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温暖的温度。再度从他的身上传递到我的身上。
温柔的,温暖的…
「多久了?」我忍不住的想到。「距离他杀死我的妈妈…并收养我,过了多久了。」
我动了动。从他怀里滑出来,落在地面上。他没有醒。他的呼吸没有变。我绕到他身后,爬开了一段距离。他依然没有动。我回头看着他。他蜷缩着,弓着背,背对着我。
「唉…」我想到他经常发出的声音。「嘶嘶——」我再次学着他发出那种声音,让我感觉有些舒服。
但我从来没看到妈妈这样做过。
我靠近看着他身上披着的东西。…那是我妈妈的皮。破破烂烂的,却还在坚挺着护着他。我看着那张皮。妈妈的气味和他的气味好像成了型,再度咬向了我。那股气味到了现在,依旧不依不挠的提醒我——他杀了我的母亲。
「……多久了」我再次忍不住的想到。我已经感受不到她存在过的痕迹了。…那个东西究竟是不是妈妈的我也不确定了。我和他在一起居然真的慢慢的习惯了起来。他的存在,妈妈的皮,他和她的气息。我现在就连该不该恨他都不确定了。
他做了什么来着…
对。
他曾拖着我妈的皮…血淋淋的皮,就那样拖在地上踉踉跄跄的走着,警惕着周围。最终他在我们的窝里偶然的看到我…呆立在那里。我闻到妈妈的…血腥味,我本能的警惕,发出「嘶嘶」的声音,试图威胁他,让他离开。
但他的脸很是诡异。我的妈妈经常会给我带来食物。在记忆里这样的生物,随着我记事也越来越多。我的妈妈也从最开始的躲避改为猎杀给我吃。他们死前的声音与脸很恐怖。我总是颤抖着等着妈妈把他们彻底弄死才敢吃。
而他,露出…和我的妈妈送给我的人类食物所完全不同的表情。我不知道如何…定义?但是,现在的我倒是能做到复述。
他的脸突然的和死去的人一样失去血色。嘴唇微微的张开,像是要说些什么。随即,闭上嘴。然后…他就这样的,一直盯着我。诡异到我不敢动。我窝在熟悉的石壁角。看着那不熟悉的血淋淋的皮和这个陌生的人,一点也不敢动。
然后…他踉跄的靠近我,那血腥的气息和妈妈特有的味道席卷了我。在我呆愣之时,他就把我抓了起来。我崩溃的咬着他。他没有放手。而是就这样看着我咬他。我被吓到了。下意识的回到暗处…跑到他的袖子里,紧紧的缩了起来,用尾巴颤抖的护着自己。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最终…他就只是这样带着我。
他到了什么地方休息。切割着我妈妈的皮…我能闻到那味道。「下一个…会不会是我…」我那样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在这种极大的压迫感下晕倒了。
在我醒来之时,他第一时间注意到我。随之他从手边吃剩的罐头里拿出点肉,试图让我吃。他的表情依旧冷漠…但我感觉不到敌意。那时。妈妈也已经很久没给我吃的了,我只是一直在等着。
……眼前又花了啊。
「这样的话,眼球又要变黑了。或许到时会帮不了他。」我想到。
一股微风吹向了我。冷冷的。和第一次出洞穴的那天晚上一样。
我还是吃了他给我的食物。但,我其实更喜欢石头。我需要吃着他的食物。而他一次又一次的耐心的慢慢的试图和我交流。最开始完全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他没有威胁…或许仅仅只是欺骗自己。毕竟妈妈的皮还在他身上。我那时有什么理由不怕呢?现在倒是能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但自从他来了。我的生命就没有几天好日子。
在可怕眼球遍地都是的地方…他差点把我们的命丢了。
我没缠稳。在平稳的,他叫做“道路”的地方,看着他跑向一个雕像…就好像,这是他逃离的唯一途径。不顾一切的冲向那里,要离我而去。…我那时的想法,到现在还记得。
小眼球们围攻着我。「……我又被抛弃了。首先是妈妈,这次是他。」
「我要死了…他不要我了…他要跑了…」
「那最开始带着我干什么了……放任我去死不好吗……」
我那时。这样想到。
他似乎意识到什么。伸向雕像的右手急速的拍向左臂,他的眉头紧蹙,咬着牙的往后看着。他意识到本应在他胳膊上的我掉了下来。他看到我时的样子…我再也不想看到了。他的瞳孔落在我的身上,他死死的咬住了嘴唇,嘴角不停的下压。嘴唇却隐隐的颤着。他的眉头蹙的更深,眼神时不时的涣散着,最终又聚焦在我身上。他颤抖的呼吸着空气,我感觉就好像能听到他急促呼吸的声音。
在那时。我就已经觉得,我与其在这因为这种蠢事而碍事…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反正我或许也只是他一时兴起而收养的东西,在这里死对他…大概…也无所谓……但。他却紧紧的握起拳头,随即死死的咬着牙向我冲来并跳向我。他的身后闪起了就好像能摧毁整个世界的亮光。
…那种景象,或许我死也不会忘记。他摔在我面前用左臂极快的抱起我。把他从这个地方找到的闪亮戒指从手上拔了下来,用力往别的地方扔。
它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光痕。
而围绕我们的两个大眼球和一个漂浮的大眼球与很多的小眼球全都第一时间看向那个戒指。而他也借着此次机会爬了起来。那漂浮的眼球却是很快把注意力从戒指上转移回他的身上。像是纯粹的杀意一样,只要能杀死他,什么都无所谓。他见况啧的一声,随之拿起腰间黑黑的东西指向漂浮的大眼球。
“砰!砰!”两声极大的声音贯穿了我的脑内。有两个什么从它的身上弹开。
两个有触手的眼睛,因为他身上的我妈妈…的披肩,摔在一起并缠绕了起来。现在它们俩用勉强能行动的触手站了起来,并踉踉跄跄的奔向他。他距离那个雕像很近…但是,那个漂浮的眼更近。
那纯粹的恨…恨到我害怕的本能想要钻进什么地方。那个漂浮的眼球,眼冒血丝的撞向我们。他被撞到了。我看到那些本来应该杀掉我的小眼球跳到他的身上,以极快的速度用触手打着他。他试图站起来。
那两个缠绕在一起的眼球因为彩纸而滑倒…彩纸。哪里来的来着呢?好像是拿到那个戒指后。出来的第一时间就莫名奇妙的有一大群风筝飞起,随之响起奇怪的笑声。在高空之中爆炸并散落在地。…总之。那两个眼睛因为彩纸滑倒了。其中一只却反而用尽全力的把触手自下而上的甩向他。
嗖——啪!一种声音大到比他刚才用的黑黑的东西还大不少的声音响起。他的头发碎缓缓的飘下…没有打到。我的记忆很清晰。就在他头发碎进入我眼帘的第一时间,那只触手反而再度自下而上的把他打了上去。
然而。在这种情况…被击飞的他反而捂住我的眼。蜷缩了起来。虚弱的轻声说了什么。
「没事…」
…虽然那时很危险很危险。我甚至都能听见下面那巨大的漂浮眼球的蓄力声。但我一听到他那声音。我还是——安心了。那时,觉得,就这样在温暖里死了也挺好。
但是。他唐突的被什么再度撞了一下。被撞飞的他四肢被强迫的展开,我差点因为他脱手而被甩飞。明明都这样了。他…却是不知怎做到的,用尽全力的抓住我,把我护在胸前。我跟着他一起在天空胡乱翻转。
很痛…他用力抓住我时,真的很痛很痛。于是。在他紧紧抱着我时,我慢慢的缩进他的袖口,窝了起来。他的体温下降很多。但是,依旧温暖。
咚——!的一声。我被他的胳膊所冲击了一下。他摔在地上。在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时。他就已经颤抖着,强撑着自己把我从袖口里放了下来。我没什么大碍。但他睁开眼时,瞳孔还在不住地颤。他的膝盖蜷起来,咬着牙试图把自己往上顶。刚离地不到甚至还没我高,他整个人就又摔了回去,下巴磕在地上。他抖得像筛糠,连牙齿都在磕碰。我十分十分担心…担心他会死。于是什么都不顾的爬向他。
他颤抖着。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那样看着他难受着。他突然吐了起来。吐出很多红色的东西。我很害怕…因为。我在吃妈妈给我的人类尸体时,他们就流的这样的血。我不想要他死…随之看向周围。尽管没有任何用处。
周围的大眼睛消失了。两个有触手的,一个漂浮的。全部消失。仅有几个小眼球在看着天空目瞪口呆。雕像残留消失的两条腿,上身完全消失了。我再度看向他。他正蜷缩着,带着那颤抖咬着牙死命的皱着眉,紧紧的闭着眼。眼泪也从眼角之中渗出几滴。
随之他翻了个身。像是放弃一切一样,表情舒缓眼神却无光的看向天空。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仅有脸旁的眼泪能提醒我刚才的他与现在的他是一个人。
不知是怎么回事,整个世界好像都亮了。我看向天空,天上明显更为黑压压的一片被一道极为剧烈的光束突刺冲破。让这黑暗的郊区暂时的明亮着。他震惊的看了一会后,再度翻了回来。用手臂撑着自己看向周围。他脸上残余的眼泪也滴在地上。那脸上的表情却是与刚才的安静的等死不同,现在…尽管嘴因为翻回来而再度下压,牙齿内发出磨牙的声音。但他的眼里…充满了坚毅与希望的感觉。
我觉得…他和妈妈捕回来的那些人类不是同一种。就好像我的妈妈和我与其他牧蛇带些不同。我们更小一点。却能把其他的牧蛇像是我们迷惑人类一样迷惑它们。他看着与其他的人没什么不同。但是…像这种状态的人类,应该都会哭着求饶的。
他现在虽然连呼吸都有些微弱不稳,趴着都颤颤的。但他却是眼神坚定的看着不知什么时候掉落的黑黑东西的地方。并慢慢的爬向它。用它瞄准那些呆愣的眼球。
砰——!的一声。一个眼球就这样死了。他那黑黑东西也随之再度掉落在地上。我看着他再次皱眉咬着牙缓了一会后,大喘气的和我说着什么。我那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他刚杀了一个。我想就是让我杀了小眼球…
但。我从未杀过任何东西。哪怕是人…也是妈妈在我面前杀了后给我吃的。但…我若是不杀,在那些东西缓过神之后我们就会死。
「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我这样想着,冲向小眼球并咬向它们。一只…两只…然后是…剩下两只小眼球回过神看着周围…我迟疑了。他们互相对视了一下。随之一只冲向我,一只奔向远方的他曾丢下的闪闪发光的戒指。
我呆愣在那。旁边感觉无比虚弱再无力气的他…此时却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拿起黑东西,把自己摔向奔向我的小眼球并死死抱住它。
砰—!砰—!砰——!他拿着那黑东西连响了三声。那个眼球瘪了下去。
他随之完全力竭的趴在地上。但那黑色的东西却是没有掉下去,那黑色的东西有什么伸了出来,进入他瘦瘦的血管清晰可见的手腕内。…应当是为了吸血吧。过了一会后,那个黑东西掉了下去。
他看了看被钻入吸血的手。随即用那只手捂着头,紧紧闭着眼摇摇脑袋说了什么。我仔细的盯着面前的,本应该是我们食物的…现在却养着我的…救了我的,人类。他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大喘着粗气。看着周围。自言自语着。
唰——啪!唰——啪!的声音不知为何的响起。他或许是觉得是幻觉。从而晃了晃头,愣了片刻,看向天空。有两道黑影正急-速往下降。
嗵——噗嗤——!
惊天动地的声音好像要把我杀了一样。我下意识缩起来看着周围。地面传来极为明显的震动感。在我记忆里,最大的同类好像也不会发出这种声音。
紧接着两声几乎重叠的声音传来。
嗵嗵!那种震动感再度传来。
远处一团暗红色的烟雾腾起,席卷了我们所在的位置。我和他就这样呆愣在原地。
嗖——嗖——
嗵!嗵!
哗啦啦——
血肉像是流星雨一样砸向整个世界,留下无数的撞击坑与血痕。我害怕的躲在他脚旁。连绵不绝的沉重、极度黏腻的声音席卷了我的感官。
一个触手急速的飞来。从他侧身飞过,奔向了他身旁的房子。抽碎了玻璃,玻璃渣落在我身旁。……现在想来,应该是那个有大触手的眼球的触手。那个东西颠簸着滚到他脚旁。还冒着热气。…蛮香的。到现在我还是记得那种香味。
然后…有什么灰烬飘了下来。暖暖的。还有着轻微的沙沙的声音。我往天上看。整片天空被一层缓慢翻滚的暗灰色帷幕覆盖着。好像整个世界都要被这东西压碎一样。而那帷幕渐渐突出个点。随之什么东西破开而来,并在天空之中留下他的痕迹。那东西向我们冲来。我试图咬着他往旁边走,他却还因为刚才的血肉纷飞而呆愣在原地。
哐——!
一个巨大的石质头颅砸在路中央。翻滚着、刮出刺耳的摩擦声,最终歪斜地卡住。它的面部朝天。裂纹从额头延伸到下颌,像一张被摔碎的、仍在凝视天空的脸。是他一直想要触摸的石像的头。裂痕之下还展露着暗红色的血肉肌理。在他还没完全接受这东西出现的事实时,天空中的灰雾再度翻涌起来。一道更为庞大、更加扭曲的影子粗暴的撕开雾层,从石像头的正后方抽了下来。
啪——嗤——!
一条舌头。极其巨大的,跨越整个街道的舌头。它的末端先着地。像鞭子一样抽出一道深痕,紧接着整根舌头沿着路面滑行、碾压、扭曲着停下。小碎石胡乱的滚动着。灰烬伴随着狂风席卷着一切。那舌头最终停在离石像头不到两米的地方。我觉得…那个舌头和石像头是一体的。而他被骗了。
……
他明明都能杀死我的妈妈,他凭什么能被它骗到…那时,我并未想到这点。
在那舌头鞭打地面后,只余温暖的,有什么曾活着的灰烬落下。他叹了口气。踉跄的走向我,并把右臂伸向我。我缠绕并爬了上去。再度感受着他的温度。他走向什么地方坐下。弯腰把他后面的背包脱了下来,随之从里面拿出一个杏仁水。
咔——
他慢慢的喝了起来。那东西,我不喜欢。莫名其妙的会伤害我,他却能喝。那时很安静很安静。和现在一样。他什么都没干,就只是看着,看着那灰缓缓落下。我钻到他的脖颈看向他。好奇为什么不像之前一样走了。灰烬雨很大,大到就那么一点时间都能淋到我。他把落在我头上的灰擦掉。我这样学着给他擦掉肩膀上的灰。
他对我笑了笑。
……
我那时。觉得,很安全。
所以窝了回去。像往常一样缠绕着他睡觉了。
当我被吵醒时。我们已经到全是麦田的地方了。他正脱着衣服想要进河里。他的伤看着好了很多。这里很讨厌,很讨厌很讨厌。亮的地方我一点也不喜欢。我不喜欢亮亮的。
但我很开心。因为他上来时妈妈的味道减小很多很多。所以在看到他精神了不少时,就勉强原谅他带我来这里了。记得那时还很阴沉。现在想来应该就是所谓的“下雨现象”了。
「我一辈子没出过家里…结果出来便是极大的威胁与不适合我生存的环境。」,「我还是喜欢家…全都是我爱吃的石头。」我那时想到。
…虽然真的不想这样说我爱吃的。但那里遍地都是恶心的草与感觉会威胁我生命的一堆微小生物。这里绝对不适合我生存,哪怕现在也一样。说真的,来这里之前的草比这里香一万倍!
不管如何。为了躲避这种恶心的感觉,在他洗完的第一时间我就紧紧的缠绕着他发泄着不满并慢慢睡着了。再度醒来时,下雨了。这里好像变为了和来这里之前的那地方一样的黑。蛮舒服的。凉凉的感觉滴在身上。然后…他就这样,沉默无言的看着天空。我感觉他好像好久没安静的看过天空了。
于是,我和他一起看着天。尽管我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看。
暗暗的。凉凉的。还有他在。
……很幸福。哪怕现在想到也是。
我那时无意识的想到…
「我想一辈子都跟着他,变成他的东西,和他在一起。」
随后…我看到了很美丽的东西。无数深蓝色亮蓝色绿色与白色的光点…不间断的划过整片夜空。明明还下着雨。明明还有云雾遮挡。那片美丽的星光。却是毫无保留的映入我的眼帘。
「满足」这种感觉。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感觉。这种感觉…我就好像,为此而死也可以。
他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看着我。眉角十分放松。在看到我看向他时,他笑了起来。我第一次想要。像他一样。然后…我不知为何的很困很困。想要缠绕在他身上,紧紧的缠绕着…不愿放开。我在他身上再度睡着…
又一次醒来时。他还在睡,很安稳很安稳。而我们身处的环境已经置换。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么安慰的睡眠。于是。哪怕这里到处都是亮亮的,还有着让我害怕的高大的建筑…我依然在他身上窝着。等着在不适合我的地方下再度睡着。
…现在想来,很是怀念啊。每天和他睡觉时的安心感与安全感。从未有什么如此长久的带给我。而明明没过多久…现在的我却是越来越恨你…
你身上的…我妈妈的皮,她的味道…偶尔晃我几下的鳞片…全都无时无刻的提醒我应该报仇…
你为什么…就不能毁掉那东西…
你为什么…还是那么温柔的对我…
你但凡恶心一点…我就会逃走…
你但凡不那么温柔的对我…
……
为什么我只是在这里恨着你…为什么我就是不能忘掉这种感觉…
为什么…我就一直一直的不敢离开…想要一直看着你…
……
“我想要走…走之前…一定会…一定!…会把那东西扔掉的。”
“所以…不要再让它出现了…求你了……”
他眼睛的白光逐渐暗淡。胶质体从中流出。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仅仅只是用尾巴擦了擦脸。窝在他手边,不愿看他。
试图再度用睡眠欺骗过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