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在叨叨了。
我爷爷每天都缠着家人讲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讲他当校团支部副书记的事,讲他去参军当政委的事,讲他后来开校办厂的事。这些事都离我太远了,发生的时候我压根都还没出生。我没经历过那个年代,自然也听不懂他每天都在说些什么。
对我们来说,这些故事实在太旧了。
平时家里人都忙,只有部分吃饭的时候能聚得最全。一家人围一起,拿水煮点配给的蔬菜、罐头之类的,就当火锅了,又用米熬了点粥,然后他就跟我们讲那些平时都没人乐意听的故事。毕竟只有在这时候,人在的最全,也是我们在后室里为数不多能待在一起的时候。
餐桌上的人都只顾着低头夹菜,没人搭理我爷爷,也没人打断他。有的时候就无视他的话,我们聊自己的。直到有人放下碗筷,起身离开餐桌,我奶奶便会大骂几句。
“贫不贫,又讲这些好几十年前的事。”
爷爷就像没听见一样,照讲不误。
我其实认真听过几次。
他最爱讲的是他当兵的事,但他讲的“当兵”和我想象里的不太一样。我理解的军人都是扛枪打仗的,可他从来不讲那些,他讲的是写文章。
“……那时候我在军队是文兵,负责给军报投稿、给领导写演讲稿。”他说到这,筷子就放下了,手指在沾了油渍的桌面上笔画,像在写什么字,“每周都要写,写完了交上去。有时候是评论,有时候是散文,上头经常表扬。”
每到这时候,声音总会不自觉地往上抬一点,下巴也微微扬起来。那个表情在他脸上维持不了几秒,就会被我奶奶一句“吃饭!”按下去。
可他还是会讲。讲他写了什么稿子,登在哪期,标题是什么。那些标题我一个都没记住,只记得他念标题的时候那股郑重其事的劲,像是在说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东西。
有的时候他也会讲更早的事,他的学生时代。
“那时候我是物理课代表,还参加过作文竞赛,拿了市一等奖。后来当上了校团支部副书记,开会的时候坐台上,底下乌泱泱一片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会亮,亮得和平时浑浊的神情大有分别。
说到这里,总像回到了离现在很远的年月,连背都挺直了一些。
“那时候高考,我考的相当好,志愿都填上了清华。”
我难得接过一句:“那后来呢?”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过了几秒,他把手轻轻一摆,那个动作很轻,像在赶一只不存在的苍蝇。
“后来不让上了。特殊时期,没大学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讲一件跟自己完全没关系的事。倒是旁边奶奶的筷子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吃饭。
“后来我就去当兵了。”他端起碗喝了口粥,“部队里也需要写东西的人,我就选择了文职。……也算没白念那些书。”
然后话题又绕回去了,绕回他那些我听不懂的稿子和标题里。
那天晚上,我出去接水,路过他们房间门口,听见奶奶在里面说:“你又跟孩子讲那些。”
爷爷没出声。
隔了一会,奶奶又说:“都过去多少年了。”
我听见床板轻轻吱了一声,像是有人翻身,面朝墙壁侧躺过去。
后来他又讲过几回。那些故事像一个圈,没头没尾,讲个不完。那个没上成的大学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一直都拔不出来。可军队文职像是他后来找到的某种补偿,大学没要他,军队要了。他这一辈子一直都在找一个出口,找着找着,“写稿子”就成了他最拿得出手的事。
有一次,他讲着讲着,突然停了下来,看着碗里的饭发呆。我抬头看他,发现他的嘴唇还在动,却没有声音,像在默念一篇很久之前的稿子。过了好一会,他突然回过神来,笑了一下,端起碗筷佝偻着身子去厨房了。
那个笑我记了很久。
说起来,爷爷养的花倒是真的好。
在后室这种地方,连正常的阳光跟土都稀缺,他硬是把蝴蝶兰养出的花苞,还有那盆君子兰,叶子油亮油亮的。这大概是现在家里人唯一一件都认可他的本事。毕竟在这种地方,能把绿植养活,已经算得上难得的手艺了。
可他偏偏不满足于只养花,总要拉着人看。
“你看这朵花,开的多好,跟我老房里种的那棵——”他指着那盆蝴蝶兰,转头对正在整理资料的我说。
“嗯嗯,好看好看。”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站在我书桌前不远处,好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过了好一会,才听到拖鞋慢慢蹭远的声音。
还有张躺椅,是他从前厅“带过来”的——准确的说,不是带过来的,毕竟没人能在进后室这种意外情况下还能抗个家具过来。后来有一回他出门散步,溜达了很远,在Level 11某个拐角看到把旧躺椅被丢在路边,他抬了两公里抬回来的。
奶奶当时就骂:“什么破烂都往家捡!”
他没回嘴,只是拿抹布擦了好几遍,又用胶带把断了一条的椅子腿缠了又缠,椅子面破了,就翻出一块旧布细细缝上。奶奶在旁边念叨半天,他头也没抬,就默默说了一句:“这把椅子,跟老房里那把一模一样。”
后来那把躺椅一直放在阳台,坐上去会吱呀吱呀地响。爷爷每天就坐在那里,浇花,发呆,自言自语。好像只要那把躺椅还在,就好像还在老房,什么都还在。
窗外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无尽层叠的高楼大厦,还有灰蒙蒙的天。有的时候我收拾阳台,会看到那把躺椅扶手上已经被摸出了两个浅浅的凹痕。也不知道要多少个日夜,才会把木头磨出那样的痕迹。
除了当兵和上学,他还有件事念叨的特别频繁。
“你小时候啊,”他把筷子放在碗上,转头望着我,眼睛眯起来,像在看个婴儿,“我经常把你放竹车里推出去遛弯。就那种竹子编的婴儿车,你坐在里头。每次跟胡同里,邻居那个奶奶就过来,摸摸你的小脸,说——”
他把手伸了过来,粗糙的手指在我脸旁比划了一下,没真的碰上,隔空捏了捏。
“胖了胖了胖!”
每次说到这三个“胖了”,他的语速都会逐渐慢下来。
“哦哦哦,”我把脸往后一仰,“讲了多少遍了。”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收回去,嘴角还挂着那点来不及收起来的笑。然后他又低头端起碗,不再看我了。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觉得我没说错什么,确实讲了很多遍啊。
其实爷爷不是不知道他自己烦人。也有那么几次,我分明看到他说话说了一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不说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什么东西,呆立一会,就转身走了。佝偻的背影缩在发白发皱的衬衫里,看着有点心酸。可这种心酸往往只几秒,就又被“终于清静了”的庆幸覆盖过去。
其实我一直觉得他对养花的狂热有点奇怪。一个从前当政委、管厂子的大男人,怎么现在天天跟几盆花较劲。有回吃饭的时候我随口提了一嘴,奶奶哼了一声,我爸筷子也顿了一下,谁都没接话。我看气氛不对,也就没再问。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
那天我正在房间里打着游戏,耳机戴的严严实实,正在焦灼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爷爷站在门口,手里端个碗,里面放着两个橘子。
“这个橘子又酸又甜,你尝尝。”他把碗往桌子上一放,挡到我手了。我正盯着屏幕,全神贯注,被他这么一干扰,操作直接失误,死了。
我把耳机一把扯下,火气一下就冲上来了。
“你能不能敲个门再进来?我说多少次了?!”
他愣住了,不知道该把碗放着还是拿走。
“……您放那吧。”我把耳机重新戴上,不再看他。
余光里,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东西,门被他小心带上,几乎没再发出什么声音。
我戴着耳机,可屏幕上只剩失败的结算界面。我盯着那碗橘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晚饭的时候,他破天荒地没再讲故事,全程低头扒饭,吃完了就回了房间。饭桌上一时间安静得厉害,连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都有了回响。
我扒着碗里的饭,忽然听见我爸叹了口气。
“你爷爷今天不太对。”
我妈也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可又说不上错在哪里。他确实打扰到我了,发火不是很正常吗?
洗碗的时候,我跟我爸提了一嘴:“爷爷他最近是不是状态又差了?”
我爸把最后一个碗洗完,擦了擦手,没立刻接我的话,反倒说了一句我没太听得懂的话。
“你爷爷这个人,嘴笨了一辈子,到老也没学会怎么跟人亲近。”
“……”
“你还记得大虎吗?”
我愣了一下。记忆里模模糊糊有点影子,一条大狗,毛是黄黑色的,趴在地上像一座小山。我隐约记得自己小时候骑在它背上,揪着它的耳朵咯咯笑。可那个画面太远了,远的像是我在看一张旧相片。
“那条德牧。它跟了你爷爷很多年,他走到哪,狗跟到哪。你刚出生那会,狗天天趴你摇篮边上,谁靠近你它都盯着。你爷爷老说,这狗比人还通人性。”
“那后来呢?”
“后来你大了一点,开始浑身起疹子。一开始我们没当回事,以为是热的,结果越来越严重,浑身都是大片大片的荨麻疹,痒的你整夜整夜哭。去了好几家医院,最后查出来是狗毛过敏。”我爸顿了顿,“医生说,你体质特殊,再养下去可能会出大事。”
我心里忽然一沉。
“你奶奶当时就说,送走,必须送走。你爷爷坐在那半天没说话。你奶奶问你爷爷行不行,他就点了一下头,然后就起身出去了。”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你爷爷一个人牵着狗出了门。我起夜去厕所,看见你爷爷在门口给大虎套绳子,手抖得厉害,套了好几次才套上。然后蹲下来抱着狗的脖子,抱了很久。我就趴在门缝看,你爷爷好像还跟大虎说了什么,不过我也没听清。然后你爷爷就牵着狗走了。”
我爸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水龙头拧开了,又关上了。
“后来我才知道,你爷爷把大虎牵到狗肉厂了。”
我愣住了。
“你爷爷回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一个人回来的。你奶奶问你爷爷狗呢,你爷爷说送了。问送哪了,你爷爷也不说。后来还是你爷爷老战友跟我们说的,说清早看见你爷爷往狗肉厂那走了,一路走一路擦眼睛。那年你四岁,从那之后,你爷爷再也没养过宠物。”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嘀嗒、嘀嗒。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忽然有个尘封已久的画面被翻了出来。
我想起来了。不只是骑在它背上,还有一回爷爷带着我和大虎一起出去遛弯,我小,不懂事,就在路边捡了根棍子,追着狗打。不是闹着玩,是真的使劲打。狗被我打得缩着尾巴躲,嘴里呜呜的叫,却没想过反击。爷爷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棍子,啪地掰成两截,揪着我把我扽到大虎面前。
“你打它,它疼不疼?”
我当时就哭了。记忆里,那是他为数不多朝我发火的一次。他从来不对我凶,可那天他看我的眼神我现在都还记得,一种很深的失望。
后来他蹲到大虎跟前,摸着它的头,它还在抖。我爷爷一下一下地摸,嘴里说着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大虎后来还是跟在他旁边,他走到哪大虎跟到哪,尾巴又摇了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现在想到,大虎后来被送去了狗肉厂。
那个教我不能欺负狗的爷爷,最后亲手把大虎送到了狗肉厂。
“那些花,”我爸的声音把我思绪拉了回来,“算是你爷爷现在唯一能养的东西了。那把躺椅,那些花,都是你爷爷捡回来的。捡不回来的,也就回不来了。”
我站在厨房里,忽然感觉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好多画面搅到一起,怎么都分不开。
他这一辈子,又有多少次是这样点了一下头,然后就站起来出去了。
我也忽然明白了,那些事物对他的意义。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浇完花了。
他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躺椅上,背对着我,正用手帕一片一片擦君子兰的叶子。叶片上有水珠,他就用手帕轻轻地、仔细地吸掉,像在给什么活物顺毛。
我站在他背后看了许久。他始终没有回头,不知道我在那。
接下来的日子,他忘事的次数越来越多。先是忘了把钥匙放在哪,然后忘了今天是星期几,接着忘了自己有没有吃过药,到后来,他会站着发呆,想不起来自己要做什么。
可他始终没忘记几件事。
养花是其中之一。
即使他已经记不清了许多事,但他依旧会准时给每一盆花浇水,依旧会坐在躺椅上看着那些花,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另一件事,是在门口等人。
不管是谁出门,他都要问一句“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如果是固定的时间,他就会提前站在门口。我爸妈下班的时间他记的分毫不差,奶奶出门领物资,他也要掐着表算,超过半个小时还没回来,他就开始在屋里转来转去,嘴里念叨“怎么还不回来”。
而对于我,他的执念似乎更深。
职位临时调整,我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到家。推开门的时候,看见他正坐在门口那张木凳上,正对着大门。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说:“今天这么早?”
我“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
后来我听我奶奶说,他不只是坐着等。他每天下午三点就会开始往门口跑,隔个十几分钟就出去看一眼,有时候干脆搬个凳子坐在那。九点,正好是我通常下班回到家的时间。
虽然工作的事他早就不记得了,他不知道我在M.E.G.工作,不知道我上班了,甚至还以为我们就是在前厅。可他一直记得我几点回家。
“你爷爷最近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一天晚饭后,我奶奶把我拉到一边,跟我说,“昨天后半夜,你爷爷突然爬起来穿衣服,说什么都要出门。我问你爷爷要干嘛,你爷爷跟我说‘孙子快放学了,外面下大雨,我去接他。’拉了半天才拉住你爷爷。后来你爷爷就坐床边发了半天呆,又躺下继续睡了。大早上我又问你爷爷,又都忘了。”
那天晚上我路过他房间,门没关严,里面透出一点光。我鬼使神差地凑过去瞄了两眼。
他正坐床边,手里拿着什么看得出神。台灯昏黄的光映他脸上,把皱纹照出一条条深深的沟壑。他看的很专注,嘴唇颤动着。
我没看清他手里拿的什么,也没多想,就回去睡觉了。
有一天我加班,回来的时候都深夜了。远远地,我就看见门口站着个人影,佝偻着背,一只手扶着门框,伸长了脖子往楼道里张望。
走近了,他看见我,嘴唇抽动了几下,像是有一肚子话想说。我站在他跟前,等着。
可他最后也只是嗫嚅了几下,挤出一句:
“回来了。”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很久都滴水未进。
我依旧“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可走了几步,我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他正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向阳台的方向。楼道的光从他背后打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个走不快的、瘦瘦的旧影子。
我忽然想起了大虎。
它以前,每天跟在他脚边,影子叠在一起。后来把狗送走了,一个人的影子就再也没人陪。后来他捡回一把旧躺椅,摆在阳台上,吱呀吱呀地摇。
这大概就是他和自己说话的方式。
那天晚上,一阵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一本台历吹到了地上。
我去捡的时候,发现那是本老台历,每天撕一页,上面印着节气、农历日期、宜忌之类的。我从小就看这种台历挂在他卧室里,只是从未留意过。
台历摔开了一页,我伸手去捡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纸背,摸上去凹凸不平。反过来看,上面画上了符号。
我愣了愣,把台历捡起来,从头开始翻。
几乎每一页背面都有痕迹。有些是圆珠笔画的,有些是铅笔,有的很浅,像是笔快没油了。字迹逐渐歪歪扭扭的,像手抖的厉害时画下的,连线条都弯成一串波浪。
我仔细辨认了很久,才了解那些符号的意思。
打勾的,是我在家的日子;画圈的,就是我上班的;打叉的,大概就是我出外勤不在家的日子。偶尔有一些日子上什么都没画,或者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忘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天一天地数着,把我不在的每一个日子都标记下来。
我从没告诉他哪天上班、哪天休假,可台历上,一笔一画,几乎一天不差。
翻到今天那页,他画了一个圈,旁边还有一个符号,有点像写字写到一半,结果手一抖,笔滑了出去,像一个没写完的“等”字。
我忽然想起奶奶说的那些。
他不是没话说。
只是攒了一天的话,最后全忘了。
他从来不会说他为我做了什么,也不会跟我说他失去了什么。他只会做,只会写,只会等。
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一笔一画地写下来,然后一个人坐在躺椅上,对着花,安安静静地等。
一滴眼泪砸在台历上,把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洇开了一点。我赶紧用手去擦,越擦越花。
我蹲在地上,把那些台历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四百多天,七百多天,每翻一页,就是他一个人在陌生的新世界数着过的白天黑夜。那些他一个人在躺椅上的漫长时间,那些他絮絮叨叨讲着没人听的故事的晚饭,那些他浇花时对着花瓣自言自语的呢喃,都压缩在这些歪歪扭扭的符号里。
我坐在他的床边,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枕头旁放着一张褪色的旧照片,我以前从没认真看过。
照片是在老房的院子里拍的。
他坐在真正的那把旧躺椅上,怀里抱着一个还没长牙的小孩。背后是棵橘子树,枝繁叶茂,金黄的果子挂了一树。脚边趴着一条大狗,黄黑色的毛,耳朵竖得笔直,正安安静静地仰头看着他们。
那个小孩是我。
照片里的他还没有白头发,脸上带着我从没见过的神气,手臂稳稳地托着怀里的孩子。那时候,他大概还意气风发,家里的院子种着花,也养着狗。每天推着竹车带我出去遛弯,邻居奶奶总喜欢摸我的脸,他就在旁边笑。
那时候他一定想不到,几年后,他会亲手把脚边的那条狗送走;也不会想到,几十年后,在另一个世界,守着一把捡来的旧躺椅,对着一盆盆花发呆,等着照片里那个小孩回家。
照片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不知被摩挲过多少次。大概在无数个记不清的深夜,他都会坐在床边,借着昏黄的灯光,把照片拿在手里看很久。
那大概也是他最不舍的几年。
又是一次晚饭,他面前摆着碗凉了的面条,可他没吃。他在对着空空荡荡的餐桌讲,对不在场的听众讲,讲那些翻来覆去讲了几百遍的故事。奶奶在洗碗,爸爸在看手机,妈妈在收拾衣服。没有一个人在听。
我或许也明白了,如果他停下来,后室就会擦掉他脑海里所有关于前厅最宝贵的记忆。
走到他旁边,坐了下来,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然后呢?”我说。
“什么?”
“我说,您给军报写稿子,然后怎么样了?”
他看了我好几秒,好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在和他说话。然后他的眼神便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他开始讲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手也重新抬起来,在半空比划。讲他写过什么稿子,登在哪一期上,标题是什么。那些标题我还是记不住,可我看着他比划的手,忽然意识到,那双手原来写了那么多东西。
他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想起什么似的又望着我。
“你小时候。我经常把你放竹车里,推着带出去遛弯。”
“每回推到胡同,邻居那个奶奶就老凑过来,摸摸你的脸。”
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在我脸旁边停了一下。这一次,他轻轻地、实实在在地碰了碰我的脸。
他的手很凉,上面全是老茧。
“胖了胖了胖!”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依旧慢,好像不舍得一下说完。
我忍了很久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他被我吓了一跳,手缩了回去,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我摇头,拼命地摇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窗外,Level 11的天空依旧是片死寂的灰。但阳台上的花正开得热闹,那把吱呀作响的旧躺椅空在那儿,像在等它的主人随时回来坐上去。
等吃完饭,我想去阳台上坐坐。就坐在旁边那把一直空着的小凳子上。
这一次,我听他讲。在这个没有尽头的后室里,一直听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