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广岚觉得,自己好像在高考百日誓师那天走了个神。接着……就再也没有回过神来。
那天,学校把誓师与学生们的成人礼联合起来一同举办,他那会儿正和同学们一样在操场上杵着,浸泡在回南天的湿气里。陈广岚听着级长还有优等生代表的振奋动员,看着家长给自家小孩套上的各色大人衣装,忽地感觉那些声响和颜色都无比朦胧,仿佛隔着层毛玻璃,又仿佛根本远在另一个世界。
虽然陈广岚其实是五月出生,严格来讲还没满十八,但也不差这十天半个月。他吸吸鼻子,对于“就要是大人了”这一事实基础感到巨大的茫然。
这份茫然完全归因于陈广岚“还没认真”,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陈广岚自然是个凡人,在那时还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他样貌平平,腹部和大腿根由于久坐和不太管得住嘴堆积了不少脂肪,成绩方面则是中等偏下,那一年本来可以刚过本科线,但临场时还是被自己一贯的短板科目理综给拖了个大后腿。好在他还算善于聊以自慰,告诉自己说宁为鸡首不为凤尾咯,差校一样能出好生。再说,没有高学历的人生难道就不值一过?
步入社会后,陈广岚接连做过几份没什么技术含量也没什么转型空间的工作,例如进厂打螺丝,例如洗车小伙计。每处都待得不长,因为他每每想到自己目前的模样似乎就是当初在课本上学到的“廉价劳动力”时,就会无法控制地滋生出对自己也对这日子的迷茫与厌弃,再也无法安之若素。
他有时刷到那种例如“你不努力,谁也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式标题的资讯,别说点进去,光是让目光从上面滑过都会立即涌现出一种隐隐的不爽,并不剧烈但是磨人,就像掉进鞋里的石子。陈广岚偶尔也会想到:万一那天的自己没有“走神”,现在的生活会不会就是另一番模样。
并非誓师那天,是更晚的一天,依然很平常的一天。陈广岚那时坐在教室里,窗外是在寒风里发抖的针叶树,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正被值日生擦掉又写上。他盯着那个数字,忽然很认真地想到:我一天天到底在干什么呢?
这个思绪油然而生,可惜只存在了大概不到三秒,因为紧接着那个一向大方的同桌便捅他一下递来包辣条。陈广岚接过那包火红的零食,撕开包装一次抽出三根后递回去。辣条很咸、很油,让他的食指不小心沾上红红一层。陈广岚嚼完之后舔舔指尖,那个问题随着嘴里的零嘴被一同咽下。
类似的瞬间在之后的日子里还出现过数次,但每次都被别的东西拦住——比如布置的功课还没写、新出的游戏还没打,爱逛的论坛还没刷,或者仅仅是“等准备好吧”、“等明天再开始吧”这些个念头。后来的陈广岚自认那些瞬间大概就是人生的岔路口,只是他从来没有停下来打量过。所以他继续站在人群的后排,继续两点一线,继续在忙完手头的活计儿后和哥们儿躺在宿舍的上下床里联机开黑。业绩不好不坏,排名不上不下,人生不前不后,什么烦恼什么快乐都是过脑便忘。
当然,陈广岚的父母和朋友都不会否认他骨子里是好人的事实,但是普遍还会摇着头补上一句类似于“没什么规划”的评价。他按部就班地搞定每日的工作要求、清完每日的游戏任务,消灭每日的三餐,偶尔加个夜宵。若是问他以后到底想怎么发展,他要么打个哈哈要么搪塞一下。毕竟男怕入错行嘛,这事儿不得从长计议?
于是乎,他懵懵懂懂地活到今天,懵懵懂懂地还在路上。这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显然只可能终结于内需的觉醒或外界的挤塑,而陈广岚……同样迎来某种形式的终结。
“您好,外卖!”
陈广岚正在阳台抽烟,闻声扯着嗓子朝门应道:“放地上!”
“好的。麻烦点个好评——”门外传来一阵塑料着地的窸窣声和哒哒哒走远的脚步声后,宿舍的周遭沉回子夜时段的寂静,还忽地夹进几声蛙鸣。
陈广岚咂巴了最后几下,把烟屁股随手按进手旁的花盆里。花盆里的多肉已经枯了,他一直没扔,不过偶尔会清理一下自己习惯性往里丢的烟头。他并不嗜烟,有时抽几根仅仅是图吞云吐雾的那几分钟内嘴里和肺里能有点滋味。陈广岚挠挠头,一边寻思天亮后得抽空理个发,一边走向门口拿外卖。
舍友全在上夜班,不用顾忌房间里会不会留气味。他提着外卖悠哉游哉走回桌边,把桌上的鼠标垫、充电线还有纸巾盒什么的一股脑扫开,大摇大摆地将外卖一放。他顺手想把旁边那本塑封还没拆的书拿来垫垫,然后感觉自己只要吃慢点别漏油就行,又把手抽回。
“嗡——”
兜里的手机响了,从振动类型来判断是微信。陈广岚心下一沉,因为他习惯于把工作上的联络放在微信,反之是QQ。虽然大半夜发来的微信不大可能是什么正事,但绝对没有自己那堆Q群里的网友嬉笑打骂令人宽心。
他摸出手机看了看,发现判断有误,来的是短信:
“【人社局】通知:经系统核实,您于2024年4-9月存在社保重复缴费情况,可申请退回多缴费用2292元。如需申请,请拨打本地社保局专线:0752-1……”
傻叉!我刚换工作,转正前公司不买社保,还重复缴上了?陈广岚看都没看完,一个嗤笑点击“删除”并立刻清空“最近删除”,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但做完这一切后,他没有马上放下手机大快朵颐,而是慢慢地有些出神。
社保啊……前段时间爷爷还叮嘱自己找工作时一定要问公司买不买这东西,不然小心老了后沦落到必须捡垃圾。八十好几的爷爷还挂念着自己这件事挺让陈广岚感动的,就算对不起自己也要对得起这份挂念。上个月国家好像决定说上调社保最低缴费年限?从多少年调到多少年来着?陈广岚依稀记得自己有截图,于是点进相册。
点开相册后他有点傻眼:相册里的图片密密麻麻,简单下翻了好几下还是没有看到大概是哪张、大概在哪块。满满的都是游戏战绩、励志语录、随手拍的街景、某个读书公众号的推荐书单等等……指甲盖大小的缩略图们挤在一起,像一墙的过期传单。
翻了半天还是翻不出来,陈广岚开始有些气闷。翻着翻着他又联想起手头这份工作,想到又要天天在组长和客户面前装孙子只为那几两碎银,心底的那点儿闷火愈演愈烈。他短叹一声,摸摸裤兜又想摸支烟,这才发觉刚刚抽完的就是最后一根。
“唉。下楼买包。”他自言自语道,然后起身套上一件起了球的卫衣,踩上一双出门专用的人字拖。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听说已经有人反馈好一阵子了,居然还没来人修。陈广岚一边埋怨公司的效率一边迅速摸黑下楼,他不愿承认自己直到今天还很怕黑,可同时又有些抗拒打开手机照明,因为打灯后的视觉效果比纯粹的黑暗更让人内心发慌。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下楼的速度,毕竟跑出大门就好了,外面便是霓虹灯照的海洋。
楼道空气迎面吹拂的速度随着陈广岚的加快而加快。这个季节的空气不闷,但总温吞吞的,口鼻像被薄纱捂住。陈广岚缩了缩脖子,掏出蓝牙耳机准备听听音乐壮胆,继续大步往下落脚,想要快些下到一楼。
然后猛地踏空。
陈广岚的整个身体突然以匪夷所思的角度歪斜着倾倒,但预料中的摔疼迟迟没有到来——他惊恐地发觉自己没有坠地,一股巨大的失重感正狂风过境般席卷整个脑海!陈广岚下意识想要呼喊,但声音噎在喉头,最终只流出一声近似呜咽的短促悲鸣。
坏了!早知道就不穿拖鞋跑了!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和无端涌现的下坠感中,陈广岚的双耳示警般在赶在其他感官前向他的大脑报告异常:四周的声音像是被吸走了,越来越远、越来越闷。不是原先的蛙鸣和些许车辆从外面街道经过的那些杂音,而是半夜的这寂静本身都被铺上一层失真似的白噪。他还没能辨别到底发生了什么,痛觉就接踵而至——他终于摔到地上了,摔了个狗啃泥。
这……怎么好像不是楼道的地面?
皮肤接触到的地面质感根本不是楼道的瓷砖。是一层微微发软的粗糙玩意,像是地毯,又像某种野兽的体表。被它吸饱的不知道什么液体渗到了嘴里,又苦又咸。陈广岚强忍口鼻还有门牙处的火辣辣,一边两手撑地一边啐,狼狈抬头。
然后目瞪口呆。
入耳的声音已经不再沉闷了,转而变成相当清晰的嗡鸣声。陈广岚看清楚了自己确实是跪在一张地毯上,它是昏黄色的,满是霉斑,以他为中心的这一片昏黄还在朝着四面八方延展开去,无边无际:周围看起来是那种零售店铺后台很常见的储藏间,但是一眼望不到头,视野被几道架势仿佛在左右开弓的墙给层层分割,布局毫不合理。墙纸同样是病态的昏黄,和地毯一同溶为一片死气沉沉的幽暗,宛如泥沼。光源似乎来自天花板上的荧光灯,耳中的嗡鸣声好像就是它们发出来的……视野所见的几盏灯排序古怪,根本不在同一排上,让有一点点强迫症的陈广岚下意识生出些许不适。
陈广岚愣愣地爬起来,大脑空白。他长久地僵站,只有脖子在动,轻微地环顾四周,迟迟迈不动脚。约莫半分钟后,陈广岚才缓缓举起手里的手机,亮起屏幕看了一眼。他先是注意到信号发了疯一样地起起落落,然后想起自己一开始是想戴个耳机来着。
陈广岚木木地将耳机塞好,动作像被提线的木偶。早就被指腹误触而激发的播放器正在兀自运行,悠然播放着一首本地缓存的《Dawn》。
在迈步之前,陈广岚想到了手机导航。他看着还在屏幕右上角疯狂涨落的信号格数,咽了口唾沫,点开设置里的WLAN。让他意外的是居然真的有WiFi,但是仅仅一闪而过,而且名称是毫无规律的乱码,极长极怪。陈广岚惊鸿一瞥,只看清“K38Suh……”时对方便像有意捉弄他一样彻底消失,再没出现。“附近网络”的列表一片空白,屏幕的光照着他想必同样苍白的脸。
他只好把手机放回兜里开始走,紧接着是快走,最后跑了起来,人字拖踏在地毯上发出一连串混合着湿腻的闷响。视线所及还是只有黄色的地毯与被墙壁分割得七零八落的空间,跑着跑着他感觉自己似乎有点鬼打墙,这一块似乎来过了又好像没有,完全无从辨认到底是本来就长得一样抑或是干脆看错了,只能确认自己确实是一直在走着直线……大概吧?
陈广岚无从得知,这片被无数先前或后来的幸运儿命名为“Level 0”的昏黄地狱已经嚼碎了无数像他这样的不幸儿。
可能是因为逐渐超越阈值的恐慌终于击碎他的心理隔断,也可能单纯因为这里没有挂钟?陈广岚这段时间的记忆相当模糊,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大约过了多久。若他再次掏出手机看眼时间,倒是可以知道这段彷徨维持的时长吧?跑着跑着耳机差点被颠掉,陈广岚喘着粗气又给它狠狠塞稳,强行把灯具的嗡鸣和自己似有若无的呜咽挡在耳膜外。
这趟步履踉跄的奔跑没有持续多久,毕竟陈广岚的体力也不足以支撑他跑太久。他渐渐慢下来,渐渐停住,泫然欲泣。
噩梦,一定是噩梦。我刚刚只是吃完外卖躺床上睡着了。这是一个很逼真的噩梦,只要醒过来就能脱离了……我去他妈的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跑?跑不动啊!不对,我跑了也没见出去的路啊?
杂乱的思绪纷至沓来,混合着耳机里的音乐声拧成一股绳,一股马上就要套住他脖颈的上吊绳——他一把扯开耳机,朝着地面摔下。
耳机静悄悄地砸在地毯上,灯具的嗡嗡作响重新作为环境白噪的主力军包围上来。陈广岚依稀听到些许像是野兽磨牙的缥缈声音,像是幻觉。
不对,就是幻觉。真冒出来个大狗甚至野狼也好啊,起码说明这里有活物啊?
思及此处,一股巨大的虚无裹挟着几乎实体化的力道从心底冲出来,把他压倒了。陈广岚慢慢蹲下,把脸埋入膝盖放声大哭,无助地像个婴儿。
哭了可能几分钟,也可能有半个小时,反正哭到了嗓子哑掉,哭到喉头泛起血液的铁锈味。直到哭不动了,陈广岚才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失去焦点,目光泛泛地落到自己的人字拖上。左脚那只的带子有点松了,上个月就想着换来着……他想起自己隔三差五就会路过街头那家百货店,但每次都想着“下次吧”。
下次。他忽然觉得这个说辞无比可笑。眼前的墙壁和地面开始糊成一团,弥漫成同一片让人发狂的黄,没有任何区别。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无边的暗黄中,有什么在波动。即便对于很多从Level 0摸爬滚打出来的流浪者,这种波动同样很陌生。它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无数墙壁围成的迷宫中流动,并散发着一种……“坚定的存在感”。
这并非修辞,是任何亲历者都会赞同的务实表达。陈广岚立即注意到了这丝波动,马上左顾右盼,想到找出源头。他开始颤抖,说不清是激动还是忐忑。有什么东西正在附近某处墙壁的后面与他的心跳产生共鸣,散发着一阵阵的存在感,向他昭告“我在这里”。陈广岚用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和眼泪,懵懵懂懂地朝着那个方向摸索过去。
左边?不对好像在背面……似乎又跑到右前方了?陈广岚完全靠着直觉转悠起来,虽然依然不知道是什么在等着自己、而且对方似乎还在像流水里的浮萍一样变换方位,但他非常笃定———虽然是出于第六感——自己在成功向那东西靠近。
那个在这里与众不同的东西。
这一回,陈广岚确认自己没花多久,至少比自己方才花在奔跑和大哭上的时间都短得多。转过第42个在他眼里和其他墙面看不出任何区别的拐角后,一抹带有侵略性的色彩霎时闯入视野。突然的反差吓得他身形一僵,但很快就因发觉并无威胁而冷静下来。
是一个……洞,陈广岚面前的墙壁上有一个硕大的圆洞。但它和此处的一切同样反常,洞口的边缘和洞里的侧壁竟然在视觉上都是模糊的,像是一团有实质的影子在缓缓蠕动。陈广岚自觉如果自己还没疯掉,那就是这东西确确实实在物理外观上就是这幅模样。他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凑近,大着胆子往洞里望去。里面是黑紫色的,没有光,看不到头,这造型一时让他想起大型水上乐园会装的那种超级长的滑道,他从没敢玩过的那种。
陈广岚有来由地想起自己在短视频解说里刷见过的一部惊悚电影,情节是有人在那种滑道的中间装了刀片……那这个呢?这里面是什么?是出口?还是另一个地狱?
心跳的共鸣在此时达到峰值。就是眼前的这个洞在散发那种近乎神圣的“存在感”,陈广岚无比确认。倒也没有在鼓舞他跳进去,它仅仅就是……存在着。陈广岚恍然间有种感觉,觉得它甚至在“呼吸”。有一种极似潮汐的波动正在其中充盈,一呼、一吸,一呼、一吸……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死死盯住这个古怪的洞。
他确实没敢碰过那种水上滑梯,但这次不一样。留在原地要么饿死渴死要么一疯了之,这显而易见;可要是抓住变数呢?最惨也是个死,哪怕掉下去摔死也比被活活折磨死要痛快吧!思考至此,陈广岚不再犹豫,一咬牙、一跺脚,朝着洞内纵身一跃。
从一座监狱跃到另一座监狱。
陈广岚在一条安静到过分的走廊里,几乎静可闻针坠。周围看起来像是酒店,又像公寓,他方才经过的合计三十六个房门标牌从“880011”一路排到了“880046”。他现在脚踩的是相当干净的木地板,墙壁是一尘不染的白色粉刷墙,甚至挂着印象派风格的插画,廊顶的米色小灯颇有考究地打着光,走廊一侧是一字排开的房门,另一侧是窗洞。虽然比刚刚的昏黄墙纸和软湿地毯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可这里还是让因为鼓起勇气跳进洞里而燥热起来的陈广岚渐渐心凉下去。
刚刚的洞里很暗,他一直在往下迅速坠去,但是竟始终没有碰到侧壁。通道像是活的一样自动避让,让陈广岚很快看到了通道的尽头:很快,只有一瞬,有一片分明是星空模样的光景堵在尽头,陈广岚在一瞬间有种自己会在上面撞得粉身碎骨的错觉———他也很快发觉那是错觉,因为自己在撞上那道帷幕一样的星空之后感觉像是飞速穿过了一层巨大的肥皂泡,触感湿软而细腻。紧随其后的是自己最开始一脚踏空后的那种熟悉失重感,身体再次以一个滑稽的姿势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他痛到摔出眼泪,挣扎着坐起,接着就发现自己身处另外一处不知道什么建筑的内部。除了这些,陈广岚还很快察觉到一个很突出的违和:自己的身边并没有刚才那个洞的出口。他……像是被直接“传送”到了这里。
“靠……”陈广岚捂着再次被撞疼的腰杆颤巍巍站起,茫然地打量起自己身前的房门门牌:880011。
“这是……几楼?”
陈广岚回身望向长廊一侧的窗洞。犹豫片刻后,他伸出脑袋往下看去。建筑的下方竟全然望不到底,四方的墙壁呈口字形围住中间的万丈深渊,竖直朝下漫入黑暗。墙壁上是无数排列规整的窗洞,密密麻麻。
这毫不现实但偏偏就是出现在眼前的景色把陈广岚吓得一哆嗦,登时把头抽回,捂住自己的胸口大口喘气,想要冷静一点、再冷静一点。
这次只有一条走廊。尝试沿着仅有的走廊一路走到“880046”号房门后,陈广岚觉得走不动了,灰心和绝望使脚灌铅。他有试过小心敲门,但是没有人应。这种“本该有人但就是没有人”的诡异情景正在慢慢蛀空他的理智,这里委实比刚刚那个地方更有“人味”,但没有任何意义,唯一的好处只有空间规律要比刚刚那个只有黄墙的鬼地方稳定得多。
他又想哭了,说不清自己到底还有什么动力往前走,似乎还只有那么一小口气顶在肺里让他没有散架。陈广岚感到但凡他松掉这口气,整个人就会像洪水里的蚂蚁窝一样溃散。
陈广岚还没溃散。他只是突然身子一软,靠住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走廊里还是没有声音,那些门后面也没有动静,窗洞外面和下面的深渊也没有风。他甚至开始怀念起刚刚那个地方的灯具嗡鸣,至少那样能切实地感到还有什么东西在运作,这里则太过死寂,死寂得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忘的角落。
人的确很难根据自己的主观感知确认时间过了多久。这次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小时,他没有想过掏出手机,也不知道掏出来又能做什么,自始至终僵坐不已。
如果不是那阵脚步声结束这次僵坐,陈广岚多半就会在这里死于脱水与饥饿。
陈广岚猛地抬起头,瞪着眼睛回味自己有没有听错。
没有听错!走廊的另一端,确实有人正朝这边走来,甚至不止一个!陈广岚听出至少有两个人,步伐不快不慢,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也不高,但在此处的寂静里,那清晰得像是静夜里的木鱼。他手忙脚乱地站起,兴奋得心脏狂跳。他张张嘴想喊声“喂”,但喉咙干得像砂纸,最后只发出一个嘶哑的气音。
三个人影很快出现在走廊远处的转弯处,暂时还看不清,从轮廓来看那明显是三个男人,都不算高大。对方明显也已经看到他,身形因意外而忽地一顿。他们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保持着同样的节奏朝着陈广岚走近。陈广岚真的要哭出来了,这次是因为狂喜,几乎有种狂奔过去给他们一个熊抱的冲动,不过按捺住了。
在距离陈广岚大约五米的位置,走在最前面的两人突然抬手示意并站住不动,磨磨蹭蹭走在最后的第三人小小地吓了一跳,跟着停住。
站在前面的两人相比之下一个高大一个矮壮,约莫三十岁出头,高的那个披着一件破夹克,有点不合身,袖口和肘部有磨损的补丁。他套着束脚的工装裤,身上的几乎所有口袋都鼓鼓囊囊。矮的那个则和他差不太多,不过外套是一件沾满了干泥巴的破烂冲锋衣。他们的胡子造型出奇地一致,都是不修边幅的杂乱模样,扑有泥沙。他们立在那里,气质像两把无鞘的刀。
第三个人……他的上半身是件成色不错的灰色连帽衫,帽子没戴,露着一张苍白的脸。衣服沾了太多尘土,脏到扎眼,好像还有几处湿了水。下半身则是一条直筒羽绒裤,同样有大片脏污,但总体来说其实已经比前面两个人“整洁”得多。同时,他看上去明显也比前两个人年轻,和陈广岚似是同龄人。这人的眼睛下面有不浅的黑眼圈,嘴唇也呈现着太久没有喝过水的干裂。另外,他比陈广岚瘦得多,整体看起来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走。被示意停下后他用有点疑惑与茫然的目光看了看身前的二人,又短暂地望望陈广岚,继而低下头去。
这个季节穿这么厚?陈广岚嘴唇颤抖几下,还是没把这个嘘寒问暖式的问题问出来。他从踏空到现在有太多东西压满胸腔,一时不知道用哪句话开口,只是用着颇显兴奋的目光打量三个人。
那两个人也在打量他,但陈广岚被他们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越来越觉得觉得那目光实在称不上友善,更像是在看一头快要上秤的猪。
“老李。”高个子的那个先开口了,但不是对着陈广岚,是对着矮壮的那个。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两个新人。”
“你怎么知道是新人,不是‘猎狗’?”被叫做“老李”的人反问道。
“眼神骗不了人。他和后面那个新人一毛一样。”高个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嘴黄牙,“再说,这胖子我们也不会要……没法要。”
陈广岚愣住了。没法要?没法要是什么意思?“猎狗”又是什么意思?他张张嘴但还是发不出声音,而这次是因为一股油然而生的寒意。
“没法要啊……”老李摸摸下巴,继续打量陈广岚。他像是知道为什么高个子说“没法要”,并未追问。他的目光在陈广岚的身上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卫衣,运动裤,人字拖,最后是折回到陈广岚的肚腩上,停了几秒。
陈广岚下意识地缩了缩肚子。他也知道没用,那个弧度藏不住。
高个子不再看他,转向身后的那个年轻人:“你叫什么来着?”
年轻人沉默了两秒。
“……云宸。”
年轻人的声音很轻,似是因为不自然,又似是因为虚弱。
“大点声儿!”老李同样转过去一声断喝,“没吃饭啊!——哦。还真是。你好像确实很久没吃了?”
被叫做云宸的年轻人一经训斥赶紧把声音提高了一点,只是依然不自然:“云、云宸!”
高个子点点头,和老李对视一眼,然后又看向陈广岚,眼底开始涌现出一股不怀好意的戏谑:“云宸,你看这个胖子。他身上那件卫衣还能穿。不过这个人……培养的话划不来。”
老李插嘴:“我们就这样定了?现在新人可是资源,万一头儿觉得他派得上用场呢?”
“资源也得有个资源样!你瞧瞧他这吨位,练出来得花多久?在那之前他就只是一台造粪机!”高个子一脸鄙夷,“我不懂那啥啥经济术语,但是我知道最最起码的是产出要对得起投入吧?我们有多少余粮?”
陈广岚觉得自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听懂了,他不是傻子,面前的两个人在说他“不值”。而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跟自己交流,一直在单方面给他盖棺定论。高个子再次将目光从陈广岚身上移开,转向云宸。
“你。”高个子对云宸说,“把这胖子杀了。”
云宸这会儿正在打量一旁的窗洞,听见这话登时浑身一颤,将不敢置信的眼神投向高个子。陈广岚更是虎躯一震,积压在喉间的千言万语终于被一声惊呼冲垮开来:“———啊?!为、为什么!?”
老李笑了一下,从腰间变戏法一样抽出一柄裹着破皮袋的什么东西,随手扔给云宸。云宸没接稳,下意识用两手抱住,神情依然无比惊骇,嗫嚅着吐出一句和陈广岚一样的问题:“为——为什么啊?”
“看看你有没有狼性。”高个子用带有那么一丝丝悲悯的目光瞥向陈广岚,后者正在手足并用地向后蹭去,“想被狼客接纳,你得证明自己有这个。”
“什么狼性——那那那——那,那就要杀人?”云宸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没必要吧?”
“那说真的,我考虑让你一块死。”老李从云宸身前让开,靠到一旁的房门上,“要是连这都做不到,那让我俩给你个痛快还挺为你好的。真的。”
高个子往云宸的身后走去,同样给他腾出身位。经过云宸身侧的时候高个子还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放轻松,我相信你。但也别马虎,一个成年男人挣命的时候还是挺难对付的。”
趁着高个子谆谆教导,老李抬眼看了看几乎要尿裤子的陈广岚,第一次正式朝着陈广岚开口:“别怪我们。我同样告诉你,让我们给你个痛快挺好的。我们不筛你,这里也迟早会筛你。”
陈广岚的眼泪无法控制地涌出来了,几声呜咽和悲鸣在嘴里来回滚动。这两个古怪的人没在开玩笑,他们真的想让那个叫云宸的家伙动手杀自己!怎么办?跑?腿软了,跑得动吗?打?一个人可能还行,可是他们有三个……
“快点吧。我就不倒计时啥的了,你得自己想明白。”高个子还在循循善诱。云宸用掺着征询和恐惧的目光看向高个子,貌似想要用眼神表示抗拒,而高个子不为所动。云宸只得紧抿双唇,抬起筛糠一样的手,将老李扔给他的那柄东西从皮袋里缓缓抽出——原来是一把锈迹斑驳的短刀。
看清那柄凶器的瞬间,最后闯入陈广岚脑海的思绪竟是句没头没脑的“啊哈哈,还是把‘破伤风之刃’”?
电光火石间,他惧极反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