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ambda基地的地下三层有一条很敞亮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扇未悬标牌的大门。门是深褐色的实木,表面在前不久刚刷完新补的清漆,往上打光时能反射出柔和的哑光;门把手则是黄铜材质的,磨得发亮。而它后面的房间倒有些匹配不上这扇大门的气质,面积并不很大,不过小巧玲珑。室内没有窗户,天花板挂着嵌入式的暖色调LED灯盘,灯光正洒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气氛沉郁。室内靠墙摆着一排低矮的边柜,柜面上堆着文件、保温杯、几本卷了边的纸质报告等杂物。通风管道沿着房顶的边缘走了一圈,出风口的位置持续散发着一阵阵轻微的低频嗡鸣因,恍若房间的呼吸。
而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圆桌,材质是深色胡桃木,桌腿辅以黑色的哑光金属,简洁到几乎没有多余设计。十二把椅子绕着圆桌排开,椅子是和圆桌同色系的皮质办公椅,椅背高耸,坐垫略硬。
这里是C-Lambda基地的合议室。C层群的探险者总署最为重要的决策场所之一。那十二把椅子上已有十一人落座,放眼望去高矮胖瘦样样皆有,年纪范围似是介乎于而立到知天命之年的中间。室内的氛围很微妙,十一位在场人员或双手撑颔、或阖眼假寐、或左顾右盼,一股隐隐约约的焦躁感在空气中四下弥漫。其中一人反复抬手查看腕表,不住地把目光投向唯一空着的椅子。那张椅子的椅背在皮革上压唛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辰”。
约莫五分钟后,合议室的大门终于被从外面推开。除了有腕表的那位其余人并不太知道到底过了多久,总之直到此刻那股多多少少的焦躁才在屋内云消雾散,十一双神采各异的眼睛齐刷刷投向门口。推开大门的来者看上去比在座的所有人都年轻些,他拢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外套,由于没拉拉链而露着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左手还拎着个保温杯,杯壁上用喜气洋洋的红色字体印着“C-Lambda基地建成纪念”的字样,只是那漆面磨损严重,已经花了一半。
“抱歉,来晚了。我还没来得及回去挑衣服,所以穿得不太正式。没关系吧?”他说。
游在原说的是实话。他刚从其他层级千里迢迢地赶回来,如果不是得知全体合议已经召开而且就等他了,他还是很想先回宿舍挑身正装的。
带着腕表的那位刚好几乎正对房门,正皱着眉头打量刚刚入室的游在原。这人是个宽肩高个的中年男子,虎背熊腰眉骨如山,皱眉时有种不恶而严。男子往前倾去把手肘压在桌子上,椅背同样露出一个压唛的大字:“寅”。
“游监督,‘稀客’啊。”男子说道,“我都记不清上次看到你是什么时候了?”
“我可记得,韩监督。是在两个月前。”游在原淡淡应道,撩开步子走到写有“辰”字的椅子旁,拉开椅子斜身入座,“你当时在撒加利工厂冲着机器人科技的对接人拍桌子,因为他们内部工单冲突导致没能按时交付你亲自委托生产的武装订单。我也在场,因为知道他们的难处所以帮他们说了两句话。……另外,我只是在基地的时间少了些,怎么就变成‘客’了?”
游在原的语气非常温和,带着和老朋友聊天般的安然,但最后一句的吐字额外清晰。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我和你们同级,都是这个基地的“主”,不要试图在话头上呛我。
“哎,哪里的话。”韩监督笑笑,“我只是觉得,您再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下去,闻小姐就真得学着‘独当一面’了。”
“那我们可以换换?你管外联我管军备?然后韩监督大概就能体会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话对于外联工作来说有多被动?”游在原也笑笑,只是和韩监督的一样没什么温度,“还有,我的代理人不姓‘闻’。记得有次各位都在场的时候我特地介绍过,还请尊重些。”
韩监督口中的“闻小姐”是游在原的代理人,实际姓“闻人”。由于游在原专管的外联领域需要经常外驻,所以她就成为了游在原特地留在C-Lambda基地的耳目,乃至被游在原赋予了“见她如见我”的高权限,用以维持他在本部的权威与影响。这姑娘外软内刚,待人柔和但工作一丝不苟,不过游在原始终没有下放最终决策权和特殊投票权,而这位恪尽职守的代理人严格执行着其余领域的主要工作。
“这样哦?不好意思,我记性没你的好,哈哈哈。”韩监督皮笑肉不笑,“以及你果然很注重她的事情……”
“韩监督,现在人齐了。我们可以开始了吧?”游在原出言打断。韩监督和游在原一向不太对付,既有工作上的不协调也有性格上的不吻合,游在原此时暗自揣摩对方是因为自己迟到所以借题发挥,想要不客气地刺自己两句,甚至再说下去可能还会拿自己与闻人曾经的绯闻开涮……与其跟着他的节奏跑,还不如赶紧开始正题。
“不巧哦,开不了。”圆桌另一端的另一名中年男子开口接话。他和膀大腰圆的韩监督比起来更加玲珑一些,个子只是略矮一点但气场已经远没有韩监督那样咄咄逼人,彬彬有礼的声音使人如沐春风。此人姓温,人如其姓。
“怎么?”游在原把脸望向温监督表示征询,但回答他的却是另一个人。在场人员都在自己的座位上闲适无比,除了坐在韩监督左手边的一个年轻人。他自游在原进门前就有些坐立不安,气质宛如误入狼群的白兔;听到游在原刚刚的疑问后,这位年轻人立即起立,同时露出椅背上的“申”字:“游监督,事情是这样的!申猴先生头疾复发,无法赴会……而我并没有得到这次会议的投票授权,所以这次合议在一开始就只能是一次非正式讨论了……”
要求十二人齐聚的“全体合议”是三级会议中的最高规格,所有人的投票权必须完整。代号“申猴”的沈监督在无法赴会的同时没有赋予自己的代理人投票权,也就是说……此次会议没有机会形成任何决议了。游在原微微点头表示理解,同时在心中暗自感慨这位代理人的心理素质没有自己那位的强。
“没事小毛。你坐。”有人说。
被叫做“小毛”的代理人点了点头抿嘴坐下,看起来还是有些局促不安:“实在抱歉影响各位监督的进度。全体合议这种级别……我短时间内还不足以代投。若下次发起这种投票时申猴先生还是没法履职,我可能会有机会吧。”
“放轻松,四人会议和八人会议都放权给你了,全体合议也只是时间问题嘛。”另一人以捎带玩笑的口吻应道,不过全无韩监督提及闻人时使用的“独当一面”那番戏谑。听到小毛对沈监督的称呼,游在原又隐隐想起胎死在自己腹中的一个倡议:在正式场合强制称‘监督’。就游在原的个人感知而言,正式场合还使用这些猪猪狗狗的代号实在有些奇怪,明明在其他情境中的文件里用用就差不多得了……念及自己在这方面并未持有多少权限,以及实在很难在常规投票中做出争取,游在原只得说服自己习惯就好。
“那,大伙就准备当是提前交换交换意见?”游在原习惯性地往椅背靠去,压住那个金黄色的“辰”字。“那也正式开始吧。我听着。”
话音落地,可大家却是反常地静默起来,令游在原微微一愣。这幅模样与游在原记忆中的合议情景完全不同,大家在开始后就该七嘴八舌地开始“交换意见”了才对,表明的风平浪静之下刀剑和鸣。没人存在主观恶意,但大家确实会因为工作上的冲突激烈碰撞。
还是一向温文儒雅的温监督打破了静默,声音少见地带了些犹豫:“游监督,你来之前我们已经基本充分交换完毕了。……现在,大家很想听听你的意见。”
“这会儿我又投不了票,急着问我做什么?”游在原神色淡定地脱口而出。
他此刻的表情纵然风轻云淡,但心里开始暗觉不对。由于长期在外和没有常规投票权,在场的监督者们其实很少在议程中考虑游在原的意见。不喜争抢的游在原乐得自在,专心耕耘自己专管的外联与档案,偶尔听一听闻人写给自己的周报。单从简报来看M.E.G.蒸蒸日上,几乎没有过什么轮得到自己出手的重大事项。
“您这话就有点屈尊了。”韩监督右手边的一位女子开口,“您也是决策圈的一份子,意见同样重要。可不是嘛?”
游在原闻言抱起双臂,抛出自己惯用的中立句式:“我来之前已经听过闻人代理针对这次会议议题的介绍。我觉得各位可以再把各自的想法和各自的顾虑再仔细陈述一遍,有利于我顾全大局?”
话音刚落,游在原的领座就迫不及待接过话茬。他一边说一边抬着手臂,似乎是想指着谁的鼻子但又忍住了:“行,我先来。我坚持我的想法。你们这种‘新乡派’——就是占用资源。”
“‘占用’?你一开始说的是‘浪费’吧?”韩监督右手处的女子反唇相讥,“游监督到位子上了,所以你想假装亲切些了?老宋,你甚至在用外面那些年轻人生造出来树敌的词称呼同事,这不好吧?”
被叫做老宋的宋监督立即予以回击:“少给我戴帽子。管它什么‘归乡派’‘新乡派’,既然可以形容本质,那就拿来用!你自己想想,你们这种‘新乡派’是不是遗忘总署的初心了?”
“别急着代表所有人,宋监督。”韩监督说,“谁的初心?你的?”
另一位男子出言接话:“找回前厅的路——这本来就是总署的原初目标之一!还有特地说明的必要么,诸位?”
听到这里的游在原松开双臂,默默拧开自己带来的保温杯呷了口茶。他的目的达到了,但并不轻松,会议中的两大派别又开始各抒己见,听着实在心累,令人有种熟悉的疲惫与无奈感。他算是渐渐听明白了,双方大致分成两个派别,你的一言我的一语开始紧紧交错。
“我们当初成立总署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找到一条回去的路吗?现在你们想赖在后室不走了?”
“没人说不走,但你不能把所有资源都砸在一个看不见结果的计划上。实实在在正活在后室里的大家怎么办?还有那些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后室一代’又怎么办?他们连前厅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跟他们说‘回家’?回哪个家?”
“没有根的东西活不长。你今天建个屋子,明天来个恶性现象给你抹了。你今天种片稻田,明天来个REDE给你踏了。总署拿什么跟后室耗?我们耗得过它?”
“那你就耗得过‘时间’?形形色色的‘返乡’式计划搞了多少年?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最后换来的什么?你是管情报的,肯定比我清楚。一批又一批的失踪报告——总署还要往里填多少人?”
“至少我们在尝试。尝试还有希望,不尝试就什么都没了。”
“尝试可以,没问题,但不能拿总署未来五年的资源去赌吧。你是愿意赌,大家不一定愿意。”
“那你说怎么办?两边都停下来,什么都不做?等后室把我们消化掉?”
“我没说停下来,我说的是先活下来,再想回去的事。要是活不下来,空谈什么回不回去?”
……
听着听着,游在原觉得他们偶尔像在深化观点好来拉拢自己,又偶尔像只是在借助新一轮的发言宣泄情绪。他瞥了眼自坐下后就一直一言不发如坐针毡的小毛,心底暗觉好笑。只是那笑并不轻松,无奈又疲倦。
站在C-Lambda基地的外面朝它望,大概率看不清那座显眼的瞭望塔下方其实还有一处小小的阳台,勉强能站三四个人。虽然迷你,但是这里有着和瞭望塔同样极佳的视野。阳台的边缘围了一圈金属围栏,表面光滑无比,不过这会儿积了一层薄灰。风从西边哗啦啦地刮过去,带着东舟市在这个时节特有的那种干燥又微凉的气息。远处的建筑群横贯在灰蓝色的天际线下,轮廓被暮色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剪影。游在原随手把保温杯放在围栏上,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面朝那个方向没有焦点地望了很久。直至身后的入口铁门发出一声开合的轻响,他才略略回头,并看清了来者:“秦芒?”
“嗯哼。哈,怎么这会儿不喊‘秦监督’?”被叫做“秦芒”的来者轻笑着大步走近,站在游在原的身侧。秦芒没有并排,而是错开半步靠在围栏上,面朝室内。
“现在又不是在会议桌上。”游在原勾勾嘴角,重新把视线投向远处的楼房。他默默回想了一下上次和秦芒见面是什么情景,发觉距离两人上次见面已经有段日子了。两人的专管领域虽然同样主外,却依然在零碎的海量层级中难见交集。秦芒看起来还是老样子,身材精瘦,一副窄脸,颧骨处有片晒脱皮的痕迹。他曾和游在原聊起过那道痕的来历,算是他在前厅时期的工作中留下的印记。
“在想什么?”秦芒问。
“……我在想,这次会议明明还只是一次非正式的讨论,就能僵成这个样子。要是真的进入投票阶段,我都不敢想大家能吵成什么样。”游在原闷闷地说。
“那你到底怎么看呢?”
“什么?”
“什么什么?当然是关于这次的议题。你到底怎么想?”秦芒一边补充一边盯住游在原,目不转睛。
“老秦,你这是想探我口风?”游在原的语调依然轻松,却开始隐隐在话题上拉开距离,“你又不是不知道,在合议没法正常完成决策前……我的想法影响不了什么。”
“我只是好奇你的想法。你总有自己想法的。”秦芒固执地保持视线,目光灼灼。游在原好一会儿后才侧过头来与其对视,被他视线里不加掩饰的征询烫得有些不适。说“不加掩饰”有些温柔了,秦芒此刻的目光……甚至是侵略性的。
这次全体合议的议题并非关于某个具体事项,而是事关整个总署资源调配方向的未来调整,预计会直接影响后续至少五年内的全局部署。一分钱尚且难倒英雄汉,对上越来越多的新层级发现和越来越多的新成员加入后,外表看来家大业大的M.E.G.同样得在一切领域精打细算。在漫长的发展生涯中,总署成员逐渐形成的两大拉力开始浮出水面,互相撕扯着开始演绎资源与人力的角力。借用外面的话,一个是觉得总署应该停止对外开拓、一心一意打通前厅之路的“归乡派”;一个是觉得总署应该大力对外开拓、全心全力打造后室活法的“新乡派”。
“我觉得好玩。你知道吗,‘新乡’刚好是河南省的一个地名……”游在原打着哈哈。
“龙哥,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关于总署的未来,你到底怎么想?”秦芒皱起眉。
没能回避到,看来秦芒铁了心要我说出个一二三啊。想到这里的游在原敛起微笑,开始针对这个议题做出今晚的唯一一次认真思考。可是此刻顶着秦芒的脸,游在原几度尝试张口却都欲言又止,他感到自己的大脑塞满了无所适从的空白,搜肠刮肚老半天也迟迟没能织出一句开场白。秦芒还在等,可游在原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我觉得不必非此即彼……所谓的归乡和新乡不是不能共存。只要在工作细节上调配好、资源安置上安排好就行了。”
“啧。龙哥啊龙哥,你老是说这种话。僧多粥少,一个人一碗粥,总有人吃不到的。究竟让谁吃不到还是让大家都吃不饱?这不是一句‘共存’可以解决的事情。”秦芒摇头。
“你在逼我站队?”游在原反问。
“你非要这么理解的话,那可以是。”秦芒公然无惧,“这可是涉及总署发展方向的本质问题,就得非此即彼,老朋友。我们到底是在找老家,还是建新家?”
“为什么要非此即彼?就事论事地说,我们目前的工作重心只能先放在所谓的‘新乡’,毕竟前厅的路确实还是个存在于想象里的天方夜谭!”游在原提高声音,“在那之前,我们确实只能致力于尝试在后室这个地狱里过得更好……等到心有余力也足了,我们才有心力去执行所谓的‘归乡’啊。”
“你打开话匣后不就挺好的吗?”秦芒突然神色缓和,“你看你看,你的话听起来站在中间,但其实在导向‘归乡派’的倾向。你心里的那杆秤早就倾斜了,是不是?若真的轮到你出票,你多半会投给‘归乡派’吧?”
游在原一愣,下意识想要否定,却接不上话。碍于自己在投票环节的特殊,长期以来他一直避免在会议上吐露出带有倾向的措辞,始终努力站在中间的位置力图做好“赞同”方与“否决”方的平衡,即便是在和像秦芒这样关系较好的同僚私下会面时也一样。可这人今天一反常态地追问自己,近乎引导地让自己抛出立场。
“……我毕竟是前厅人。”游在原也不想过于遮遮掩掩,决定顺着话头承认倾向,只是声音低沉,“要说不想家……那是假的。”
“嗯,也能理解。”秦芒满意地点点头,“只是确实如你所说,前厅的线索寥寥无几,短期之内让总署把前厅作为未来几年的努力方向是不明智的。”
“我刚刚的话可没包含‘不明智’啊老秦,你别极化我的观点。”游在原忍不住出言纠正道,“你专管层级开拓,恕兄弟直说了,你同样是站在你的立场上放大了某些东西、无视了某些东西!”
“不然呢?我又不是全知的神,我承认我有局限。”秦芒昂首,“而且我不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说话?那站谁的说话?敌人的吗?”
眼前的秦芒忽然让游在原觉得有些陌生。他知道自己的这位朋友一贯果决又激进,在刚刚的会议上更是站在所谓的“新乡派”一边舌战群儒,但像今晚这样和自己简直是吵架一样直来直去属实少见。直至秦芒的措辞带上“敌人”这样饱含侵略性的表达前,游在原都还以为他只是一贯地快言快语了些:“老秦,‘敌人’这种话过分了吧?我们是一个集体,况且你也是前厅人,你应该可以理解啊?”
“理解和接受是两码子事,龙哥。你让我理解别人,那你可曾理解我?你为什么假定我也是想回前厅的人?”
“难道不是?”游在原一惊。
“为什么是?你觉得谁都在前厅过得很舒坦吗?坠入后室之前,你知道我在工作日能看见的唯一一抹绿是在哪里吗?是我的劳保手套!”秦芒动作夸张地抬起两只粗糙的手掌,“四周全是灰色的高楼!我和住在里面的那些每天头疼该上哪嚯嚯钱的家伙是一点儿关系都扯不上!”
“我记得的,你有跟我聊过。”游在原移开目光,“但工作和未来什么的……可以改变啊。而且你在前厅还有老婆孩子,你说过你一想到他们就能咬牙坚——”
“有这种情结的不止我一个。”秦芒打断,“有相当的总署成员称得上反感甚至厌弃自己的前厅生活,我想你是清楚的。这群人宁愿在后室发展,也出于各种原因地不想回到那里。更别说还有‘后室一代’,这群出生在后室里的孩子更是无法理解父母辈的思乡情结,你也清楚的。”
“前厅生活是不完美,后室里的总署也不会完美。大家可以努力的。”游在原说。虽然他笃信自己没说错,但是声势依旧逐渐被秦芒力压一头,语调越来越显得犹疑不定。
“你还在粉饰太平。”秦芒又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只是中庸一点,怎么就是粉饰太平了?”被这种措辞明晃晃地抨击,温和如游在原也开始有些动起火来。可是游在原依然在心中下意识地替秦芒找补:他今晚火气好大,是谁在工作上给他添堵了么?还是说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我是不是应该理解他一点?
“中庸?原来你是抱着这种想法?说句实话,你这是优柔寡断。你要是一直这样的话……监督者不好当。”秦芒说到后半句前听下来咀嚼了几下,似是把原本可能更尖锐的某种表达嚼碎了重组出来。游在原有意不让自己朝着尖锐的版本去想,同时认为秦芒没完全说错……自己担任监督者以来,在事关总署内部的事务上感到的吃力绝非虚假。在游在原专管的外联与档案这两大领域之中,前者天然需要左右逢源以争取多方利益最大化、后者只需要埋头苦干,不怎么需要与人挂钩,所以尚且都能做到得心应手。可在总署方针这种决定方向的问题里,中庸之道好像再难奏效了。
“我只是……想争取让更多的人幸福点。”游在原缓缓地说出久藏心底的话,声音沉闷。他用带有迷茫与哀伤的目光看向老友,尝试得到些理解。
“‘更多’?龙哥,我问你啊。”秦芒眼神玩味,“你知道世界上最悦耳的三个字是什么吗?”
“嗯?”游在原不明白秦芒的用意,但仍然尝试接住问题,“普遍来说……是‘我爱你’吧?”
“不对。我告诉你,是‘我错了’。”秦芒一字一顿,“或者‘对不起’也行?大家都特别喜欢看到原本坚决反对自己的人被真正击垮,朝着自己示弱——甚至跪下!我敢承认我现在确实很想听见你直接出言赞同我刚刚在会上强调的一切,总署就应该把目光投向更黑暗的至深处。你呢?你敢承认你也想看到我转而赞同你的想法吗?哪怕是赞同你的中庸之道?”
“老秦,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心情不好?”游在原开始被秦芒的激烈吓着了,同时依然凭着习惯性地避开正面回应,隐约试图通过关心路线化解秦芒的话。
“不,我的心情没问题。我只是担心言辞太柔和的话,不利于你认知到一个事实。”秦芒并不领情。他也望了一眼远处的建筑,但目光逐渐向下,定格在楼房底部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什么事实?你要说什么?”
“一群人的正确必须建立在另一群人的错误上。一群人的幸福……同样必须建在另一群人的痛苦上。”
游在原愣住了。他再度本能地想说些什么来反驳这种一听就很极端的零和博弈思维,但秦芒抬手拍了拍他的左肩,继续说道:“龙哥,你自己想想吧。想所有人都满意?开什么玩笑?如果僵局真的发展到要你投票的地步,我希望你可以明白总署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咱俩可一直是大伙眼里的‘龙马精神’组合啊,要一条心,不是吗?”
说完,秦芒没有等游在原做出回答,只是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抬脚便走。
六天后。
游在原端端正正地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椅背调到最直。他的办公室不大,但层高不错,显得空间疏朗;地面是深灰色的水泥自流平,有专人打磨过,泛着哑光光泽,踩之无声。靠墙有一整面的书架,材质和合议室的圆桌一样像是深色胡桃木,格子参差不齐,塞满了档案盒、牛皮纸袋、几本硬壳装订的报告册,还有瓶落了灰的酒。书架的顶端靠着一块铜质的圆形铭牌,上面蚀刻着“辰”的字样,字体方正。
和布设相反,游在原的办公桌干净到近乎寡淡。除了他正盯着的笔记本电脑,就只有一个保温杯、一个笔记本、一支中性笔,还有个相框。相框里是张合影,照片中的人们站在一处C-Lambda基地竣工时的脚手架前,远处横着一道红星建筑队施工现场的安全标语,只截进去个“天”字。单扇窗户开在办公桌的右侧,推开了一半,暮色正自其中渗出。
游在原已经盯了很久的屏幕,视线聚焦在易通E-Talk的聊天框里。密密麻麻的对话列表中原本有十几个置顶,但他姑且把此时用不上的统统点击选择了“隐藏”,暂时只留下两个,不过这两个联系人的备注姓名是一样的:“闻人默”。游在原几次把手放上键盘又缩回去,游移不定。
直到窗外突然响起一声短暂的鸟鸣,僵坐已久的游在原才变了变动作;那声鸟鸣急促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惊起,扰得他抬起头看了眼窗外,但没有看到任何活物。就在这时他才想起东舟市根本没有飞鸟,自嘲地笑了笑:“又幻听了吧。”
游在原复又低头,屏幕的光重新打在他的脸上,将他此时的疲态照得无比立体。屏幕里的两个“闻人默”头像不一样,一个是规规矩矩的蓝底半身证件照,能够看到里面的黄花大闺女神情严肃;另一个是双黑色的漆皮马丁靴,鞋面光滑油亮。闻人默这家伙坚持注册了两个易通账户,说是用来区分“工作”和“生活”。游在原瞥了眼自己左上角的头像,一个标致的“辰”字撞入视野。十二名C层群的监督者在易通头像的选择上完全统一,全都使用了各自的地支字;虽然明明并无这方面的强制规定,但游在原也懒得玩特殊。他倒是因为闻人默有个生活账号而犹豫过有没有必要也弄一个,但想了想似乎想不到该起什么昵称选什么头像,便也就此作罢。要是易通后面推广得开,那就委托研发部的同事效仿前厅的“企业微信”再整个“企业易通”好了……无非再去万维网上面占个RWW服务器的事儿,不难,省得让闻人默这种有工作号需求的用户们折腾。
游在原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继续挪动鼠标,却发现自己这回想点开哪个对话框都拿不定主意了。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是想对哪个身份的她?工作上的?还是生活里的?
“叮咚!”
易通的消息提示音突然清脆一响,浸润在思考中的他略略一惊。游在原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发现发消息的不是别人,正是“黑色马丁靴”。“黑色马丁靴”发送了一个大小42.33MB的文件,命名是……“final_最终版_真最终版.flac”。还没等游在原回复,对方就接着发来一条文字消息:“龙哥,送你个东西。”
“这是?”游在原敲起键盘。
“说来话长,但我就长话短说了!是我托三合研究院那边的epb人员弄的一段脑电波音乐哦。”“黑色马丁靴”回复极快,由于她的标点符号一丝不苟,游在原姑且猜测她是在用语音输入,“说是可以靠什么脑波夹带原理有效帮助缓解压力,改善情绪还有调节心绪,你或许能用上。”
她这一说游在原便明白了。作为自己的代理人,闻人默知道他由于工作和个人原因而存在的长期思绪反刍并苦此已久并不奇怪,但她居然特地跑去找人弄了一段音频想要帮助自己,也算是有心了。
“多谢。”游在原打完两个字后想了想,添上句号发送出去。“黑色马丁靴”秒回了一个呲着大牙笑的黄豆emoji,很有一种嚣张又可爱的神韵,那群给易通设计emoji的程序员属实有点功底。
闻人默这下主动找上门来,轻轻地敲碎了游在原方才的犹豫。游在原继续动起鼠标,转而点开那个一本正经的证件照头像,键入一句话:“闻人默,我有事通知你。”
游在原敲下“发出”后轻呼口气,看似好整以暇地拧开保温杯准备喝口茶,但心中实则兀地不安起来。约莫几十秒后,就在游在原差点以为她没有开启“其他账号消息提示”之前,工作版的闻人默终于弹出消息:“我在,您说。”
“是这样的。我记得在现行制度中,监督者失联要满一年才能申请认定死亡,我觉得太长了。你帮我起草一份缩短这个时间要求的提议,我短期之内或许要用。”游在原打出回复。
“收到。我会尽快起草,届时发您审阅。”
“龙哥,你刚才发我工作号的那件事是要用到哪?”
两条消息分别来自“蓝底证件照”和“黑色马丁靴”,间隔不足半分钟。游在原犹疑着回到黑色马丁靴的界面,带着种“你是不是有两部终端”的出乎意料和“你为什么要分开回复”的哑然失笑输入回复:“这种事你也可以在工作号问我的。”
“工作号那边积极领会上级意图就好了,况且现在是下班时间……你现在在哪?不会还在加班吧?在办公室?”
“是。”
“所以缩短监督者从失联到死亡的认定时间是要做什么?介意告诉我吗?”
“为了方便你在草稿里组织措辞,你确实需要知道。”游在原写,“后室危险重重众所周知,哪怕是对于监督者,总署的保护也不可能万无一失。而现行制度里要求监督者失联满一年才能让合议认定死亡与确认代理人接管,这中间的窗口期太大。”
“可是好端端的怎么会想到这个呢?好像还没出现过C层群监督者伤亡的案例吧?”
看着这个问题,游在原静坐片刻,一种五味杂陈的滋味在心底蔓延开来。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依然缓缓地打出一句话,点击发送:“可能快了。”
窗外的视野不错,能看到东舟市的天际线。游在原刚搬进来时饶有兴致地站在窗户的角度拍过些照片,灰色的建筑群当时坐落在橘红色的天光里,像一排沉默的碑。发完刚刚的消息后,游在原深深地看了眼那排熟悉的建筑,同时等着闻人默的回复,心中百感交集。
“咚咚咚——”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游在原一怔,习惯性朗声应道:“请进!”
门应声而开。来者径直走到游在原的桌前,一路走路带风,站定后干脆利落地开口招呼:“游监督,打扰。”
“你怎么来了?而且这么快?”游在原愕然。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闻人默。她套着总署给内勤人员统一配发的浅色制服,只在领口别着一个象征“监督者代理人”身份的独特鹰标。她浑身上下的衣着依然一如既往地一丝不苟,但脑袋后的丸子头一反常态地有些潦草,翘着好几根不安分的发丝,像是匆匆扎的。
“咳咳。”闻人默清清嗓子,换了副语气在桌前稳稳落座,“现在是下班时间,我就不端着了。我吃完饭后没走,刚刚就在饭堂的桌子上忙事情。”
“难怪不远。”游在原点点头,觉得眼前这人正在散发一股“先礼后兵”的气质,“可你为什么要过来?有事可以易通说。”
“易通看不到表情,而且会有组织用词的时间。”闻人默说,“我想当面求问一下……你刚刚发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谁要出事?”
“……”游在原没有回答。他远非一个善于言辞的人,对他而言讲话完全不如打字舒坦。闻人默直接杀到办公室来的动机他能理解,但是了解自己秉性的她也应当了解这反而有可能让他要花上半天时间挤出几句干巴巴的措辞。闻人默也不催,只是目光炯炯地看着游在原的眉心。
“我说……闻人啊。”游在原终于开口。
“嗯嗯。”闻人默应声,表示在听。
“我可能要第一次投出特殊票了。”
“嗯?你的特殊票……”闻人默一怔,“怎么,什么议题?让你这次从外面赶回来那个?”
“对,就是那个,关于总署未来五年方向的。六天前沈监督不在,所以只是意见交换。然后……直到今天,合议已经发起共计两轮投票。”游在原撑起手肘,把下颚挡在交叠的手指后面,“第一轮五票赞成五票反对,一票弃权;第二轮四票赞成四票反对,三票弃权。总之都是平票。”
“也就是说……”
“嗯。如果再平票一次,我就必须一票定乾坤了。”游在原沉声。
“这不是好事嘛?”闻人默嘴唇微张着思索片刻,“要我猜……其他十一位监督多半开始对你嘘寒问暖了吧?”
“我不关心他们怎么对我。”游在原苦涩一笑,“我关心最终的决策有失偏颇。”
游在原的特殊票从未使用过,这在总署的决策圈里久远到几乎是个传说。无论是全体合议、八人合议还是最普遍的四人合议,游在原都在被取消了常规投票权的基础上赋予了新的权利,即“特殊票”。具体而言,进行到投票阶段的议题最多被允许搁置两次,而无论搁置多久都共享同一个平票累计;平局结果但凡在同一个议题里发生三次,游在原就必须投出附加票,不允许弃权。这个特殊制度形成的原始动力很简单:C层群的监督者合计12人,偶数数字天然存在平票可能。大家逐渐开始认为制度需要一个被去掉常规投票权的席位,使实际可投票的人员变成奇数。而游在原的岗位主要分管外联与档案,前者让他长期出差在外,缺席已是常态,基本都是闻人默在代他于基地执行基本职能。这让大家把目光投到了游在原身上,并在发起“设立特殊票”的议题投票中意外得到了来自游在原本人的“赞成”票。
包括闻人默在内的很多人都没想到游在原自己竟然也会答应。事实上,游在原在被通知有这样的议题后自然也吃惊过,但仔细想来却感觉并无不可。尽管被剥夺了常规投票权,但同时得到特殊破局权,前者无疑可以让他远离最焦灼的对立漩涡,只用站在一种中庸的立场调和二者。而后者……游在原早早便预见到,能让11人吵出三轮平票的议题多半不会发生。即便是“单纯不想让游在原乱插手”这种考量,也足以让他们自己消化不少本来就没多严重的破事。自己本就参与总部事务不深,放弃一个自己本就不太在意的权利换取系统稳定和个人清静,怎么想都不亏,扯皮就让他们自己扯去吧。
“而且还有一个层面。”游在原继续用沉重的口吻说,“能吵到三轮,说明两派的意见都很坚决。以我现在的观察而言,在这种情况下输掉的一方未必拿得出心甘情愿的执行力。总署尾大不掉,层级间的交通和指挥调度依然是老大难,在监督者的视线之外肯定还会有不少破事上演……我一直认为,这张票最理想的用途,就是永远用不上。”
“可……这是你的职责呀。”闻人默微微低下头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低声说道,“还有,这和你发我的那条消息关系是?”
“六天前,秦监督找我聊了些话。”
“秦监督是哪个来着……”闻人默抬起头思索了一会儿,“哦,午马啊。怎么了?”
她的反应让游在原觉得有些有趣:“嗯?你还没记清另外十一个监督谁是谁?”
“我怎么可能有你记性好!”闻人默貌似想吐舌却又忍住了,“基地人多事杂,除了那几个老是想给你添堵所以总是麻烦我的监督,别的我是真需要点时间对号入座……和我交集不多的那些我记他们干嘛?他们有人连我的姓都记不清楚。”
“好好。嗯,辛苦你了。我继续说。”游在原摆手一笑,目光渐渐因为开始回忆而悠远起来,“嗯……老样子吧,我可以把原对话复诵给你。”
“好啊,愿闻其详。这比三言两语式的总结精确多了。”闻人默做了个“请”的手势。游在原开始复诵和秦芒六天前的对话,窗外的天光在他的娓娓道来中逐渐完全黯淡下去。屋内两人的面孔在台灯的暖色灯光里随着动作交替浮沉,不时有人点点头挠挠脸。听完之后,闻人默有些咋舌,言简意赅地吐槽道:“秦监督吃炸药了吧。”
“他比我敢于表达善于表达,你知道的。”游在原讲得口干舌燥,喝了口保温杯里的茶。由于刚刚忘了拧盖,茶水已经凉透了,随着喉管凉入心里。
“嗯。我确实懂,之前帮你列席的时候有‘领教’过的。”闻人默啧啧嘴,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画面,“但他这次跟你说的那些话……是真过火。”
“可能心情不好吧?他要走时我还喊住了他,想请他去老地方喝两杯。他谢绝了,还说自己最近在戒酒。”游在原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想起那晚自己对秦芒状态的猜测和对方最后的异样,“怪了,他明明以前那么爱喝的,居然说戒就戒。”
“听起来要么是受刺激了,要么就是真下恒心了吧。”闻人默单手托腮,“不管他。最重要的事情是,这人明显在逼你站队。秦监督这是想摸清你到底针对这个议题有何看法。”
“我知道啊。而就是在那天,我发觉要我真的讲出一个立场鲜明的选择时,我有点……”游在原抬起手来作势抓握了一下自己的喉咙,“……有点……失语。”
“我懂。我一直都知道。”闻人默挤出一个无奈的微笑,“诶我说,你是一直都这样,还是被赋予了特殊票后才这样?”
“你具体指什么?”
“我知道你想为大多数人考虑,而且恰恰因为这个需要站在中间,说简单点就是你经常跟我提的‘中庸之道’……但这种理念是你之前就有的么?所以让你对丢掉普通票没有太大抵抗?还是说,你是在拥有特殊票之后,才被这个天然要求不轻易表露立场的制度反哺出了这种理念?”闻人默徐徐道来,表情认真。
“这……两者之间吧。”游在原说。
“真是中庸的回答啊。”闻人默叹气。
“我确实这么想。”游在原补充道,“我倒是确实从小就秉持着要是自己有了更大的能力,就一定要争取让更多的人幸福的想法……现在我站在这样的位置、拿着这样的票权,确实也有一种你说的‘反哺’感吧。它是慢慢渗透的,哪怕现在有个不需要我仲裁的小议题,只要有人问我我怎么看,我好像也很难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我开始习惯一种不上不下的说话方式,习惯了在所有议题里找到平衡点。”
“习惯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闻人默笑道,“那你关于秦监督最后的那句话又是怎么想?他怎么说的来着?‘一群人的幸福必须建在另一群人的痛苦上’?”
空气安静下来,两人沉默良久。
“……我这六天一直在想那句话。我还想到,以前的我会不会过于天真。你现在问我想法,那就是……在特定的范围里,他没说错。”最终还是游在原结束沉默,闷声应道。
“什么范围?或者说,我们在那个范围里吗?”闻人默追问。
沉默良久。游在原这次没有回答。
“唉。不管怎么说,你作为前厅人,肯定思念你原来的那个家嘛。”闻人默无奈带过话题,“我虽然是‘后室一代’,但能理解。”
“我知道,善解人意是你的优点。”游在原接过话茬,“但很可惜,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像你这样。当前阶段的总署无论支持哪个方向,都是在资源层面上对另一方做出偏心。而在那些我署捉襟见肘的领域,甚至有可能恶化到不公的程度。”
“你们已经在努力了。”闻人默品出他话中的自责,“总署现在的决策圈几乎全员都是从前厅掉进来的‘半路出家’流浪者,资质本来就参差不齐。你不是你跟我闲聊时介绍过的那些前厅政客,你们都不是。你们……只是被局势逼上台的普通人啊。”
“时势是能造英雄,可也能造狗熊。”游在原苦笑。
“你哪里是狗熊?你是我们的龙哥。”闻人默用目光剜了剜他。这姑娘在上班时间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以下犯上的“冒犯”动作,下班时间完全不怵,拎清楚得很。游在原并不反感,久而久之难免习惯。
“——诶等等,怎么话题总是跑偏?我们聊的不是为什么要缩短监督者死亡认定时间吗?为什么一直在讲这些?”就在这时闻人默如梦初醒,赶紧把话题拉回她认为的正轨。
“我就要讲到了。”游在原坐直了,脊椎处弹出几声清脆的弹响,“如我刚刚所说,秦监督的话让我思考了很久。我想我确实不能只做一个永远站在中间的调停人,我应该……站在自己真正的立场上做点什么。”
“什么意思?你要做什么?”
“落实归乡计划。最新的那版。”
“什么——?”闻人默的嗓音下意识拔高,“我才经手过有关文件,你是说——和Level 0有关的那个?”
“嗯,是的。”游在原微微点头,“我已经决定亲自带领一批精锐前往Level 0,寻找那股‘涨落’的源头。”
游在原话里的“涨落”在归乡计划项目组里人尽皆知。三合研究院的最新突破已经证实Level 0实际上并不存在孤立效应或任何同类现象,此前在那里完全无法遇到彼此的原因仅仅出于进入者被随机打乱在了近乎无限大的迷离墙间。通过层级钥匙、紫钥石等空间系物品的协助与研究院近年来的成果,一个链接着东舟市和Level 0的双向通道于今日被成功打通并稳固下来,让组队前往Level 0不再是奢望。Level 0身为流浪者们近乎统一的后室起点,这一地位让东舟市内的各大势力仅凭直觉便认为要说是哪里距离前厅最近,那便是它了。无数由东舟人类势力组建的小队开始前仆后继地回到Level 0想要采集情报、收集信息,盼望着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变量出现在那一成不变的昏黄墙中。
人们盼到了。有人报告称,自己在Level 0内感知到了一种奇异的“涨落”感,就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某处保持呼吸。比这更重要的是,大家几乎都在这种“涨落”中体会到了一种奇异的冲动,仿佛在被什么东西召唤。自第一例起,所有小队成员都无一例外表示自己萌生出一股想要循迹靠近、找出源头的渴望。此类案例中,只有无功而返的成员们不无沮丧地说什么都没找到。
也就是说,有人找到了……然后不见了。
虽然所有的此类成员都被暂时标记为MIA,可三合研究院内部对于此事的争论不休至今。有人认为他们撞上了某种有精神影响能力的恶性现象,但更多人提出另一种大胆的可能:那就是他们找到了回家的路;已经成功回到前厅的他们,当然和后室彻底失联。
“为什么要去啊?”闻人默急了,“你不会真觉得那里能回家吧?”
“我不知道,所以我要去查。”游在原说,“这是‘归乡计划’系列中目前最焦点的部分,直到现在都还有不少的小队在主动请缨。我不想只是坐在这个位置上指手画脚,我也想拿出行动,同时以监督者的身份为像我这样的思乡者做出表率。那些觉得我只是和事佬的人会看到我终于做了一次决定。”
“但你没必要亲自去啊?太危险了!不说实体,我知道Level 0里面暂时没有目击记录,那可些MIA的人呢?他们到底是撞见什么了还没人确定吧?”闻人默柳眉倒竖,“我听懂你的用意了,可是你再怎么说也得考虑全面啊……”
“我考虑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你帮我起草那个提议。”游在原打断闻人默的话,“退一万步讲,假如出现了最坏的结果……我希望我席位的权力真空期不会太短。”
“等等等等,你这是逃避吗?把我丢在这个基地里收拾烂摊子?”闻人默逼问。
“注意你的措辞,闻人默。”游在原毫不回避她的目光,掏出身份尝试压人。在自己的记忆里这招用的不多,闻人默每次都只得乖乖听话。
“现在下班了!我是站在朋友的立场上跟你说话!”闻人默丝毫不惧,“你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才去以身试险?真的想回家?还是证明自己能做决定?”
“都有。最核心的是……我确实想家。对于我这种深陷在过去的记忆里难以自拔的人来说,这份情感同时也是折磨。”游在原微微前倾,“你方才还说你作为‘后室一代’能理解我,但我现在也依然明白你们并做不到真正的理解。你的现在呢?你还能理解我吗?”
“……可能确实因为我生在后室、没离开过后室,没法从骨子里理解你们……”闻人默有点语塞,“你这破家是非回不可吗……”
这句近似撒泼的话让游在原不禁莞尔。闻人默从不在工作时间展现这一面,所以即使是到了今天也让游在原颇觉新鲜。在沉吟片刻后,游在原于记忆里检索之后继续开口:“在前厅,有个叫做张晓风的作家,我个人很喜欢她的散文。她的散文里有句话,我觉得很应景。”
“哪句啊?”闻人默的声音闷闷的。
“‘大概,人类总有一个角落,是留给自己的族人的。那个角落’……‘连爱情也填它不满’。”游在原缓缓诵完原文,但诵出后半句前无端有些迟疑,“嗯,就是这样一句话。这里的‘族人’你可以理解为我们的家园、我们的归属。”
“哦……”闻人默的声音更低了,语气潦草,也不知道她到底听懂没有。
“寻找前厅的归途是目前几乎所有流浪者的母题,但无人成功。有人说这就是我们的命了……”游在原站起身来,准备结束话题,“总署碰壁了这么多年,我信,但我不认。我问你,如果我的代号是‘亥猪’,有没有拿到特殊票的可能?”
“啊?呃?”闻人默抬起头来,但还没等游在原看清表情就又低下去,她似乎被游在原奇异的转折点给弄糊涂了:“什么意思?关系在哪?另外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回答就是了。”
“呃……可能性会低一点吧……?”闻人默说,“‘龙’来拿这张票好像比‘猪’拿着顺耳……虽然我并不算很懂前厅文化,但我感觉我在听课时还是蛮用心的。”
“我和你观点一样。我之所以提这个,就是想告诉你文化的重要性。”游在原起身踱到闻人默的身侧,“总署并非什么神秘组织,监督者不是幕后黑手而是台前领导,姓名明明不是机密,干嘛要用地支加生肖这种低效又拗口的代号?怎么不像壹层群那边的监督者一样取几个字母了事?选‘龙’作为破局者,多少带有对‘龙’这个特殊生肖的文化认同感,无论大家承不承认。这就是代号的真正意义所在——它不是用来‘干什么’的,是用来‘凝聚’的。用一套大家都熟悉的文化符号来给领导层命名,本身就是在传递这种信号:别忘了我们的来处。我们不是无根的野鬼,我们是有故土的野草。”
随着口中的滔滔不绝,游在原忽地体察到那种不断输出自身观点时的爽滑感,恍如站在被聚光灯所聚焦的舞台焦点上,对着台下那些面目模糊的观众口若悬河。从前的他对此感到忐忑,但今天的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尽管此时他的观众只有闻人默一人。闻人默还没答话,游在原补充了他最后的、也是最为特殊的一个坚持动机:
“另外,我已经站在Level 0的入口处亲自等过那股‘涨落’了。我亲身感受过了。”游在原的心中泛起涟漪,连带着浑身泛起鸡皮疙瘩,正如他此时讲述的那个时刻一样,“我得说,它给我带来了一种灵魂深处的颤动感。如果说那个东西的源头是在呼吸,那我的呼吸就与之同频。我知道描述起来很邪乎,但……我确实感觉它在‘召唤’我,给了我一种荣归故里般的激动。我很想亲眼看到……那股‘涨落’感究竟是什么。”
游在原说完了,等着闻人默作出回答。闻人默依然坐在游在原的身侧,低垂着脑袋,头顶那几根不老实的发梢飘啊飘的。
“……哼,看来果真有精神影响类现象吧?”闻人默抬起头来结束静默,以一种摸不准是玩笑还是认真的腔调说道。
“或许是?”游在原同样选择用玩笑式的语气化解方才的严肃,“你就当我不撞南墙不回头好了。就算是给那个东西证伪,也得有人去做。”
“我懂。”闻人默也站了起来,“谁没有自己的南墙?”
“嗯……有理。”游在原品了品她这句话。
“我东西还在饭堂,得赶快回去收拾,明天还上班呢。”闻人默瞥了眼墙壁上的挂钟,转身就要走。
“嗯好,慢走。”游在原目送着闻人默转过身去,直到她走到门口时又随口补充道,“放心,又不是一定会死,不也有那么多人回来了么?倒是你,可得在我不在时继续在代理人的位置上履职尽责啊。”
“是!我明白。”闻人默扶住门框回过头来,朝着游在原展颜一笑。她的神情已经看不出刚刚的焦灼和不解了,脸上光彩复回,不因室内的昏暗有半点褪色:“……我早就把我的信念写在易通的个签里了,哈哈。”
“嗯?不是那句什么,‘工……’”
“不是,我都改好久了!拜拜,上班再见——”闻人默挥挥手表示告别,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门的那头,只剩余音袅袅。
改好久了?这么一想,好像的确很久没去翻过她的个人界面了……游在原嘀咕着折回电脑前,信手点开了那个“黑色马丁靴”的头像。包含着个签的个人信息页立刻弹出,但他在看清个签的内容后愣了一下;很快,游在原就觉得大概不是这个号,重新点进“蓝底证件照”,闻人默写在工作号的个签迅速映入游在原眼帘:
“士为知己者死”。
“啊,看来是这句。哈……看来这姑娘还记得被提拔那天?”游在原自言自语地轻声说着,同时也轻轻地笑了,被这个表决心式的句子勾起了些许回忆。看来闻人默在前厅文化课上的确很用心,写得出这种古色古香的句子。
只是那些回忆无可避免地卷携着更多杂乱的思绪一同扑面而来,让自己的颅脑深处又开始绞做一团。游在原甩甩脑袋,突然想起闻人默为此发给自己的脑电波音乐,方觉正好一试。他拉过椅子坐下,切回“黑色马丁靴”的对话框,点开那个命名滑稽的““final_最终版_真最终版.flac”,下载并播放。一阵空灵舒缓的旋律顿时带着山间清晨薄雾般的质感从扬声器里流淌而出,溢满房间。游在原调低椅背,阖上双眼,循序渐进地尝试捋清脑内的思绪,就像自己从出生以来就被迫学会的那样。
渐渐地,他睡着了。
渐渐地,他醒来了。
视线最先触及的是天花板。天花板是一整片银灰色的金属,一眼望去完全没有接缝,像面倒悬的银湖。冷白色的光线正从四角的暗槽里渗出来,均匀无比。视觉范围内没有灯具、没有通风口,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凸起,只有金属。游在原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伸手取下塞在耳朵里的无线耳机。充盈脑海的空灵旋律即刻褪去,重新变成盛满休息室的白噪音,安静又乏味。升为先驱以后,游在原多次借职务之便委托铁穹区的同事帮自己做一段脑电波音乐,并根据自己的需求反复调整。但……无论如何都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大相径庭。没办法,这种事情实在没法强求,只好凑合着用了。
游在原正瘫在一张垫了软垫的躺椅上,半卧着。这里是位于宝库Tower的专用休息室,面积不大,但比他位于C-Lambda基地的那间办公室宽敞多了。四周约莫二十个平方,地面铺以银白色的防静电地板,嵌着铜色的导电网。墙面也是金属的,拼接处同样几乎看不到缝隙,只有一条条细如发丝的直线。角落里有台小巧可爱的空气净化器,造型是个黑色的立方体,机器表面的触控屏高亮着,显示有PM2.5数值与空气温度,静默无声。另一个墙角处还立着一个挂钩众多的金属衣架,漆成白色,现在只孤零零地挂着件深灰色的立领外套,没拉拉链。衣架的横杆上还搭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两边的长度被一丝不苟地对齐。
又想起之前的事了啊……还在总署的日子偶尔恍如隔世,偶尔又像就是在昨天。总署的大家现在都怎么样了呢?继自己率领着一批精锐全部人间蒸发之后,归乡计划系列会不会已经被叫停了?所谓的“归乡派”现在是不是元气大伤?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自己在总署做出的最后一次决策、最雄心壮志的一次决策,最终竟落得个惨败收场。那群跨越了各大部门组建起来的总署精锐们这么信任自己,雄赳赳气昂昂地追随自己向Level 0进军,最终却连一点水花都激不起来。对于总署来说,这种“神隐事件”见怪不怪,例行的搜尸在确认无果后只会无疾而终,相关档案上多添两段就结了。碾城完全和外界断联,总署直到现在都无从得知自己与精锐小队的下落。监督们会不会大吵一架?闻人会不会又在替自己扛压?……闻人默?出发的那天她也在送行的现场,由于那会儿是工作时间所以她的表情还是惯常的淡定,可她喊出“一路顺风”时的表情却那么古怪,小鼻子都皱成了一团。
头疼。游在原特意听着全凭记忆尽力还原的音频开始小憩,可睡了这一觉还是头疼。他起身坐直,把手肘撑在身侧的休闲圆几上低下头去,眉头紧锁。今天的游在原身着一件清爽的短袖炭灰色亨利衫,左手手腕以黑色细绳系着的蜂鸟终端LFO C-1一览无余。终端的喙部是断的。
这个终端陪伴了游在原的一整个“猎手”生涯。尽管已和需要争名逐利的猎手生活再无瓜葛,但恋旧的他始终随身携带。在刚走入先驱才能入住的清心区那日,游在原总是忍不住想再扎一扎自己试试,想看看这时的终端会显示什么。为了阻绝这个念头,他最终一不做二不休地把喙掰断了。这无所谓,他已经不需要了。
而当初那群随自己一同坠入碾城的M.E.G.精锐们还需要。他们还有多少人活着?还有多少人在城内到城外之间来回奔波?自己姑且算是出头了,可那群如今被称作“第一批猎手”的兄弟们还在努力往上爬,想要和自己一样打入先驱的行列,天天用这个只能查排名的小玩意扎自己指头,焦虑不已地把那个数字翻来覆去地看。
“唉……”游在原站起身来,朝着近乎半透明的墙面走近。走近之后的墙面模模糊糊映出他的脸,他发觉自己面容苍白,缺少血色,看起来疲惫无比。看着看着游在原却笑出来了,想到自己还真的越来越像这群自称“先驱”的家伙;当时,自己和弟兄们在碾城的中环徘徊多日后见到了第一个先驱,对方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个模样:最突出的是疲惫。弟兄们都是M.E.G.的好战士,纵然在中环的无人楼间摸爬滚打到风尘仆仆,但仍然眼中有光,警惕地以警戒阵列环住当时还被叫做“龙哥”的他,朝着对方亮出武器。那个像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大家视野中的先驱衣冠楚楚、身姿挺拔,可是眼中无光,疲色肉眼可见。
“你们的话事人是哪位?”游在原还记得对方直入主题的开场白,“我们聊聊。”
“咚咚咚——”
休息室的门被恰到好处的力道叩响。来人敲了三下后便直接推门入室,看到了正面朝墙壁的游在原:“阿渊,时间差不多了。”
“好的。来了。”游在原转身向那人点点头,一边朝他走近一边打量他今天的穿着。那人也穿着一身和游在原样式相近的短袖衬衣,低调却又考究,气色则比游在原更有生气些,可也有种淡淡的疲惫,就像春秋时节的困意。自从进入象征先驱领地的碾城内环,就是这位朋友与游在原一路相随,扮演了包括向导、前辈、老师等多重身份。早在“裂手”体系初步形成时,游在原便作为第一批“裂”手的话事人被先驱们请到谈话的桌边,那时坐在对面的交涉员就正是这位友人,看来缘分不浅。当然,能如此频繁地相遇大概与先驱本就没太多人也有关联。
那天的谈话在进行到“是否为同时包含了先驱和裂手的碾城设立一个标志”时,游在原想起了自己还在东舟时的那个傍晚,想起自己对闻人默提到的多少沾了些符号学的“文化”与“凝聚”。得知先驱居然也有意自比为“鹰”后,游在原当即兴趣盎然地表示我们的总署也是以鹰为志,何不就以一只单独的鹰作为我们共同的象征?这位友人在桌上与自己一拍即合,双方在那时一同露出了谈话里的第一个诚挚无比的微笑。那个微笑给了游在原一份触动,他那时开始认为既然还能这么笑,那这群自称“先驱”的碾城住民……不会是坏到哪里去的恶人。
“今天有没有把握把对面吵趴下?这次我是轮值主持,可没法帮腔哦。”友人眨眨眼笑了,笑得很温和,话却不是那么温和。
“就没有哪天不吵吗?”游在原叹了口气,开始猜测铁穹区今天的会议桌到底能不能吵出些新花样来,只要不是老几样就算胜利。如果还是和探险者总署、或者和自己暂时可以想到的任何一个大型团体都绕不出的那些个破事,那可真是想想都窒息。这种熟悉的窒息感就像陷在什么东西里一样手足无措,任你四肢如何搅动都找不到一处可用的支点。
“难。”友人摇摇头,“除非你讲得出一个可以满足所有人的方案。”
“这更难,而且没必要。我记得这样一句话……”游在原已经走到了衣架旁边,伸手取下上面的外套。
“什么话?”友人一脸“你又开始了”,神闲意定地等着游在原吐出他准备引用的话。
“‘说花美就会有人说也有不美的花。’”游在原披上外套,在外套的包裹下他的身形登时立体起来,“‘预想到会有这种抱怨于是写既有美丽的花也有不美的花。这已经是废话了。让所有人都认同的文字称不上表达。表达需要勇气。’”
“说得有理。”友人咂咂嘴,“表达者其实宿命如此。嗯哼,穿好了?”
“穿好了。走吧。”游在原继续取下围巾,把它盘在手里后随着友人走出休息室,一同扎入室外的光芒。在完全汇入那片由金属与冷光交织成的海洋前,游在原在心底默默为方才的引用加上了半句自己的注解。这是他刚刚在梦中想通的、认为此话确凿缺少的。
表达需要勇气……与为之负责时绝不逃避与推卸的骨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