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第一次感觉不对劲,是在周三的下午。
他是市档案馆的档案管理员,干这行七年了,每天的工作就是给各种尘封的卷宗编号、归档、上架之类的。这份工作无比枯燥,枯燥到让他都对自己能坚持这么久感到不可思议,但他就是做得下去。他好像还挺喜欢那种档案都编好了号、各放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的那种秩序感的。
那天下午七点半,临近下班,档案室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把整个房间都照得惨白。陈默正在整理一批从拆迁片区收上来的老档案,大部分都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户籍迁移记录,纸张大多泛黄发脆,摸着像一片片枯叶。
然后陈默听到档案室外面有人在吵架。
准确地说,其实是一个人边吵边要冲进来,然后有个人在拦着他。吵的那个人声音很大,隔着档案室的门都听的清清楚楚:“我说了那个档案就是我的!你们把它弄丢了,现在跟我说查不到?什么叫查不到?编号我都记得!你们到底是不是档案馆?连个档案都管不好?!”
陈默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条缝,往外瞄了一眼。走廊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保安老李,正在试图安抚着一个中年人。那男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举到老李面前,几乎快戳到他鼻子上:“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了,编号我都写下来了,你们的人跟我说找不到,找不到是什么意思我问你?”
老李伸手去挡那男人的手,声音压得很低:“您先冷静下,现在已经下班了,查档案您得走正规流程……”
“我问了三个月了!三个月!”那男人把纸条一甩,“每次来都拿一样的套话唬我,要么是查不到,要么是系统里没有。你们档案馆到底怎么回事?里面是我的资料!”
然后他突然顿住了。走廊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直直朝着陈默的方向看去。
陈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门缝很窄,走廊里光线又暗,按理来说那人应该看不见他。但那双眼睛就是死死地盯了过来,好像直接穿透了门板,一直看到陈默脸上。那男人看向陈默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但好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老李拽住了那人的胳膊,把他往楼梯口的方向带。那人脚步很重,在地板上拖出了迟钝而滞涩的摩擦声。他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陈默的方向,这次似乎确确实实地看进来了,撞上了陈默的视线,然后张了张嘴,似乎想对陈默说什么。
老李又推了他一把,那句话最后也没有说出口。楼梯间的门关上了,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好一会。
陈默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气温骤降。九月的晚上不应该这么凉。
他关上门,回到办公桌前,继续整理那批老档案。
然后他翻到了一份档案。
它和其他的档案相比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统一的牛皮纸档案袋,还有红色编号戳跟封口棉线。封口处贴了张小打印标签,上面印了行字:本人签收。
陈默又把档案袋翻了过来看了眼背面,牛皮纸上似乎几乎什么都没有。拆开封口,把里面唯一一张登记表抽了出来。是张很普通的档案登记表,纸张微微泛黄。表格的每一栏都填的规规矩矩:档案名称、归档日期、移交单位、保管期限、领取人——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领取人那一栏是陈默。他自己的名字。
他第一反应是往旁边撇了两眼。档案室里就他一个人,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他又从头到尾把表格扫了一遍。移交单位写着“市档案馆”,归档日期是今天。状态栏里盖了个红色印戳:“已遗失”。
“……谁放的?”他嘀咕了一声,把档案袋收好,放到了办公桌一角。他想起来上个月来了俩实习生,大概是哪个00后的恶作剧。这种事不算新鲜,去年还有人把一只死蟑螂夹档案袋里,吓得档案室的陈姐尖叫了半天。
他没当回事,收拾好东西,下班。
走出档案馆大门的时候,晚风迎面吹拂,带着初秋干爽的凉意。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女朋友林晓发了条微信:“今天吃排骨吧,我刚买了两斤。”他回了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
第二天清早,陈默照常去上班。
地铁闸机前,他掏出一卡通刷了一下。闸机没反应。他皱了皱眉,又刷了一下。闸机响了一下,响起了一段人声:“无效卡。”
他骂了一句,走到了服务台,把卡递了过去。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伸手接过卡在机器上读了一下,抬头看他:“先生,这张卡系统查不到记录,您是不是拿错了?”
“不可能啊,我昨天还用这张卡坐的地铁。”
“系统里真的没有。”姑娘把卡重新递给了他,表情很平静,“要不您重新办一张?”
他不想过多纠缠,于是掏手机扫了二维码进站。刚才闸机提示“无效卡”的那一下,他只当是系统故障,没再多想。
上午十点,他在单位食堂买咖啡,扫码支付时屏幕上一直弹出“银行卡无效”。他接连换了三张卡,全都不行。最后还是从钱包最里层翻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五十元纸币,才勉强付了账。
他端着咖啡走向收银台旁边的小电视。食堂的电视常年开着新闻频道,没什么人看,但有画面亮着,就显得食堂里的布设没那么空。电视上正在播晨间新闻,画面是一个被贴了封条的工厂大门。
“……涉事企业法人已被警方带走调查,而备受关注的失踪员工张某某,截至发稿时仍下落不明。据其同事反映,张某某失踪前曾多次向身边人提起,称个人信息似乎出现了问题……”
他站在电视前,想继续听后面的内容,但已经切换到了下一条新闻,只好走到了一张桌子旁坐下。
中午,他接到了银行客服打来的电话。一个礼貌的女声告诉他,他的信用卡账户出现异常,需要核实身份信息。他报了身份证号,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先生,我们系统里查不到这个身份证号对应的开户记录。您确定没有记错吗?”
“哪来的诈骗电话。”他把电话挂了。
下午三点,单位人事发了条全员通知,让大家登学信网导出一下学历信息,说是最近有个资质核查。于是他开始登学信网查自己的学历信息。页面转了很长时间的圈,最后却弹出一行字:未查询到相关学历记录。
他愣了愣,以为是系统卡顿,刷新了好几次,结果一模一样。他心里有些发毛,想起中午那通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打开社保查询页面,却是他心里有猜测却最不愿发生的结果——查无此人。
他想起了昨天走廊里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攥着纸条站在走廊上,冲保安喊着“查不到、系统里没有”之类的。那个男人说他已经来了三个月,每次都是一样的结果。三个月。他的社保查出查无此人到现在才多久?半天。如果那个男人来过三个月,每次的流程是不是都一样?一开始以为是系统故障,然后是数据出错,然后呢?
那个男人最后一次出现在档案馆的走廊上,把纸条甩在地上,然后……
“老陈?”隔壁工位的同事孙浩探过头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怎么了?”
“没事。”他说。
孙浩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皱起眉头,表情逐渐开始困惑,像在努力回忆什么。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缩回头继续工作去了。
那天下午五点半,陈默没有等下班。他提前收拾好东西,走到档案室门口,推开了档案室的门。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是昨天那个男人。
他站在走廊尽头,还是那件夹克,头发依旧乱糟糟的,但是脸上的表情变了。昨天的是愤怒,但是今天的却异常平静,好像篝火上的烈火被风吹灭后剩下的那缕青烟。他用那种眼神看了陈默一眼,点了点头,随后便转身走了,脚步很轻。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他忽然有股冲动,想追上去,问那个人叫什么,想问他纸条上的编号是什么。但他没有,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面上。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然后他低下头,突然发现有张纸条。
纸条就躺在防火门旁的墙角,皱巴巴的,还被踩过,上面留着模糊的鞋印。似乎是昨天那个男人甩在地上的那张。清洁工今天大概还没来得及打扫这条走廊。又或者有人打扫了,只是漏掉了它。
陈默走过去,弯腰把纸条捡了起来。
他展开纸条,借着走廊里惨白的灯光辨认上面的字迹。笔迹很深,几乎要穿透纸背,每一笔都带着用力过度的颤抖。
那是一个编号。14815。
陈默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便将纸条折好,揣进口袋里,转身便从消防通道下了楼。
走出档案馆大门的时候,晚风迎面吹来。陈默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空的颜色和昨天一样,夕阳的位置也差不多。
他站在路边给林晓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林晓温柔的声音,却有些迟疑:“喂?”
“晓晓,是我。”
沉默,长久的沉默。
“……不好意思,你是?”林晓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真切的困惑,“我没存过这个号码。”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逐渐开始发抖。五年前的那个雨夜,他蹲在路边给崴了脚的林晓撑着伞,她把他的手机号存进通讯录的时候还笑着说“备注就写‘雨伞侠’吧”。现在却在问他是谁。
“林晓,是我,陈默啊。你昨天买了排骨,我们昨天晚上还一起吃饭呢,你还记得吗?你昨天做了糖醋排骨,盐有点放多了,你自己也说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静到他听到了林晓的呼吸声,很浅很浅。
“不好意思,你说的这些……我没印象。我昨天没做糖醋排骨,你不要再打过来了。”
电话挂断了。
陈默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飞快地点开了微信。
置顶的那个对话框还在,备注是“晓晓”。他点进她的头像——朋友圈只剩一条灰色的横线。
想都不用想,被删了。
陈默站在路边,盯着空白的朋友圈看了很久。街上的行人与他擦肩而过,没人看他。秋天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映在人行道上,伴随着太阳落下而逐渐消散。
一对情侣从旁边走过,女生挽着男生的手臂,嘴里抱怨着单位里一个特别讨厌的同事。一个外卖骑手按着喇叭从非机动车道上飞驰而过,差点蹭到一个正在遛狗的大爷。大爷骂了一句,狗也跟着叫了两声。
一切都很正常,世界运转的好好的。有人在工作,有人在吵架,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按喇叭。
只有他似乎正在被这个世界逐渐擦掉。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喊叫。从档案馆的方向传出来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下意识地转身,档案馆三楼的窗户里透出惨白的日光灯光线。那声喊叫就是从那扇窗户的方向传来的。有人在喊着什么,声调拖得很长,像是一个人拼尽全力喊出来的,然后忽然被从中间掐断了。
他辨别不出来喊的是什么,声调很熟悉,又想不起来是谁。那个声调在他耳朵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慢慢消散在夜色里。
他开始沿着街道走,漫无目的的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家是回不去了,如果林晓已经不认识他,那她也不会记得他们是一起合租的那套房子。他的银行卡没了,学历没了,社保也没了。他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似乎都在一瞬被全部抹除了。
此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陈默看了眼手机,微信弹出了条消息,孙浩发的。
“兄弟,你还好吗?今天怎么早退了?”
陈默的手猛地一紧,还有人记得他。
他飞快地打字回复:“孙浩,你还记得我?你还记得我??”
消息却没有发出去。对话框里弹出了一个红色感叹号,下面跟着一行灰色的小字: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朋友。
陈默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好笑。他也确实笑了出来,站在人行道中央,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路人都绕着他走,大概觉得这是个疯子。
天彻底黑了。
他在公园找了个长凳坐了下来,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三百多个联系人,他一个都不敢打过去,生怕听到更多人质问他“你是谁?”
十点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默收到了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未知号码,号码很长,绝对不是正常的号段。
短信内容只有一段话:
“陈默先生,您有一份档案等待归档。请于明日零点前前往市档案馆档案室进行归档,若逾期未归档,档案将被永久销毁。”
他盯着屏幕看了差不多半分钟。然后麻利地起身,转身往档案馆的方向走。
他走的飞快。
档案馆的大门已经锁了。但这栋老楼的结构陈默再熟悉不过,后面消防通道的门锁是坏的,用个塑料片就能撬开。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加班晚了不想绕大门就抄这条近路。
楼道里很黑,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他沿着楼梯走上三楼,档案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日光灯居然还亮着,嗡嗡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那份档案还放在他的办公桌角落。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档案袋。档案袋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热,像个活物。他拆开封口,把里面的登记表又抽了出来。
这一次,上面多了几行字,用一种他从未见过但莫名熟悉的字体写着他的名字,写着他已被遗失,写着他的去向是后室,是Level 0。
陈默盯着那几行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后室。Level 0。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他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室是什么?是某个房间吗?档案室?Level 0又是什么,地下停车场的楼层?
他甚至开始在自己脑子里搜索这两个词,不过什么结果都没有,因为他压根没见过。就好像有人告诉他,高铁下一站是“北排”,北排是哪?是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地图上的地方,名字都是现编的。
就在他看完最后一行字的那一刻,四周的一切都开始发生变化。
日光灯的嗡嗡声被放大了无数倍,震耳欲聋。墙壁的颜色开始流动,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颜色。脚下的地板失去质感,整片空间像是被四维生物踩了一脚,所有轮廓都变得歪斜,所有平面都开始扭曲。
然后,他开始下坠。
或者更像是穿透,穿过了地板,穿过了档案馆的水泥楼板,穿过地基,穿过某种介于现实与虚无的物质。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融化,颜色、材质、形状、声音,都被扔到一个搅拌机里,搅在一起,变成一团混沌。
他想尖叫,但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意识在那一刻变得模糊,他最后的感知是胸口那份档案袋的温度。档案袋逐渐发烫,像被阳光晒透的棉被一样,贴着他的胸口,那股温热延伸至心脏。
一切归于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
陈默醒来的时候,感觉地面有些发软,又有点刺挠,湿漉漉的。
又有一股潮湿而陈旧的霉味。像很久没通过风的地下室,旧地毯在潮湿空气里沤烂了之后发出了那种发酸的味道。不算刺鼻,但是无处不在,粘附在每一丝呼吸的空气里。
他睁开双眼。
随后直面的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不是他熟悉的档案室里的那种日光灯管,是那种嵌入天花板的方形灯,灯罩已经发黄了,光线是更加刺眼的惨白,带着极其微弱的频闪。那种嗡嗡声又回来了,比档案室的更低沉,更绵长,像无数只苍蝇被关在个巨大的玻璃罐里,又往里塞了个麦克风,麦克风连接向一对耳机,耳机就插到你的耳道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他躺在地上,盯着那盏灯看了整整五分钟,大脑才开始重新运转。
他猛地坐起。
然后看到了周围的一切。
黄色。
到处都是黄色。
他所在的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或者说,是一个巨大的房间被无数面墙壁分割成了某种迷宫一样的结构。墙壁是那种廉价办公隔断的材质。上面糊着一层老旧又泛着污渍的黄色墙纸,有些地方已经翘起了边角,露出下面发黑的夹层。墙纸上印着一种菱形花纹,重复又重复,延伸到视线尽头。
地面上铺着浅棕色的化纤地毯,潮湿地能踩出水来。灯光照射不到的角落里,地毯的颜色变成了某种令人不安的深褐色,像是曾经有什么液体在那里干涸了。
陈默缓缓站了起来,腿有些发软。他往左边看了看,有一条走廊延伸出去,尽头拐了个弯,拐进了更多走廊。他往右看了看,同样,他的身后也是,面前也是。
无数条走廊,无数面黄色的墙,无数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在,鞋子还在,手机还在兜里。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信号,屏幕上的时间恰好是零点。他摸了摸上衣口袋,摸到了那个档案袋,袋子上还是那四个字:“本人签收”。
他又翻开档案袋,抽出了登记表。上面的内容他都看过了,在掉下来之前,但下面变了。
下面多了一行备注,大概是说这份档案已经重新归档,往后由本人自行保管。
他把登记表翻了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翻了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由本人自行保管’是什么意思?意思是说,我现在就是我自己的档案室?”
“档案管理员管理档案。现在档案管理员变成了档案……好像也没什么说不通的。”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无穷无尽的黄色房间。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他似乎理解了备注是什么意思。他好像颗松掉的螺丝钉从台大机器上掉进了夹缝里。而这个所谓后室的地方,或许就是现实的夹缝。
黄色的墙纸。嗡嗡响的日光灯,潮湿的地毯。走了大概五分钟,他经过一个拐角,拐过去之后看到一条和他刚才走过的几乎一样的走廊。他回头看了看身后,来路已被淹没在一模一样的黄色墙壁和惨白灯光之中。
他继续往前走。
手机时钟仍然停在零点,时间不再走动。他穿过了上百条走廊,拐过上百个弯。墙壁上的菱形花纹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日光灯的嗡嗡声已经变成了一种底色,深入大脑,融入了呼吸和心跳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那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但有一件事他莫名地确信,在这个由无限黄色房间构成的世界里,他并不是唯一一件被遗忘的事物,但却是最新被遗忘的一件。
走廊继续延伸。
黄色的墙,嗡嗡响的灯,没有尽头的地毯。
脚步声在空旷的迷宫里回荡着,一下,一下,一下。
陈默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过一个弯,停下了脚步。
前面走廊的墙边,靠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具尸体。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头歪向一遍,露出灰白色的侧脸。眼睛还睁着,嘴角残留着一丝说不上来的表情,似乎认命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他认识这衣服,认识这头乱发,认识这张脸。
他走过去,在尸体前蹲了下来。
尸体双手交叠在腹部,手指僵硬,骨节突出,像是死前在护着什么。陈默轻轻掰开那双手,从掌心拿出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上沾着汗渍和某种深褐色的液体,已经干透了。封口处的标签还在,上面印着:“本人签收 14815”。
陈默盯着那个编号,瞳孔骤然收缩。
然后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了陈默脑子里。
他的档案袋封口处,那张之前印着“本人签收”四个字的标签上,有一行他从没注意到,也有可能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编号。
148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