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轮的层裂变结束后,狼领照常换了副模样。
这回居然是几周未见的“室内型”。朝窗外瞥去的罗恺看见刚刚褪掉深红色的一整片苍穹正在被一道宛如从天而降的昏黄色天花板替代,乍一看灰蒙蒙的,像沙暴席卷;而那大地正朝着地平线远远延出海量的墙壁,墙壁之间或逼仄如回廊、或空旷如庭院,放眼望去层层交错,神似一座巨大的迷宫。除方才所述的一切,还有几座外形圆润的诡异楼房错落其间,无论是那“迷宫”还是那楼房的外壁都布有暗红色的大片脉络,像血色的爬山虎,也像心脏外壁的血管。建筑们寥寥可见的几扇窗户都开在匪夷所思的位置,有几扇甚至“叠”在一起组合成了一个更大、更畸形的窗洞。
层裂变每回都是这样,造出一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这周还行,毕竟室内型地貌一般来说都比室外型要强得多,大伙难得可以暂时和风餐露宿说个拜拜、暂时找回久违的身处广厦感。
随着尘埃落定,空气里莫名泛起股焦味。罗恺觉得像烧掉的保险丝,不过他听见有人小声嘀咕说像臭氧——罗恺记得那人聊过,他还在地球时家里用的是臭氧洗衣机,想必是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吧?只是罗恺没空琢磨这味道更像保险丝还是臭氧还是别的什么,迫在眉睫的是赶快撤出碾城外围,否则迟早被“猎狗”们当饺子包了。兄弟们此刻正齐齐缩在位于碾城边缘的一条楼道里,压着声响以不让声控灯亮起,阴暗得像窝挤在地穴里的鼹鼠。
罗恺寻思着找头儿请示一下是否现在就撤退,遂站起身来。这时,他的余光无意瞥见熊猫正扒着楼道小窗,不住往外张望。
“熊猫”自然不是真名,是罗恺起的外号,因为这新人有眼袋。虽然这家伙的脸庞蛮瘦削的,跟印象里那群圆乎乎的国宝们不太沾边……罗恺悄悄凑近,站到熊猫的身后,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去。外面当然还是那片刚刷新出来的迷宫和高楼,平平无“奇”。
“别随便露头。在想什么?”罗恺沉声道。聚精会神的熊猫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一哆嗦,猛地把脸折回,神情介乎于愕然与惊惧。罗恺见得多了,差不多每个首次目睹层裂变的新人几乎都是这个反应。
嗫嚅了半天,熊猫才慢慢挤出个词来:“……大哥——”
“什么大哥?我和你很熟?”罗恺皱眉。
“呃,咳嗯。对不起……”熊猫被呛这么一口有些不知所措,心虚地咳嗽起来。
“正常喊我罗恺就行。除了头儿外,我们不兴这套。”罗恺觉得自己眼神可能有点凶,遂将视线挪开,“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吧。想什么呢?”
熊猫张了张嘴又闭上,好像还是有些怕他。罗恺对人没什么耐心,但没催,这种时候还催多半只能催出屁话。
“那个,你们……”熊猫终于张嘴,语调犹疑,“……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罗恺闻言又将视线挪回熊猫身上,有些意外。他并未料到熊猫的问法,因为以往的新人在这时大多会问刚刚结束在眼前的层裂变究竟是什么东西。虽然真要这么问的话,别说罗恺了,怕是所有狼客都答不出来。
“这问题的话,不同人有不同答案。”罗恺收回目光里的多余情绪,重新变得淡然,“要我说的话……那就是少把自己当回事,你不是主角。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
“‘少把自己当回事’?”熊猫稍有一愣,明显也未料到罗恺的答法。
“嗯,这地方就是个筛子,我们只是暂时没被筛掉。你总不能真觉得被我们捡来就算结束了吧?”罗恺声音不高,他身后的众人没有注意到他与熊猫在这角落里发出的动静,还在兀自嬉笑怒骂着,等待罗恺或是头儿下达下一步的指示。
“你、我,大伙,随时都可能死。对死亡保持敬畏有助于你走得更远……啊,不过想必轮不到我教你怎么怕死吧?”
冷风连着吹了几日,其间确无歇止,像是气态的河浪。这些风在墙体之间奔流,窜过因长时间步行而闷在衣服下持续发热的体表,让罗恺因疲惫而多少烦闷的心情得以清静些许。罗恺这几天一直带着身后的熊猫在狼领里转悠——“转悠”是罗恺对熊猫的说辞,有意无意地想让狼客们的日常听起来能够惬意一点。经过几日相处,罗恺多少感觉熊猫这小伙子越发顺眼,有义务向他展示展示狼客生活丰富多彩的一面。
几天前,头儿在确认层裂变正式结束后便对兄弟们下达了惯常的指令:两人一组以防止奇袭或被截杀,迅速撤离碾城外围,小溪入海一样兵分多路回归狼领,争取在城里那群“猎狗”入场前尽可能多地回收食物与物资。和以前一样,自己决定什么东西配叫“物资”,别什么垃圾都捡。
“老规矩,我每晚八点吹哨子。当听到集结哨时……希望各位都能有命赶来集合!”头儿一边用中气十足的嗓音喊话一边高高举起右臂,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黑色电子表和一个被拴在手腕处的哨子。哨子不小,足有半拳大,形状像个被从中间一斩为二的鸟头,颜色枯黄如秋叶。
正式分散前,头儿主动找到罗恺,表示罗恺是否乐意和熊猫一组,意在带带新人。罗恺表示无所谓,但是自己已经很久没带新人,怕是有心无力;头儿捣捣他的肩膀笑称能者多劳嘛,自己也就只信得过让罗恺来带,老李老高之流不把新人当成玩具折腾就烧高香咯。罗恺只当头儿又在开玩笑,却也选择了从命。而熊猫兴许是初来乍到的拘谨,兴许是坠入此地的惶惑,兴许兼而有之,他在跟着罗恺的第一个白天里相当安静,除了主动提到两个问题外几乎一言未发。
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要叫我熊猫?”
罗恺言简意赅:“你有黑眼圈。”
“啊不好意思,我没说清楚……我能猜到为什么是‘熊猫’,我是指为什么要叫外号?我记得我有自我介绍过……”熊猫一边打量着罗恺的脸色一边小声补充。
罗恺说:“你声音可以再小一点。”
“啊。对不起……”
“不用道歉,我是在教你。至于你的问题……实话告诉你吧,我最近懒得去记大家伙的名字了。”罗恺说这话时声音没有什么起伏,无悲更无喜,“我们很多人都活不了多久。要是你有能耐活个几周,我可能会有兴趣记住你的本名。”
话一出口罗恺又有些后悔,觉得此话涉嫌恐吓新人,虽然他敢担保自己绝无此意。但是为时已晚,熊猫一脸欲言又止之后又没再开口,继续沉默赶路,像影子一样尾随在自己的屁股后面跟着翻东找西。罗恺不太习惯主动找话,想要主动教点常识时总觉得喉咙锈住一般,只好寄希望于熊猫下次主动提问。而熊猫直到当晚的八点整才在惊吓中提出了第二个问题:那时,一道凄厉的长啸自二人右前方的远处骤然炸起。长啸极其尖锐,音色似女,并且在颤抖、在振荡,像罗恺以前看过的老旧恐怖片里会配的那种恶鬼咆哮。它高亢得根本不是人身所能发出,也不似任何动物,完全就是某种恶灵的呼号。那声音持续了大概三四秒便骤然收住,如同呼喊者被野兽一口断喉——如果那真是什么东西在呼喊的话。它的余音在墙壁间弹跳、碎裂、消散,反衬出一片比先前更深沉的寂静。
熊猫当时正盘腿坐在罗恺身前,大口灌着后者递给他的一瓶泛着干果味的水。在长啸爆发的一瞬间,罗恺看到熊猫先是肩膀猛地一抖,接着不出意外地被水呛到,连咳数下后才转过头来,脸色一时白得像纸:“——啊!什么声音?”
罗恺一边心想“你可算问了今天第二个问题”一边拍拍熊猫的背帮他顺气:“别怕,是头儿的哨子。八点了。”
“哨子?……哦,我们出发时他说的那个?”
“嗯。”
“怎么……是这动静?”熊猫惊魂未定。
“没人知道,但想必是因为那个哨子的结构特殊吧。”罗恺就事论事,“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那玩意是头儿来到这里后捡的。他觉得这哨子拿来发信正好,就拿来用了。”
“啊……”
眼看熊猫的瞳孔里全是清澈的迷茫,罗恺心想自己有必要把话讲清楚一些:“我们缺乏确认彼此方位的手段,所以头儿以这种方式把自己作为我们唯一的一处导航节点。我这样说你能听懂么?”
“哦哦哦,懂了!”熊猫的眼神清亮起来,“那这哨子还挺有意思……啊,和阿兹特克死亡哨很像。”
“阿兹什么死亡哨?”罗恺一怔。
“也是一种哨子!是14到16世纪产于墨西哥阿兹特克文明的,因为它发出的声音酷似尖叫或者说鬼叫而出名!”熊猫莫名其妙地开始兴奋,话匣大开,“它的声音正是源于特殊的内部结构。根据苏黎世大学研究,是哨子内部的两个相对音腔导致气流吹入后会在内部形成强烈的空气湍流和碰撞,所以会产生特别的、刺耳的啸声,现代的脑科学研究也证实这种声音能强烈激活人脑中关于恐……”
熊猫慢慢地住嘴了。因为罗恺正一言不发地望着他,让他浑身不自在:“呃对不起,我想起有意思的东西就容易滔滔不绝……”
“我且不说你的知识点有多怪而且到底有没有意思,这个东西对我们现在的境地来说屁用没有是真的。”罗恺顿了顿,“另外……你记性很好。”
“呃哈哈,我的记性确实很好……”熊猫苦笑几声,尴尬地挠挠鼻翼又抓抓后脑,“那那那,我记得头儿说吹哨是要集合?我们现在是该赶去集合吗?”
“不用。响两声才是集合,响一声是报平安。我们还得继续各自两两为营。起码今晚。”
不消罗恺开口,熊猫已经猜到这一周的狼领应当在哪里过夜。罗恺微微昂首,用目光越过一堵堵厚实的墙壁,很快锁定其中一栋圆房子的方位,领着熊猫朝那个方向大步走去。罗恺显然选择进屋过夜,符合熊猫的猜测。虽然罗恺做出这个选择的决定性因素事实上是想在睡前最后搜一次这些形状奇怪的房屋,他本人并不排斥直接在墙根倒头就睡,毕竟这环境无甚可挑。
二人很快在重峦叠嶂般的墙壁之间摸索来到屋子的正门。这屋子和他们在白昼时段搜索的其他屋子一样,外形像个高耸在迷宫里的土包,周身爬满暗红色的脉络,另有位置错开的几扇小窗点缀其上,淡黄色的墙壁中间嵌着一道木门。罗恺先是上前侧耳听了听里面有无动静,然后才一把将它推开。开门的同时有一丝让人很熟悉的违和感轻轻抚过罗恺的脑海。稍加思索之后罗恺很快发觉违和感的源头:门轴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放在地球哪怕滴过润滑油都未必有这效果。
罗恺早已习惯,他来到这里之后的每一天都会多多少少遇见足以气杀牛顿或者爱因斯坦或者随便哪个物理学家的角落。只要这些反常的地方无害,那么统统无视便是。熊猫也迟早会习惯的吧?罗恺漫无边际地想。
屋子里有灯,尽管不甚明亮但是好歹比外面亮得多。这一周的“自然光源“只有那些高挂穹顶的白炽灯,像一个个方形的太阳。屋内的灯照同样很朦胧,把屋内这一层大致的轮廓全部镀上一层模糊的边缘:桌子、凳子,墙上挂的画。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泥味,让人联想到在雨后一铲掀开草地后能闻到的那种气味,尽管这里的地板一尘不染,根本没有半点泥土。
罗恺没急着进去。他又偏头听了听身后,然后才给熊猫让开身位:“进去吧。”得到指示的熊猫立刻从罗恺身侧轻快窜过,踩上木质的地板,吱呀一响。罗恺跟着闪身进去,将门一掩。
“我们是可以休息了吗?”熊猫一边问一边迫不及待地蹲下,揉起自己的小腿肚。
罗恺本想说搜搜这屋子里有什么再说,看到他这幅样子后话到嘴边又换了个样:“嗯。你先睡会儿吧。今晚不出去了。”
“好!”熊猫如获大赦,一屁股坐到地上,立刻解开自己脚上那双布鞋的鞋带,想让走了一天的脚底板歇歇气,解到一半时不知又想到了什么,他站起身来往稍远处挪了挪。罗恺直接在门边盘腿坐下,把挂在腰间的杂物拨到一个不会被硌到的角度后冷不丁开口:“挪什么?怕脚臭到我?”
正往远处挪的熊猫身体一僵,旋而讪笑着转身:“啊……对……是的。”
“没事。”罗恺半阖上眼,“我的味道比你大吧?”
没有回应。熊猫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罗恺没有追问,猜测熊猫是在担心直说的话不礼貌。如果真是这样那熊猫委实多虑,这没什么不礼貌的,每个老狼客身上都会有异味,无一例外。就算异味的臭型彼此有别,那也大同小异。此时此刻,罗恺就自觉自己的周身散发着一种类似于衣服在雨季时久晾不干的酸腐味,但比那还要成分复杂得多。他在头儿带领的这支狼客里已经算是爱干净的一位,但也固然无法完全消除狼领给自己腌出的臭气。找不到换洗衣物、找不到洗漱用品,甚至找不到毛巾让自己擦擦身是城外人的永恒硬伤。
相当一部分狼客把这种体味称为“狼骚”,语气不无自豪。罗恺姑且对其中那聊以自慰的态度给予认可,但层裂变若真的开眼给大家“刷新”出了一个池塘甚至干脆一个澡堂,他估计大伙还是会愿意立刻脱到赤条条然后争先恐后往里扑。可现在呢?墙上能长出个水龙头就算祖坟冒青烟……还不如期待一场暴雨。
熊猫手足无措地自我罚站了一会儿,感到罗恺其实没别的意思后才接着慢慢坐下,开始脱鞋。罗恺还能依稀闻见熊猫身上的气味,那是一种干净的、带着洗衣液残留的、属于地球的味道。罗恺在心中暗自苦笑一下,想到这味道也会在几天之内迅速消失,然后熊猫就也有了属于自己的“狼骚味”。熊猫当然不知罗恺正在为他唏嘘,兴许是因为开始休息所以放松不少,居然开口搭话了:“欸,恺哥,说起来……你是哪里人啊?”
罗恺没回答。
“啊我先说吧,我是——”
“我们能不能不聊这个?”熊猫迟迟没等到回应,正有点尴尬地准备介绍自己的籍贯时却被罗恺生硬打断,“你可以换个话题。”
熊猫的声音再度噎住。罗恺清楚自己的前半句语气又重了些,所以很快衔接了后半句尝试缓和。如果不是“你哪里人”这种问题,罗恺主观上绝对乐意回答新人提问。但这个问题的地位……有那么一丝特殊。或许有人可以聊,但不会是罗恺。
在新人的嘴里,这类问题出现得非常频繁。他们或许以为这是一个正常的、可以拉近距离的问题,如果对方碰巧是老乡那更是意外收获。但他们还没体会到对于在这里困了太久的大家而言,那个带有家乡字眼的问题本质上是一把“钝刀”,它根本没法正常发挥拉近距离的作用,反而是不断来回在狼客的心口切磨,同时又不可能切得断那份逼得人胸口生疼的乡愁。罗恺觉得熊猫蛮有书上所讲的那劳什子“慧根”,应该可以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熊猫不明白。
罗恺轻叹一声,抛回一把可能更钝的“刀”:“我们聊聊各自的爹妈怎么样?”
死寂。罗恺看到熊猫先是神情一滞,然后开始有些失神,接着马上低下头去,嘴唇开始颤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小子现在肯定知道为什么了。罗恺达到了目的,但并不怎么高兴。
没什么可高兴的。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罗恺掉到这片恶土时遭受的精神冲击和生理折磨不打任何折扣,那时的一切都让他顿觉自己还是个需要被什么东西护住的婴儿。他摸出手机却发现连不上信号,发现想在家庭群里发个“爸”喊声“妈”都做不到时,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眼眶顿热,血气冲鼻,一股巍然的窒息感和恐惧感将他整个活埋。
所幸,罗恺之后遇到了头儿,像条落单的小狼找到自己的狼群。
话说回来,罗恺无意用这个话题挖苦熊猫,也不觉得因为这个问题真哭出来的话会算丢人。他只是希望熊猫的思维能够快些变成适应这里的形状,不然他迟早会被筛选出局。只是他此时的迷惘和痛苦实属必经之路,罗恺不想拔苗助长,也做不到。他等待着这根苗明白脚下到底是怎样一片田,好给它洒点新的肥料。
“罗恺?”
“嗯?”
“说起来,我们为什么不做记号?”
“什么记号?”
在屋子里睡了一夜后,熊猫和罗恺的精神都好上不少。虽然罗恺坚持着坐在门边睡让他睡得不算深,但总归是给了大脑喘息的机会。熊猫也问过他为何不去屋子深处躺下睡,罗恺回答说自己得听着,万一有什么动静是需要随时机动的。此时,两人又开始在暗黄色的墙壁们组成的回廊中徘徊前进。
“就是……在墙上画箭头,或者堆石头指方向那种。我们为什么只靠头儿的哨子?”熊猫的声音很认真,“哨子只能告诉我们他大概在哪,我们自己走的路则是一点痕迹都不留,感觉……有点低效了?”
罗恺同样认真地听完了。嗯,这个问题不蠢,比“你是哪里人”有意义得多。
“因为做记号没用。”罗恺说,“就算不说层裂变会让狼领每周变一次天,每周期间也并不都是安全的稳定期,尤其是这周这种‘室内型’。”
“‘室内型’?不稳定?”熊猫追问。
“对,室内型的狼领……妈的,更容易鬼打墙。室内型的空间远远没有室外型稳定,我们连自己直线走过去的地方都未必转得回去,还想做记号?啊,你需要我解释什么叫室内什么叫室外吗?”
“不用不用……挺好懂的。”熊猫抬头望了一眼根本就是天花板的天。
“嗯。所以头儿和他的哨子就成为了我们唯一的报点方式。起码是现在。”罗恺挠了挠又开始发痒的头皮,忽然无法控制地萌生出这周能不能找到个“野生的”水龙头痛痛快快冲下头的奢侈幻想。虽然他在狼客中已经算务实,不像部分还想找到洗发水的呆子那样离谱。
“那万一……”熊猫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腔调,“万一头儿出事了呢?”
“出事?比如?”罗恺并未在意这个好像有些冒犯头儿的问题。实际上,根据罗恺对头儿的了解,头儿可能不仅不会恼火,说不定还会赞这小伙子一句“考虑周到”。
“比如……比如……呃。”熊猫语塞。
“你甚至想不到人在这里能怎么死?”罗恺问。
“倒也不是吧。”熊猫说,“呃……饿死?渴死?”
“有比那痛快的。”罗恺说,“我本来以为关于威胁的东西会比较早些让你接触到,没成想这一周的怪物密度居然像是零……按照以往,两三天内也多多少少该遇到起码一只了。”
熊猫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东西?怪物?”
“嗯,怪物。你以为我昨晚为什么要坚持在门边听着动静睡?你倒是睡得香。”罗恺说,“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说这周就是没‘刷怪’,必须留心眼。”
这种游戏术语一般的表达在熊猫脑内冲撞起来,一时让他有种因荒诞而生的晕厥感。前两天从那座城市的边缘地带出发时罗恺只告诉过他狼领里会有罐头和瓶装水“刷新”时他就已经有这种感觉,但彼时被其他更加纷杂、更加浓烈的情绪盖住了:初来乍到的拘谨、坠入此地的惶惑。熊猫还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很关注“刷新”这个表达,而是先问了一句“我们干嘛不往城里走”。
“城里暂时不属于我们。”这是罗恺当时的回答。
“但它迟早属于我们。”这是当时正在前方带路的头儿听到这番对话后,转过身来朗声补充的后半句。
熊猫正在无法抑制地记起上述内容,罗恺则还在继续阐释细节:“……不过你也不用太害怕。那些怪物都和你我一样,只是肉做的团子罢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多戳它几刀它一样死翘翘。要不是罐头一般够吃,我觉得不少人其实不会介意把它们剥了皮后烤着吃。人饿了做得出来。
在罗恺带过的新人里,熊猫算是最安分守己的,现在想想大概这就是罗恺并不抗拒头儿把熊猫和他分到一组的深层原因,现在他情绪不赖,破天荒地开始详细介绍。以往的那些新人啊,也不知道是本来就不服管还是真的以为自己算个人物,或许也可能单纯被狼领的脾性吓坏了导致应激,十个里面竟能足足有九个半听不进罗恺的话。罗恺也不喜欢压人,久而久之再也提不起兴致对新人多说。熊猫不一样,他直到现在都还有点几乎可以说是温和的气质,就像误被放入酒柜的茶叶。而且罗恺有种奇特的既视感,觉得熊猫到现在都还有点不在状态,似乎游离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被环境推动着输出最基本的反馈。
“都……都有什么怪物啊?”熊猫声音嘶哑。
“很杂,我一时也不知道怎么给你介绍好。目前也没人捡到过相机什么的,不如说什么电子设备都少得可怜……依我看,我们可以见到一种给你科普一种,活不下来就说明我们命绝于此,之前学过再多也没用。哈哈。”罗恺说。他本意是开玩笑,但是想了想遣词造句实在不太像,于是补了两声干涩的轻笑。
每个狼客都会同意罗恺关于电子设备的描述,大家身上最常见的电子设备就只有手表以及手机——但后者往往已经电量耗尽,前者略微撑得久些。这些都是大伙掉到这里时随身携带的物件,手表毕竟续航时间长,但手机往往遭大殃。一部分人仍然把手机收好并寄希望于虚无缥缈且荒唐可笑的“万一以后会遇见野生的充电线和插座呢?”外加“万一之后遇得上能连的WiFi呢?”,另外一部分则早早认清现实,把手机当砖扔了。层裂变最常见的刷新物是印着洋屁的肉罐头和液体泛着干果味的水瓶子,除了这一点让人颇为欣慰外再也找不到别的地方夸它。
狼客们自居为狼领的主人,但谁都不否认还是在靠着层裂变这个老天爷赏饭吃。
“那,那我们有没有什么防身的东西呢,比如刀……”熊猫咽了一口唾沫,声音从嘶哑变成干涩了。
“当然也是自己捡啊。”罗恺隔着衣服拍拍自己的腰侧,但是熊猫没看懂他在示意什么,“我们的日常就是在狼领拾荒,期待它每次的施舍足以解决我们所有的吃喝拉撒。而且还要躲怪物,躲……‘猎狗’。”
最后一个词被罗恺咬得很重,字字清晰。熊猫正想追问“猎狗”是什么,罗恺突然间抬手示意停步:“嘘!”
“啊啊?”熊猫刹住脚步,将声音蓦然拉低,“怎么了?”
罗恺继续用手势示意熊猫别出声,熊猫只好闭紧嘴巴。而这一安静下去,熊猫登时明白了罗恺为何喊停。
两人的身前是一处拐角,而他已经在安静之后听到了异响。是一种很远、很闷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捶打什么,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行。夹杂在其中的还有人的闷哼,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被箍住似的紧促。
“有人。”熊猫用气音说,“是兄弟们?”
罗恺没应,而是将眼睛微微眯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偏了偏头,这神态反倒和熊猫认知里的“猎狗”——那群打猎用的狗——一般无二了。那声音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清晰,似乎不是一个声源而是至少两个,不同的是其中一个像在呻吟,另外一个像在低吼。前者的声音里夹杂了恐惧、愤怒,还有一种生命力快要被耗尽的故而拼命从嗓子里挤出的呜咽。罗恺的手悄然间按上了腰侧,动作自然,像是身体比意识更早做出了判断。熊猫的余光在那儿瞥见一截暗色的柄,没看清是刀还是别的什么。
“待在这儿。”罗恺的声音压得极低,“别动。别出声。”
熊猫还想问点什么,嘴巴张了张。罗恺回头一瞥的视线让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那眼里没有凶光也没有警告,只有一种熊猫此前从未见过的、极其专注的冷静。罗恺不再看他,猫着腰朝拐角处摸去。他的脚步轻得出奇,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而且几无声响,仿佛脚下不是地板而是地毯。熊猫屏住呼吸,看见罗恺的身影在拐角边缘顿了一下,然后探出半个头去。
闷响还在继续。拖行声,捶打声,还有那种低吼声——现在熊猫听清了,其中一方确实不是人声。音色太沉,沉到像是什么东西在磨牙吮血。而另一道声音是谁人的呻吟,正在逐渐变得微弱。
罗恺缩回头来,熊猫看见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下颌处的肌肉绷紧了。罗恺朝熊猫做了个手势:掌心朝上摊开,五指朝内简单一勾。
“过来”。
但没等熊猫动身罗恺便转过身去,消失在拐角后方。熊猫愣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放开,只敢小口小口地换气,胸腔里的心跳重得像有人在他肋骨里擂鼓。那声音还在持续,现在正因为罗恺显而易见的入场而变得更加清晰——低吼、拖行、呻吟,还有别的什么,一种湿漉漉的、有什么东西被刺入般的声响。很快,熊猫听见了另一个声音,极其短促极其干脆,像是什么东西劈开了空气,紧接着是那低吼声的变调——从威胁变成了惊怒,又从惊怒变成了某种更原始的、纯由疼痛激发的咆哮。
只是,那咆哮声很快就结束了。熊猫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迈出步子的,他只记得当他的意识重新追上身体时,自己已然站在了拐角的边缘,手指死死扣着墙上的一道暗红脉络,像刚刚的罗恺一样探出半个头去。
罗恺半蹲在地上,右手握着一把暗色的匕首。或者说那东西的形状像匕首,但刃身比熊猫见过的任何刀都要晦暗,像是诡异地并不完全反光,投射到它上面的光本身被它吸收了大半似的。此时此刻,罗恺的左手正按着一个男人的肩膀,把那人半拖半拽地护在自己身侧。那人的脸埋在熊猫的视野盲区里,暂时没法看清。
五六步开外,有个“东西”正仰面躺在地板上挣扎。那东西看着像个人,没穿衣服的人,它有四肢有躯干,还有一个大致可以被称为脑袋的结构——但是它的“脑袋”没有五官,全是密密麻麻的孔洞,正有黑色的尖刺缓慢地缩回洞内。这怪物的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灰色,而且极其消瘦,完全是皮包骨头,肌肉组织看起来压根没有,几乎就是只有皮肤包裹着骨骼,没有可见的生殖器官。熊猫看得分明,它的面部中央有一道刚被斜着划开的狰狞裂口,看着都替它痛。
罗恺没有等那东西重整姿态,而是松开手里的男人继续扑击上去。他的步伐很小、很快,匕首在他手中如臂使指,每一次被挥出都精准地咬住那东西的脖颈和头颅之间的缝隙。怪物明显持续吃痛,尽管仍在拼命挣扎但是始终未能起身,简直就是被罗恺单方面碾压,被死死按在地上反复中刀。罗恺似是有意想用那柄黑色的怪刀砍断它的脖颈,但这怪物的脖颈竟宛如铁打一样始终只是发出一声声铿锵的金属嗡鸣声。罗恺最终失去耐心,高举短刀朝着怪物的面门狠狠刺下!
这次不像砍击脖颈了,怪物的面部被短刀噗嗤一声当场贯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那东西的四肢抽搐几下,渐渐不再动弹。
“呼……”罗恺站起来,转过身来面对熊猫。他的脸上溅了几点深色的液体,大概是怪物的血。那些液体在他脸上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样微微搏动,然后便迅速干涸、剥落,化作灰白色的粉末。罗恺用袖子随手抹了把脸,朝熊猫说了句什么。熊猫听不见,他的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像耳道里有面鼓。
“……我说,过来帮忙。”
罗恺的声音在熊猫的耳中逐渐清晰。熊猫回过神来,赶紧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而罗恺已经蹲下身去查看那个被怪物袭击的男人,他的动作很迅速但又带着克制,看起来既想尽快检查伤势又怕下手太重,以免造成二次伤害。被罗恺从怪物身边抢下来的人是个中年男性,看起来不比罗恺大多少。他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衣服从肩膀到胸口被撕开了一大片,露出的皮肤上有多道像是被手掌大力扒拉而留下的红痕。男人费力地将双眼睁开,用彷徨又虚弱的眼神来回打量眼前的二人。
“还活着。不是致命伤。”罗恺说。他的嗓音先是一松,但又莫名提紧回去。
“跑……”一直在呻吟的男人突然说话了,声音沙哑无比,“先跑……”
“嗯?”罗恺凑近去听,“你说什么?”
“跑……突刺者……群居实……”语未毕,明显筋疲力竭的男人终究还是昏了过去。
罗恺的眉头猛地一跳。熊猫还蹲在一旁消化男人的话,罗恺已经像装了弹簧一样蹦直,两手分别拉住男人的肩膀和绕过他的胯下,一把将男人扛上:“起来!现在就走。”熊猫还没答话罗恺就迈开了步子,迈过那个倒在地上的怪物朝着更深处走去。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肩膀上的伤员几乎没有晃动,刚刚的那把匕首不知在什么时候又被他别上了腰,刃口朝外,像野兽露出的獠牙。
男人醒来前先听到了说话声。声音很远,像是隔层墙,又像是就在脑子里。他迷迷糊糊地辨认了一会儿,才慢慢认出是两个人在交谈——一个的嗓音沉一些,另一个则年轻点,带着一种谨小慎微的气息。
“……你那把刀到底什么来头?”年轻人的声音在一片混沌里若隐若现。
“捡的。”沉一些的嗓音开口了,不急不慢。
“捡的?”年轻人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就这么简单?”
“不然?”嗓音沉的那位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好笑,“狼领很多这种东西。你待久了就知道,层裂变什么东西都能刷出来。运气好可以捡到宝贝,运气不好全是垃圾。再说我那只是把趁手的刀而已,一点都不稀罕——你信不信,这家伙身上就有更厉害的。”
“当真?”年轻人声音压低,“……这个猎手?”
“嗯。另外我们喊‘猎狗’。”
男人的意识在这句话里彻底清醒过来。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继续闭着,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还能记得的事:突刺者来了、自己大意失荆州了、左臂折了,然后有人来了……好像使着把短刀,动作很快?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只记得被扛了起来,一路颠簸,然后就是一片漆黑。他感到自己正被绑着,手腕上似乎有布条或是别的什么,缠得很紧,另一端系在什么东西上。被实体“突刺者”袭击后断掉的左臂被固定住了,被一块硬硬的板子夹着,还很有些疼。
那个沉嗓音突然再次开口:“醒了。”
男人在心里苦笑了一下,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他缓缓睁开双眼,首先看见的是昏黄色的天花板,有裂纹,有水渍,斑斑驳驳,像一张被揉皱后又铺平的旧纸。
“别浪费力气。”看到男人下意识挣了挣被困住的手腕,那个声音继续从左边传来。
男人偏头望去,看见一个人正盘腿坐在三步开外,背靠墙壁,手臂搭在膝盖上,面部半隐在屋内的阴影里,但眼睛很亮,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像在看一头套好的牲口。
是救他的那个人,男人认出了那把黑色的短刀。那把怪异的黑刀此刻正别在那人的腰侧,刃口朝外。
“……是你救了我。”男人陈述道。
“嗯。”罗恺回答。
“为什么?”
罗恺没回答。他只是继续盯着男人,目光从男人的脸上滑到肩膀,又滑到被撕烂的衣服上。男人的外套是一件深灰色的软壳冲锋衣,看不出牌子,但面料细密挺括,拉链是哑光黑的,看起来质量上佳。衣领处还有暗纹,罗恺在他没醒时凑近看过,不是印花而是织进去的,针脚密得不像话。只是这件衣服现在被撕开了一大片,从肩膀到胸口,露出的内层是白色的薄膜,没有散线,没有毛边。另外就算破了,它也比罗恺身上那件不知道在狼领摸爬滚打了多久的烂衣服体面多少倍。而且男人的手指蛮干净,指甲修剪也很整齐,完全没有罗恺那种嵌着黑泥、全是口子的老茧。
罗恺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顺便又打量了一眼熊猫。几天下来,熊猫套着的灰色连帽衫虽然扑满了土,但起码面料还是软的,还没起球,暂未开线。再过几周等熊猫也有“狼骚味”后,就会变得和自己一样了吧?
男人注意到了罗恺的心不在焉。他张了张嘴,虽然喉咙干得像吞了把沙,火烧火燎地难受,但他必须先做件事。
“我兜里……有东西。”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是粉色的晶体……能帮我掏出来吗?”
罗恺挑挑眉,没动。
“疗伤用的……这样,我伤可以、好得快些。”男人费力地咽了口唾沫,“你们绑着。我、跑不了。……求你。”男人在苏醒前已经听到对方认出了他是猎手。这群自居“狼客”的流浪汉没有出于善意救助自己的可能性,所以对方必然是别有所图。但无论如何,对方都需要活口,否则他根本没有必要在突刺者的袭击中救下自己。
罗恺沉默了一会儿,示意熊猫照他说的做。熊猫忙不迭地上前,把手伸进男人的外套内兜里摸索了两下,很快掏出一个拇指大的小布包。熊猫把布包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块粉红色的不规则晶体,质地看起来很有些脆,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放我嘴里,谢谢……轻一点,很容易碎……”
“照做吗?”熊猫回头望向罗恺问道,征询意见。看到罗恺点头,熊猫转回去,小心翼翼地用指头捻起那块小晶石,递到男人嘴边。男人张嘴接住,喉结一滚,竟是直接将其生咽。晶体比男人预估的要大一点,最初哽在喉咙时几乎让他喘不上气,但它很快就开始溶解,像一块在温水里化开的冰。一股淡淡的甜味从男人的喉咙蔓延到胸腔,然后是四肢,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流动,正在把他断裂的、碎裂的、疼痛的地方一点一点地黏合起来。
“怎么像要服毒自杀……”熊猫小声说。
“不会。城里人都是贪生怕死之徒,他不会那么有骨气的自我了结。”罗恺哼道。
男人闭上眼,深吸口气。复而睁开后,他的目光无比清亮,声音竟也不再那么沙哑:“……谢了。不过,服用治愈水晶之后会睡着,我很快就会睡过去……你们要是有什么想要审我的,得等我醒了。不介意吧?”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洁的白牙。罗恺暂时没搭理他,而是朝着熊猫点点头:“你看,我就说他身上还有更好的东西。”
正在注意男人白牙的熊猫不明就里地点点头,抿了抿嘴,大概想起了自己长久没有工具能好好刷一刷的牙。
在这个男人的昏迷期间,罗恺已经告诉熊猫说他必然不是来自另一个山头的狼客,而绝对是一个猎手,也就是狼客们一直管着叫“猎狗”的那个东西。熊猫本来想问罗恺为何如此确定,但在看到男人相对他们来说相当整洁齐整的衣装……乃至现在的一口白牙后,有些东西不言自明。
“你救了我……是想要什么?”男人的眼皮沉重起来,但他强撑着睡意继续发问,看来相当在意自己之后的命运。
“还能想要什么?情报。”罗恺说,“关于猎手的。关于碾城的。”
“你光是知道碾城这个名字……就已经比很多浪人要强了……而且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把情报给你?”
“你会的,猎狗。”罗恺的语气依旧不咸不淡,“你的命在我手里。”
男人暗暗一咬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再多清醒会儿:“喂,我有名字。我叫宋禾。”
“我不关心。你在我这只有一个名字,猎狗。”罗恺说,“况且我连我兄弟的名字都未必会记。”
自称宋禾的男人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将周围的环境尽收眼底,然后忽然轻轻地笑了:“这一周刷出来的东西……跟Level 0很像啊,是不是?”
罗恺没接话。他前几次保持沉默是暂时不想和这个即将睡着的猎狗多说,但这次是因为他完全不知道怎么接。他没听懂那个英文词。
“昏黄的墙纸,潮湿的地毯,永不停歇的荧光灯嗡鸣……一切的起点……”宋禾的声音渐趋渐低,“还在M.E.G.的时候,我们给它起了个‘快乐老家’的诨名……哈哈,真他妈怀念……”
“喂喂,你讲这些干什么?”罗恺打断。
“你们浪人……”宋禾努力侧头看向罗恺,强睁眼皮,“连自己踩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是我们狼客的领土。狼领。”罗恺振声。
“真这么想?”宋禾反唇相讥,“你们只是在这里捡垃圾,就自立为王?偶尔杀几只实体,捉几个猎手,然后就觉得自己真是好牛逼?”
被两人的火药味夹在正中的熊猫有些不自在,想要出言缓和却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得后撤半步,想略略离开这片剑拔弩张的空气。
“那你告诉我。”罗恺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熊猫听得出来那层平静底下藏着什么正在绷紧的东西,“是什么?”
宋禾和罗恺深深地对视,分明充斥困意的眼神在此时却无比犀利。宋禾没有犹豫,马上一字一顿地道:
“连自己啥货色都认不清。难怪你们浪人……没有未来。”
说完这句,他身子一松,头颅一歪,再也控制不住浓重的睡意沉沉睡去,屋子里即刻重回寂静。把他背进这间屋子时两人只把门微微半掩,所以透进来的光线很弱,此时那束变换的光影恰巧投射在罗恺的脸上,把那张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熊猫有些气闷,觉得这个叫宋禾的男人分明被罗恺救了命却还嘴上不饶人,实在没有感恩之心。虽然自己还不知道碾城和猎手到底是怎么个事,但是宋禾一开口就这样否定整个狼客真的有必要吗?他这样讲……好玩吗?对吗?
……不对吗?熊猫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他不愿再想,甩甩脑袋,学着罗恺的坐姿在他身侧盘腿坐下。
这时,罗恺打破屋内的寂静:“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熊猫闻之一愣。他一时间甚至觉得罗恺不是在问自己,但宋禾已经睡着,那只能是问他。他舔舔发干的嘴唇,轻声回答:“云宸。”
罗恺沉默了许久,微微颔首道:“好名字。”
忽然间被罗恺问起本名的熊猫有些受宠若惊,要知道罗恺那些关于懒得记名字的言论都还历历在目,这怎么突然关心起自己的名字了?至于他夸名字好到底是真的这么想还是随口客套一句其实不重要了……一直隐隐希望能和罗恺打好关系的熊猫渐渐后知后觉地高兴起来,觉得不管怎样,罗恺开始愿意叫名字那就准是关系升温的证明。
只是熊猫在当时没能想到,那是罗恺最后一次叫出这个名字。他在那一天的回忆往往结束在屋外有两声鬼哭狼嚎般的哨音再度骤起,继而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