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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千城奇谭




1

  秋天快要结束了,夜空上星光暗淡,平时总是映亮长空的月亮也在这个夜晚躲到了云后,不见了踪影。黑暗深处,亮着一盏随风不断摇曳的灯,仿佛随时便会熄灭。那是一艘小木船。船上是一个少女,她奋力地划着桨,小船摇摇晃晃地前进着。少女名叫星乃,今夜,她一心想逃离世界。

  污浊的浪花剧烈地起伏着,把小船猛地一推,船首插进夜空,她差点被甩出船外。可是就在此时,她第一次瞥见了远处那些熊熊的灯火——待她手忙脚乱地稳住了船,能够仔细地再看一次时,她发现那是两列炽热地燃烧着的灯笼,红光明亮异常。灯笼飘浮在汹涌的海浪上,形成了一条通道,船正好可以从两列灯笼中间穿过。

  啊,幸好,幸好找到了。

  星乃坚定地往灯笼划去时,风浪似乎也开始平息。不多时,已是风平浪静。船儿就像在空中滑行一般,轻轻地在灯火间飘了过去。灯笼消失处,便是岸边。

  抬起头,前方是一座巨大的鸟居,足有数米高。木柱上出现了丝丝裂缝,朱漆也剥落了许多,但这没有减去神域门扉的荘严。少女上了岸,径直从鸟居中央穿了过去。


一

  数小时前,星乃正在心急如焚地翻找桌上推得一团糟的纸张。东翻西找,西翻东找,还是找不着。一看,才发现是掉在了地上。

  她弯下腰,把纸拾回来,迅速拍了拍上面的灰,便把它折起来塞进衣服口袋里,下楼出门了。到了船里,方把它重新摊开来,依照着上面的指示,把船划出了港滩。

  每划一段路,便在星空和地图间反复对照,确保航线无误,一边使劲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就在一个月前,她和她最要好的朋友秋羽一起完成了这张地图。这些年以来,她们两个一直在为它而努力——找到网上那些最偏僻的角落,到图书馆找那本年代久远得快要散页的书,去班上除了她们两个以外绝对没人去过的资料馆……一点一点地拼凑着关于那座岛的所有。说真的,没人会相信那个童话般的传说。就是她们自己,也不能确定它的真假;但正因如此,围绕这座岛的一切,才在她们的心中,显得越发地慑人心魄。

  星乃会永远记得那个夜晚:在秋羽家卧室暖黄的灯光下,她们为地图画下了最后一笔。在桌上长年堆积如山的资料前,她们许下了约定——一个月后的此时此刻,她们便要在黑夜的掩护下,扬帆出海。

  ——没想到最后只剩下她一个。星乃知道她的朋友永远都不会来了。夜晚,她独自登上了那艘简陋的小船。


2

  岛上静悄悄的,看不见一个人影。巨大的鸟居后是一条大街,两旁,是鳞次栉比、在夜雾中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古旧町屋1。星乃战战兢兢地走着,脚步声回荡在石板路上。屋子青黑的屋瓦和格栅大多残破不堪,被不知为何仍然亮着的烛火映得泛红;店铺的招牌耷拉在地上,褪色的字迹已难以辨认。石板路上处处都是岁月的裂缝,野草从中挣扎着呼吸;风低低地吹着,有一瞬间像极了呜咽。很明显,这里已被废弃多时。

  不应该是这样的啊……根据她们搜集到的资料,岛上应该是这样的才对:永远灯火通明,永远车水马龙,眩目的光华燃亮了夜空,喧闹与荣耀像银河一般起伏翻腾,涌过身边。这里被称为奇迹之地,所有穷困潦倒的、或是灰心失意的人,都能在这里重新振翅,愿望成真。

  但是显现在眼前的,分明只是一个荒废的古镇,统治这里的,是冷寂而不是繁华。失望的毒芽在少女的心里滋长,怒气也随之而来。分不清是对童话失效的背叛感,还是对那个不久前渐行渐远的背影的不甘?星乃刚想往回走,又想起了那两列熊熊燃烧的灯笼。等等,一个废弃多年的小镇,岸边的入口前怎么会出现亮着的灯笼?还有那些屋前的烛火……

  她为刚才的武断自嘲着,走向附近的一支蜡烛。夜色实在太浓重了,她将蜡烛拿了起来,权且把它当作照明。

  随即,她借着烛光,向小镇的深处走去。不知何时,大街分岔成了无数条侧街小巷,各自通向镇上更隐秘的角落,如同迷宫。星乃小心翼翼地护着烛火,担心它会被从踏上小岛后便刮个不停的风吹熄,并记忆着路线。

  渐渐地,她感觉到了一丝异样:想睡。可能是因为时间已是深夜的缘故?又或者……是幻觉吗?蜡烛燃烧产生的烟雾,似乎使她打起了瞌睡。

  一阵下沉,又是一阵腾飞;一阵死一般的静寂,又是一阵痛击肺腑的喧闹,从彼方传来。少女蓦然惊醒。


二

  星乃已经记不清楚她认识秋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但正因为如此,她们之间的关系更成了天经地义。因为老师决定座位,课堂上,她们只好无奈地坐在了相隔遥远的位置上。不过,这当然不会妨碍她们在放小休时立即凑到一起,聊这聊那,到处晃荡。

  起初她们的兴趣风马牛不相及,星乃喜欢看书写作,秋羽喜欢看动漫玩手游,但是随着她们越发熟络,互相分享兴趣的次数增加了,使她们都对对方的爱好生发起兴趣来。放学的时候她们总会肩并肩地走,越过公园、穿过马路,最后在列车站里分别。

  秋羽,一个多么恰切的名字啊!就像是秋风萧箫,叶落归梦,走在她的身边,边走边聊,听她那些奇思妙想、奇闻趣事,不时莞尔一笑,恍惚间便是一个惬意安舒的秋天过去了。

  然后便是那列命定一般的列车,一次一次地呼啸而来,又一次一次地携她而去;留下星乃站在原地,回过神来才醒觉要走,走到另一条线路的月台上回家。家,真的在这条路轨的尽头吗?还是说在另一条路轨上,那列正隆隆远去的列车里。

  那天学校旅行去海滩,同学们熙熙攘攘地聚在车站,兴奋莫名地等待着大家到齐。星乃众里寻她了好一会才找到秋羽,立刻冲到她跟前,蹦蹦跳跳。

  一个路过的同学笑着说,你们两个的衣服配搭真好啊。星乃惊讶地看看自己,又看看秋羽,果不其然,她们的衣服都是同一个风格、色系的。她挠挠头,明明没有事先约定啊。随即高兴地笑了。

  海风里,浪声中,秋羽碰碰星乃的肩膀,把手机递了过来。对这个有没有兴趣?一个失传已久的传说,一个遥远神秘的小岛,一个能实现愿望的地方……就在海的那边。


3

  如同身处幻象之中,方才死去的小镇重新活了过来。到处都是人,街道上漫步的、坐在路两旁的面馆和居酒屋里大吃大喝的、站在横过头顶的弯桥上、房顶和阳台上俯视街景的……一幅又一幅颜色绛红、图案精巧的长方形幕布自天上垂挂下来,在古色古香的屋瓦上方缓缓飘扬。

  大街的中央是一条像峡谷那样的开口,那底下像有岩浆河一般散着红光,少女凑近看去,才发现那是下面一层的建筑发出来的灯光,错落有致的建筑就这样一层一层地延伸下去,永无尽头。

  星乃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一切。不知不觉地,她迈开了步伐。

  世界随之起舞。

  彩鱼和纸龙遨游空中,抬着山鉾1前进的游行队伍绵延不绝,四处是光的漩涡,影的退却。队伍以面具或画上图案的布帕复面,身披大铠的武士骑马前行,盲眼乐师弹奏着琵琶,舞者跳着古老而神秘的舞蹈。街道两端越来越陡,在视线的尽头处爬上了天空,拉伸到视错觉般不可能的高度。

  转头一看,亭台楼阁中迷失着一块块霓虹灯牌,红蓝绿紫的灯管勾勒出了她看不懂的文字。秋叶洒落天际,四面八方腾起了飞檐,这里那里立起了高塔,灯笼飘零在舞影里,穿过繁嚣,一轮真假莫辨的赤月正在冉冉升起。

  如果此时回望鸟居,会发现上面浮现出了一块匾额,上书三字:“夜千城”。

  震惊之余,她还是尝试抚平躁动的心跳,令自己冷静下来。看着面前不可思议的景象,星乃十分希望走过每一条街巷、钻进每一个角落看个究竟。可是,她的内心迫切得容不下一丝耽搁。为了心中燃起的夙愿,她踏进了这一座无眠之城。她记得,要找到城主居住的御殿,向他说明来意。他会把她传送到城中某处,那里便会是愿望成真的地方。

  只是现在有一个问题。她不知道这个御殿在哪里。

  爬上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木楼梯,星乃来到了一个可以俯瞰这一切的地方。方才的路程上,她试图和各处的人们对话,询问他们城主的位置。但他们都像没有看见她那样,自顾自地继续着原本的动作。也许会有一群戴着狐狸面具的孩子奔过身前的时候看她一眼,不过她惊喜地正想要开口时,孩子们嬉笑着跑走了。

  不安取代了刚才的兴奋,渐渐浮上心头。那些人给她一种难以形容的、凄凄冷冷的感觉,和他们周围热闹的景象甚不相符。最终,她选择了放弃询问,自行寻找。

  俯在栏杆上,她看着下方的繁华,喧闹声模糊不清。向地平线望去,迎接她的是一幅奇景:古屋层层叠叠,嶙峋奇兀,望向天空,根本不能确认自己是否就真的身处在结构中的最顶层——那些巨幅幕布上不见尽头,只看见如墨的夜色中千座城的交融、离散、再杂乱却并非无章地堆砌,最暗处仍有一盏孤灯,最亮处还是推不却幽冥。

  星乃屏气凝神地扫视着这一切,直到天守阁1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城堡异常宏伟,狭窄的窗缝里透着橙红的灯火,鬼魅般的影子投在高耸的城墙上,隐约能看到繁复的雕饰和无数幅飞扬的旗帜。天守阁比御殿高得多,並且就在御殿旁边,星乃可以把它当作前往御殿的路标。她看过它们的照片,那是秋羽在一个年代久远的地方民俗志网站里找到的。天知道她怎么会知道这种网站的网址。

  根据天守阁的方向,少女转进了一条僻静的室内商店街。一样是木构建筑,左边是一间门帘上画有家纹的拉面店,金属圆椅排列在柜台一侧,低低的人声从里面传来。门帘低垂,只能看到坐在椅上的人们的腿部。星乃好奇地揭开门帘一看,原来他们个个有着野兽的头颅,野猪、棕熊、狸猫,欢天喜地啜着面条。星乃一吓,慌忙松开揭开门帘的手,门帘垂回原位,重新遮蔽了后方。

  右边是一个售卖和服的店铺,一列又一列的衣架上满是令人眼花撩乱的花色,一个制作精致、足可以假乱真的巨大人偶坐在近旁织布。装饰在一旁的屏风画着一座樱花林中的寺院,星乃看着它,感到一丝异乎寻常的香风拂过。把手伸过去,手臂穿过了屏风,一片樱花花瓣缓缓飘落在了手掌上。星乃震惊地收回了手。另一阵风起,把花瓣吹远了,花瓣在空中翻转回旋,终于在商店街的一角消失不见。

  更远处还有一个温泉的出入口,身披浴衣的人们在光暗的缝隙间走动。温泉内部又是一个仿佛无限大的空间,高山流水,水池层叠,人们在氤氲的水波间载浮载沉。即使走远后,星乃仍不禁频频回望那些神奇的景象。

  秋羽,如果你也在这里就好了。星乃心想。

  到了接近商店街出口的地方,地上出现了一个由石头围起的小池塘,上面横过一道红木桥。走在桥上,看向桥下,池塘竟深不见底。光线暗淡的廊道通向的是完全的黑暗。凉风自那里吹来,掀起了少女的衣袖。


三

  她们一前一后地走在海堤上,碧蓝的海,澄澈的天。星乃看着前方的背影,那既象征着历险又带来了安全,伴她看过冬雪又迎来了盛夏。还记得吗,那天的情景:文具店外挂着的铃铛被风摇得叮当响,夹杂着店员的谈笑在门扉间回荡,两人走在高楼夹道的黑夜里,高低不一、参差错落的建筑里映出的灯火落在了她的黑发上、脸孔上、身躯上。

  那天她们在社区中心的舞蹈室里彩排完了班际表演,便顺道在附近逛起了街。在秋羽的身边,一切都重新变得新奇了起来。她领着星乃到处走,转进街边的店铺里,拿起饰品看了又看;奔跑着横过马路,为着无聊的笑话笑个不停。争论哪个动漫角色最帅,哪个游戏英雄最强……那本小说你看完了没有,我找到了一个画师特别厉害。拐进闹市心脏中的电车站,车来车往,铁轨上的霓虹融化进无星的海洋。

  人群嘈吵如故,星乃却只听得见身旁秋羽的细语。

  奔过海堤、跃过潮浪,世界的确改变了,那时候幸福并不比死亡更远。她多么希望那辆列车永远不要来,那辆命定的残酷的载着秋羽隆隆远去的列车。

  可它终究还是来了,在她最意想不到的那天。


4

  离开廊道,星乃踏入了前方的黑暗。

  繁华消失了。喧嚣消失了。人们也消失了。

  浅浅的月光中,红枫灿然,参天巨木的树荫形成了一个穹顶,穹顶下方,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径。路两侧的石灯笼和各种奇珍异兽的石雕堆在一起,它们闪耀的光芒稍微点亮了面前的道路。天守阁和月亮的剪影一起镶嵌在远方的夜空上。

  的确是这个方向没错。星乃再次迈开了步伐。

  走在小径上,路两边不时出现窸窸窣窣的响声。不安再次浮现,如同漆黑林间猛地睁开的血眼。

  就像大部份孤单走夜路的人那样,星乃的脑海中闯进了张牙咧嘴的妖怪,有前不久看见的纸龙幻化而成的妖龙,缠绕在树干上虎视眈眈;有藏在宽大斗笠下的恶灵,故意装出和蔼可亲的样子向她问路;有吐着舌头乱走的伞,有纤细惨白的长颈,有手握狼牙棒朝她大吼,瞬即扑来的——几个小孩子?

  戴着狐狸面具的孩童们,又在下一秒不见了踪影。星乃疑心立起,却也束手无策。她认得那几张面具。就是稍早前的那几个听得见她说话的孩子戴的。可惜,他们来无影去无踪,根本抓不住他们问个究竟。

  小径时而上坡时而下坡,时而分岔吋而汇合。一些岔路通向荒寂无人的寺院,另一些停在挂着注连绳1的鸟居前,变成了隐进深山的青苔石阶。每一条星乃不曾踏上的岔路,都使她浮想联翩。计划成功后,她还要再回来。和秋羽一起……

  这时,小径经过了一个湖泊,被木桥代替。借着微弱的灯光,星乃怔怔地看着湖面。不同于商店街尽头的小池塘,这个湖不深,在有灯照亮的地方能看到湖底的小卵石。鳞色鲜亮的鱼儿游进光明,又没入黑暗。湖边围绕着苍翠的竹林,竹叶的簌簌声没能盖过瀑布哗哗的水声。星乃左右望了望,没有找到瀑布。收回视线,卵石和鱼群都消失了。

  湖面倒映出了富丽堂皇的木构建筑群,到处灯火煌煌。

  门扉上的招牌写着四个字:“能面1旅馆”。

  星乃转头望向前方,旅馆果然矗立在那里。它的两侧均是茂密的树丛和竹林。想到达御殿,看来只能从旅馆穿过去了。


四

  回想起那时,星乃仍会羡慕那时候的自己。世界是一个收藏着无数秘密,只等她和秋羽两人一同探索发掘的乐园。快乐取之不尽。金色的日子甘甜而醇厚。闭上双眼,坠入温暖的怀抱。展现在眼前的是平静无波的港湾。比翼齐飞的鸟。海中偕游的鱼。两张平行的风筝,乘上了风的浪涛。

  坐在课室学生椅上的,倚在走廊栏杆上的,站在乒乓球桌边的,走在晚霞下的放学路上的,是个天真的人。她对烦恼感到陌生,那被某人的相伴稀释了;她没听过遗憾的名字,待在某人身边的每一刻都在圆梦。她捧着刚收到的生日礼物,感动的泪水涌上眼眶。

  “从此以后,她们幸福地生活了下去。”她编织着这样的童话。

  直到泪水化成酸苦流下,她才像大梦初醒的人那般,被现实的溃堤裹挟出了梦乡。

  “性格不合”!多么可笑的原因。但这已经是她所能想出来的最合理的了。她挖遍了两人过去的点点滴滴,撕开那些美梦的包装纸,像个私家侦探那样刨根问底,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孜孜不倦地用它们构筑起一座座理论的大厦。

  那是她的错!那是我的错。谁都有错。谁都没有错……如果我那时候没有说那句过份的话。如果她肯花多一点心思理解我。一切就不会……或者这都是注定的。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因为她是她,因为我是我。

  “性格不合”!这样的词语能用来形容我们两个吗?形容两个一起度过了无数辈子的朋友。

  “朋友”?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要问我……

  我好后悔。


5

  小径在旅馆的门前扩大成了宽阔的石板路。门后是装潢华丽的接待大厅,两侧是通向上层餐馆的楼梯,大厅尽头是柜台,柜台后坐着一列穿着和服的接待员。他们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张两米长宽的巨大能面,是一个面容慈祥、画了眉毛的女子形象。木地板被擦得闪闪发亮。

  星乃向柜台走去。到了柜台前,向其中一个接待员问道:“请问另一边的出口在哪里?”然后又突然想起,这里的人们都听不到她说话。可是在她转身要走,打算自己四周围转转找出口前,接待员有反应了。他们的头动作僵硬地转了过来,直直盯着星乃。星乃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向后退。大堂的灯光瞬间全暗了下来。

  墙上的能面开始变化,和蔼的双眼里,眼珠融化了,化作黑色的浆糊流了出来。眼眶扭成了向下弯的弦月形,发出血红的光芒。嘴唇裂开,露出狰狞的獠牙。

  它,它想干什么?星乃吓破了胆,但理智驱使着她离开。她向身后奔去。能面伴随着木条断裂的声音撕离了墙身,向星乃飘去。她跑上楼梯,向后一望,能面紧跟着飘了上来,口里发着咔咔咔的怪声。她再次撒腿就跑,在餐馆的桌椅里横冲重撞,撞倒了一桌又一桌的精致餐点。整个餐馆里除了星乃一个人也没有,满桌的刺身和饭卷就像是为鬼魂准备的。她独自跑进了一条走廊里。

  走廊两边是数以千万计随机分割而成的和室,那里除了潮湿发霉的榻榻米,红光刺眼的万千灯笼,腐烂朽坏的纸拉门,就什么都没有了。

  星乃忘命地奔跑着,和室在她身边扭曲变幻,回廊像一条条巨蟒般呼啸着穿过了彼此,灯笼的红光忽明忽暗,能面到处现身,排山倒海地向她涌来。引力的方向几秒便会变换一次,星乃一次次摔到天花板上、木墙上、纸拉门上,纸门绽裂,她随着满天纷飞的纸片向下坠去。

  这估计会成为星乃一生中最难忘的秋末吧。

  一阵天旋地转,星乃哗啦一声掉进了水里。慌慌张张地划了一会水,少女碰到了木柱和更上方的木板,急忙把自己拽了上去。是一条水上板道。站稳了脚跟,她向上看了一眼。真是阴魂不散!能面大张着血盆大口,从上方的和室飘来。星乃沿着板道向前跑去。水上飞舞着鬼火,幽暗的三味线和鼓乐声自远方传来。上下左右都无限长的墙竖立在板道的尽头,墙上叠满了圆圆的酒桶。是这个旅馆用来储酒的地方吗?看起来真是奇怪啊!

  星乃跑到墙前,累得气喘吁吁。酒桶墙从她站的地方轰隆隆地分了开来,少女忙从中穿过。面前是一条木梯子,通向下方夜色中的街道。终于来到出口了吗!星乃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了下去。到了底部,她放开手,跳到石板路上。梯子啪嗒一声倒在了街上。旅馆、餐桌、榻榻米、酒桶墙、可怖的能面都悉数消失了。

  星乃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歇息一会后,她才稍稍缓过气来。眼前一片祥和,风将月光洒到了每一个角落。临近御殿,夜千城变得安静了。路上人影零落,星乃拖着疲惫而又颤抖着的身躯,往城主居所的方向走去。

  没想到如此繁华盛世的角落,还是藏着一个这么恐怖的地方……夜千城的背面,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真相呢?


五

  校运会结束了,同学们四散回家。星乃像和运动场上的健儿们处在不同的世界一般,那些振奋人心的最后冲刺、震天价响的掌声、打破记录的激动都没有在她的脑海中留下丝毫印象,在阳光猛烈到日暮西山的数小时内,她都在脑中把玩着旧时的记忆,一边等待着记忆中的主人翁过来找她聊天。

  只是这场一厢情愿的等待注定无疾而终,这一点她也知道。但她还是选择了等待,沉没在回忆的深水中,隔绝了外界的喧哗,待静静流逝的时间把她和她们的过去一起凝结成琥珀。

  在回家的公交车里,身旁空空如也的座位时时刻刻刺激着她的神经。往年的每一届校运会,她和秋羽都必定会一起坐车回家。

  “唉,只剩一个座位了。”“你坐吧。”“你坐。”“我跟你一起站。”“你——好吧。”这时旁边双人座的人站起身,下车去了。两个和星乃年纪相访的女高中生相继在双人座上坐下,其中一人给另一人递来了其中一边的无线耳机。那人接过,两人一起听起了歌。

  ……

  车窗外,秋羽的家所在的公寓楼慢慢地接近了。楼房不高,装潢简单,外表很是平凡。底层开着供住户泊车的空间,一旁竖立着电线缠绕的电线杆。一幅普通邻家的模样,却是星乃心中最特别的地方。在这里的街角偶遇的小猫、傍晚从家家户户飘来的饭菜香、窗外远山的景象,与在秋羽房间里闲谈夜千城传说的日子,在某个角落一一汇聚起来,又像海沙一般从星乃的掌心散去了。

  如今星乃心中也只剩下了如此这般的琐碎回忆。一切就像一场刚刚过去的梦,自醒来后,便开始以出人意表的速度快速分崩离析,丢失了颜色和形状,又在一次次回溯中被篡改得面目全非。

  回到家中,星乃看着桌上成堆成堆的资料夹,不觉一怔。夜千城——这条贯穿了她们无数时光的一条主线,这座承载了她们难以估量的心血和向往的城镇——在此刻变作一个清晰的指标,指出了一条能够逆转时间的道路。

  只要找到城主,只要许下愿望……


6

  御殿外围是高高的石砌城垣,神情严肃、全副武装的武士们守卫着入口。星乃来到紧闭的木门前,呆了。怎么进去呢?武士们看不到她,也不会听到她的声音。她试着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

  这时,那几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孩子出现了。孩子们簇拥到星乃跟前,好奇地歪着头看向她。

  星乃尴尬地说:“那个……”

  孩子们一边哇哇啦啦地说着星乃听不懂的话,一边打开了门。武士们没有反应。孩子们小跑步到了门内,见星乃没有跟上来,便停下了。待星乃再次起步时,才领着她走进城堡深处。

  一行人穿过一道又一道城墙,经过武士的宅邸、城主的马廐、雅致的枯山水庭园,最后到了御殿前。相比金壁辉煌的能面旅馆,御殿内的装潢反而显得较为朴素。城主正坐在办公用的桌案前检视文书,是一只穿着红金色和服正装的白狐狸。狐狸看到有访客来访,便招呼星乃近前。

  星乃走过去的时候,孩子们也蹦蹦跳跳地跟在身旁。他们越走越小,渐渐地只有手掌那么大,一个一个到了桌前轻轻一跃,便见几尊白狐小陶偶一字排开地列在了桌面上。

  城主见星乃目瞪口呆的样子,忙解释道:“它们都是我在逛高天原1市集的时候买的,挺有用的。平时帮忙四处巡巡,看看有没有活人误入这里,有的话便带过来我这。品质真好,你看看,这么多年了狐眼上面的颜料都没有掉。”

  星乃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活人?那你们……全都是死人喽?啊不是,死狐?”

  “对对对,啊不不不。”

  “?”

  “嗯就是说,除了我之外都是死人。”

  星乃面色煞白。想来和城中人接触时那种冷冷的、使人寒毛直竖的奇怪感觉,便是源于此吧。不过想到不久前才被飘浮着的能面鬼怪追杀,心里又淡定下来了。

  “那你呢?死狐?”

  “不是啦。我是天上的神明派来的使者。……我是活的。管理这里,没事干便吃吃拉面之类的。我知道全岛最好吃的拉面在哪喔。 ”

  “唉。”星乃叹道。

  “怎么啦?不喜欢吃拉面吗?那你喜欢吃什么?寿司?刺身?乌冬?茶碗蒸?这里都有的呀。”

  “不是啦。我来这里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不见我,也听不到我说话,当我透明那样。他们会给我吃面吗。”

  “死人当然看不到活人啦!又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这个问题我待会儿帮你解决。”

  “那我又可以看到他们?”

  “因为你闯入了他们的梦境啊。”

  “梦境?”

  “对。人死后,若是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欲念,或者说愿望来不及实现的话,便会困在阳间,无法超生。这些戛然而止的生命无法寻得圆满的结局,终日游荡于野漠荒村,痛苦不堪。这座城——夜千城——是神明不忍再看到世上的孤魂野鬼受苦,为他们建造的集体梦境。在这里,渴望繁华之人得见千树银花,孤单之人觅得陪伴,平庸之辈才情豪迈,贫穷之家金银满贯。待它们夙愿已偿,自会随风远去,获得解脱。”

  我的天,那个能面鬼屋是谁的主意啊!可能是生前看不够恐怖片的家伙。星乃无奈地想道。

  狐狸像想到了什么,问星乃:“对了,你来这里是为什么呢?怎么找到这里的?这么偏远的地方。”

  “我和我以前的朋友喜欢研究这里。算是一个比较冷门的兴趣吧。”

  “哇……”

  “我也想愿望成真,可以吗?听说你会把我们传送到一个地方……”

  “可以啊!不过传送我倒是无法做到,传说这种事情嘛,总是越传越神奇的。跟我来,我们用另一种方式到达那里。”

  狐狸带星乃走出御殿,进入附近的天守阁。是古老木头的气味。爬上一道又一道楼梯,到了顶层,拉开一扇拉门,来到露台上。晚风徐徐。

  星乃困惑地四处望了望:“接下来怎么走?”

  狐狸答道:“不用走。稍等一会。”说完,从袖子里拿出一枝笛,吹了起来。

  听到召唤的笛声,一列电车从夜空中驶来,停在了露台前。车头灯一闪一闪。

  “真好,这次没有偷懒,这么快就到了。”狐狸轻快地说道,“来,上车。我扶着你。”

  车门开了。狐狸一跃跳上了车,在狐狸的帮扶下,星乃也顺利爬上露台栏杆,跳进车里。

  电车里空荡荡的,只见一列列的胶椅排列到车厢尽头,却没有人。狐狸来到窗边的一个座位坐下,星乃也跟了过去。

  电车起行了。上方的显示屏上出现了“下一站:千夜神社”的字样。

  星乃看着显示屏,心中不免期待起来。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梦想,快要成真了。纵然秋天正在步入尾声。

  看向窗外,夜千城辉煌依旧。看着那漫天的红,星乃意识到了什么。万家灯火,血流成河。万千魂魄积聚的不甘,未平的遗憾,未完的故事,都在这座世外之城里化作了无尽的燃料,燃烧着,饥渴着,灯火点亮了夜空。今夜又有多少怨灵循光而来,从污浊的浪涛之上,看见了那两列指路的红灯笼……

  欢歌载舞的声音仍然源源不绝地往电车里飘来。霓虹迷离,光雾中映出了一座又一座由古屋堆砌而成的山影。下雨了,雨水自一片片瓦檐流下,经过排水管下到了地上的沟渠,一旁,一个孤魂最后一次合上了眼睛。

  淅淅沥沥的雨声伴了他们一程。随着电车远离喧嚣,驶入原野,雨声渐渐地小了。待电车下降到地面的高度,雨完全停了下来。

  星乃跟着白狐来到了车外。仰起头向高处望去,在丹红枫林的簇拥下,矗立着一座无比庞大的红色鸟居。粗大的柱身需要数人才能合抱。鸟居的高度更是令星乃感到不可思议,比岛屿入口的那座还要高得多。一股古老而宏远的震撼向星乃袭来,她的内心久久不能平复。鸟居正以无比威严的神态,宣告着神域的边界。

  鸟居后是一条通往深山的参道。一人一狐走在堆满枯叶的路上,星乃好奇地左右看着。虽说是树叶本应近乎落尽的秋末,神社一带的枫林仍挥洒着大片大片的火红,就像被下了逆转时间的咒术。蘸上那燎原的红花,朱红的鸟居,与白狐脸颊上的一抹红,一切炽热如同夜千城的灯火。

  经过红、白、金、黑交织的宽大楼门和左右两侧的狐狸石雕,外拜殿和恢宏壮丽的本殿双双展现在眼前。

  狐狸告诉星乃,这个神社祭拜的是创造了夜千城的神明。参拜完毕,狐狸带星乃来到了絵马1架旁。架上挂满了以前的魂灵留下的絵马,许愿的文字和絵画包罗万象,花花绿绿。

  “在这里写下你的愿望吧。”狐狸给星乃递来了一块新的絵马。

  许愿的内容星乃一早就想好了,所以很快就写完了。

  星乃把绘马挂在架上。

  “挂好了吗?跟我来。”

  星乃跟着狐狸绕过几栋古老建筑,来到了另一座鸟居前。鸟居后紧紧地挨着另一座鸟居,接着是另一座,又一座。无穷无尽的鸟居形成了一条暗红色的隧道,光芒斑驳地洒落其中。眯眼细看,隧道的尽头似乎有着什么。星乃被那幅景象触动了,没等狐狸的指示便向那里奔去。

  千座鸟居中,少女的身影越来越小。


六

  那天星乃病了,晕晕乎乎地睡在课桌上。秋羽眉头紧皱,拍拍星乃的肩膀。星乃抬起头来,苍白的脸孔吓了秋羽一跳。

  “我的水壶不见了。”星乃说梦话似地说道。 “我好渴。”

  话音刚落,秋羽跑到自动贩卖机前又跑了回来,回来时手里拿着一瓶水。星乃又惊喜又感激地接过。没想到水也能这么好喝。

  秋羽想着带星乃回家早点休息,可是星乃随即又倒头大睡起来,怎么都劝不动。秋羽只好找了口罩让她戴上。午膳时间,秋羽帮她拿了便当,星乃又惊喜又感激地吃着。没想到平时超难吃的学校饭也变得这么好吃。

  最后,劝星乃回家的行动还是成功了。秋羽背着星乃的书包,一直到校门口前。

  那天,星乃站在秋羽的家门前脱掉鞋子,接着走到客厅的桌前。秋羽正等在那里,见星乃来了,拿出一大叠纸,扔到桌上。

  “猜猜看我找到了什么!”

  “哇,这么多夜千城的照片!你怎么找到的?”

  星乃捡起一张鸟居的照片,数千数万座鸟居连成一线,贯穿了空间也贯穿了时间。星乃坐到沙发上,窝在秋羽旁边,细细研究照片。

  “你说,穿过这些鸟居会到达什么地方?”

  那天,秋羽让星乃睡在肩膀上,车窗外的景色快速地掠过。

  那天,星乃又到了秋羽的家里玩。星乃坐在沙发上,听秋羽弹吉他。这时她还弹不熟练,弹得断断续续。每到走音的时候,两人便会互盯一会,然后大笑起来。

  那天,学生会组织才艺表演,一向内向的秋羽竟然参加了,像变了一个人那样。台下,星乃看着秋羽熟练自如地弹奏,和她与新朋友组的乐团一起。

  那天,星乃来到课室门前,见秋羽正跟她的新朋友玩,不好意思打搅,转身离开。

  那天,星乃在学校走廊上碰见了秋羽,秋羽面无表情地快步走开了。

  那天,秋羽对星乃说:“别再来找我了。你也知道,没有用的。”

  那天,星乃在家里翻看着秋羽在她生日当天送给她的小说,看到一半便哭了。

  那天,……


7 · 七

  千本鸟居的尽头是一个平凡的街区。那里有栋不高的公寓楼,装潢简单,底层有停车区,旁边有电线杆。一只小猫跑过,对着草丛喵喵叫了两声。

  梦想。幸福。乌托邦。极乐。涅槃。天堂。

  虽然各有不同的名字,但人类总是不约而同地追求着同一个东西。

  这个东西在星乃的心中,以“秋羽”二字出现了。

  星乃舍命般地跑去,一座座鸟居飞也似地闪过,风呼啸着刮过脸孔,光暗交加。

  四季轮换着,樱花怒放的春、阳光炙热的夏、红遍枫林的秋、白雪皑皑的冬。

  星乃奔跑在鸟居间,发现自己一点点地长高了。从一个高中生,变成了大学生,再渐渐长大成人。

  时光之河汩汩流动,日升月落,潮涨潮退,月圆月缺。

  奔过青年,跃进成年,星乃梦见了自己的一生。她被迫放下了对昔日朋友的执着,埋首书堆中,为升学试奋斗不已;大学里忙着做实验,她伴着晨曦出门,看着晚霞与晚星回家,即便深夜还在自习室点着灯的那个期末周令她心力交瘁;进入职场后,她机械地在两点一线间奔走,一个又一个人与她擦肩而过,她发现自己的经历并不独特,意识到了自己的平凡,秋羽作为一个模糊的脸孔被归入了童年的旧纸堆中。

  那些曾经的欢笑,过去的烦恼,无论值得回味还是不堪回首,在那时占据了她的世界的全部,如今都在新经历的推挤压缩下越缩越小,渐被遗忘。直到有一天,垂垂老矣的星乃捡起了遥远的回忆,才把幼稚还原为青涩,平凡还原为珍贵,一厢情愿还原为一个还未学懂爱的人。

  鸟居的尽头已近在眼前。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出现在了公寓楼的门前。她向星乃伸出手。

  星乃也下意识地伸出了手,两人的指尖近乎相碰。下一秒,她们便能紧紧地相握。

  但星乃选择缩回了手,转身向来时路行去。因衰老而艰难的步履渐渐变得矫健,驼弯的背脊也变回挺直。昏花的老眼前,重叠的鸟居重新分开,变得清晰无比。挺直的背脊渐渐地缩小了,在千本鸟居的入口处,星乃变回了一个还没完全长高的少女。

  枫林也变回了光秃秃的一片,神社內外积满了枯萎的落叶。冬天,还是到来了。

  少女向还站在那里的狐狸说道:“鸟居的尽头,也是生命的尽头吧。我更想好好地活下去。”

  带着难平的遗憾,童话的消逝,和永远无法满足的欲望,在这个既丑陋又美丽的世界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