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拘留所里见到伍坤时,他正靠在水泥墙角中,脑袋无力地抬起,眼睛静静盯着日光灯。他和以前那个简洁干练的特工大相径庭,曾经锐利的双眼变得浑浊无比,不合身的囚服挂在他身上,仿佛跟他的身体完全脱节。
想找到他很简单,只要给Gamma基地的人塞片镇魂香,他们就会放我进去,毕竟进去的人最多也只是探监。站在伍坤面前,我想开口说些什么,嘴唇却只是一张一合。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一言未发,叹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要说什么就说吧……没必要在意我的感受。”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近乎脱力后的疲惫,我听得出来,他至少两天没吃过饭了。
“你明天就会被……押走了,有什么要说的,我可以帮你带出去。”我说到一半时,还是将“处死”这个残忍的字眼给生生吞了回去。
“知道知道,明天我就会被一枪毙掉,M.E.G.的那帮家伙甚至连注射都不给我安排,估计在他们眼里,那些药都不值得用在我身上。”他依旧看着天花板,甚至没看我一眼,“怎么了?有那么多可以采访的人,偏偏盯着我这个死人不放?”
“我只是……”
“所以我说你们记者就这点不好,整天说话婆婆妈妈,有什么就说,当年老子在前线的时候要像你这样,也活不到现在挨枪子。”他冷哼一声,往旁边的地上吐了口唾沫,下意识想往口袋里拿什么,伸手后又突然收回。
“操,没烟……真他妈的烦人。”我亲眼看着他站起来,衣服被穿堂的热风吹得呼呼鼓动,“不过可以理解,工作嘛,能找熟人就不找那些家伙,毕竟跟他们东解释西解释也挺烦的,有什么要问的就直接说,不过先说好,有些东西就算你不信我也没整,毕竟天大地大总署最大。”
听他说完,我下意识把手伸向口袋,却和他一样,伸出手时才想起唯一的一片镇魂香已经给出去了,“你一年前才在基地外解决了一场大规模实体入侵,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你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像个恐怖分子?”
“突然?根本就算不上,再说我也不是什么恐怖分子,那要这么算,我以前杀那些实体叫种族灭绝,帮他们平叛叫屠杀群众,带领兄弟们出任务就是搞小山头,反正只要有一张嘴,不管说出来的是什么那些人都信。”他双手顶着墙面往里用力,然后又转身抓在铁栏杆上,栏杆晃动发出阵阵碰撞声。
我看着他感觉有些陌生,以前我认识的伍坤是个充满激情的战士,不管有什么行动总会冲到第一线,简直和如今这个等死的囚犯判若两人。
“好吧……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正义。”他冷笑一声,又晃晃栏杆,眼睛从缝隙里张望四周。
“什么意思?”我有点不理解。我早就做好等他原地大吐苦水,说各种苦衷的准备,但没想到就只是这样,一个似乎用来糊弄人的答案。
“就是正义啊,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谁谁干什么的。你读的书应该比我多,这都不知道?”
“不是……你突然就持枪进办公厅,还几乎杀光领导层,先不说那些人覆灭之后我们要过什么苦日子,你这种屠杀活动也叫正义?”
“唉,早说不成?接下来你估计就得从道德,法律,流浪者一体之类的角度来批判我了,希望我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浪子回头,坦然的面对死亡……他妈的这句话我说不下去,比Justin被秘书按墙里还荒谬。”伍坤开始焦躁地走来走去,“说白了他们的日子都差不多,那些人只是想要物资,有没有人领导他们都一样,少个发号施令的家伙过得还舒服点,反正也没蠢货会故意大开基地门让实体群进来。”
“但这样也总有一天会出事,如果,我是说如果,基地没了专业人员的维护,万一哪天被入侵怎么办?至少现在日子变好了,连Gamma基地都建起了这么多设施,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做不值得。”
“有个毛的关系,要是该被入侵早就被入侵了,你觉得基地能撑到现在是因为什么?因为那群整天吃干饭啥也不干的基地干部?因为那三个脑残?”
听到“三个脑残”时,我感觉心脏抽了一下,双手瞬间往前伸,试图把他的嘴捂住,最后又被栏杆挡下,但还是下意识出声制止。伍坤却又表现出我意料之外的反应,他看了我两眼,接着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回音,让我莫名想到战鼓声。其他牢房里有人被吵醒,骂了两句又转身睡觉。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跟他们也一样,说白了你还是怕他们,因为你想保住现在的日子,也对,毕竟你们从来没上过战场。我还是那句话,就那些领导——”他敲了敲栏杆的一根铁柱,“基地里有他们没他们都一样,他们整天就知道在那里喊坚持什么打倒什么争取做到什么,反正话是从不说全的,大饼是要使劲画的,自己是不干事的,我告诉你,要是我当年带队的时候跟那群孬种一样,我早就和兄弟们死在实体潮里了。”
“但是……”
他从栏杆边离开,又重新走入牢房深处,日光灯在他的脸上投出阴影,“你说的对,基地是越建越好了,都过上好日子了——这跟他们有什么鬼关系?自己在前厅打工苦不堪言,就因为掉进来得早,摇身一变都他妈成了大官,事情全是我们这些前线人员在做。”
“你知道实体潮是什么样吗?就这样的走廊里——乌泱泱一片——眼睛闪光的像鬼一样的东西,身上没皮的人形怪物,比人还大的扑棱蛾子,我打包票进来一只都能给你吓半死,我们要面对什么?是走廊里都有这些牛鬼蛇神堵着,你必须跟他们拼命,因为你不拼你就会被四分五裂。就那次出去找物资,结果运气不好撞上实体迁徙,我们一队七个人,最后只活下来两个,就那个孙勇,前两年给你介绍过的,多好一大小伙子,拼命出任务就为了去十一层买房,结果刚过一个拐角,我就看见那没皮的怪物把他给扒了,然后把孙勇的皮往自己身上塞,塞完了连血都没擦,就转头过来对我呵呵傻笑……妈的有多恶心我就不说了。”
伍坤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完,撑着墙深呼吸,肩膀猛烈起伏,连气都没喘过来又继续开口,我感受到他现在处在强烈的悲痛和愤怒中,“最后我连着朝那怪物开了十几枪,把它打死之后还得留一颗子弹给孙勇,因为那玩意就只剥了皮,没动口,那时候孙勇浑身上下一点皮肤都没有,全身的肉就露在外面,库库往外渗血……你知道他最后跟我说什么吗?他说,让我把他攒的工资给他妈买诺贴,争取让她跳过危险的路去Level 4……”
我沉默了,一句话都没有说。
“然后就是一年前阻击实体潮的那件事,基地主管大梦一做秃头一拍,就不知道发什么疯要扩建基地,一堆工人被派出去,我们在那里保护他们,结果你猜怎么着,有一群邪教脑残自己信仰黄色墙纸就算了,还整天想着致我们于死地,引了一群实体就冲过来,那时候我热血上头啊,豪气冲天啊,带着兄弟们就冲进去大战三天三夜,一路从基地门口杀到他们老巢,最后虽然赢了,但死了一堆兄弟,我左肩被画刃皮捅了个对穿,脖子差点被他们能动的肠子勒断,然后还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电昏迷,事后一看背上还中了一枪,哦对了,补充一点,基地里的人甚至不舍得给我们发防弹衣,理由是领导更值得保护。说来我运气也是好,这都捡了条命回来。”
“……我记得那时候,所有报道都说你是英雄。”我说,趁着他喘气的时候,“当时我还是第一个找到你的。”
“对,我是英雄。”他笑着,不知是在自嘲还是感到无力,“那时候我想着我是英雄,总能轻松点了吧?我整天在前线出生入死,至少放我去安全层级过会日子吧?我告诉你,在他们眼里,英雄就他妈是牛马,英雄就可以被他们使唤来使唤去,因为他们觉得英雄当然要无私奉献,英雄当然要放弃所有权利承担加倍义务,我当时就去那脑残主管的办公室里找他,我拿着枪指他脑袋问他是怎么回事,结果我被两个人强行按住,最后和兄弟们全部被调走,我去了建筑队,就是修城墙的,在所有工作里最辛苦,而且工资最少。”
“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伍坤叹气,“英雄在权力面前就是个屁,你不好好当牛马就没好下场,你也知道建筑队的死亡率高,因为他们没武器。我是英雄的时候,我被拿去给整个基地里的人做教育,他们说我怎么样怎么样,就好像我是圣人,然后你告诉我,那些兄弟全部白死了?全都没人记得?所以我出生入死的目的就是用物资和事迹来让我们更好的被统治?我告诉你,他们不需要每个人的牺牲被记住,只需要挑出一两个人去做榜样,把所有人都养成整天喊口号拥护他们的傀儡。”
他说得越来越激动,也许是临终前话多的缘故,如果旁边有瓶酒他一定会一饮而尽。
“我不像你们记者,你们能给他们做思想宣传,当然比我们重要多了。在那之后我就想,建筑队冒着危险修城墙,结果拿着少到可怜的工资,成了每个人都不想干的工作,要我说,没了他们所有人都得完蛋,探索队去外面找物资,一个个死在外面,最后没人记得,苟活下来的就是英雄,英雄得不到优待,因为他们的作用就是被拿去洗脑。”
“你难道就不能……”我伸出手打断他,“就算这样也没必要那么极端吧?”
“啊对,是不用那样,但那群家伙还在做他们的土皇帝,自己啥也不知道就瞎发号施令,你知道大部分兄弟是怎么死的吗?不是因为实体,是因为他们做梦梦出来的计划,今天我忍了,其他人会不会也这样?今后会不会也这样?会不会没了那群家伙,人们能过得更好?有些东西你们从来没见过,就理所应当的来评判我。——好了,就这样吧,他们过会儿估计就得来提我了,我的事你也别报道出去了,没哪家报社会答应的。”
我愣在原地一动未动,见我如此,伍坤犹豫后叹了口气,“算了,实在要说的话就写我在死前洗心革面,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愿意接受应得的惩罚……我还有儿子,别因为我影响他了。”
冷白的日光灯依旧嗡鸣,我最终还是走了。其他被关押的人好奇地打量我,但我没看他们,我只听见身后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我从未想象过那个在生死边缘一次次游走的汉子也会哭,他哭得很克制,想放声哭出来却又强行压住,像某种重物在瓷砖上刮擦的声音。
走出大门,呼吸两口依旧闷热的空气,往远处走去。这里离最近的报社要过三个拐角,我决定就按伍坤说的去报道,毕竟都不容易。另一边传来什么东西的碰撞声,这种声音在基地里很常见,是新区域修建的声音,顺带把城墙边缘的一片地方也封锁了。以前的城墙很矮,顶上只有一层铁丝网,去年基地发布了公告,说要把城墙修到天花板高。我难以想象那些建筑工和探索者过着什么生活,也不敢去想象。
可大多数人还是过着他们的生活,休闲时就往娱乐区跑,在各种游戏与觥筹交错间消磨时光,但Level 3的繁荣下,有多少人因此牺牲,他们一概不知。
只是在走出报社后,我依然不明白,真正无可救药的是整个基地,还是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