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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现象-奥密克戎,最初现身于前“监督者ψ”的办公桌上的笔记本内,演变成了一个只存在于档案中的假说。
该现象以“曜灵”自称,签名是“存在于人类之上的”。然而经过对的太阳鉴定,没有发现任何生物痕迹,其大概率不存在实体,故将其归入现象档案。
以下将依次笔记本中材料,以流浪者与曜灵口吻分别叙述,请您洗睛明目,明辨是非。
+* 来自“天堂”
(1号案例)
笔记中记录了近期一起意外切入事件,受害者均为在Omega基地外围执行巡逻任务的小队,失踪日期为2030.11.30,人数为一支常规巡逻队5人,目前已削减该基地巡逻人员排班人数,并加强了培训。
经推测,小队切入的是某精神危害层级,危害表现为痛苦的不可感,具体情况如下文件。经过委员会商议,由于此切入事件仅仅为孤例,不给予该层级编号与命名。
注:报告1发现于6.15,1-2为来自志愿服务队第6巡逻支队3班的报告,1确认为队长Helter手记,于村落之中存活,2字迹疑似某位队员笔记,具体不可考,疑似坠入了澄海。所有成员目前生死未卜。
报告1
1 day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意识恢复时,我站在码头上。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橙色海洋——不是夕阳映照出的橙,而是液体本身就有浓郁橘色,像橘子果冻,看着很好吃,不知道是不是咸的。
村落就悬浮在这片海面上方。我无法估测我所在的高度,大概千米量级,没有支柱,建筑与栈道都悬浮着,均为温和的米白色。我发现这里的人们好像只会微笑,他们好像很幸福,但又不幸福。
一个年轻男性,仰面躺在屋顶上,眼睛半睁半闭。我希望在他家借宿,却无法把他叫醒,我决定暂时不管他是否愿意。
上午:他在睡觉。
中午:他继续睡。
下午:翻了个身,侧躺,盯着橙色海面发呆。
他的整张脸上只有笑容,那是我见过最空洞的表情。
11 day
他竟然从空气里掏出了金条。
他正半躺在屋顶上,沐浴着清晨的阳光,右手无意识地伸向空气,五指一握,金条就在他手里了。
他把金条拿在手里掂了掂,放在身下。又伸手,又一块。那些金砖叮叮当当滑下来掉在地上。他笑了起来,看着这堆金条,笑容又回去了,他疯狂的变出各种珠宝,珍珠,钻石,翡翠,玛瑙……但终究还是回归了日常的欣喜,站起来,头也不回的走进屋里。
22 day
他把他的财富铺满整个屋子。下午,他把所有宝石扫到屋外,扫进了海里。
他又拿出别的:成堆的丝绸,镶嵌珍珠的耳饰,雕龙的玉器。他爬到那堆东西上面去睡觉。睡醒之后,他把它们一件件扔出门外。
村子里人从他门前经过,看都不看那些堆积如山的珍宝。
“来点其他人都没有的东西。”
这是他第一次说话。
一个小女孩踩着一颗珍珠走过去,珍珠滚进了海里,在橙色背景上消失了。
? day
关于性的尝试,我写下:他频繁更换伴侣,有时一天数个,不分性别。整个村子的人都对他敞开大门,没有任何人拒绝他。
结束之后他躺在屋顶,恢复了微笑。他对于性交的愉悦好像十分向往又憎恶,我好像能感受到,他认为每一个不曾纵欲的时刻都是对生命的辜负。
?? day
他拿起一块边缘锋利的金属片,对准自己的左手手腕用力划下。金属片穿过了他的手腕。没有血液,没有伤口。金属片移开后,手腕完好如初。
“新鲜的事总是令人好奇。”
他试了很多次。腿部、腹部、脖子,还对准自己的眼睛刺。木桩穿过头部,从后脑穿出。他好像很享受。
??? day
从日出开始,他就坐在码头边沿,双脚悬空,待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他微笑的弧度变了。微笑,近乎疯狂。
他跳进了海里。
我冲过去时。他的身体已经看不见了,也没听见落水声。我等了很久,海面依旧如镜面般的光滑。
我好像听到水面之下,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狂笑。我即将拥抱无尽的喜悦,一种超出规则的快乐。之前,我渴望幸福,现在我……(浸湿难以辨识)
报告2
淋血极乐
醒来已不知道过了几天。
从上面看,这里是海,从近处看,却发现,这里大半的地面都由固体构成。尸山远看成绯红色的,血海远看为橙红色的,若不知道是由什么构成还挺好看。然而,这的每一寸土壤都曾是某人的躯体,让我恶心。我看见头顶极远处有建筑物,不知道住在那什么感觉。
山脚的人很多,肢体与尸块伸出平原张扬自己的艳丽,一个人的上身挺直,肩关节脱了,大臂垂到下腹出,上肢僵直蜷缩,手掌压着齿骨,那掌骨与腕骨,肌纤维切面和断面可见,完好的那几块撕裂,期间狭窄空洞,透光欲穿似冰块。纤维暗褐垂落似毒蛇,镶嵌着眼球。那颅骨暴露空腔,苍白凝上粉红,像是花瓣落在白玉上。
……
人们,或者说碎片们散落在血色上,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又挂着贪婪的狞笑,他们有吃不完的食物,有温暖的居所,有爱他们的伴侣。外人看来,这些人拥有了幸福所需要的一切。但人是不会满足的。
他们拥有得太多了。一顿美食、一个拥抱、乃至一次成功都无法在神经里引发一丝微小的波澜。他们对幸福的阈值已经抬高到难以满足,于是需要更强的刺激。
我继续往前走,山腰,一个老人露出还算完整的半个身子,他身边只有骨头,骨头,还是骨头,"那是我一生的成就,但不够……不够……"。他嘟囔自己战功赫赫,杀死千位敌人,受国民敬仰,"怎么能有人不仰视我,在听闻我的传说后!"他咆哮,为了更大的功勋。
又有一群人跪在地上,在挖眼球。那些眼球带着视神经,于血泥中已经变形。挖到眼球的人,发出尖叫,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眼眶撑开,将那颗眼球塞进去。
他们的眼眶里已经塞满了眼球。三颗,五颗,有些人可使阿尔戈斯立于下风。
眼睑裂开,眼球与眼球挤压得变了形,可他们还念叨着:“我要更多,更多,更多——”
他们中一个突然睁大了所有的眼睛,露出狂喜神色,“我看见了!财富!宝藏!神之赐!”他们跌跌撞撞地爬过去,手指在血泥里几近痉挛,指尖磨的只剩白骨。
我走进一个盆地,无数肢体钮在一起,白骨抓着白骨,皮肤黏着皮肤,血管蠕动着形成漩涡。像藤蔓,把脉搏接在一起。“这是我天长地久的情谊。”人们说。
漩涡的中心更密实,它在翻涌。翻涌,有新的东西从深处被送上来:一截脊椎骨,半张面皮,几根手指,甚至一些碎布。翻涌,又将它们吞回去。
半张面在动。下颚张开,闭合,张开,它在笑。没有声音,但很大声,震耳欲聋。翻涌,一个个心,像岩浆中的石块,喷出来,有的肋骨的笼子里跳动,有的从中间裂开,一跳像是开又谢的花。面又开始笑,咯咯的的声音。然后拔高,拔高……
“嘻嘻,嘻嘻嘻,嘻……”没了面肌的它发不了声,但我真的听见了!“沃,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哟嗨,哈哈,嗝,窝哈哈哈哈哈……”
“心!”“你看看我,我将是你的新主人。”“我多富有啊,与生命等价的财富。我从未在喉咙里听过这种声音,唾液在震动中被搅成了泡沫。心脏游到他嘴边,猛跳一下,他舔舐着,或者说作了一个舔的动作,他仿佛说“肉体的料理是世界上最美味的……”血流又将心冲将出去,撞在地上,“用活人演奏的声音是最美妙的音乐……”
……
继续向上,一堆赤身裸体在泥沼里纠缠翻滚,不分彼此,不分性别,不分年龄,甚至不再区分人和人之间的边界。有的人身上长出了不属于自己的器官,胸腹间着生着手臂,皮肤上长满正在开合的孔洞。他们用尽一切方式,以刺激自己的感官,试图榨取出最后一丝快感。
又有一个人站在由白骨堆砌而成的高台上,握着用脊椎骨做成的权杖,戴着用头皮缝制的冠冕。…………
我鬼使神差地继续往上走,不想看脚下一眼。
通往山顶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脚下的血肉也越来越紧实。我终于到达了山顶。这有一个凹陷下去的深坑,坑里全是人的碎片。几个人坐在血坑的边缘,姿态安详。
其中一个睁开了眼睛。"你可以分享我们的美味了。"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你吃过糖吧。你觉得糖是甜的?因为你只尝过糖。你尝过更甜的东西之后,糖就不是甜的了。世间一切的快乐和这里相比,不及一瓢水之如东海。"
"快乐本身无需意义,快乐指导一切。快乐被提纯,被蒸馏,最纯粹。"他把自己扯碎了,去你妈(呕吐物)。血肉从骨骼上剥离,骨骼碎裂成碎片,最后化成猩红色的雾。坑里翻涌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再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
我逃了出来。
但我不知道我能逃多久。
报告3
+* 备注
附在前文报告之后的纸张,疑似记录了切入前的故事与此现象作用的全过程。全文由史诗体撰写,根据署名“存在于万物之上的,曜灵”,推测由现象意志书写,目的不明。
歌唱吧,女神,歌唱掷雷者宙斯的权柄,
威慑他的敌人,地母之子提丰,
第一击劈开他的头颅,
第二击折断他的四肢,
第三击将他压入山底。
捷足的赫耳墨斯,执着金杖飞临传报和平的消息。
之后宙斯宣告:"那颠覆秩序的狂徒,已坠落冥渊。
我从奥林波斯移走一片净土,
凡人将迁入为赫利俄斯的光芒普照的光明境域,
拥有他们可以想象到的一切欢乐。"
波塞冬,从海中昂首:"克罗诺斯之子,你意指何处?"
“我的兄长,深海的摇撼者。
你要你以神权,助我染就一片无垠静谧的橙海,
其上是幸福的纪念地,再其上便是星宿的牧场。"
三叉戟唤来一片甜橙色蜂蜜色的汪洋,
之后赫淮斯托斯用青铜和月光石砌起村庄,
乳白的光雾浮动,散发非兰非麝的的幽香。
陆地上繁衍出了神的子民们,
他们能听见汪洋的召唤清晰如耳语,
响彻灵魂!跳下来吧!跳下来获得快乐。
法厄同,赫利俄斯之子,
他曾在驾驶太阳车,
金车灼烧他的手掌,烈焰舔舐他的胸膛,
"父神,我已向嘲笑者宣告我的力量,
但我我渴望比日更高高处,比神火更大的火焰,
炫耀凡人比神更伟岸的权柄。"
他在海里焚烧,以更热的火宣告自己的力量。
普里阿波斯,生殖之神的后裔,
出生时就拥有的巨大的阳物,令所有男人为之羡慕,
他每日在广场上行走,看见如雕塑般完美的少女与青年,
想象肉体与其缠绕,在痉挛中达到短暂的死亡。
"让我在一具一具的身体里融化!"
血肉蒸发,青烟飘散在浪尖之上,
他的身体飘入了每个灵魂。
米达斯,库柏勒的宠儿
他的点石成金术,能使一切都变成黄金,
但他不满足,当他用黄金铸造了宫殿,
他就渴望世界上一切稀缺的事物。
西勒诺斯赐给他神力,也赐了一份无法被满足的贪欲。
他大口吞下橙色的海水,
收集海里一切他能触及的东西。
"无论美丽与否,仅我拥有,便是财富。"
坦塔洛斯,出生高贵的富有者,
他曾受邀登上奥林波斯,品尝众神的筵席,
金盘上堆着冒热气的牛,银杯中盛着鲜红的酒,
他暴食蜜酒和仙丹,杀害珀罗普斯愚戏众神,
"我渴望蘸着风险的面包,满足渴欲与食欲。"
他冲向橙海,张大嘴巴吞下橙色的波浪,
品尝甘甜,鲜美一切美好的味道,
他的胃空空荡荡,他的喉咙像要龟裂,
他在那饥饿与渴望中咆哮,
每个人都被橙海的波浪消化,化为金色的泡沫,
女神,歌唱直抵天堂的每一次坠落,
他们贪婪索取单纯的欢乐,
他们依旧感到空虚跳下他们的橙海索求更多,
寻找他们无法理解的快乐,
请你继续歌唱,对那橙海上的泡沫。
——存在于万物之上的,曜灵
+* 来自“地狱”
(2号案例)
以下是笔记本中意外切入事件的又一则报告,受害者同样为在Omega基地外围执行巡逻任务的小队,失踪日期为2030.11.31,人数为一支常规巡逻队5人。
同样的,这支小队疑似切入了某精神危害层级,危害具体表现为欣快感的丧失。
注:发现于6.19,4-5来自志愿服务队第6巡逻支队3班的报告,确认均为队员Anarol手记,6不知为何人所写。
报告4
1 day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意识恢复时,我已经身处一座码头的木板上。膝盖传来的刺痛让我立刻站了起来。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紫色海洋,它距离我相当遥远,这里与其说是一片码头,不如说是一片悬崖。海水十分浓稠,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周围是一片村落,房屋低矮、歪斜,风穿过房屋的缝隙,呜呜咽咽。
迎面走来几个村民,他们只有一种表情——深不见底眼球里弥漫着哀伤。我继续在村里行走,街上几乎没有老人,每个人都不见笑容。
我决定找一家借宿,一个年轻男性,大概二十,靠在在码头边缘的柱子上。他穿着破烂的灰色短衫,赤着脚。他维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偶尔抽搐一下,显示他还是个活物。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他回家了,我跟着他进了门,他好像没注意我的存在。
上午:他蜷在窗边,盯着窗外紫色海面。
中午:他凭空掏食物,是一块灰白色的饼状物,却没有入口。这大概是他唯一能吃的。
下午:他拿起那块饼,整个塞进嘴里,咀嚼了大约20分钟。吃完之后,他把脸埋进膝盖,身体开始发抖。
“为什么……求你了……停止吧……”。他的整张脸在痛苦中浸泡的枯槁。
10 day
他试图从空气里抓取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没有出现。
他在找什么?像一个溺水者在抓根本不存在的浮木,像一个流浪汉在祈求食物。他抓了整整一个上午。
下午,他跪下来,双手在地上翻找,扒开那些灰白色的土壤。指甲劈了,血流出来也没有反应,不知道是因为感觉不到疼痛,还是已经麻木。他找到了一块骨片,半个贝壳……他把它们捧在手心,看了很久。又把它们全部扔进海里。
? day
好吧,我忘了这是第几天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我状态太差了。
他的皮肤上全是抓痕。他蹲在墙角,用指甲从手臂上划过,留下五道平行的血痕。他好像喜欢看它们慢慢渗出血珠,汇聚,滴落。他嘴角的下垂弧度收窄了一点点,但也只有一点点。
他接着把手向下伸,他在自慰。我无法把这个行为称为性。他的脸上始终是那副痛苦的表情。
几分钟后,他又开始抓自己。抓痕叠着抓痕,旧的结痂被掀开。他好像试图用肉体痛苦去替代另一种更痛苦的痛苦,但没有成功。
?? day
他今天握着一根磨尖的骨片,他把尖端对准自己左手手腕的血管,用力刺了下去,血涌出来。
他的表情发生了微妙变化,是一种痛苦的形态发生了变化,从精神的钝痛,变成了真实的刺痛,好像这能使他好受一点。
当伤口完全愈合之后,痛苦回来了,准确地说,它从未离开过。他拿起骨片,又刺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但在这个地方,人无法杀死自己。
??? day
我今天在记录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我意识到,我盯着他看了太久,久到我开始能感受到,他所感受的东西。
我渴望金钱,情爱,渴望少一点痛苦,渴望归乡。
我放下笔,走出门,离他远一点。
紫色的海泛着诡异的光,这没有用。
??? day
大约三年后
他又一次出了门,坐在码头边缘,手平放在膝盖上,保持了5天。
"你记了很久了。你应该可以体会我悲伤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跳下去以后是什么?我的同伴在水底呼唤我,他们有方法解决痛苦。"
他跳了下去,
我……(不可辨识)
报告5
坠落的感觉使人想吐。
这里山体呈现奇异的蓝色。而山上土壤,却是由干涸的血肉堆积而成的,不知什么使血液变了色。太阳正从这座山背后落下去,血的池塘反射着霞光,像是天然气在燃烧。
空气里弥漫着苦难的味道。它把人的记忆变得鲜亮,当然仅限于痛苦的部分。我走进山脚下的雾气里,我妻子的离世就像发生在五分钟之前一样清晰。
一堆人的身体散落血红色平原,肢团张牙舞爪,却没有什么攻击性,因为他们被困在了摆脱痛苦的渴望里。他们想要拥有太多东西而从不失去,而自己无论哪方面都很贫穷,他们愤怒地哀嚎,因为渴求。
空气里全是铁锈味,每一次呼吸,味道都会黏在黏膜上,像是活物钻进了鼻子。温度也比山脚高了不少,一股从地面往上冒的闷热,大概是这团正在腐败的肉产生的热量吧。
我在山脚下走着,那些锋利的记忆刮着我的神经,于是我加快脚步往山腰的方向走。雾气变薄了,脚下更加柔软了,每一步都会渗出一层黑色的液体,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黏在鞋底,发出支拉的扯动声。
踏上山腰我先看见了一个女人,或者说四分之一个女人,因为她只有两只手与淌着脑浆的大脑。她用一根骨针在自己的皮肤上刺。她左手臂上已经刺满了一篇经文。"佛祖啊,我的痛我愿以我的痛来还啊,我是如此的刺痛啊,祈求您让我肢体的痛苦减轻。
我又看到一个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捏着一块磨尖了的骨片,大概是肋骨吧,正把骨片的尖端抵在锁骨下方的皮肤上,骨片刺进去,血没有立刻涌出来,而是先在伤口里聚成一条红线,然后溢了出来。他放下骨片,撑开新鲜的伤口,另一只手从旁边抓起一把灰白色的磨碎了的骨屑,仔细地填进伤口里。
每次填完,他就松开手指,让伤口自己合拢回去,把那些骨屑封在里面。最后用一块结满了褐色血痂的布按住伤口,做着可能起反作用的止血工作。
他身旁地里嵌着一个小石臼,堆着更多的骨屑。有的来自人的指骨,有的来自肋骨……他需要的时候就放在石臼里碾磨,骨片在臼底碎裂的声音,像是牙齿咬碎了硬糖,却使人毛骨悚然。
终于,刮骨的疼痛抵达心房了,他疼的大笑:“以罗伊,以罗伊,我不需要你的拯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蛤!”
继续向上一股黏腻的雾扑面而来,手指一擦,指腹上留下了淡红色的水痕。视野也变得很差,只能看清周围几十步的距离,再远就是一片暗红色的浑浊。
我撞见了一个人。她正用针线把自己的上下眼皮缝在一起!针脚均匀地排列在眼睑的边缘,线头在暗红色的光线里泛着暗淡的银灰色。线甚至已经和眼睑的皮肤长在了一起,针脚边上还有不少孔,看来她拆了缝,缝了拆,不止一次了。
“我闭眼也看得见呵,睁眼也看得见呵,睡着了也能看见诶。它就在我的眼皮后面,啊啊啊。”
“下一步就是缝脑子。脑子没法缝,但可以挖出来。脑子是可以缝上的吗,哈哈,哈哈哈哈。”他笑了,但是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还有一个男人在解剖。他唯一的工具就是自己——指甲留得很长,修得很尖,每一根指甲的边缘都磨得像手术刀的刀刃一样锋利。
他把自己的腹腔打开了。从胸骨剑突开始,绕开肚脐,一路向下,切口笔直而干净。皮肤被分离开来,腹直肌的肌纤维清晰可见。他正用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在自己敞开的腹腔里翻找。肠在腹腔里缓慢蠕动,浆膜面映着头顶蓝色的天光,像是什么蠕虫。他的手指在肠管之间穿行,动作轻柔而熟练。找了很久,他终于找到了他要的东西。
他从腹腔深处捏出了一根神经。捏住那根神经,慢慢地往外拉。神经在他的指尖间滑动,每拉出一毫米,他的肌肉就会剧烈地痉挛一次,但他的动作没有停。
他把那根神经完全拉出来了。它有几十厘米长,末端连着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神经节。他把它举到眼前,用手指捏住神经节一挤,一滴透明的液体喷射出来。“第一个发明知觉的人,可是犯了滔天大罪的啊!!!”他切断了这根神经。我不知道他腹腔里还剩多少根神经。也许够他拔一阵子。
我发现了一群围着某种装置的人。那装置是一台粗糙的纺织机,但它纺织的不是线,是神经。他们把从自己身体里拽出来的神经末梢搭在纺锤上,然后转动把手,把自己的神经和别人的神经织在一起。“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苦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山顶只有一条由无数人的脊椎骨一节一节排列而成的台阶,跨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脚下的脊椎骨在微微活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不敢往下看。
台阶的尽头就是山顶。
山顶比我想象的要小得多。一个巨大的、被骨环绕的圆形盆地坐落于此,像是一座天然的角斗场。骨壁表面被覆着一层又一层干涸的血痂。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场域中央。他全身赤裸,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口。
他捅了自己三刀,面不改色。切口开始往外喷射血液,细密的血柱从他的血管里冲出来,在空气里迅速雾化,化成一团红色雾气,像是一团微型的积雨云。雾里有无数细小的血滴在高速运动,互相碰撞,融合,分裂。
他又试了一次。更多血液喷出来,那团血雾变得更加浓密,颜色从猩红变成了暗红,他停下了动作,目光越过那团血雾,看向围场的另一侧。
那个走来的人的手里也有一团血雾。
他们同时推掌。两团血雾脱离了他们的控制,以极快的速度向对方冲去。十来步的距离,血雾只用了一个心跳的时间就跨越了。在两团血雾相撞的瞬间,四散溅落,骨壁上不断滴落凝结的血珠。
很快,血液已经尽了,白色的骷髅上缠着白色的神经。突然间白骨碎了,神经缠在一起,一根闪着灼白的电光,一根燃着暗红的炭火。一根神经猛地抽搐,一圈又一圈地绞住另一根神经,髓鞘在摩擦中如雷管炸开。后者不甘示弱地反绞回去,郎飞结咬合在一起,火花从交合处迸出来。它们像两条被活埋在一起里的蛇,相互噬咬,相互绞杀,每绞一圈,痛觉阈值就上升一个数量级,但痛苦加剧的更快,某个瞬间,两条神经同时达到高潮,放出达到极值的强光,然后开始坏死,髓鞘剥脱,轴突裸露,慢慢沉入蓝色的海洋之中。
我不知不觉间走上了斗兽场,用刀划开了自己的躯体。
+* 备注
附在前文报告之后的纸张,疑似记录了切入前的故事与此现象作用的全过程。全文由史诗体撰写,根据署名“存在于万物之上的,曜灵”,推测由现象意志书写,目的不明。
报告6
女神啊,为我歌唱那奥林波斯的陨落,
请诉说天父从云端坠落一年,
那曾宴饮琼浆的神,哈德斯与波塞冬的兄长,
入了塔尔塔罗斯,为黑暗深邃掩藏。
拉格纳克,自卡俄斯中生出,
与塔尔塔罗斯深处最深的怨毒,
团结了阿勒克托、墨该拉和提西福涅。
战鼓在奥林波斯山巅擂响,宙斯召集众神:
阿波罗带火的银箭与雅典娜的长矛断裂,
阿瑞斯的战车陷入泥沼,
三叉戟将他的海域染成血泊,
赫斯提亚的圣火在炉灶中熄灭,
得墨忒耳手中的麦穗丰饶角化为灰烬,
赫淮斯托斯锻炉的火焰缠着他的腿,
狄俄尼索斯的葡萄绞杀它的主人,
狂欢的迈那得斯们在节日四散奔逃。
山川崩裂如陶罐坠地,海洋沸腾如铜釜中汤,
拉格纳克于厄瑞玻斯的黑暗淬出剑,
以失去之痛铸造斩下天空之王,
囚禁提坦的深渊有宙斯最后的诅咒,
那魔君端坐于万神之殿宣布痛苦将代替呼吸。
盖拉只剩下破碎陶罐的瓷片悬浮于海上空,
它的每一滴水都是被诅咒的灵魂,紫色比推罗紫更深,
在最大的一块陆地上有神的子民们,
他们能听见深渊之海的召唤清晰如耳语,
响彻灵魂!跳下来吧!跳下来减轻痛苦。
睿智的盲眼的提瑞西阿斯,
做过男人也做过女人的预言家,
如今眼盲已无需遮掩,他看见的只有黑暗。
"痛苦是人类的宿命,生来要摆脱的。"
他走向崖边,他纵身一跃,白袍映出深渊的紫光。
其后是拉奥孔英明的祭司,
他曾警告特洛伊人防备木马被雅典娜的海蛇绞杀,
"痛苦无需质疑,它真实过一切真理。"
他带着妻子与仅存的幼子相拥而坠,
如三片落叶飘向深不见底的海。
还有代达罗斯之子,飞向太阳的少年,
他坠落的海域至今以他命名,
"你无法夺走太阳,我将永远不会安息。"
于是展开残翼,试图飞翔却坠落入大海,
菲罗克忒忒斯,遗弃在利姆诺斯岛的弓手,
他的赫拉克勒斯之弓杀死过帕里斯,
“在孤岛与痛苦为伴,我的弓无可瞄准于绝望。”
他遗弃他的弓投入海底如当年他投石入水。
倪俄柏,忒拜王后
末世降临,她的雕像泪流不止。
石像滚向悬崖,依旧思念她的孩子。
纳西索斯,那美少年,
那朵水仙在崖边焚尽,他的倒影破碎,
花瓣一片片坠落,溺毙于至高的爱。
厄科,痴情的仙女,
形销骨立只余回声,她重复着跳海爱人的遗言,
声音化作深渊的涟漪,吸收纯粹的情爱。
只有风还在流浪,
只有波涛还在歌唱,
海面之下,无数魂灵沉浮,他们的痛苦是否真的减轻?
缪斯在痛哭,
直到紫色褪尽之时。
——存在于万物之上的,曜灵
细究两则事件,实在过于相似,意外切入后场景,时间,甚至未知来源报告文风都可以见得。因此,判定此二层级均为受奥密克戎现象影响,归于此档。
委员会分析认为,这是一种时间线的回归现象,无论时间如何发展,总会收束到类似结局。又因“曜灵”之名,故参照《圣经》,命名为“太阳之下无新事”。
监督者!
抬头
注视于天空上的神!
你正在操控你的组织
调用全层级的资源?
看看我的丰功伟绩
我浏览过纵欲狂欢者的疯狂
也欣赏过阿鼻地狱中的谵妄
引导过拉格纳克的生
也指示过提丰的死
我在肉欲侵占的天堂与地狱都走了一遭
其中欲望比不上浪死虚生的人间中百万之一
我听人类说
活着
就是为了满足肉欲
肉欲一天不死
我将一日不亡
起来
我的仆从
欢唱着迎接我的到来
我端坐于欲与望的天穹上
人类将为我敬上晏安鸠毒
为我表演轮回的喜剧与悲剧
太阳之下
不再会有新鲜事
人的本性如此
你对我无能为力
除非
你准备好了
挥戈回日
旋乾转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