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流浪者们、M.A.P.的职员们:
近日,我组织在Level 8.5-C持续开展的勘探与前哨维护工作已超出自身资源承载能力,因该层级环境恶劣,相关物资补给速度长期落后于实际消耗,储备已消耗殆尽。
同时,Object C-234“落叶归根”装置档案遭不明人员恶意篡改,致使多名流浪者误用身亡,暴露出我组织存在严重的档案安全与跨组织协调方面问题。
目前,M.A.P.已难以承受层级数据开放带来的分发成本、高危勘探对后勤补给的需求,以及Object C-234因恶意篡改被滥用后的追责负担。B.F.P.F.具备远超我方的资源调配能力与武装,由我方主动申请并入,对方审核批准。
经过多轮谈判,B.F.P.F.同意保留 M.A.P. 的名称、人员编号与三项准则,并允许档案部及部分前哨体系继续运作。最高指挥权归B.F.P.F.所有,我方作为其信息部下属的独立行动小组,接受其统一调度与监督。
因此,经最高管理层 M、A、P 一致同意,并报B.F.P.F.“规划者”团队批准,自本公告发布之日起,M.A.P. 整体并入B.F.P.F.,作为其信息部下属的独立行动小组继续运作。
现将组织架构调整方案公布如下:
档案部:整体保留,直接并入B.F.P.F.信息部,原有文档员编号与职级不变。档案部主管Quill继续留任,由B.F.P.F.信息部及M本人双线监督。所有已公开层级档案与生存手册的免费分发政策不变,原档案部承担的层级测绘与情报收集职能由B.F.P.F.信息部统一整合,双方数据互通,共同维护。
雇佣兵部:即日起撤销,整体转入B.F.P.F.清创部。原在编十六名雇佣兵由清创部接收,可凭既往任务记录申请编入,转入者保留原薪资等级,不愿转入者发放相当于一个月报酬的遣散费,并保留其一年内优先加入清创部的资格。非在编临时雇佣兵自本公告发布之日起解除合作关系,已发布的悬赏任务中,未结清的报酬由 M.A.P. 在七日内统一结算,已承接但未开始的任务将由B.F.P.F.清创部决定是否继续执行。悬赏系统本身不再保留。
监察部:即日起撤销。原监察部二十人中,V-1调任档案部任纪律审查专员,负责协助 M 处理成员申诉;V-2调任Level 8.5-C“铁肺”前哨站轮值,候补副负责人空缺;V-3由本人主动申请转调B.F.P.F.外联部。监察部原职能由B.F.P.F.信息部内审组与M本人共同接管;其余监察人员请另行等待通知。以及,谢谢你们几位这几年的工作(这句不是客套)。
前哨站体系:保留Level 8.5-C“铁肺”前哨站,改由B.F.P.F.资源部补给,并由 B.F.P.F.建设部提供维护支持。驻守人员轮换周期由四周调整为三周,每次轮换增派一名B.F.P.F.资源部医疗员。现有资源补充点并入B.F.P.F.资源部既有站点网络,具体对应分配表随本公告附件一并发至各站长邮箱。
科研组:暂时保留由M本人直接带领的科研小组,负责“落叶归根”后续维护与未公开项目的收尾工作。研发经费由B.F.P.F.信息部按季度拨付,研发场地与技术支持由B.F.P.F.建设部协助提供。科研小组不得扩编,不得招募新成员。未公开项目结项后,科研组是否保留由B.F.P.F.“规划者”团队决定,我方另行通知。
所有被裁撤或转岗人员均保留其M.A.P.档案编号与贡献记录,感谢诸位的服务与牺牲。
希望各位成员理解并配合本次合并工作。外勤文档员请于接到通知后七日内返回最近站点,完成装备清点与档案交接;各前哨站驻守人员暂不撤离,等候B.F.P.F.资源部补给队抵达后统一安排轮换。所有成员无需更改个人编号与隶属标记。也请各位于过渡期内继续遵守三项准则:记录优先于好奇,观察优先于触碰,同伴优先于自己。
如诸位有任何问题,可以向你们的主管直接询问,或者直接找最高管理层,我们一直都在。
此外,我想告诉诸位,我们对未知的绘制永不停止,我们将永远保护流浪者免于未知的危害,这一点从来不会,也不可能改变。
M&A&P
卧槽我终于写完了
(不知道谁因什么而留在这里的批注)
以及……我的自述
我是M,具体的名字我就不说了,我的故事很长,如果你们想要了解M.A.P.的历史,我很高兴讲述给你们。
我最开始进入后室是在[数据删除],那时候我也才28,刚毕业的理工男,在回家的路上踩到了一颗小石子,改变了我平淡生活的轨迹。刚进L0的时候,我比高层的另外两位要慌得多,满层级地跑,希望能找到哪怕一丝人生活过的痕迹 ,但什么也没有,幸运的是,我的方向是对的,我摸到了马尼拉房间,在那里,我遇到了P——老痞。
当时我很激动,在看到那扇木门时我都以为我可以回去了——虽然你们也知道的,前厅和后室之间只是单向通道——结果我推门进去就看见老痞在里面胡吃海塞,比我都饿。
他看见我的时候跟那种米仓里的老鼠偷吃被发现一样,直接应激拿枪瞄我,事后知道那是没子弹的,我那会儿却还被吓得半死,想着好不容易找到人又要被打劫。费劲口舌和他解释之后,他才放下戒备心,扔给我两个龙肉罐头和一瓶杏仁水,我保证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其实自那以后也不是没吃过,就是少了那味。
之后咱们俩就搭上伙了,没啥一拍即合或者一见如故的剧情,或者什么大冲突大误会两败俱伤最后和解,就只是两个苦命人的心照不宣。老痞话多,最爱吹牛皮,那会儿在房间里休息的时候他说自己是什么M.E.G.的前教官,还说自己是传奇探索者,在哪个层级杀的七进七出,当时也不知道怎么的,我竟然信了,后来才知道,这屌毛以前是开塔吊的。
我们在L0里摸爬滚打好一会之后在L1碰面了,等我找着老痞,他已经在那等我一天了,我跑过去叫他,他还开玩笑说再晚点就把我丢下来,我也傻,还和他保证以后效率绝对会上来。
我们的终点站定在了L11,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后室里还有这么多人,他们住在破帐篷里,有人用铁皮和木板搭铺子,卖的东西千奇百怪,有杏仁水、旧衣服、不知道从哪个层级拆下来的零件。老痞管那儿叫摊,他说“摊”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放的很轻,跟半年没抽烟的老烟鬼嚼着好不容易捡来的烟屁股似的,后来我问他,他说那让他想起以前在老家镇上赶集的日子。
我们在L11呆得挺长的,我捡过垃圾,帮人家修过机器,老痞去当了保镖——也就是在铺子口充个门面,日子不苦,但也就过得下去。
那会儿还没有M.A.P.,两个苦命人相依为命,不过无疑是幸福的。
其实我总觉得少点什么——说L11有什么不好,有吃有喝有的住,还有富余的丁点东西能让我们月底下馆子小酌两杯——就是感觉浑身不自在,老痞说我就是皮痒的,一天到晚闲不下来,早晚会吃亏。
他说的是实话,他也闲不下来,咱俩的闲不下来还不是一回事。
不过也就那样了,他比我还疯,每次探险队招人他就蹲在稍微远点的地方抽烟,一口一包烟,到人家走的时候,地上全是烟头,跟蛆一样,我问他为什么不跟上去,他来了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我说他就是孬,屁大点胆子没有。
现在想来,他应该不觉得死在这地方丢人,他就怕哪天死的不声不响的,还不知道人在哪。
直到我们遇到了A(牢艾)
他总是穿着同一件旧夹克,左边胳膊上别着一块红十字布章。走路很快,像随时要去什么地方赶火车,经常是他从小队里其他人身边走过去,后头的人小跑才跟得上。
其实他也是熟面孔了,那会儿在L11摊旁边总能看见他,带着他的四人小队,成天跑东跑西没完没了。我经常看见他在某个摊子前面讲价,讲着讲着就开始笑,摊主也跟着他笑,最后他到底买没买谁也不知道。
我挺好奇他们哪来的勇气,老痞和我说他们就是嫌自己命硬不够糟蹋,我也是这么想的,至少在那天中午之前是。
他在集市上找到了我,我没想和他打招呼,结果他把我叫住了,直接叫了我的名字。我当时一个激灵,想着逃到后室了就可以躲开盒危机了,结果也没变,所以我就问他有什么事。
“你会修机器?”
他就这么问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坏,抓壮丁来了。但我也没辙,所以问他从哪知道的。
“东边的刘老头,”他说,“他说你帮他修过收音机。”
我原本打算当打招呼处理了,但他还是坚持向我抛出了橄榄枝,他们小队就剩他和另一个年轻人了,他们的工程师在探索中牺牲了,急需一个会机械常识的加入。我就问他他们是干什么的。他回答他们就是“随便走走,看看这鬼地方有多少条路,有没有边界”。
那时候我搞不太懂,有什么意义呢?我们能出去吗?而他……他就在L11的辣太阳下面笑,活脱脱副地主家的傻儿子样,我听见他说:“我就是想知道,就是想知道。”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老痞后来骂我,说我当时眼睛都直了,他说牢艾就说了几句话,我就跟着了魔一样。也许他是对的,牢艾没有许我钱,也没有许我好处,他许我的自始至终就那么一件事:让我们去看看这个鬼地方到底有多大。
——结局,你们也猜得出来,他把我拐到了他的船上,连带着老痞一块儿。
其实老痞一开始不想走的,他还劝我说跟一个连名字都用代号(当然,我们后来交底了,不然就有点太塑料兄弟情了不是吗)的队伍跑,图什么都不知道,可能哪天被卖了都要帮人家数钱。结果牢艾就回了一句“你不也想知道?”,老痞就闭嘴了,第二天出发前,他在自己的烂帐篷前面干完了一整包烟,我们就那么看着。
最后,他站起来:
“就让我们把这里闹个底儿朝天吧!”
出发前一天晚上,牢艾把我和老痞叫到他帐篷里。我们想着他要干什么的时候,他把自己的手绘地图亮出来,糙得和厕纸一样,上边还涂了十多个圈,他说这些是他听来的层级入口,不知道真假。老痞凑过去看了一眼,骂他画的图连个比例尺都没有,牢艾还嘴说自己要一一确认。
那晚老痞三句不离“大伙儿是去送死”,然后A在那里“我不确认我们怎么知道真不真”。老痞说不过他,让我去劝,我也不了解他啊,只能老实说他说的不是没道理。老痞骂了咱们一顿就把地图拿走了,蹲在地上看了半宿。第二天咱队里的熊猫痞告诉我:“我把几个一看就不靠谱的圈划了,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说来最开始我们就不是什么组织,你们现在看到的名字单纯是我们三个人的首字母拼出来的,我们出发那会,队伍里一共是三个半人。为什么是三个半?牢艾原先队伍剩下的那个年轻人话少得很,看过《盗[数据删除]记》拿张[数据删除]对比下就知道了。
只是那个年轻人后来也走了,他说这活不是人干的,我们就从三个半变到三个去了,牢艾还和我说三个人够了,我在无数个日夜里反思这句话,现在想来,三个人的确够了。
倘若是要具体说牢艾吧,他是我们三个里最小的,也是最靠谱的,不过因为最靠谱所以最不靠谱的。他好起来是真的好,谁受了伤他第一个冲过去,把最后一口杏仁水让给人家,不过他倔起来也是真的倔,可能分析一个没人在意的细节能把自己关在帐篷里想一晚上。
比如在L2,他为了确认一条支道尽头是不是死胡同,来来回回走了六遍,又在墙上用白粉笔画了三个叉,最后跟发现了新的物理公式一样在那里说他验证完了,我和老痞站在后面,又冷又饿,又拿他没办法。老痞在那一边抽烟一边抱怨“这他妈就是热爱”。
后来那三个叉被我们拍下来,洗成照片,贴在L2生存手册(现在已经停印了,显然M.E.G.的版本更受欢迎),里头用很小的字补充——已经过完全证实。
现在想来,可能就是这种探索精神推着我们走的,算是他留给我们的执着吧。
我们真的走了很多地方,L2的管道我到现在还会梦到,梦里全是黑糊糊和蒸汽。L6黑灯瞎火地探路,哥几个脑袋撞脑袋,老痞还在里面丢过一只鞋,后来整整半个月都穿着一只鞋走路,用破布把脚包起来。还有LC28的雷雨天,我们在建筑里面躲了三天,门外不知道什么实体在那里“嗷嗷”叫,牢艾说那是风声,老痞骂他说“你管那叫风声?”,最后我告诉他们听录音得了。
对,出门的时候我一直带着录音机,牢艾的要求,说我既然管设备,就顺带准备把我们录下来,我想,大概是因为所有探索者都觉得自己的记忆可靠,殊不知自己的记忆会骗人。所以从出发那一刻起,我就必须带着录音设备,永远保持运转。
有些人不知道我们的教条是什么——“记录优先于好奇,观察优先于触碰,同伴优先于自己”。我们搞到的笔记本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老痞还觉得土,我告诉他这句话保准能救我们不止一次命,事实也证明的确如此。
再后来,我们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在L11的摊上听说了我们跑进来的,有在某个层级里被我们顺手救下后跟上来的,也有被A从别的组织里挖来的,到我们正式挂出M.A.P.这块牌子的时候,已经有三十多号人了,档案部、监察部、雇佣兵部,都是那时候搭起来的架子。牢艾管行动,老痞管人,我管设备和情报。三个人的小队,也就这样变成了一个组织。
我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人,更没想过人多之后我们那套“见什么记什么”的规矩会变得像个正经的部门制度。我管设备和情报,其实还是每天对着电路图骂街,只是旁边多了两个递焊枪的。
我们没想先去“尘肺病”的,我们排了个优先探索表,L8.5C排在第三,但是其他层级都有大组织去了,我们也不敢去和他们抢,所以我们只能上那儿了,L1、L2、L8这种主要交通层级都有切入口,如果失控后果不堪设想。听着很理想,但我们什么也没有,没有侦察报告没有别的什么,甚至连个幸存者口述我们也没收集到。当时老痞还想联系M.E.G.说求合作,被A拒绝了,他更希望我们靠自己。
那个层级的档案现在已经出了,不过我想我不介意给你们看看我们犯的错。
牢艾没去,他要处理一点私人社交问题(其实就是和OA掰扯,我反正是对M.E.G.失望透了)。所以是我起的头,走之前他还让我们注意点,我没太放在心上,简单应付了一下,老痞还觉得我们演苦情戏,也是,话都这么说了,死了人就不正常。
我打头阵,组了个六人队,五个老手带个新兵蛋子。
那个新人是我亲自招的,他当时在LC28晃悠,和我说他在前厅的时候能在网吧里熬三天三夜,我告诉他这是在玩命,他还说玩命也能玩三天,他最好不是真的……结果他连第一波都没撑过去。
关于层级里头的描述,我想你们翻翻档案就明白了,我们两手空空,一腔热血地进去了,连气压仪也没带,我们光认为就是灰大,太闷太热。新人好奇得很,我们不止一次劝他不要碰层级里的东西,可他自己还在那说矿车特别像电视里面拍的,我记得我还嫌他烦。老痞闲地画粉笔画,我也没忘打趣他。我们还约好了出去后上L11下馆子。我们谁都没觉得一次再正常不过的探索会闹出人命。
现在想想,那种轻松是最可怕的,因为你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往什么里面走。
进去之后,才没跑个二十来分钟,新人就糟不住了,咳得厉害,我让他们先休息一会。
我一直后悔做出这个决定,但世界上要是有后悔药我肯定一吃一大把。
“哮喘”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来了,当时我们还有个人听出不对劲了,想着原路返回,但气浪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
六个人,除了能凑出六条湿毛巾之外我们什么也没有,气浪来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风过去之后我们清点了人数,五个了,新人不见了。
老痞还想去找,我也很痛心,但我还是拦住他了,我们的照明设备就只是根电棍,我在上面多加了个手电筒,可还是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基本没什么变化。
我们只能那么把生死不明的新人挂在梵塔黑里,我们站在那儿,什么都做不了。我他妈连他最后叫的那一声是不是冲着我的都没听清。我希望他现在还活着,也能看到这段话,我想说——对不起。
三个老手也都没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老周,塌方时被埋了;老陈,出了门以后就开始咳黑水,他硬挺了三天,最后那天晚上精神特别好,说想吃东西,老痞给他泡了半碗龙肉泡馍,他吃了两口,说“味道不错”,然后就躺下睡了。第二天早上人已经凉了,走得很安详。
还有老何,他是在找出口的路上昏过去的。老痞背着他,从矿道里一路背出来,我们两个轮着扶,好不容易出了铁门,我把手伸到他鼻子底下,已经没气了。老痞还不相信,按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胸。好半天他才站起来,退了两步,一个字都没说,回去就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老痞的手在抖,绷久的手一泄力就那样抖。
我和老痞也没好到哪去,我半只耳朵聋了,老痞得了尘肺病。四名好手,换来我和老痞两条命,和半本涂满煤灰的笔记,那次任务我们什么都没带回来,没有发现层级效应,没有找出预警方案,也没建立前哨站。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再提过L8.5C,老痞那天后话也变少了,我每次出门他就在我后面跟着,我问他说这么怕我死,那我们还探索新层级干嘛?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谁冲在最前面?
“去你妈的,爱谁谁,反正你不能比我先死。”
他原话就这么说的,这二货,软话也硬说。
也因为这个,“落叶归根”开始研发了。
牢艾在外面不知道从什么渠道知道了我们的经历,虽说他还在忙,也还是给我发了个邮件,他说不能再让我们的人白流血了,怎么的也得找个办法,哪怕是缺胳膊少腿的。
我同意了。然后我把自己关在工坊里,那段时间我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那黑烟,和那个新人被风拍灭的喊声,我总在想,如果那天我没开口说“休息一会”,他会不会在我面前说自己能熬夜整理档案。但我又想,那我也不是我了。
而老痞,他嘴上骂骂咧咧说我是被煤灰呛坏了脑子,第二天还是拎着一堆旧零件和废弃的空间折叠组件来了。我们两兄弟,就在L11那间白天漏光晚上漏雨的破棚子里,一点一点把一个念头敲成了实物。
第一版和第二版做得稀烂,我们敲敲打打半天才把误差压到半米,结果一通电就发烫,差点给老痞裤裆点着;第三版我们加了指纹绑定,能认人了;第四版,也就是你们正在用的 “落叶归根” 才做出点样子,能挂在背心上,还有生命体征检测。
第四版做出来的那天晚上,老痞让我先绑指纹,我不要,他告诉我我是管这个的,我必须先用。我绑了。然后他把装置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后他说:“老马,你说这东西要是早点有,他们四个是不是就回得来了。”
说来“落叶归根”这名也是那时候他起的,我一开始还嫌这名字太文绉,不像他,他跟我说,他爸死在外地,骨灰是拖拉机拉回来的。当时他妈站在村口,就说的“落叶归根”,他说完就点烟,一口一包,我也不会安慰人,咱俩就在成品旁边坐着,坐了一夜。
我们也试过活体实验,人是从难民地找的,都患有绝症,抚恤金留给了家人。那实验我什么都不会说的。现在我只要看见那些个装置就想起那些人的眼睛,他们签字的时候都太平静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总之结果就是不理想,或者说,在我们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能做到那样就已经是极限了。
没错,那次臭名昭著的Object C-234档案被篡改就是源自这里,我们没有和M.E.G.说过活体切行的事,就只是简单提醒了一下他们不要这么做,也不要说实验的事,显然他们没有听进去,没有对文档保护,被不知道哪个恶心王八改了,一堆人以为这是保命的,殊不知那只是一次绝唱。
档案上原来写得很清楚——不能作为逃生工具——我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凿上去的。后来它被改了,换成了一句能把死人变成活人诱饵的话,我追查了很久,追到一半也追不动了。原因太复杂,我不说了,我只想说,倘若有后人也想走这条路,那就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那会儿我就感觉到,M.A.P.里的我们像守着一箱火柴的孩子,别人会先抢你的火柴,再学你划火。而M.A.P.已经守不住这箱火柴了,因为总会有想让你划的、也会有想买的或者干脆直接明抢的,反正不管哪种,都不是好事。
后来牢艾就牺牲了,遗物是用“落叶归根”送回来的,就是没看见尸体。那块红十字布章我们再熟悉不过了,送回来的最干净的东西,反面是用小拇指沾血写的我教他的方块字——“剧院”。
我和老痞都以为是那家伙开的玩笑,我们在档案室坐了一晚上,没有人来认领,有的只是两个人,和,一盏开了一宿的灯。
以后也不知怎的养成这个坏毛病,电这东西不好搞,可我们还是习惯给没回来的人留盏灯。
那晚守夜过后,我把布章别回了牢艾那件旧夹克上,那件夹克现在还挂在档案室门后,左边胳膊的位置留了块颜色浅一点的印子。它还在等他随时推门进来,穿上就走。
走到后来,早不是我们三个人在L11破棚子里的那个M.A.P.了,我们谁都没错,但人一多事情就变复杂了。牢艾的职位给了他的学生“Doc”,一名高卢小丫头,比我们谁都像他,老痞还是那个老痞,我就是我。
但我们还是被夹在一堆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大组织中间苟延残喘,M.E.G.、B.N.T.G.、U.E.C.,个个都比我们大,个个都看着我们手里的东西。
B.F.P.F.也就是这个时候上的门。
他们那边来了两个人,说话很客气。见面礼给了堆没拆封的滤芯,刚好够填L8.5C的无底洞,条件开得也明白:M.A.P.整体并入,作为独立部门继续运作,名和人都不动,档案对B.F.P.F.开放,研发继续,B.F.P.F.提供补给和通讯。
老实说,我听完的第一反应是——这已经是死路里最体面的一条了。最后我提了一个要求,也就是“落叶归根”,我告诉他们收资料库可以,但是档案一字不准改,那东西是给死人用的。
他们点头了。
之后就是你们看到的公告了,移交前夜,我把这么多年以来的感慨写出来。
老痞这时候已经退了出去,在L11摆了个摊,我后来让人带话给他,说我们要并进B.F.P.F.了,他听完以后,我们看着他猛抽了半包烟,到了晚上他就给我发了封邮件,说:“挺好,省得以后连烟都买不起。”
我知道他心里其实不痛快,但他也从来不会为了这种大事掉眼泪,他只会把脚边那堆烟屁股踢散,嘱咐我说:“老马,以后别他妈的磨蹭,该走就走。”
是啊,老痞,该走就走。
“我们绘制未知,只为让人不必死于未知。所以,继续走,不要停。”
这是当年牢艾在我们第一本笔记本边上留的最后一句话。
我一直没敢忘。
现在,M.A.P.这盏灯要灭一下,换到一间更大更稳的屋子里继续点,发出来的光还是那点光,我们仨的首字母没变,笔记本上的三句话没变。
最后我想说:
当大家在L8.5C里能找到一处前哨站歇脚,当大家可以照着我们发出去的绝版手册活下去,当大家可以买到“落叶归根”让家里人见自己最后一面。
都会想起——
我们曾经来过这里
落款:M
写于M.A.P.并入B.F.P.F.前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