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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的交错世界

史雷克注视着手提灯里灼热的白色灯光,他再也不会想起那个被大块头同学如落叶般扫入纽约地铁站的早晨。晚秋的纽约城,街道上洒满银杏叶,树下倚靠着鼓鼓囊囊的垃圾袋。柏油路穿插在七十多个街区间,其上是一条不曾中断的河,各式车辆奔流而过,掀起一阵秋风,浩荡扫过零散分布的公园,某条枝桠被风撼动。坐在树冠间的少年遭到城管驱赶,一跃而下,从此将阳光遗忘,狂奔至埋藏在地下的另一个世界。

他回头看着头顶的天空缩小至一个狭小光点,最后消失不见。那一刻,在史雷克心中,好像曼哈顿半岛之上的世界随着规则一起彻底崩塌了。林立的写字楼、刺眼的玻璃外墙化为一堆混凝土废墟在无声哀嚎,破旧不堪的公寓被埋葬,而那些大块头同学也消失在漆满图案的学校外墙之下。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小鸟飞越了生锈的铁制咽喉。他愉快地投下地铁票,躲避开所有人的目光跳下站台,向隧道深处狂奔,在隧道另一侧的灼目光点靠近前找到一个未被填上的洞口。

从此与那天地铁站口的狭小光点永别的史雷克找到了他的家。沿着洞口向内,一处深藏在地铁隧道深处、不知因何缘故形成的空间包容了史雷克的存在。于是史雷克在此安居,在无边际的黑暗中度过不知多少个日与夜。

在这些日子里,脑中曾存在过的交错街道已被强行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清晰的线路图。他乘坐地铁穿梭在曼哈顿下城与皇后区之间,途径的472个车站无一不被这个旅行家遍历,他的地图上标记着干净的自来水点、打工的快餐店,与站台上颇为有趣的脏话涂鸦的记录。在史雷克心中,他好像自出生起便是地下的孩子——他本来就是孤儿——理应熟悉这个不曾为人所熟悉的新世界。他是哥伦布,是麦哲伦,乘着铁皮与电力驱动的帆船,进行着一场前无古人的开拓。

他生来便属于这个世界。他是地下世界的独生子,被赋予探索它的使命,也与它缔结了一个没有期限的约定。

在每个清晨,首趟地铁驶过巢穴时的呼啸声构成了生物钟的一部分。史雷克悄悄循着公共卫生间刺鼻的氯味找到站台,躲开地上管理者的视线乘上下一趟车,例行巡游,收集报纸然后转手卖掉,再在中午黄金时段来到快餐店做帮工,换取食物,然后整个下午用于乘地铁环游纽约。每天晚上回到家,在属于自己的宽大混凝土单间里点起温暖的手提灯,把三明治或半个牛肉汉堡铺在报纸上,尽情享受此刻的惬意,如挣脱囹圄的小鸟享受高空的空气一般。在圣诞节来临前,他便已成为了合格的地下之子。历经了十二年的流放,史雷克好像也与身旁驶过的列车一同走上了自己的轨道。


铁轨

灼目的LED灯光将钢化玻璃内外分为两个世界。玻璃内是列车的驾驶室,威利斯端坐在真皮座位上,双手紧握方向盘,双目注视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截铁道,以时刻预防可能突然出现的意外,比如自从某段地上线路滞留在铁轨上的小动物。

他的眼睛早已对这单调的白光与空荡的隧道习以为常,但时常会因忽然间的干涩而流下泪水。他揉了揉生疼的双目,再睁开时,他注意到了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他戴着耳罩,睁大的双眼里平添了几条血丝。影子里的中年男人身躯似乎相当结实。他每天下班以后都会沿着地上铁轨,在夜晚将近的深蓝天空下小跑一段,然后再去停车场取车,随着大都会将近结束的晚高峰车流回家。他的妻子是他的高中同学,毕业后便在了一起,等到两人走入社会,他们很快结婚,又很快生下来一个儿子,在纽约安顿了下来。每晚他下班回家,进门时妻儿已经在餐桌上等候他归来。

他是地铁站里的模范司机。他每天早上四点便到站接替工作,从地上停靠站缓缓驶入地下。假如是夏天,他能看到朝阳打破黎明,但此刻已是寒凉的晚秋,驶入地下时天空是微亮的浅蓝色,而当他重新回到地上,太阳已经高挂纽约城上空,以秋日和煦的光芒注视着倚靠在座椅上的他。

“威利斯先生,到午饭时间了,下面这程我来接班。”同事推开驾驶室的门提醒道。上午的几趟车已经结束,列车停靠在终点站,此时他正准备起身。

“好的,辛苦了,祝你好运。”他缓缓站起身,走出车门。车门外是员工区,午饭时间这里几乎空无一人,远处柱子旁一个同事正在打电话,看见他时点头示意作为问好。他同样点了点头,远远地离开了。

员工通道里的照明灯似乎是坏了,这条狭长的通道同地铁隧道里一般漆黑。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模仿列车的车前灯,稳步向尽头走去。在黑暗中,地铁的噪声又一次开始在他耳蜗中回荡,似乎是有一辆列车驶入了他的大脑,脑中那辆不曾停息的列车的车轮与铁轨剧烈摩擦,时又一阵颠簸。他开始小跑,尝试逃离这条聒噪的隧道,但眼前的黑暗却始终在后退、延伸,不见尽头。直到撞上一扇厚重的铁门,砰的一声巨响,隧道垮塌了,他也被拉回现实。

推开门,他走入的是地铁站一个不为人知的拐角,铁门对面是散发着恶臭的公共厕所,厕所门前一滩沾满泥脚印的水渍。恰逢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从厕所中奔出,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身穿制服的男人的出现,从他身旁跑了过去,然后在地铁站的人群中匿迹。温斯顿走在明亮的地铁站内,圣诞节将近,假期里兴高采烈的人们身穿着颜色鲜艳的衣服,拎着手提包或是纸质包装袋,在地铁站匆匆急行。一侧人群涌向站台,而另一侧人群则拥挤着走上出站的楼梯。他与这些旅客素未谋面,但却因可能曾乘坐过他驾驶的地铁而感到莫名的熟悉。售货亭周遭聚集着一些带着小孩的家长,或是有意读报的加班族。那些放假了的小孩始终保持着褪散不去的热情,手持饮料或刚买的雀巢巧克力,眯着眼向他的母亲微笑。他想起了他的儿子。在他的儿子还小时,他曾领着他见过工作地,彼时家中恰好买了托马斯小火车玩具,小男孩在食堂里拿着火车头,嘴里发出模仿汽笛的嘟嘟声,指挥列车行进,旁边同事纷纷欢笑,说小温斯顿也会成为一个成功的司机。而随着儿子长大,进入小学、进入中学,有了自己的朋友,将原先属于亲情的时间分割予了年轻人之间的自由与狂放,父子间便渐渐疏离,如同错开时间与轨道的两段列车。

他轻叹了口气,叹气声淹没在人声鼎沸的地铁站里。威利斯穿过人群,走进时常拜访的海军准将大饭店。他选了最深处一个僻静的座位,靠在座位后墙壁上,服务员端着菜单前来,他漫不经心地点了往常的几道菜肴,静静等候上菜。即使是最偏僻的座位,他依旧能听到人群的纷扰,于是掏出驾驶耳罩遮盖住了双耳,世界终于沉默。在这片刻的宁静里,他的心绪又一次飘向了澳大利亚的牧羊场,即使隐约感受到墙后传来异响,但也并未太在意。在他的草原中,这是羊蹄踏过草地发出的声响。


归途

消毒剂的气味顽固地残留在鼻腔,使得本就失眠的艾琳娜偏头痛更加严重。她将拖把靠在墙上,单手撑着洗手台,另一只手扶额,又使劲揉按了一会儿太阳穴,方才从刚才的一阵剧烈头痛中缓过神来。不经意间,她额头已经沁满了冷汗。地铁站内人潮汹涌,呼出的潮湿二氧化碳与冬天的冷空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恼人的窒息感。打扫厕所时出的一身汗浸湿内衣,如一块冷湿巾紧贴全身。她愣神,以一种空洞的眼神盯着地铁停靠的方向,那里正有一拨人互相挨着上下地铁。

她注意到一个小男孩,他被羽绒服簇拥得只剩下一个头漏在外面,脸因为闷热而涨得通红。她忽然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只是身穿着一件破洞的薄薄单衣,于是决定明天把儿子穿旧的夹克带来给这个少年。

仰头,凝视着卫生间泛黄的白炽灯光,艾琳娜又一次在脑中重播那个早晨,那个不知姓名的少年从暗处突然奔出,眼神与她交汇,然后是他停住了脚,颤颤巍巍地从胳膊下掏出一份晨报,询问她是否需要。那个少年眉眼与她的儿子并不相似,举手投足也大相径庭。但艾琳娜对这个少年瞬间起了兴趣。她并不怎么读报,但仍是掏出了钱包,取出几枚硬币递给少年。少年仿佛是遇到了天大的恩惠,拘谨地鞠了一躬,又很快如逃离怪兽一般逃开了。

那时的她想起了她的儿子推开家门,急匆匆跑下楼,然后跨上朋友摩托车在轰鸣声中远去的场景。仿佛从那天起她儿子大大咧咧的笑颜便再也没有出现在这个公寓里,她被孤单地撂在了纽约城中,炖菜与面包四周除了她空无一人。圣诞节前,儿子就会回来,世界也会开始下雪。她每日守候在公寓与地铁站之间,每天六点下至地面以下,为地铁站做清洁工作,然后中午回家吃完午饭后又前去洗衣店,帮忙处理厚重的羽绒服或是夹克。日日如此。

那时的她没有想到她从此多了一个需要守候的人。不同的是,她每天都能按时等到报纸,而不是直到平安夜才只等来一通充满歉意的电话。

她从灼目的灯光中抽离出来,正准备提起水桶离开,胸中的哀伤如桶中的水般摇晃。水因惯性不小心撒了出来,她弯下僵直的腰,用拖把再一次清理水渍。身后奔跑声响起,她想起了她正在等候的人。

她从此驻足。


模范司机

威利斯一路小跑。午饭不小心误了时间,他只得强行挤过人流,跑回员工通道入口。在拐角,他与一位清洁工阿姨擦肩而过,撞翻了一些水桶里的水,他立刻道歉,充满歉意地苦笑着,迅速帮阿姨用拖把拖干地,然后重新起步,加快速度,向驾驶车厢奔去。

他赶在迟到前到位,同事埋怨他今天怎么迟到了。他尴尬地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他扣上安全带,拉起操纵杆,下午的列车按时起步。于是又是一趟漫长而没有变数的旅途。

多年前,他的儿子还在上小学的时候,他第一次被评选为了年度模范司机。那晚正是平安夜,他拿着奖金回家,那天妻子忙碌一整天,做了一顿相当丰盛的圣诞晚宴,烤肉与酒的浓郁香气至今仍残留在他的记忆里。饭后,三口围坐在茶几旁,电视播放着充满年代感的音乐电影,儿子手里抱着一盘巧克力布丁,威利斯将存有奖金的银行卡掏出,客厅里一阵欢呼声,然后他们商量起了该拿这奖金干些什么好。妻子摇摇头说不知道,儿子说想要出去看看世界,威利斯听到这个提议非常开心,因为他的儿子是一个敢于探索的孩子,他夸赞了儿子,然后追问,那么要去哪里呢?妻子说想要去西班牙欣赏葡萄园里的黄昏与日落,儿子想去夏威夷看海,威利斯自己呢?他思考良久,脑中只有隧道里的混凝土墙壁。电视里正在播放《音乐之声》,电影里的人偶剧目《孤独的牧羊人》正在上演。他想起来了。他小时候便有过去澳大利亚放羊的妄想,但如今已不堪回首,只得将地铁的震颤当作羊背上的颠簸,将乘客视为羊群,而他是领头的那只羊。

威利斯想要去澳大利亚的草原,但他却没有向妻儿说明他真正的目的。

他想要成为一位牧羊人。

他一直都这样想。即使是现在,几年过去了,坐在刚起程的列车上,他都在时刻不停地幻想着身穿破旧皮衣,戴着帽子,手执长鞭骑在羊背上的画面。一旁的同事专注地目视前方,没有注意到模范司机的眼神渐渐迷离。

他连续几年都被评选为了模范司机。连续几年都拿到了站内的高规格奖金,但他始终没有真正去过澳大利亚。他们添过新家具,换过新车,治过儿子从自行车上被摩托车撞下摔断的手肘,但终究没有将多年前的平安夜,那个围炉夜谈里的交谈付诸实践,他们既没有去西班牙,也没有去夏威夷,他们滞留在了纽约,栖居于这栋红砖外墙挂满爬山虎的公寓里,在大都会永不停息的人流中徘徊。

刹车声格外尖利刺耳,又一站到了。威利斯如梦初醒,与同事一齐抬起头,相视一望。车门打开,然后是一只只脚踏上地铁,一只只脚踏出地铁,车门关闭,威利斯上拉操纵杆,列车重新起步,加速,载着人们驶向不同的远方。


夜行者

圣诞节前的雪如期而至。

凌晨两点,路面上的雪已经被扫雪车推到道路两旁,白色的路灯下偶尔行经几条人影。一辆上了年纪的公交车慢悠悠地行驶在路上,车上正坐着我,忍受着发动机咯噔咯噔地发出着噪音。刚从酒吧出来,威士忌混合着工业香精的刺鼻气味如同一条钢筋横在颅内,车的每次急停都会让脑袋里的异物扎得更深,强烈的撕裂痛简直快叫我吼出来。这司机为什么不他妈开稳当一点。心里想着,嘴里好像也跟着喊了出来,但我不确定到底有没有真的发出声来。驾驶座位上的司机呆坐在驾驶位上的黑暗里,似乎无论什么响动都不会有反应,跟死了一样。

我实在忍无可忍。又一根钢筋堵在喉眼,喉头紧缩,不敢松开片刻。下一站终于到了,我立刻忍着眩晕奔下车,跑到路边树丛呕吐。强烈的动静惊动了一条野猫,它从雪堆里挣扎出来飞快跑走了。这很令人惊奇,它竟然还没冻死。但我管不了这么多了。吐完以后,精神略微清醒了一点,但代价是我终于感觉到这雪天原来这么冷。

路边有一家小旅店,但门口妩媚地靠着一个站街女。这站街女怎么还没冻死?我可不敢在这旅店过夜,甚至靠近都不敢靠近,生怕那女的趁我醉酒把我仙人跳了。真恶心。

我就这么哆哆嗦嗦地游荡,漫无目的,像个流浪汉,但衣着稍微得体些。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我也他妈的不想回家,我想立刻回去把包工头胖揍一顿,几年前的事还能抖落出来,借机把我赶走,还是在圣诞节!我嘴里大概正嘟嘟囔囔地跟着心里骂,因此渐渐地我开始口干舌燥,又念起酒吧里的温暖,我多想回去再喝一杯。但我也得先找个过夜的地方。噢,我看到地铁站入口了,不过入口不知为何拉了条警戒线。也许地铁站是个不错的地方,至少不会刮北风,应该吧。

进了地铁站以后,我头疼欲裂,还暂时不想休息,就随处逛了逛。结果真不凑巧,先前没注意已经游荡到了这站,现在我竟然看到了海军准将大饭店,这个导致我沦落至此的梦魇。我瞬间清醒了,往事在包工头把我赶走后又一次涌入脑海里。我只不过是喝醉以后给这饭店后面炸了个窟窿,更何况我后面还亲自补上了;更何况这窟窿还给地铁修建起了临时仓库的作用——这分明不是什么劣迹好吧!

酒精催促我现在给这个饭店门狠狠踹一脚,但理性还是把我注意力强行转移到了一旁给地铁站做装修的街头少年上。于是我将怒火一股脑全部化作怒吼,咒骂那个不务正业的臭小子。那小子也算识相,拿上喷漆罐一溜烟跑了。我就心满意足地走过去欣赏他的杰作。那面墙上已经有了许多涂鸦,尽是些愤世嫉俗的文字。我使劲甩了甩头,想把酒精的麻痹作用甩出去,来使双目聚焦:

恐慌按钮。按呀。

这是一俩驶向天堂的列车。

我半点时间都不剩啦。

写的不错。


老鼠

史雷克的家里来了一只老鼠。圣诞节前夕,史雷克带着大袋食物回到他的小家,袋子里装着六个超大三明治,一大袋方糖,还有很多其他的小零食,它们看上去相当可爱,可以挂在史雷克的圣诞树上作为彩灯。当然,还有一件硕大的、明显不合身的夹克,他害羞地收下来,然后又一次匆匆跑开。他将这一切都拿出来,平铺在地上,心里的喜悦从咧开的嘴角边溢出。

他开始幻想一场盛大的郊游。此时一辆列车从洞穴旁驶过,史雷克顺势乘上列车,肩上挎着装有方才带回的食物的挎包,回到那个午后,他与乔瑟夫坐在羊圈的栅栏门上。史雷克用脚抵着门,开了又关,绵羊们刚反应过来时,门已经重又被合上了。他看见乔瑟夫痴痴地笑,但不是其他人狡黠的、如干坏事得逞般的笑,而是一种平静的笑,像是辽阔草原上自地平线外吹来的风。彼时正是春日,史雷克从包里掏出一块方糖递给乔瑟夫,乔瑟夫同样腼腆地收下方糖,揣在时刻看上去都会漏的口袋里。远方,火车的汽笛声传来,在午后的昏沉间,他们回到了大巴车上。

他们行驶在隧道里。车内一片漆黑,在某一刻,车内那些壮硕的身影起身,向角落里的他拥来。他低声呼唤黎明的到来。然而黎明果真到来。一个灼目的光点逐渐放大,笼罩成一片惨白的天光。鸣笛声一阵阵在耳边响起。他仍然记得他被抬走时,乔瑟夫面朝下躺在红色流动柏油路上的画面。他被收留他的阿姨接回家时,阿姨骂他是扫把星;回到学校,那些大块头边骂他扫把星,边使他更倒霉地撞上桌角与楼梯;没有人提到乔瑟夫,直到乔瑟夫那天穿的衣服被送回阿姨的公寓,史雷克在垃圾桶边认出它,并从中找到融化变形的方糖。

不,梦该醒了。他现在是地下世界的征服者,不能在因为地上世界的琐事而做噩梦啊。

他努力睁开眼,在黑暗中分辨自己是否真的醒来。直到听到地铁发出的巨响又一次从洞口传来,他终于相信自己已经醒来了。摸索着找到手提灯,打开后拿出捡来的手表,确认现在的时间:凌晨五点。他已经饥肠辘辘,却发现带回来的三明治包装袋已经被打开,啃去了一个角。什么时候来了一只老鼠?

他手提着灯在房间内四处寻找,只找到角落里的一个小洞。从混凝土壁上开的小洞?史雷克将耳朵凑过去听,没有预想到的吱吱叫声,而是列车驶过时悠远的呼啸。


应许之地

我骑上一匹骏马,通体棕色,唯有鬃毛如深渊般黑得深邃。它缓缓走出马厩,引领我展露在一片湛蓝色之下。

一旁是是我的多层宅邸。我能看到,淡白色的炊烟从烟囱中缓缓飘出,升入天空织成丝绒。阳光从敞开的木窗照在妻子红润的面颊上,她放下水果刀,侧头注视屋外向她招手的我,温柔地浅浅一笑以作告别。我看见儿子睡眼惺忪地翻身下床,摇摇晃晃走到洗手台刷牙洗脸。也许一条萨摩耶会从二楼一路奔向一楼,楼梯咯吱咯吱地响,然后跑到妻子脚边转圈。

我回转头向原野望去。太阳又被云遮蔽住,但它的金光渐渐从云的缝隙间显现,不久形成一道撕破云层的裂痕,光芒控制不住地溢出,格外耀眼。我不自觉举起手,遮在额头上,继续眺望远方,如同传说中的旅者跨越山峰,站在悬崖上眺望旅行终点的宏伟城池。

羊群苏醒,叫唤声传来,它们正在呼唤我。我已经能看到那片浩大云层分散在碧绿草场上的情景。就像梦一样。

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我猛地提起缰绳,骏马发出一声嘶鸣,尘埃扬起,它开始奔跑,永不停息。


威利斯

平安夜傍晚,我昏昏沉沉地坐上驾驶席,瘫在椅背上。最后一班车,可是原本不是我的,是安东尼奥的。我刚才还在……在澳大利亚的草原上?不对,我刚才在家里,倒上了一杯加了半勺糖的热朗姆……其他人都回家了,只留下我和我旁边那个……叫里卡多的家伙。我就这么摇摇晃晃走进来,没人拦一下的吗?要是那个保安没心不在焉地呆坐在那里,我就应该被遣返回家了,继续骑着马弗里克——

“威利斯,安东尼奥出了点状况。临时来接个班,模范司机还有机会。”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要赶紧下班了。圣诞假期,妻子和儿子还在等着我,马弗里克还在等着我。抬起操纵杆,列车的引擎发出嗡鸣,冷风在疾驰,狂奔向下一个目的地。

拐过一个又一个弯道,朗姆酒开始发作,我的胃里一阵翻腾,甜腻的味道从喉咙翻涌上来。拐过一个又一个弯道,我的眼神控制不住地迷离向,在苍白的车灯中晕开一片。车内语音响起,提醒前方是岔路口。我努力尝试把神智从车厢外拽回来,但我不知道成功了没有。只看见在变轨的岔路口,指示灯不断闪烁:红灯,绿灯,红灯,绿灯。见鬼,指示灯是坏了吗?

那几根细长灯柱在车灯下晃荡,有一根甚至插在路中间,真是碍事。我愤怒地抬起操控杆,加速冲去。

一阵疯狂的颠簸,就像骑在马背上,和梦中一样,真是太好了。

不,我还得为车上的上百位乘客负责。

“前方到站:枢纽。”

“下一站:草原。”

机械音在驾驶室内响起。我扭头看向同事,他沉沉睡着。

我紧握方向杆,神情紧绷。照明系统突然失效了,驾驶室内一片漆黑。我紧紧盯着车前的一小段光芒,隧道内的呼啸声逐渐放大为轰鸣。我的心脏鼓动的幅度达到了极点,眼睛紧闭。

……

“呼——”好像是驶出了隧道?呼啸声远去,变成一种悠远的回音。我难以置信地睁开眼,仰望。

这里是地下一处交通枢纽,一处地下的空洞,崖壁两端是混乱建成的支柱,有钢筋的,也有一种类似丝状物的不明材质的。在不同高度上,无数条铁轨跨越深渊,盘曲交错在一起,此时正有无数辆列车穿越这个枢纽,他们的照明灯像是一颗颗流星,飞速划过黑暗然后消失不见。

我震撼于此刻,回过神时这趟车已经接近枢纽的出口,我看见了前方的灼目亮光,心脏再次狂跳不止。

是那里。

果真如此。再次看清世界时,列车正身处云层中,缓缓向下驶去。我已经能看见那片无垠的草原,而草原上的一栋栋房屋逐渐开始放大,它们就像一个个小盒子,外墙漆着干净的蓝色红色或者绿色。

失重感将我托起,我漂浮在半空中。

我仿佛能看见一栋宅邸,炊烟正在冒出,女主人正凝视着窗外,男孩正在揉着眼睛下楼。身旁有一群云朵慵懒地移动。我什么时候跨越了太平洋?又是什么时候来到了澳大利亚?

我心中一片震惊、茫然与困惑,瞳孔被目之所及的景观填满,不再容许大脑思考任何问题。直到那灼目的清澈日光终于使我眼眶中盈满泪水,我才明白自己回到了哪里。


艾琳娜

今天就是平安夜了,儿子很快就会回来。于是她早早下班回家——也理应如此,洗衣店老板也要闭门歇业了。她的头痛仍旧在加重,在地铁站拥挤的人群中,她仍旧托着额头,昏昏沉沉地被挤进地铁。

她想象着,进了家门以后,她把先前已经处理好的鸡放进烤箱,然后前去储物室搬出圣诞树,用刚买的彩灯隆重装饰一番,最后在树顶放上一颗圣诞星。她点着壁炉,躺在沙发上聆听电台里播放的圣诞颂歌沉沉睡去。不久后烤炉叮得一声叫醒了她,头不再疼了,烤鸡的香味溢满整个屋子。她兴奋地小跑向烤炉,小心翼翼地拿出烤盘,摆在餐桌上。她开心到抑制不住咯咯地笑,此时敲门声响起,她愣了一阵,似乎是难以置信,呆呆地挪到门前。打开门,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青年男子的脸笑着出现在眼前。

“阿姨,你来坐这个座位吧。”

她坐下,儿子坐在餐桌的对面。他们共同享用了这个烤鸡,期间分享这一年来的故事作为配菜。儿子笑着,鸡肉喷出来两丝。饭后,儿子从行李箱中掏出一件女款夹克,宽大而厚重,她拿起来就感觉到温暖。这时她想起了送出去的那件旧夹克。要不要把这件也送给那个男孩呢?她坐在沙发上,把夹克披上胸口,心里无比地满足。

“下一站:燃烧殆尽的昨日。”

她又睡着了。壁炉里的火还在烧,而且烧得更旺了,耳边简直能听到木柴爆裂声,树脂的香气侵入梦境,她的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史雷克

那个洞口日渐扩大,每次他睡着,那只老鼠都会来挖掘他的小房间。直到有一天,他从睡梦中醒来,惊觉世界正在摇晃,一块混凝土碎块掉落在脸上。反应过来的史雷克抓起提灯与口粮袋四处寻找出口,然而那个通向铁轨的通道已经被石块堵死了。灯光照见老鼠挖的洞,那时的史雷克没有时间为这个不曾察觉宽度的大洞感到惊奇,只是一股脑跳了下去。

他好像滑行了很久,最后稳稳降落在光滑水泥地上。他打开提灯,旁边就是一个路牌,上面写着:“地下世界的枢纽”。

悠远的呼啸声从头顶传来。史雷克抬起头,只见一条条铁轨如立交桥在此交织成一张网,一辆辆列车疾速驶过。然后又被墙面上的洞口吞没,不见踪影也不知何时归来。只可惜他登不上任何一辆车,必须得找到出口才行。

他在枢纽里游荡,直到手提灯的灯光开始微弱、闪烁,这是电池耗尽电量的预兆。史雷克恐惧了。在熄灭前,他在地上发现了一条铁轨,一条断裂的铁轨。他又一次开始了奔跑,尽管身后并没有列车追着,但他依旧跑得很快很快。铁柜旁散落着杂物,最开始是课桌腿,然后是整个课桌倒在地上,旁边是碎砖块。鞋子、泄气的足球被当作垃圾扔在地上。地上好像还有液体流过,干涸的痕迹。他狂奔,又一次,没有停息。

在铁轨的尽头,他停住了。面前是一个隧道的入口。隧道顶端挂着一个牌子,写着“世界”。没人知道此时他脑中流过怎样的画面,但片刻后,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兴奋地冲进隧道。隧道里面是潮湿的岩洞,无数条未被探明的洞穴,通向无数个相同的结局。他在过去的十三年人生里,无时无刻不在漫无目的地狂奔。但这次他下定决心,做出了改变。他奔向了真正的世界,造物主弃物堆的一隅。尽管那里空无一物,却比任何一个宇宙都更加流光溢彩。


黎明

他在地铁站角落短暂地闭上了一会儿眼,直到车站外警笛声响起,一群脚步声杂乱地靠近。他警觉地醒了过来,瞬间抱起行装往那些平常无人行经的通道走去。

“从这走应该能看到……”

“就是这儿了吧。”

他看见那群警察的身影向站台靠近,好像还有几个直接跳下来站台。幸好不是来抓他的,他心里窃喜。然后像只老鼠一样悄无声息绕过那一大群警察离开了车站。

他走出地铁口,惊讶地发现车站外更是聚集了不下五辆大小警车,这是出什么事了?圣诞夜,那么冷的天大动干戈出警,应该是什么很重大的事吧。

他捂紧了身上薄薄的棉衣,不让雪粒和冷风灌进去。过去了多少个小时,他不知道,但是天还没亮,路灯却显得有些暗淡了。街道上空无一人,他不小心踢到一个巨大黑色垃圾袋,里面突然窜出一条小黑狗,如抽搐般吠了两声便逃进小巷里了。

那几声呜咽在空气里好像回荡了很久很久。酒劲散去,他感到一种刻入骨髓的悲哀。从兜里掏出几张纸钞,这些显然不够他再喝一顿酒的。他颤颤巍巍地在街道上漫游,透过玻璃注视着那些漆黑的店铺,某个服装店外,白色的假人赤裸地站在门一侧,摆弄着姿态。

他走过一家快餐店,不经意间注意到店门口张贴的布告上印着的招聘启事。其实只是洗碗工,但对他来说或许是唯一的出路了。他回忆起酒后那些在心里说过的豪情壮语,如中年人回忆自己学生时代的种种事迹。在冷风中,他逐渐麻木。他在心中暗暗嘲讽了那些酒后狂言,但唯独没有否定那句烙印在地铁站墙壁上的那几句话。罢了,那些又不是他说的。

他下定决心要成为一名合格的洗碗工。

教堂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于是钟楼敲响了象征救赎的钟声。他热泪盈眶。

他在纽约街头漫游,在这交错纵横的街区间寻找本不存在的目的地。天边的深灰色渐入一片不真实的克莱因蓝。这座繁忙的大都会此时静悄悄的。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即使是地下的那一声巨响,即使是凌晨几阵匆忙的警笛或是犬吠,它们都将被这非现实的宁静掩盖,或是包容。他在风雪中颤抖,眼中的高楼近乎缥缈的蜃景。他最终像倒塌的雪人坠入雪地。圣诞节的第一天,暴雪还在肆虐人间,当破晓真正来临时,他几乎已经在灼目的苍白色中消失了踪影,正如同他在纷繁都市留下的足印,终究会被无数满怀理想的车辙碾压、覆盖,然后融入无数行交错不清的轨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