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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是后室C层群的的第1583层。
长廊悬浮于云层之上,四壁与头顶皆全由玻璃组成,水磨石地面从脚下延伸,深灰底色里嵌着细碎的白石,被天光打磨得温润发亮。

归魂
倘若将自身保持静止在光源下足够长的时间,便有可能在恍惚中跌落至一扇狭窄的玻璃门前。这样的光源通常出现在寻常走廊的尽头,直到有人在其下站得足够久,才察觉那光正以呼吸般的节奏微微起伏。
推开那扇边框窄小的玻璃门后,冰凉的水磨石首先贴上脚底。门内的通道极窄,两侧的玻璃几乎贴着肩膀,抬头能看到同样是玻璃的天花板,外面是刚刚破晓的天色,云层被染成浅金。多数人在此处会犹豫片刻,但很少有人选择退出,狭窄的门廊本就不方便转身,于是脚步很自然地朝前迈去,再不回头。
莫归
长廊的玻璃墙壁与天花板通体透明,望出去却看不见地面,也看不见任何可供确认高度的参照物,只有连绵不绝的云海在视线所及处翻涌,偶尔露出一角更深的青灰,随即又被新涌上来的云遮住。玻璃带着一层极浅的暖意,天光穿过玻璃时不会折射出光斑,只是均匀地洒落,落在水磨石地面上,被打磨光滑的石屑反射回来,形成一层细密而柔和的光晕,
通道起初窄得只能侧身通过,双肩几乎同时触到两侧的玻璃。行走一段距离后,通道会不易察觉地变宽,逐渐能够正面前行,再往后,两侧渐渐能容纳伸展的双臂,直至最后脚步声能在其中回荡出空旷的余音。天色的推移与走廊的拓宽同时发生,刚进入时是旭日初升,光线带着清冽的凉意,越往前走光线越显浓稠,从清晨的浅金到正午近乎透明的白,再到午后被拉长的橙黄,直到最后整条长廊浸没在夕阳里,直到玻璃被染成深浓的赤金色,直到地面像是盛满了融化的余晖。
行走在最初那段狭窄的通道时,谁都会自然地想要回头看一眼来时的门。念头几乎是本能的,但落实到动作上却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滞涩。转身的幅度会在某个角度停滞下来,再往后,视野便自动地滑回了前方。起初会以为是走神,又试了几次才发现每一次尝试都无一例外地失败。干脆尝试停下脚步,试图将整个身体转过去,双脚却是继续向前迈动,膝盖以下仿佛是在另一具身体的控制下,与上半身的意志毫无关系。

幻梦
长廊中存在一种被称为幻梦的现象,通常指行走者透过玻璃墙壁,在云海之上瞥见具象化的场景或物件悬浮其中,清晰程度远超寻常云层可能产生的错觉。
已记录的具体呈现包括陈设完好的卧室,灯火未熄的绿皮列车车厢等。其呈现形态各异,出现的位置与时段均无规律可循。该现象平均持续时间不超过一息,随后即被涌动的云层重新遮蔽,仿佛从未出现。
值得注意的是,行走者事后大多能准确复述景象中的细节,却往往说不清楚那份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亦有记录显示试图驻足细看的行走者会遭遇与常规转身失败相同的运动限制,即便如此,尚无迹象表明幻梦本身具有主动的攻击性或诱导性。
你瞥见玻璃外一角亮着暖黄的灯。
不,那不该在这里。云海之上分明不该有灯光。
你分明看到那扇窗后摆着一张熟悉的书桌,桌角堆着几本翻旧的书,桌面右侧似乎还搁着一只杯子,脚步却丝毫没有为此停下。你想扭头细看,但脖颈却先于意识地滞住,视野已经开始朝前滑去,那扇窗和窗后的灯光正沿着你的余光一寸一寸退向身后。
你试着用眼角的余光多留一会儿那只杯子,杯身上似乎印着一圈很淡的图案,你几乎快要认出那是什么图案了,认出的瞬间却总是慢了半拍,被视野的滑移抢先一步夺走。
你试图想起那间屋子属于谁。那种熟悉感如此确凿,仿佛下一秒就能想起主人的名字,想起某个具体的场景,想起窗外那时的天色。可清晰的记忆始终没有到来,只捕捉到一点模糊的轮廓,越想看清,边缘越是模糊。
云层重新涌上来,将那扇窗连同灯光一并吞没,只留下一小片比周围略淡的灰白,很快也被抹平,看不出方才有什么曾在那里存在过。
你的双脚仍在向前。
你甚至开始享受这种逐渐开阔的从容感,直到某一刻,你无意间瞥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才愣住。或许只是光线打在脸上的方式让轮廓显得陌生了一些。你想凑近细看,倒影却随着你的靠近而模糊,最终只剩下一团被暮色染过的光斑。
长廊尽头正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办公桌,桌面被经年累月的光照晒出深浅不一的木纹,边角稍微有些磨损。桌上是一台样式老旧的电脑,米黄色的机身,显示器边框宽厚,相较于周遭的天光更与整条长廊柔和的暖调格格不入。
脚步会不由自主地被引向那里。屏幕上突然开始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你出生的年月,某个具体的时段,早已忘记的誓言,一一排列在屏幕上,顺序不曾错乱。文字仍在继续,超出了此刻,语气与前面记录过去的部分毫无分别,仿佛未来和过去在这台机器眼中同等确凿。

双脚从未真正停下,只是放慢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程度,仍旧朝着长廊深处挪动。桌子和屏幕渐渐落在身后,文字来不及读完,也没有办法回身去补上错过的部分。
越往前走,越发会发觉自己已经想不起屏幕上具体写了什么。无论是那些确凿发生过的,还是那些尚未发生的。只剩下一种笃定的印象,明明确定自己刚刚看过一份完整的记录,内容却随着脚步一起被留在了原地。
降生
走过办公桌后,便是走廊的尽头了。你可以不受阻碍地轻松穿过尽头的玻璃墙,在天空中继续行走。但在天空中每前进一分,身体便会崩解一分,直至彻底归为尘土。
恍惚间,你仍在先前的光源下,你觉得长廊不过只是一场幻梦。
一如你的过去与将来。
你不是第一次在长廊中前行,也不是最后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