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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是一个路盲。
“方向”作为一个抽象的概念对你毫无意义。只有想象出一个时钟你才能感受何为“顺时针”，而左与右也是由惯用的手而定义。如果闭上眼睛原地旋转一周，你就无法确定自己应该走向的方向。唯一能让你记住一段路的方式是重复，直到那成为肌肉记忆。
如果你满足于两点一线的生活，作为路盲也许不会给你带来太多困扰。但不幸的是，你对探索充满了热爱。到达任何一个陌生的地方后，你会去寻找消防通道，沿着楼梯走一段然后折返。你无法拒绝一扇虚掩的门，尽管门后往往只是厨房或仓库，而非你想象的异世界通道。
迷路是无法避免的。现代技术赐予你的导航软件仅仅在室外有效，而在室内，尤其是你钟爱的老旧建筑物中，你能依赖的只有你模糊的记忆和手机拍下的图片。不过你坚信，只要你遍历每一扇门，总会找到出口的。
这是反复尝试后最接近肉眼观测的一张照片了。
这次想来也不会是例外。
你在商场里寻找洗手间，在心中记住转弯的次数和方向：左，左，右，左，右，右，右。你注意到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但你没有考虑这么多。昏暗的灯光和狭窄的走廊使你兴奋起来。你举起手机拍照，想要记录这种略显诡异的氛围。
你拉动门把手，一个狭小的隔间，堆放了许多建筑垃圾。门在推到一定角度后就不再旋转，你认为是什么东西在那一面顶住了它。
你继续前进，直到想起你是和朋友来看电影的。你发出消息询问她到了没有。一个小小的感叹号，你觉得只是这里信号不好。你又打了一个电话，“呼叫失败”。你进入“设置”试图搜索WIFI，什么都没有。这是一家大型商场，你没有走多远。
你决定先原路返回，却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什么时候停止了数转弯。你试图原路返回。往好处想，这条路没有别的分支，只有“前”和“后”两个选项。你在随身携带的便签上画下一个记号，贴在墙上，然后朝箭头所指方向走去。
你留在墙上的便签。
确实，一直只有一条通道，而你记得你应该只穿过了两扇门。左，左，左，右，左，右，左，你数着转弯，直到通过第二十个转角，你仍在这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通道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你没有看到那张便签——至少你没有原地打转。快要过约定的时间了，你一路小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电话，短信，社交媒体，你连接到外界的一切工具都失效了。手机的指南针在你转过一个直角转弯后旋转了180度。也许是这附近有一个强磁场，你安慰你自己，但你也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性：你进入了你曾经在网上浏览过的异世界里。
你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你从毛衣上扯出线头，缠绕在附近的门把手上，然后继续前进。你看着毛线跟着你拐弯，在墙上摩擦发出声音。你尽量控制线条的高度与你的腰相齐，以最大程度节约毛线。你没有想到毛衣拆开也不算很长，两三分钟后就只剩一个死结还在你手上。
于是你又沿着线往回走，在手上绕起一个越来越大的毛线球。左转，右转，你觉得这样或许可以。你拉了拉线，仍然是紧绷的。你觉得你找到出去的办法了。
转弯，你就要看到那个门把手了。但在又经历了两三个转弯后，毛线却开始指向你的身后。你有些怀疑，但你更不敢相信你的知觉——毕竟你是个路盲。你紧紧攥着线，而后到达了它的尽头。
你确定你把毛线系在了朝左的门把手上，但现在那个门把手朝右。
你看着那个绳结，把它取下，放进了背包里。看过的小说在你脑海中涌现：非欧几里得空间，阈限。
或许你还是来到了这里。
2
你沿着走廊，用力拉扯每一扇门。有的门把手开始摇晃，固定它的金属圈脱落，下面是不知攒了多久的灰尘、虫子的尸体和铁锈。有的在被你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啸叫。大部分门都是锁死的。
只有那扇标着“消防通道”的门，在你拧动门把手后微微开了一些。你发现是门顶的磁吸条将其固定。于是你用肩膀顶住门，蓄力，对着已经张开一个角度的门底猛踢一脚。
一声巨响，还惊起了一片乳白色的烟尘。视野清净后你看到了楼梯。你紧握扶手，连跑带跳地向下冲去。你还是觉得如果到了“一楼”的平地，也许你就能找到出去的方法。
这里确实有通往外面的路，但堆满了建筑垃圾。（这到底是一楼还是负一楼？从二楼到地面到底是几层？为什么这里看着这么像地下停车场？）
路过的一处。你有点喜欢这种氛围。但不是现在。
甲醛的味道。灰的味道。汽油的味道。崭新的，但是陈旧的味道，好像这个地方自建成以来就从来没有被使用过。你的手机突然在你的口袋里疯狂振动。有你朋友的消息，你父母的未接来电，还有些陌生账号发来的信息。你决定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再和他们解释，毕竟刚才经历的事很难用一两句话解释。
你走得很轻，但你还是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轻轻的摩擦，还有沙砾滚动的声音。你还能听到远处汽车启动的声音。没有人说话的声音，但这也没什么好怀疑的。
门，生满了铁锈的人防工程的门，被推开吱呀作响。除了门，这里的走廊也异常地复杂，不超过十米就是一个转角。你有些头晕，很快就无法分辨哪里是向里，哪里是向外。但是手机屏幕上的消息鼓舞着你，毕竟这里不是什么封闭的异世界，到处都是监控，就算真的迷路了，也会有安保人员发现你，带你出去。
在又一个令人生厌的拐弯后，你看到了开阔的空地和向上的斜坡，外界的灯光隐隐透进来。你不是一个感性的人，但你此时隐隐有些想哭了，虽然从理性上来讲，你只是在商场里迷路后又找了出来。
你跑上了坡，城市的夜色扑面而来。
眼泪快要涌出眼眶了。你呼吸这并不清新的市中心的空气。你抬头望向城市的夜空，一如既往，没有星星，但你总感觉哪里不对。
虽然看不见星星，但周围也没有熟悉的光污染般的灯火。
你环顾四周。没有路灯，没有商场，没有城市地标的高塔。你身后的建筑物是一栋暗灰色的混凝土大楼。
你才意识到手机已经许久没有振动过了。你输入锁屏密码，“不在服务区内”。
所以还是没能回到现实吗？
不论如何，你还是准备稍微探索一下周围。你朝着左手方向前进——没有特殊的含义，仅仅是因为你第一次的选择也是向左，这样可以少拍一张照片。
这看起来就是你家附近的“民国街区”，黄色的墙，灰色的瓦，但对你向来不友好，因为它们实在是太相似了，你总是觉得这条路就是通往你家的那条，但它却通向了某个幼儿园。
这种感觉在现在尤为明显。每一条路都像是你刚刚走过的那一条，那些一模一样的灰色铁门，那些你不敢去细看的石制铭牌。只是趴在墙头的猫从狸花猫变成了橘白猫，墙比之前要脏一点，但又经不住细想，好像那又只是你记忆的偏差。你唯一确定的是自己完全没有转过弯，也就是说，你走足够远之后一定会来到一个不同的地方。
开始你还遵守交通规则，等待每一个绿灯。后来你索性开始一往直前。如果能被交通摄像头抓拍到违规行为而被追查，也许也能使你回到现实之中。但是没有汽车或行人路过。也许这个点了路上没有人是正常的吧……
突然变宽的道路将你从思虑中惊醒，也击碎了你的幻梦。
你从地下室出来时看到的大楼杵在你的右侧。
3
绝望不是你的习惯。你强迫自己冷静，试图靠回忆理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随身携带纸笔的习惯偶尔还是有好处的，这能让你快速冷静下来。
你的战术笔和迷你活页本。这看起来有些中二，但你就是喜欢这样。
你最开始在商场的二楼找洗手间，似乎误入了员工通道，通过毛线实验发现自己所处的空间不对劲，在一系列尝试后找到了下楼的通道，在往下走了两层后到达地下停车场，最后回到地面。在整个过程中，只有地下停车场可以联系到外界。
身后阴郁的大楼让你不适，但理性告诉你，唯一的希望是豪赌一轮，赌这里仍然是现实，原路返回就能找到正常的地方。就算不能返回，身后的地下停车场也是最有可能联系到外界的地方。
于是你在这里留下了另一张便签，尽量简明的叙述了你的身份信息和你的遭遇，贴在墙上，然后一口气跑下了那个坡。
既然已经是理性之外的事情了，那么索性交给直觉吧。
你凭借着印象在停车场里快步走，偶尔停下来观察自己留下的脚步或是手印。你可以看到有些地方的灰尘比其他地方的薄，这使你充满了决心。
手机又一次开始振动。你决定给家人打个电话。“喂……我找洗手间的时候迷路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到地下停车场了，马上就去电影院和同学汇合。”然后给同学留言，最后打开导航软件。果不其然，地下并没有信号，但你相信你能凭实力离开这里。
你找到了下来时的楼梯口，吻合的鞋印证实了这一点。你一步两级跑上台阶，扶手上的手印都在强调你的正确。你连上两层楼，按下那扇磁吸门的开关，推开门。
你记得在来的时候你行进的方向与地上“安全出口”标志的方向相反。你听到心跳声，你感到太阳穴在抽动。你知道你可以回家了。
你看到了那个朝右的门把手，那是你做毛线实验的道具，但你现在一点也不在意了，也许这只是你的记忆出现了错误。你看着那些熟悉的走廊，心头涌起一阵喜悦。
你看到了那张粉红色的便签，上面标注了你第一次走的方向，也就是你刚才走过来的方向。这一切都是正确的。很快，你就能和你的朋友一起边吃爆米花和面包脆边看电影了。
你向箭头的反方向跑去。
右，左，右，左，右，右，右，与你记忆中的相吻合。你来到了你来时的那一扇门前。
你决定拍照纪念一下这个瞬间。
你注意到你的家人和朋友在这段时间里并没有给你发信息，也许是在耐心地等待。你还连上了一个名为“K38Suh9FH98mBKR”的WIFI。也许是某个路人的热点。
你推开了门。
外面的光线并不刺眼，但仍然让你感到轻微的不适。黄色的墙纸，散发着“潮湿气味”的地毯，还有轻微的嗡鸣声，像是耳鸣，但你猛地敲击双耳，嗡鸣声没有加强也没有减弱。
如今只有一种选择了。
你想起了那个“人类最古老的玩笑”：无论向哪个方向走，都是在向前。
你跨过门槛，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