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愛人無法理解什麼是「結束自己」，她總是會在替我換藥時問我：
「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總是會回應：「我想停止。」

她聽不懂。
她會建議我換工作、搬家、或是移民，因為她認為我是想停止生活。
可當我糾正她説：我想停止的是我自己這個存在。
她的神情總是露出為難與困惑，她到最後都沒有理解過我的意思，只是不斷替我換藥，日復一日。

我看著日曆，這是2017年的最後一天。
我總有預感，今天是可以道別的日子。
我不清楚這場柔軟又強硬的折磨應該持續多久，但該結束的時候它就會結束，我是如此理解和相信的。

這裡是幸福的，但當我嘗試訴說這樣的世界有什麼不正確，總會被認為是妒嫉更高的天堂，接著被開導著接受或去尋找陪伴員的幫助。
每當我無法控制憤怒而留下淚，總會被説是被仇恨影響了，我應該尋求和解。

喔，他們甚至不認識這些詞彙，他們說這是葬禮性流感和缺失性執著反射症。

那都是甚麼東西！

我是值得被愛的，人是彼此關愛的。
但我不覺得真的有人愛我，不，根本沒有人有辦法在乎我。

他們是假的，我可能也是，甚至都快搞不懂我自己是不是真的，我不該處理這些圖書表格，這不是我的人生。

我想回家，真正的家，這個世界在催促我結束，我將不認識我自己。
那些真的記憶不是真的記憶；那些真的記憶該是真的記憶。
我希望那些認知是真的認知；它認為那些認知是假的認知。

「噢，又見面了，癲狂與混亂，看啊，你們是世界的違禁品，而我是那麼依賴你，病入膏肓。」
在最後臨別之際，這樣書寫遺書是否看上去更加豁達且充滿詩意?

可笑，我能做的也只有在這裡玩弄文字了。

他們對我的生命偷樑換柱，說著把幸福送到我的手中使其溫暖心靈。
他們讓我看到了那些被否認死因的屍體，在歡呼中被祝福到了另一個世界。

這不是我，我不是我，沒有人可以在這是我。
這裡沒有我的位子，這裡什麼都沒有……

我不存在這裡，我不該存在在這裡！

求你了，能否有真正的神能找到我。

讓我消逝吧！讓我解脫吧！
這個天堂我是一刻都無法忍受了！

我想在充滿白色花瓣的歡呼中落入地獄。
那個真正看透我這個不識好歹之人的地獄！

我不知道為甚麼我的伴侶總是有氣無力，看著像胸腔內有數個刀傷豁口。
她總是會在某些時候突然重重嘆氣，詢問我是否從未聽過她口中的那個國家。
並且向我索要新的羊皮紙，將不同的城邦區塗上不同的顏色，加深許多不明的邊界和添加標註。

為了讓她安心，我留下了她最大的一張作品，掛在了客廳牆面上。
她第一次看到時很開心，終於露出了笑容，像是我終於理解了她在說甚麼。
可也許我沒有滿足她真正的期待，漸漸的她又沒了笑容。

我試過推辭許多工作，留下更多用於陪伴她的時間，陪著她去旅遊，即便我聽不明白各國地標是甚麼意思。
她似乎堅信旅行需要一本很小很薄的書，但她又說那本書在圖書館找不到，於是我只好學著她的指示將一張紙寫上她的個人資料，並貼上照片每次蓋不同的印章。

無論我做多少她說該有的東西，無論我停止糾正了多少她堅持的社會概念。
她依然像是從未感到滿足。

每次我回到家，都擔心是不是又要看到整灘的鮮血半凝在地板上，又或者骨頭在摔落後佈滿裂痕穿刺器官。
她在受傷時總是會在被治好後特別生氣，說著這根本不合常理。
我不明白，她究竟想要甚麼，能不能簡單點說成我理解的？

她說我們的語言已經被摧毀了，因為她無法透過言語說出她想教我的所有事情。

我們一起看著2017年聖誕的慶祝節目，在替她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刀傷換膚料的時候。
我已經知道甚麼話會再刺激這種狀態的她，使她對我大吼，所以我沒有說那些。
我只問了一句：「你還是想離開嗎？」

她的語氣很平靜：「是。」

「離開我？」我問。

她焦急的回應：「不是。」

我的手停在紗布上，將我最深的困惑問出口：
「那我為什麼總是留不住你？」
你到底想離開甚麼？

「我每天回來。」
「我抱你。」
「我不再逼你說正確的城邦溝通關係。」
「你不喜歡那份工作，我也說可以辭掉。」
「你說你感到呼吸困難沉重，胃裡緊縮，我就留下。」
「……到底還少了什麼？」

我說了很多話，她只是搖搖頭，疲憊的笑了。

你以為我裡面有一個缺口，所以愛放進去就會填滿。
但那裡不是缺口，那裡有很多東西。
很多不屬於這個世界，也不能在這裡被說出來的東西。
你放進來的愛沒有消失。

它只是沒有辦法把其他東西擠出去。

她好像在跟我解釋甚麼概念，於是我問了我唯一明白的一點。

我問既然這樣，她是否感受到我的愛。

她沉默了很久回應道——一直都有。

我笑了，即便眼下甚麼都沒真正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