Dentrado, read-only mode: mirroring http://backrooms-wiki-cn.wikidot.com/whale-storyAbout Dentra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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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我小的时候去赶集,天还翻着鱼肚白的时候便要起来,跟着嬢嬢从山坳里的村子出发,翻过一道梁,再下一个坡。中间有一段路在山边边上,从那里看,县城小小的图景便铺陈开来。天还没大亮,县城里已经亮起了点点的灯火。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从鱼肚白生出一笔淡蓝,然后那山脊上便朝阳中挂上一抹金,洇开来。路上也遇见些人,大多都相识,但不论如何都会说上那么几句。

“赶场哇。”

“是啊。”

“今天庙会你要去哇。”

“我娃儿要去看。”

一般来说,只是表个信通个气,然后人们又在路途中慢慢岔开,各走各的。我总转头回望他们的背影,心里想着他们要去往何处。这个问题,一般来说只是埋在我心底的,一个孩童似是而非的念头。

很偶尔的情况下,走到那段山边边上的时候,下面会起云。云从谷底漫上来,先是没过了最矮的那几排房子,然后漫过街道——一盏,两盏,所有的灯都灭了,只剩下白。整个县城不见了,谷底变成了一片汪洋,偶尔有一两个山头从其中冒出来,好似青石子洒落在这白茫茫一片片云海上。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云海,直到——


描述

这是一片无边际的天空。层级内不存在地面、建筑或固定参照物。流浪者化作一尾鱼灯悬于其中,可依靠摆动缓慢移动。

形态考

鱼灯的形制,大致承自旧时江南与徽州一带的鱼龙灯彩。进入这一层级的流浪者,所化成的鱼灯,骨架、外皮、彩绘与光亮,都有迹可循。

骨架是竹篾扎成的。脊骨是一条纵贯首尾的长篾;环骨从脊骨两侧弯出,一圈一圈收拢,定出鱼身的轮廓。竹篾的弧度自鱼头处微微昂起,鱼腹处饱满地向外鼓出,到尾部又骤然收紧。迎着天光看,竹篾的轮廓会从半透明的皮膜下面透出来,线条分明,像一幅淡墨的白描。

皮是纸或薄纱蒙上去的。最常见的是棉纸,也有用绢帛的。棉纸绵软而有韧性,受光之后呈乳白微黄的颜色,细看能分辨出纤维的纹理;绢帛更薄、更透,光穿过时会隐约映出经纬的纹路。鱼灯在云海里沉浮的时候,水汽会附着在皮面上。棉纸受了潮,泛起一层湿润的光泽;绢帛的颜色则微微转深,像旧画上晕开的一层罩染。

彩绘直接画在皮上。鱼头用石青或石绿勾出鳃线,几条弧线从眼后伸向腹侧,笔意圆润。鱼眼大而圆,黑瞳居中,外圈用朱砂或泥金细细地勾勒出来,即使在暗处也炯炯有神。最见功夫的是鱼鳞——先用淡墨或花青铺一层底色,再用细笔蘸浓墨一片一片地勾鳞纹。鳞纹不是满布全身的,而是集中在脊背到腹侧之间,越靠近腹部越疏淡,到腹底就完全留白了。鳞片的排列也不要求严格对称,三五片之后会有一处自然的错落。有些鱼灯的鳞片之间还点了金粉,在晴空中闪过辉光,在雨中隐隐摇曳烛火。

鱼鳍用薄纱做成,半透明,边缘撑着细竹丝。胸鳍一对,在鳃后,游动时会轻轻翕动。背鳍一列,从头顶后方沿脊背延伸,高度不到一寸,有风拂过就微微颤抖。尾鳍大而分叉,形如燕尾,四五根骨线从尾柄向外张开,中间绷着极薄的纱。纱面上画着或绣着水波纹,鱼灯摆尾的时候,尾鳍左右摇曳,那水波纹便跟着一圈一圈地荡开,从鳍缘流泻下去。

光源藏在鱼腹里。腹内悬一盏灯,多数是油灯,也有用烛台的。油灯用三根细铜丝从脊骨上垂下来,系住一只浅碟形的小油盏,清油盛在盏里,灯芯草浮在油面上,燃着一粒豆大的火苗。烛台更简单——一截竹筒固定在脊骨下面,蜡烛插进去就行。蜡泪沿着烛身淌下来,在竹筒口凝成薄薄的一层蜡霜。火光透过棉纸或绢纱,扎眼的那点锋芒就消掉了,化作温润的一点。这光从鱼腹最宽处向头和尾两端慢慢减弱,到鱼头那里还剩一团朦胧的暖亮,到尾巴尖上就只剩一道淡淡的金边了。

鱼灯有大有小。小的不过两三尺长,大的可以超过一丈,在云海里沉浮的时候,远远望过去,像一艘慢慢行进的画舫。刚变成鱼灯的流浪者,多半对自己的新身体感到陌生——低头看不见手脚,回头看不见躯干,只有尾巴摆动时牵动全身的那一阵轻微震颤;还有肚里那盏灯随着摆动的节奏轻轻晃荡的感觉,才令人感知到自身是这般的一尾鱼灯。

摆动的方式也因大小而不同。小灯轻快,尾巴一摆就能向前滑出好几丈。大灯沉重些,每一次摆尾都要先蓄一会儿力,然后缓慢、稳重地推出去。

鱼灯靠近的时候,能看清彼此身上彩绘的笔触——勾鳞的细线、染鳃的石青、描眼的朱砂。没有两盏鱼灯的绘法完全一样。有的鳞纹疏疏朗朗,寥寥几笔就交代过去了;有的鳞纹细细密密,层层叠叠像织锦。有的鱼眼画得温和,眼角微微垂下去;有的鱼眼画得凌厉,眼尾往上挑,瞳仁外面还多加了一圈白线。这些差异,在人间大概不过是匠人手艺的高低;到了这儿,却是自身表现出的那最美好的光景。

晴空里,鱼灯们远远看见这些细节,就知道遇上了谁。云里就不行了,水汽遮住了彩绘,模糊了笔触,所有的鱼灯都只剩下一团暖融融的光晕,分辨不出谁是谁。


天气考

晴空

晴空大约是这层天最寻常的面目了。天色从天顶的淡青向四方渐次减淡,淡到视野尽头,便近乎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白。天穹无云,有,一般而言也是缕卷云,在那高处、在风中化开,化成极细极淡的白。这风也不是很强烈,只是偶然的拂过鳍,鳍便微微一颤,发出极细极细的纸响。然后便又沉寂下去。那云便在天空中一点也不动,只是在天青上偶然泼溅出的白。

这天青上是绝见不着太阳的。那一轮圆不知隐在何处。但这的天穹却总是洒落着光,处处匀质,连个影子也投不下。但若在一处停得久了,便觉出天顶的青色会缓慢地加深,像湖水从浅滩过渡到深潭,而四边的灰白则泛起一层极淡的暖意,仿佛有看不见的日头正从某个方向慢慢移过。这变化慢得几乎无从察觉,只有鱼腹里的灯火在某一刻突然显得比先前亮了些,又或暗了些——才知道天光已经换了一副面容。

这样的晴空里,鱼灯们散得很开。远远望见另一盏灯,起初只是一点,悬在天青与灰白的交界处。慢慢近了,能分出头和尾;再近些,连鳞片的笔触都看得分明——那尾鱼的鳃线是用石青勾的,眼尾微微下垂,鳞纹疏疏朗朗——又或其它的,各样的。隔着一段距离对望,火光各自晃一晃,算是招呼。然后错开,继续各自的游动。

多云

多云常作在云海前后出现,但也可自成一种天象。

天不那么空了。云大的横亘视野,层层叠叠的;小的星罗棋布。云的颜色从白到浅灰之间,薄处日光透过后呈乳白,厚处背光面呈灰蓝;边缘清晰或毛糙。还有云细碎地,从这头铺到那头。

云影从鱼灯身上滑过去的时候,那是另一番光景。晴空里无处安放的影子,到这儿便有了着落——一大片暗色从远处漫过来,先是盖住了尾鳍,那尾上描的水波纹便暗了一暗;然后漫过鱼腹,腹上勾的鳞纹便沉下去,从石青变成墨绿,从朱砂变成赭褐;最后漫过鱼头,那用泥金点的鱼眼便熄了,整盏灯没在云影里,只剩一团朦胧的暖晕从影子里透出来,像灯罩外面又罩了一层纱。等云影过去了,光一下子涌回来,彩绘的颜色重新跳出来,比先前还要鲜亮几分,仿佛在水底憋久了,终于浮出水面透了一口气。

云与云之间的空隙,有时会漏下几道光束来、在暗色的云影里切出一道道明亮的扇面。鱼灯游进光束的刹那,石青的鳃线泛起莹莹的光,朱砂的鱼眼像点着了火,连那半透明的鳍都镶上了一道金边。等它游出光束,一切又黯淡下去,恢复原来的样子。鱼灯们似乎都喜欢在云中这般,不时有灯绕进去,在里面打个旋,再慢悠悠地出来。

风在多云时比晴空大些。云缓缓地漂着,方向不定,偶尔两团大的云碰在一处,那边界逐渐模糊起来,洇成一团。有时一团云又从中散开,各走各的,那间隙处便露出底下青蓝的天色。鱼灯在云隙间穿行,时而从这朵云的影子里钻出来,时而又没入那朵云的影子里。风大的时候云走得快了,鱼灯便有些跟不上,摆尾的频率快起来,急匆匆地从一朵云的影子追到另一朵云的影子。风过了,云又慢下来,鱼灯也慢下来,各自寻一处云影歇着。

降雨

降雨不常见。出现前云团逐渐合并、靠拢,天色由淡青转为灰白,再转为或铅灰,又或深黑。风不再是先前那样拂过,而是刮过来,带着水汽,吹在鳍上,那纸响便不再是窸窣的,而是绷紧了的、发颤的。那云里的墨色也翻涌着、滚着。

然后雨就落下来了。

雨从那墨黑的云里垂下来。起初只是疏疏的几点,大颗大颗的,落在皮面上发出叮叮的声响。每一颗雨滴都映着火光,坠下来时拖出一道极短的亮线,瞬间便碎了,碎成更细的水珠,顺着皮面的弧度滚下去,在鳞纹的沟槽里汇成一丝极细的水线。雨落在鱼灯上时火光不灭,光被水膜折射产生短暂的虹晕,随鱼灯游动而拖出极细的彩尾,数秒后消散。

过一阵雨密了,声音便连成一片沙沙的。再密些,那沙沙声便成了哗哗的,雨丝也不再是丝了,成了一条一条的白线。它们落着,便没入了更下面的云里,云面便漾起微小的云气,泛起细密的涟漪,荡开。又或是消逝在空空的、没有底的天里。

雨停后云层逐步减薄,可能转为多云,也可能直接放晴。雨后某段时间内,鱼灯数量会略有增多,原因不明。

云海

云海是最难得的。也许连着来好几回都见不着一回,也许只来一回便碰上了。没有什么规律可循,全凭运气。

初时,视野最尽头的天底先泛起一线白,像有潮信从下里缓缓抬升。继而雾气从整片空域的下方同时渗出来——非起于一隅,非聚于一处,目光所及,无不在往外漫着柔白的云气。雾气渐渐翻涌、聚拢,不再是零散飘游的云团,而是凝作了一片平整又绵密的云面,顺着视野的弧度往四方铺展,直到漫过天际线的尽头,目之所及全被这茫茫白浪覆住,分不出哪里是天,哪里是云的边界。

云面并非死寂的平。它以极缓的速度隆起又伏低,浪峰与浪谷的落差逾数十米,缓慢起伏着。浪峰受着天光,是莹润的乳白;浪谷沉在阴影里,泛着浅灰的瓷青,一明一暗间,整片云海便有了流动的肌理。此处云层厚达数十至上百米,底端沉在深不见底的空茫里,无人见过其下的模样。高处偶有几缕卷云丝慢悠悠飘过,在厚重的云海上投下极淡的影,一层叠着一层,便显出了天的纵深。

青灰色的峰尖从云浪里露出来,多是孤峰,或是三两座挨在一处的峦头。坡面陡峭,岩石的纹理清瘦分明,像整架山脉被云海淹去了九成九,只余下最高的几截峰脊探出水面。岩上无草木,无屋舍,连虫鸟的痕迹都寻不见,唯有靠近时能看见石面凝着细碎的水珠,湿凉的水汽顺着岩缝往下淌,没入脚边翻涌的云浪里,再寻不见踪迹。

鱼灯在云海里游动时,大半身子沉在云面之下,只从厚厚的云层里透出一团朦胧的暖光,像沉在水底的烛火。它们时而顺着云浪往下潜,整盏灯都没进云里,只留一点极淡的光晕在云面下缓缓移动;时而顺着浪峰跃出来,带起一蓬细碎的云絮,溅起雪沫,在鱼腹的火光旁绕着圈打旋,片刻后才簌簌落回云浪里。

远处望去,数十上百盏鱼灯同时在云海中沉浮,云面上便散满了明明灭灭的暖光,像撒了一海的星子。没有齐整的节奏,没有约定的方向,有的随浪峰浮起,有的随浪谷沉下,点点暖光在茫茫白浪里起起落落,把无边的云海衬得愈发辽阔空茫。

云海消去时,先从视野最边缘的天际线开始退潮。最外围的云层先慢慢变薄、变稀,渐渐露出底下青蓝的天穹。退却的过程缓慢而从容,约莫半个时辰里,云面一点点往下沉、往回收,探出云浪的峰尖一点点往上露,直到最后一缕云气顺着岩缝滑下去,整座云海如同退潮的海水般彻底散尽,青灰的峰峦也随之消失无踪,只剩一整片匀净的天青,仿佛方才的茫茫白浪,只是一场偶然落在天穹里的大梦。

实体

鱼灯

流浪者进入该层级后,不以原有形态存在,而是化作一尾鱼灯,在天空中游动。虽然结构发生了这般变化,但是感知上,诸如视觉、听觉、触觉等均无甚差异。通常而言,只需适应以摆动游走替代步行,但仍有少数报告称和其它的鱼灯在沟通上存在困难甚至不能理解他者的言语,目前认为这是其灯火同其它鱼灯有异。

成为鱼灯后,有的鱼灯偏暖,光如烛火或旧油灯;有的偏冷,呈月白或淡青。但光色与强度也并非恒定,不过这种转变往往用时良久,又或有着特定的事件。鱼灯相遇时,那火光会发生些波动,一般而言波动的程度和沟通的方式和内容有关。随后各自分开,恢复原状。

鱼灯之间的间距不等。晴空时,间距可达数百米至数千米;云海出现时,间距急剧缩小,部分区域鱼灯密度极高,光与光相互晕染,形成持续数秒的暖色光团。光团不固定,随鱼灯游动而移动、变形、消散。

聚集

当鱼灯密度超过某一阈值时,其游动方向通常会自发趋于一致。并非所有鱼灯都参与,但参与者的数量一般而言不少于超过总数的三分之二。它们沿同一方向游动,速度均匀,彼此保持大致相等的间距。这种状态可维持数小时至一整天,期间队形可能松散或重新收紧,但不改变整体流向。

聚集状态下,鱼灯的明灭不再各自为政。起初只是几盏,几十盏,慢慢地连成一片。从远处看,光从群的一端漫向另一端,在天上荡开,彼此追赶。一波明,一波暗,明暗交替着推送过去。观察上来说,这与鱼灯们游去的方向无关。

聚集的原因不明。聚集没有固定的触发位置或时间。有时鱼灯群会自行解散,鱼灯恢复随机游动;有时则继续保持聚集状态,直到云海消退或降雨开始。

巨鲸

极少数情况下,鱼灯聚集后,云海深处会出现一个阴影。

祂的轮廓近似鲸,目测长度在数百米到数千米之间。祂从云面下方浮出,或者从远处的云层里缓慢游入视野。祂通体深灰,近乎黑,像一层叠了太多遍的墨,洇在这白茫茫一片片的宣纸上。祂游过云海,云层在祂身侧缓缓分开,又在祂身后缓缓合龙。有时候祂会从鱼灯群下方很深的地方经过,鱼灯们只能透过层层叠叠的云面看见一团巨大的、模糊的暗影从脚下移过去。

当暗影出现时,聚集的鱼灯会调整方向,靠拢暗影的移动路径。靠拢后的鱼灯群排列在暗影两侧及后方,形成一条长数公里、宽数百米的光带。暗影在前方引导,鱼灯群跟随其后。

这种现象被记录为鲸引。鲸引持续的时间从数十分钟到数小时不等。阴影终会沉入云海或消失于视野尽头,那聚集的鱼灯随之解散;又或升往高处,逐渐远去,直到成为繁星。

暗影是否具有目的,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表明。

远游与凝星

并非所有鱼灯都参与聚集或跟随暗影。一部分鱼灯会选择独自远游。

远游中的鱼灯,其光色随时间缓慢变化。暖黄的光焰一毫一厘地收敛,杂质一点一点地燃尽——像铁在炉火中烧到极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那光不再是烛火的颜色了,它成了一点极细的、冷冽的、透明的光。

然后,在一个没有预兆的时刻,它收拢了尾鳍。尾鳍最后一次摆动的余波在天穹中一圈一圈荡开——那波纹穿过云层,穿过晴空,穿过所有正在游动的鱼灯身侧——然后消散。在这一摆之后,它不再动了。

鱼灯静止在原处。光焰从明灭转为恒亮。它不再是鱼灯了。它是一颗凝星。

凝星的外观与夜空中真正的星辰无法区分。它的光是冷的,是恒定的。它悬挂在天穹的某一坐标上,再不响应任何外部变化——不响应云海的翻涌,不响应降雨的飘洒,不响应其他鱼灯从它身侧游过时火光的晃动。

凝星不会自然熄灭。最早的观测记录中,那凝星至今仍在原处,光色与初次记录时无异。夜间,凝星与真正的星辰混杂。从地面或云面观察,唯一可用的判断的标准是,凝星不发生移动。根据报告,我们仰望的星空里,有很大一部分来自鱼灯。该发现被记录在案,但不作为生存指南的组成部分。凝星对流浪者在该层级的生存按理说不构成任何影响,但没人说得准。

那凝星是那样的让人好奇——好奇他们是什么样的,他们曾做了什么。总有些鱼灯在经过的时候慢下来,它们火光轻轻晃着,好似在同凝星问话。凝星不答。凝星的光是冷的,透明的,绕过那些游动的身体,落向更远处的空无。有时不止一盏,三两盏鱼灯不约而同望向一片区域,彼此之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火光各自明灭,良久后身子一摆,便开始了聚集,向前!向前!即使这终点是未知的,也要去试一下;即使那凝星是遥远的,但那光一直在。

若遇到聚集,凝星可能会重新动起来。所有目击报告都称,那重新动起来的鱼灯和之前有所不同——虽然没有人能具体描述这种不同。它可能会随聚集远去,也可能会再次停止,成为另一颗凝星。也有可能,在聚集中彻底消亡,化为升流。

升流

另一种远游方向是向天穹的上方,向天顶持续升高。

向上远游的鱼灯不改变游动姿态,但速度逐渐加快。其光色不变冷,反而变亮,光焰拉长,形成一条与游动方向相反的尾迹。尾迹长度随高度增加而增加,可达鱼灯本体的数倍。

当这类鱼灯升至一定高度后,其亮度会在数秒内急剧增强,然后坠落。

与凝星不同,升流鱼灯消失后不会留下任何的。消失点位置的空域在之后数分钟内会持续有微弱余光,随后完全归于黑暗。升流是否对应某种抵达又或回归,没有任何数据支持。该现象仅被记录。


乌云失去了墨黑的土色,推着愈来愈清澈洁白的波涛向他涌来。

他惊异极了:一切亮得他眼睛发花。他不得不闭上几秒钟。他从来不相信云在夜里会叫人眼睛发花。但是一轮明月和全部星座,却使云变成了晶莹明亮的波涛。

在他钻出的那一秒钟,好似进入一个意外宁静的境界。再也不受浪涛的摇晃。像一艘船越过防波堤,正驶入水库。他驶入的是一块不为世人所知的隐蔽的天空,像岛屿中间的幸福港湾。他以为到了奇异的太虚幻境,因为一切变得亮晶晶的:他的手、他的衣服、他的翅翼。因为光不是从上往下照的,而是从他身下,从他四周,从这些雪白的积云中释放出来。这些云在他身下,把从月亮中吸收的雪光都往外反射。左右两边的云,高耸如塔,也是这样。到处流转一种乳白色的光辉。

“这下可好啦!”他喊。“我完全疯了,”他想,“还笑呢,我们可是没救了。”

可不是,黑影里千百条手臂把他撒开了。他仿佛一名囚徒被松了绑,准许独自在花径上散一会儿步。

“太美了,”他想。他遨游在密密匝匝珠宝堆似的群星中间,在这个除了他以外绝无生命的世界上。如同神话中的城市小偷,闯进了珍宝室再也走不出来。他们在珠光宝气中遨游,说不尽的风光,可也别想有指望。

——【法】安托万·德·圣 - 埃克苏佩里《夜航》


锣鼓在前面开道,鼓点子咚咚的,唢呐声从巷子那头翻过来。队伍最前面是一对龙灯,龙头高昂着,龙眼是两盏小灯笼,龙身一节一节地摆动,每一节里都亮着灯。龙灯后面就是鱼灯了。大的在前面,小的在后面,各色的鱼——鲤鱼的鳞片用朱砂和金粉勾的,鲫鱼的鳃线用石青染的,鲢鱼通身素白只在鱼鳍上描了几笔淡墨——一条一条从街上游过去。游到巷口的时候,队伍会停下来,那一片的住户便拿出早已备好的鞭炮,噼里啪啦地放起来。火药味混着蜡烛的油烟味,混着人们身上新衣裳的味,在夜风里一搅,便成了庙会独有的气息。

我跟嬢嬢站在街边看。她的手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怕我被人群挤丢了。我记得她那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髻上插着一支簪。鱼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那皱纹便也跟着一深一浅。她望着那些灯,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我仰头看她,看见她眼睛里映着两盏小小的灯,那些灯的影子在她瞳孔里颤颤的。

我问过她,庙会上为什么要举鱼灯。她说,鱼是余,年年有余的意思;鱼也是雨,龙王庙里供着鱼灯,是求风调雨顺。

会上还来了一个扎灯的师傅。他在街尾支了一个摊子,现扎现卖。我挤进去看,他手上的篾刀快得很,一根青竹在他手里一转,就劈成了细细的篾条。他把篾条放在膝盖上弯,弯出鱼脊的弧度,弯出鱼腹的饱满,弯出鱼尾的分叉。然后他取出一张棉纸,比着骨架裁了,用浆糊一点一点地糊上去。浆糊是米浆熬的,糊好了,他提起一支笔,饱蘸了颜色,在纸面上勾画起来。先是鱼眼,圆圆的,黑瞳居中,外圈用朱砂细细地描一遍;然后是鳃线,几条弧线从眼后伸向腹侧,石青色,笔意圆润;最后是鳞纹,他用细笔蘸了浓墨,一片一片地勾,不密不疏,三五片之后就有一处自然的错落。我在旁边看得呆了,他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在最后把灯递给我的时候笑了一下。

那盏灯我举了好几年。每年的庙会都举着它去,直到有一年搬了家,后来就再也没找到过。白天的日子还是照常过的,吃饭,上学,做功课,和邻家小孩在巷子里追跑。但一到了夜里,一到了安静的时候,我就常常想起我的鱼灯。我躺在床上,闭起眼睛,就能看见那盏灯——但是只是一些零散的回忆:鱼眼上那圈朱砂的红,鳞纹错开的那一处,米浆糊在棉纸上干透了以后微微发硬的那种触感。我记得那个扎灯师傅把灯递给我时笑了一下,我觉着他是想说点什么的,但是可能那笑便能说明了一切。

母亲说我挑食。她把一碗饭推到我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说,吃。我扒了两口,怎么也咽不下去。我想说我不是挑食,我想说我的灯不见了,那个扎灯的人不知道还在不在,明年庙会他会不会来,他会不会记得有一个小孩在他摊子前面站了很久,最后他亲手递了一盏灯给他。但是我没有说。我知道说出来会怎样——他们会愣一下,然后笑起来,说,就这事儿啊,再买一盏不就完了。他们的眼睛不会在我身上多停一秒,他们会继续去忙他们认为重要的事情。

啊!庙会上那些人——他们举着鱼灯的时候,脸被火光映得亮堂堂的。那种亮是从是棉纸后面的烛火一颤一颤地把光送进他们眼里,再从眼里满溢出来的。他们笑的时候,那光就在他们牙上闪过;他们说话的时候,那光就在他们喉上起伏。他们不笑不说话的时候,那光在额上,在脸颊上,在攥着灯柄的手上。啊!他们是多么地欢娱着的啊!他们举着鱼灯,那是他们最美好的光景所化的。啊!那光景就在眼前——在鱼腹里那团晃悠悠的烛火上,在嬢嬢握紧我的那只手的温度里,在扎灯师傅递过灯来时那一笑里头。用不着问,也用不着答。那愿景是那般的直白,风调雨顺,年年有余。

啊!最美好的光景,请不要对我这样的冷酷!我是那样的渴求着您,只为让您再在我的面前展现你的芳容。过去的物在哪?过去的人在哪?他们来了,没有理由;他们走了,也没有理由,可能就只是偶然之间就丢了,连个机会也没有。这难道不是一种残酷吗?光景,为什么那样的匆忙,那样着急地从我的生活之中溜走。我向,回答的只有城中那车流的声。你为什么要躲在我够不着的地方?偶尔在梦里浮现一下,让我醒来以后更觉得空?你可知我在异乡的夜里坐过多长时间吗?你可知我把手摊开又攥紧、攥紧又摊开,重复过多少次吗?

你大概不知道,也不在意。可我不能责怪。你来过,我就已经没有怨言了。有些人一辈子都没见过你。他们没见过天没亮透时山脊上那一抹金,没见过云从谷底漫上来把整个县城变成一片汪洋,没见过棉纸后面的烛火是怎样一颤一颤地把一个人的脸照亮的。他们听人说起你,觉得那只是一段传说,一种修辞,一场幻梦。可是我见过你,所以才如此地思念你。

光景啊!我只求你再来一次。一次就好。让我再看一眼那条人们共同织出的光河,让我再听一声锣鼓的响,让我再被嬢嬢攥一次手,让我再从那扎灯师傅手里接过一盏灯。我一定好好地举着它,我一定不把它弄丢,我一定把它递下去,递给下一个站在摊子前面看得呆了的孩子,对他笑一下,把那个扎灯师傅没说出的话替他说出来。

“祝你这一生终将福瑞安康,万事顺遂,平安喜乐,福泽幸来。”


入口与出口

入口

  1. 不知道目的地随意晃荡时候且发生碰撞可能会切入该层级
  2. 和别人就某件事发生矛盾而心不在焉行路时且发生碰撞可能会切入此层级
  3. 一直向天空上处行走可能来到此层级,但大部分情况下直接坠落而死
  4. 因为意外而导致正在进行的事件中断,并且伴有碰撞可能会切入此层级
  5. 死亡后你可以成为凝星,这是在抢生神的活,安息也是终点不是吗
  6. 梦到云海有小概率切入该层级
  7. 归乡的火车站出售到🐋的火车票
  8. 跟着龙灯走…你会来到这的,但是龙灯去哪了?
  9. 没有更多了

出口

  1. 怎么样都可以出去,总会出去的,嗯…当然要看你什么时候决定出去就行了。鱼灯会为你送行的。当然你没有死,只有活人能出去,死了的人只是过去。能心怀念想之人只能是活人。
  2. 成为升流,如果这也能算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