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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名毁忆:关于死刑,五十一区和国家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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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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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REMEMBERING WRIT

除 名 毁 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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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果他杀了人,他就必须死。这里没有任何抵偿物来满足正义,在一种(哪怕如此忧愁的)生命和死亡之间没有任何相似性,因此也不存在犯罪和报复相等,只有依法院判决对凶手执行死刑,但不能有任何虐待,虐待会使承受的人格中的人性变得令人憎恶。

康德《道德形而上学》

Pedder Presents

内容警告
本文提及和讨论犯罪和死刑的主题,
且含有极为轻微的对伤害和暴力的描写。

作者声明
本文所涉及的政治和历史内容未必准确无误。
应当假定所有事件发生于平行宇宙。

用语和表述介绍
本文中真实人物姓名采用通行译名,否则采用英文。
地名采用通行译名,其精确度视剧情需要而定。

PRELUDE

Capital Punishment
序曲 死刑

将所有明白你 神律法的人立为士师、审判官,治理河西的百姓,使他们教训一切不明白 神律法的人。凡不遵行你 神律法和王命令的人就当速速定他的罪,或治死,或充军,或抄家,或囚禁。

以斯拉记 7:2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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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牢固的绳索将人的颈部吊在半空,借助受刑者自身的重力引致受刑者死亡,这就是绞刑。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受刑者的颈部大动脉受压迫导致血管闭塞,引起脑部缺氧而死。这是一种古老而相对残酷的刑罚,越来越多的国家和地区如今选择采取枪决或注射死刑。

绞刑是需要精确计算的死刑方式。虽然经过设计的绞刑架吊住受刑者的高度应当使其在坠落中昏迷,从而经历相对无感的死亡,一旦出现计算错误,过长的坠落距离会使死者的人头被绳索切断,而过短的坠落距离则会使受刑者经历漫长而痛苦的窒息。

自从 1901 年起,西澳大利亚州一共执行了 26 例死刑。在 1961 年的西澳大利亚州的修正案中,“谋杀罪”的死刑被废除,改为终身监禁;但“蓄意谋杀罪”的死刑仍然适用。最后一个被处死的犯人是埃里克·埃德加·库克,他于 1964 年因蓄意谋杀约翰·斯特基而在弗里曼特尔监狱被绞死。1984 年,死刑在西澳大利亚州终于被废除,它也是最后一个废除普通罪死刑的州。1985 年,新南威尔士州——位于东澳大利亚——投票废除了对叛国罪等特殊罪行的死刑,至此,全澳大利亚不再有任何法律意义上的死刑条例。

1960, Perth, Western Australia
西澳大利亚州 · 珀斯

“被告 Ervin Julian Sturis,被控犯有蓄意谋杀、两项暴力伤害、四项非法拘禁和五项虐待罪。陪审团裁定各项罪名成立。——为什么?”法官突然质问。这对于法庭来说是不常见的失态。

“我就是想那么做。”被告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控制不住自己,就这么简单。如果需要我道歉,对不起。”

法官用手按了按两眼之间,然后咳嗽了一声:“抱歉。”这是对身旁的陪审员说的。

被告讽刺地笑了:“没关系。”

法官皱眉瞪着眼前的被告,眼中有深切的嫌恶和对无可救药者特有的无奈。“现在宣告对被告 Ervin Julian Sturis 的判决。法院判处你死刑,你将被带回拘押处,并依法执行绞刑。”

目视被告被法警押送远去的背影,法官叹了口气。

按照惯例,Ervin 将被押往监狱羁押。死刑判决并不意味着绞刑会立即执行。在西澳大利亚州,死刑犯仍须经过州政府的行政程序,而州长亦有权行使王室特赦权,将死刑减为监禁。只有在判决最终维持、赦免未获批准之后,死刑才会被执行。珀斯的监狱没有执行死刑的绞刑架,死刑犯通常会被移送至弗里曼特尔监狱,由那里负责完成最后的刑罚。这其中要走过的流程太多了。

更何况,死刑在西澳已经不像过去那样频繁。废除死刑的呼声日益高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质疑国家是否仍有权夺走一个人的生命。即使在这个对死刑态度相对宽松的地区,真正被执行的死刑也已经屈指可数。判决可能因为上诉而被推翻,也可能因为法律程序或新证据而重新审理;即使以上过程畅通无阻,死刑犯仍可能需等待州长的赦免决定。近来本州的暴力犯罪有所抬头,要求恢复严厉刑罚的声音也重新多了起来。可法官知道,澳大利亚废死的大势无法被这一点声浪阻碍。

至于 Ervin J. Sturis 是否最终会将头放进弗里曼特尔监狱的绞刑绳索,没有人知道。

1964, State of Singapore, Malaysia
马来西亚 · 新加坡州

新加坡州的总理李光耀站在办公桌前,拿着一份报告。在前一天为庆祝伊斯兰教先知穆罕默德诞辰的圣纪节游行期间,1964 年的第一场重大种族骚乱发生。骚乱Riot是一个极为严重的措辞,那时他虽然可以猜到,但尚且无法确认,这起事件后来会被马来民族统一机构(巫统)表述为“千名华人向游行中的马来人投掷瓶子和石块引致的大规模骚动”,尽管这远不是事件的全貌。全岛的宵禁于昨晚 9 点实施至早晨 6 点,这对李而言是一个不眠之夜。就在今天早些时候,暴力事件重又发生,政府不得不宣布从上午 11:30 起继续实行出行禁令。

警察局的报告表明预计将有两千人以上被逮捕,后来的事情发展证明这是一个极为谨慎和保守的预估。他想起几天前自己代表人民行动党和联邦政府发起的新加坡独立事宜谈判,以及政府如何主张他们将宣布单方面将新加坡州逐出马来西亚联邦,且“这对双方都好”。

日前发生的暴力骚乱是全联邦范围都受到波及和影响的案件,虽然可以预见联邦政府将会将马来人的责任轻轻放下,但无论如何,即使排除这部分人员,受到羁押和判决的犯人也会很多。马来西亚联邦范围以内的监狱和司法力量足以分担本次案件中相当一部分的人手问题,但在新加坡州脱离联邦的趋势之下,重要的问题在于“未来”。李深知种族矛盾绝非一朝一夕之间就可以冰消雪融,或许目前的矛盾源于联邦政府“马来人优先”和人民行动党“各种族平等发展”的政策矛盾,但这只是问题显式的一个方面。

在可见的新加坡取得独立之后的一段时间,这样的暴力骚动不说一定,也有相当大的概率再次发生。“作为政府和司法机构,独立后的新加坡将可以针对这些暴力事件发起更有力的制裁和惩处”,这种观点当然没有问题;但是虽然采取更强硬法律措施的约束,即马来西亚联邦政府,将很快不成问题,身为小而弱的岛国的新兴国家新加坡,将要如何凭借有限的司法力量解决可预见的这些暴力犯罪?即使全部判处死刑,在死刑以前那漫长的羁押期,以及非常容易想见的国际批评,将像潮水一样打向自己以及由自己所领导的政权。

降低犯罪率,这自然是最好的解决之道,但那绝不是说做就能立即做到的。预计巫统政府不至于绝情到连淡水之类的存亡权利都要剥夺,但贫穷、孤立和无法发展是环绕新加坡的山和海,犯罪率在这时只会提高。必须在百忙之中下闲棋,一定要在事情变得更加棘手之前,解决这里的司法效率问题。

1977, Level 11
无垠城市

“死刑?”Justin Rivers 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女人。“Kat,你是说我们要再次执行死刑吗?”

Katherine Zimals 叉着腰,无奈地反过来看向这个糊涂蛋。“是的。我们有枪,犯人也成功被抓到了,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执行。我明白上一次执行死刑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这期间我们没有执行不是因为我们不想,而是因为抓不住犯人。像这样的现行犯极为罕见。”

“当然没有问题。”Justin 点头,“他犯的罪是——谋杀、伤害、拘禁和虐待?是的,我们应该判他死刑。再说一遍他是怎么被抓的来着?”

Andrew Miller 用手拍了一下额头。“现行犯,被拘禁的受害者直接切出到了我们的警卫亭,我们的人埋伏在犯人的公寓门口,当场把犯人铐上了。这种由 B.N.T.G. 研发的新型手铐可以阻止切行,所以犯人没机会逃跑。我拜托你,开会之前认真读过备忘录,OK 吗?你可是监督者 A。”

“我熬夜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这不是有好 Katherine 当监督者 B 吗?你这监督者 C 也不赖,还要我干什么呢?”

“这个监督者议会可是你组的!”Katherine 毫不犹豫地向 Justin 竖起中指,三十多岁了,风度并不重要。“真让我们丢脸。”

“我可是以你为傲。”Justin 笑了,而后意识到话题扯得太远,赶快加上,“——好了,但我们没有执行人员吧?上一次执行死刑还是在……70 年?”

Andrew 揉揉太阳穴:“是的,没人去执行。说实话,能够维持警卫对我们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我们连法院体系都没有,怎么可能养着实际根本接不到活的行刑队或是执行人员呢?我的意思是,我们当然可以找警卫来执行这次死刑,我想定点瞄准对他们来说应该不难,我们也有大片空白的场地可以用来行刑。但是找谁呢?我们又要怎么对行刑作见证?”

Katherine 罕见地花了一些时间来整理思绪。“我去警卫里面找他们挨个谈谈吧,肯定要有人做这件事的。身为警卫,他们应该不可能对杀恶人这种事情抱有太重的抵触情绪,总能拎清的。具体的执行时间和程序我们可以再议。”

“当然。”Justin 点点头。“拜托你了,好妹妹。如果实在不行,我来负责枪毙。”

“你应该被枪毙。”Katherine 白了 Justin 一眼。

按下时间点以查看具体内容

1960

珀斯的罪犯 Ervin 因多项罪名被判死刑。

’61

西澳大利亚州谋杀的法定最高刑减为终身监禁,蓄意谋杀仍可判死刑。

’64

1964 年新加坡种族骚乱发生。西澳大利亚州执行了该州历史最后一起死刑判决。

’77

在 Level 11,监督者议会决定时隔七年再次对罪犯执行死刑。

ACT ONE

Addressing State Power
第一幕 关于国家权力

我在你们面前所逐出的国民,你们不可随从他们的风俗;因为他们行了这一切的事,所以我厌恶他们。

利未记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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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斯维加斯是美国内华达州人口最多的城市,它集饮食、购物、博彩于一身,其繁华和混乱或许都归功于 1931 年内华达州正式合法化赌场赌博。而今的住民和世界各地对拉斯维加斯有所了解的人们或许经常在各种游戏和电影里,同时看见它富于游乐设施、身为世界娱乐之都的一面,以及因对各类成人活动持包容态度而身为罪恶之都的一面;但人们很少记得在 1963 年《部分禁止核试验条约》生效以前,这里的人们如何经常目睹核试验所产生的蘑菇云,以及如何因此饱受核辐射粉尘的侵扰。

在拉斯维加斯西北一百公里的内华达试验场从 1950 年代初即开始进行核试验。这十年以上的时间,核弹公然在地表引爆,以至于研究指出在五十余年后这些核辐射仍然持续造成健康危害,且将继续影响未来。不过,内华达试验场紧邻的五十一区或许更易受到人们的密切注视,其背后的种种阴谋论调至今是人们的谈资。

从 1955 年启用后,五十一区一直保持绝密姿态,公众一般认为这里测试着试验机和武器系统,并和地外文明之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甚至其中或许隐藏着来自外星的科技。直至 1990 年为止,位于内华达州林肯县的五十一区正门处一直有着有四个 STOP停止 标牌,以及美国空军所维护的警告标语:这是一座美国空军军用设施,未经设施指挥官许可入内是非法的,在该设施内的人员及其财产可受搜查。

1959, Area Fifty-One, Nevada
内华达州 · 五十一区

“我看不出这则指令的用意,上将General。”少将看着眼前的电报说道,“我的意思是,这太General了——不是有意在讲双关语——要求我们和试验场方面一起在附近实施大当量地下核爆?我确实是技术人员,我也懂一点这方面的东西,可以与隔壁协调,虽然我不知道我们的核弹储备是否能够满足指令的要求。但,还是容我问一句,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也不知道。”上将的眼中罕见地有了几分迷茫。“基本上我们的工作不会涉及核弹,除非是进行核辐射影响的测试,或者结合核辐射推进某些技术。不过上面的指令确实是这样的。”

“上将,你知道的,我们尽可能不真的在这些指定区域动用核弹还有另一重原因。在 400 区也是,我们从不进行这类核爆,不是核辐射的原因,一旦爆炸真的波及到内华达地下的——”

“我明白。”

“……但是?”

“我们依然要执行命令,少将。”上将点点头,“你应该在我请你来的时候就明白了,O-6 以上的技术人员很少直接负责一线的任务,而你在我们这里的军衔最高。虽然你通常先向中将汇报,再由中将汇总信息给我,但对于这个任务而言,我们必须打破两个常规。”

少将犹豫了一下。“了解。我直接指挥一线,并且直接向你汇报。”

“就是这样。你可以走了,具体的任务要到周五才开始,这两天你可以先把对那个发动机的逆向工程停下。”

少将敬了个礼,正准备转身离去。上将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补了一句。

“或许上级想要的其实是我们一直以来避免的。……但是,要它来做什么呢?我们不需要更多空间了,有六亿张嘴的共产中国才更需要吧。”

1963, Tokyo, Japan
日本 · 东京

“池田总理大臣,恕我直言。即便这些人已经被判处死刑,他们终究仍是日本国民。阁下有考虑过,将日本的死囚引渡至美国并遣送进经由核爆炸制造的异常空间,这种行为可能引起的政治含义和解读吗?——国内,以及国外。”

十八年前,美国在日本的广岛和长崎时隔三天,投下两颗原子弹。因核爆而死亡的人数为二十万以上。从结果上,两颗原子弹连同苏联宣布撕毁中立条约、入侵届时受军国主义日本扶持的伪满州国政权,接连直接导致了 8 月 15 日裕仁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池田首相明白,这一决策将会引起极为不良的之于自民党(LDP)的国内反响。11 月 21 日的众议院大选,LDP 丢掉了十三个席位,虽然其余党派——尤其是最大的在野反对党日本社会党(JSP)的席位远不及自民党,但这一几乎是无条件服从美国要求,堪称卑躬屈膝的决策一旦被公布,LDP 的未来很可能……

“我知道你的意思。”池田首相叹了口气。“美国的这一要求极不合理,他们甚至不愿意拿出自己国家的死刑犯和我们的死刑犯一起进行这次实验,至少那样还能称为‘惺惺作态’,以及他们并非全无风险。但是我们目前没有拒绝的底牌。要知道,这封密电的内容说是提案,实际上就是指令。”

先前的质问者大平正芳在 1962 年上任外务大臣一职,已和池田共事一年的他多少对池田的行事有所掌握。“宽容与忍耐”“通过对话进行政治”,仅就战后日本国内贫穷的态势与局促的政治空间而言,池田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他主张日美关系是日本外交的基础,但也会在日本的利益方面察觉信号并主动出击,今年出访过美国,就约翰·肯尼迪政府定下的海外证券利息均衡税亲自交涉日本豁免权问题的大平外务大臣有所体会。面前的男人有苦衷他也明白。

“拖吧。”大平叹了口气,“抱歉,我稍微严厉了点。”

“没关系。……要如何谨慎措辞呢?”

“姑且先回电称我国方面要进一步审视这一提案,并将适时审慎予以答复和采取妥当的行动云云吧。平日里写过这么多复杂的敬语,英文方面的礼貌措辞要简单多了,我们先草拟一版,交给翻译检查以及我们最终确定之后,再来决定。”

池田还有些举棋不定:“你知道,这是临时的应对。”

“当然。”大平苦笑了一下,“祈祷,以及构思下一步怎么办,这两件事大概需要一起进行。”

1964, Perth, Western Australia
西澳大利亚州 · 珀斯

“问题不在于这里,问题在于,这是否是一种比死刑更人道的刑罚?”

“活着当小白鼠,和在一个巨他妈恐怖的架子上被粗绳勒死?我当然选当小白鼠!当然,是不一定能活,但是被粗绳勒死是一定不能活!”

“你是法官,你应该知道那是脑缺氧而死——呃,我在说什么,算了。你真的觉得州里和联邦都会同意这个提案?”

“他是一块烫手山芋。”先前审判青年罪犯 Ervin J. Sturis 的法官用手摸了摸额头,表示自己也感到头疼。“我是一审法官,我知道他应该去死。他所犯的罪可谓兽行,出于好玩所以捅死巴士司机差点害得整辆车撞上斑马线的人潮?出于好玩所以用金属球棒把走夜路的女孩打开瓢?出于好玩所以——喔,真他妈的。但是他的年纪太小了,犯行的大多数都是未成年时进行的,只有两件非法拘禁和最后的杀死巴士司机证实是十八岁以后做的,而那后来被上诉法院定为‘谋杀’而非‘蓄意谋杀’,这桩罪的法定判决不是死刑。”

“是啊,因为审判期间的法律修正案应遵循‘更有利于被告的版本’,这我们都学过。我们上的同一所法学院。”同事兼前同学叹气。

愤怒的法官挠了挠头发,“我知道。但上诉法院的改判直接导致他的死刑不再是‘在已经有一个死刑判决的前提下又叠上了许多罪’,而是‘一个终身监禁叠上成年和未成年时期犯的大大小小的罪所数罪并罚的结果’。这相当于减轻了他罪行的性质。所以现在,去看这人的斑斑劣迹,以及考虑本州的暴力犯罪趋势,决不可能由州长赦免他的死罪;但他在被收监的那一年才 18 岁,处置这么年轻的罪犯又会有巨大的舆论压力。美国的这个新空间实在是处决的好方法,我宁愿他在那个什么 Backroom 里活一辈子,也不愿意他坐上几十年牢最后被豁免回到我们的社会。”

后室Backroom,美国最新的研究成果,一种号称可以过滤掉社会中的渣滓的处刑方式,以密电的形式,不仅通知到了日本等在地位上相对从属于美国的政府,也告知了澳大利亚等国的首脑。司法体系里的人并非人人皆知这一情况,只有几个州的州长得知了此信息,并以模糊不清的通知要求司法体系里的职员“推荐一些恶性犯罪却难以施以惩罚的罪犯,报知联邦政府”。得益于和州长良好的私交以及一次聚会上州长酒醉的私语,法官才得以知晓此事,并显然大嘴巴地告诉了自己的同事兼同学。

“……我懂了。那你就去吧,我不知道我是否认同你的逻辑,我也不知道最后联邦政府是否会将 Ervin 交给美国,但我能共感你想要扫清害虫的想法。”

1955

五十一区建立。

’59

五十一区受命对内华达州地底实施核爆,以制造被称为后室的空间。

’60

珀斯的罪犯 Ervin 因多项罪名被判死刑。

’61

西澳大利亚州谋杀的法定最高刑减为终身监禁。Ervin 的蓄意谋杀被改判为谋杀,数罪并罚保持死刑。

’63

美国施压日本引渡死刑犯参与关于由核爆制造出的后室的实验。

’64

审判 Ervin 的法官决定推荐澳洲政府将 Ervin 作为后室实验品。

ACT TWO

People of Colour
第二幕 有色人种

我在你家这二十年,你的母绵羊、母山羊没有掉过胎。你群中的公羊,我没有吃过;被野兽撕裂的,我没有带来给你,是我自己赔上。无论是白日,是黑夜,被偷去的,你都向我索要。

创世记 31:3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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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5 年,在离开国会大厦的路上,安德鲁·杰克逊遭遇刺客理查德·劳伦斯。后者是一名白人油漆工,他坚信自己是英国国王理查德三世,而美国政府欠他的钱。他向安德鲁开了两枪,接连哑火,安德鲁亲自用手杖痛殴了刺客一顿,这也进一步强化了他 老山核桃Old Hickory 的男子汉形象。三十年后,亚伯拉罕·林肯于 1865 年 4 月 14 日晚在福特剧院遭布斯枪击,4 月 15 日死亡。刺客布斯坚定支持邦联,并公开支持白人至上主义和奴隶制。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起刺杀总统,和第一起成功刺杀总统的案件情况。

美国宪法第三条第三款规定,对美国犯下的叛国罪包括对美国发动战争,或与美国的敌人勾结,向其提供援助和支持。总统虽是联邦政府首脑,但本质上只是一名独立的公职人员。攻击或谋杀总统并不等同于对美国发动战争,因此只是在特定情况下可同时构成叛国罪。话虽如此,谋杀总统确是联邦重罪,总统也确是一个高危职业。1881 年 7 月 2 日,詹姆斯·加菲尔德被白人刺客查尔斯·吉托枪击,在痛苦的两个月治疗后,詹姆斯死于伤口感染。吉托认为自己帮助詹姆斯赢得了总统选举,因此应该得到一个外交职位,未果后逐渐产生了刺杀詹姆斯的想法。1901 年,威廉·麦金莱在纽约州布法罗参加公开活动时遭枪击身亡,白人刺客利昂·乔戈什出于无政府主义信仰行刺。他认为国家、政府、资本主义制度本身具有压迫性,总统作为国家最高权力的象征成为攻击目标。

1963 年 11 月 22 日,约翰·F·肯尼迪在得克萨斯州达拉斯遭人行刺身亡,成为第四位遇刺身亡的美国总统。约三年前举行的大选中,这位极为年轻的候选人以 0.1% 的优势战胜了尼克松,“不要问你的国家能为你做些什么,而要问你能为你的国家做些什么”是他在就职演讲时提出的脍炙人口的金句,他的个人形象年轻、充满活力,其政治语言也往往带有强烈的理想主义与进取色彩。这一切在 22 日 12 时 30 分许戛然而止。

1963, Dallas, Texas
得克萨斯州 · 达拉斯

医生只是看了一眼眼前的躯体,就摇摇头。“他已经死了。我很遗憾,但我们没有能做的。”杰奎琳·肯尼迪手上捧着的血污落地,激起这种重量本不可能引起的沉重的坠落声。那是杰奎琳在极为震惊的情况下爬向长礼车后缘收集起来带到医院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距离这一场景已经过去十二个小时,而今是午夜 00:30。凶手李·哈维·奥斯瓦尔德是击毙约翰的直接人员,这点毋庸置疑,在半个小时前,正得到安保人员密切看护的住在帕克兰纪念医院的监视病房里的杰奎琳,接到了奥斯瓦尔德被捕的通告。以下四个信息得到确认:奥斯瓦尔德拥有一支步枪,这支步枪射出了杀死约翰的子弹;他在刺杀前进入得州教科书大楼六楼;他向约翰开枪,从六楼发出的两发子弹击中了约翰;第三发致命一枪也是奥斯瓦尔德所射。这位第一夫人再三向周围的人解释,她只是受惊且悲痛,但并不需要彻夜呆在这所医院,并且要求他们转告八小时前在达拉斯机场的总统专机上宣誓就职的副总统林登·约翰逊放她离开。

一年前,杰奎琳和约翰的小儿子帕特里克·肯尼迪出生不久就因肺透明膜病而亡。在 1960 年代的美国,这并不少见,这种病也就是后来人们会称为的“新生儿呼吸窘迫综合征”;医护人员对罹患这类症状的婴儿能做的只有使用新生儿保温箱,即使撑过最初的危险期,患儿的存活率也不足一半。她还记得丈夫握着她的手安慰她的场面,但在这一年间,她几乎没有再出现于公众视野以前。神实在不公,五次怀孕,只有两个孩子得以健康成长。

杰奎琳和约翰的婚姻并不是因为浓情蜜意而产生的狂热爱情所促成的。平淡之中逐渐升温或许是一个比较恰当的描述,约翰待她很好,就家庭生活的和谐而言,她没有什么不满;即使从利益的角度,走近在政界有非凡影响力的肯尼迪家族,她的生活条件也极为优渥。婚后一年的 1954 年,脊椎手术差点夺走约翰的生命,那时她第一次感受到即将失去另一半所会带来的巨大恐惧与镇痛,她没有想到仅仅九年之后,这种事情会再次发生。这种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却又袭来的失去亲人的悲哀,令她十分痛苦。病房里回荡着极为轻柔的《G 弦上的咏叹调》,据称用以改善受惊患者的情绪,作为最近正在试行的音乐疗法的一部分,而今那些弦乐光滑的尾调在她听来却显得尖锐。

林登的回电是“理解夫人的心情,会尽快完成调查和治丧工作,但还是建议今夜夫人先行休息”。杰奎琳知道这是非常得体的处理方式,作为新丧夫的遗孀,媒体的聚光灯很有效地被病房守卫以及医院附近安插的总统护卫人员拒之千里以外,而今的总统林登也承受了大量解答约翰遇刺一事的记者提问的压力,她本不该抱怨什么,这是一种保护,让她得以喘息;毕竟就她和其他公职人员零散的、考虑到她精神状况的谈话而言,几天后丈夫的葬礼,媒体的质询才会全部压到她的身上。

不过……总统上任以后的国家安全简报会,自然是不会邀请第一夫人的,但丈夫曾经有意无意地提起一些那些前任总统安排进行,而今已经完成的看来颇为激进的技术,以及“有些担心林登在这方面的态度”。身为副总统的林登给杰奎琳的印象是彬彬有礼但表情冷漠,她虽然不真正参与任何国家层面的工作,但她从媒体和外界风评中也隐约知道林登在某些层面——尤其是内政——显得野心勃勃且强硬。她不知道该对这些涌入脑海里的带有暗示的想法作何处理。

几天后,杰奎琳会知道,联邦决定以“一级谋杀”和“叛国”两项罪名提告奥斯瓦尔德,对于“因政见不同而谋杀总统”,这异常严重;但稍后她更会了解,奥斯瓦尔德不可能活着接受审判了。

1964, The White House, D.C.
哥伦比亚特区 · 白宫

“澳大利亚联络证实他们有意愿参与,英国说将在夏天左右确定答案,人选可能会在香港、圭亚那或冈比亚决定。日本已经从去年犹豫到现在了。”

“很好。菲律宾、泰国、南非、以色列,加上澳大利亚,就是五个了。英国预计没有问题,死的不是白人大概都没关系,我倒是希望他们选圭亚那或冈比亚,参与的中国佬Chinaman够多了,南非提供的一个黑皮Sambo样本还不够。”林登喝了口咖啡,对旁边的秘书回复道。“日本……罢了,也是中国佬。如果他们实在不愿意,我也不好强迫什么。”

秘书顿了一下,接话:“东南亚国家的人种和中国——”

“都一样。”林登摆摆手。“Backroom 是个很有潜力的成果,实验将会证明这一点。如果有更多国家采用,对我们来说是很有益的。”

“澳大利亚方面的犯人是 Ervin Julian Sturis,白人,今年 22 岁,四年前被收监。”

“关了这么久?”

“绞死他的阻力很大。”

林登双手交叉在胸前哂笑:“虚伪的废死左派。喔,好吧,不能这么讲,我才在采访的时候评论过种族隔离。——国家安全委员会那边不会有问题吧?”

秘书推了一下眼镜,朝后翻阅手上的报告。“有顾问反感我们的选择是波多黎各,以及我们所联系的国家大概率会提供黑人Black people或其他有色人种People of colour。”

“黑人吧?”

“……是的。”

“狗娘养的。”语言激烈,但林登的表情依旧平静。“没有林肯,他们还在地里摘棉花。没有白人,他们继续在自己的等车区等着坐公交车上的黑皮专属座位吧。除了感恩,他们还有什么可说的?没有我们,他现在还能坐在那个位置上?要是有意见,干脆去当个什么共和党议员好了,看看共和党会不会给他更好看的脸色。——该死。这还是最高级别的机密磋商,这种意见都能传出来。这种人以后不该再知道这些事了。”

1964, State of Singapore, Malaysia
马来西亚 · 新加坡州

“我们必须承认鞭刑是而今世界上,除了那些仍在允许肉刑和其他种种完全跨入虐待范畴的刑罚的地区以外,最无情和惨痛的刑罚。”李光耀点头接续眼前记者的评论,“我们州由于自治的缘故,不会依照伊斯兰教法处置罪犯,但鞭刑并未因它和伊斯兰教法之间的关联而被排除出我们的司法系统。这已经招致一些批评,尤其是我们并没有宗教传统去支持鞭刑的继续实施——在伊斯兰教国家,或许因为宗教缘故,很多人不想毋宁说不敢去批评,但新加坡州?当然可以。”

“但你们不打算停止这种做法?”记者一边记录一边问道。

李光耀耸肩:“记者女士,鞭刑帮助我们度过了一些艰难时刻,比如 7 月和 9 月的骚乱。我们的媒体在报纸上印刷了那些被处以鞭刑的囚犯的回忆和执行完鞭刑后还没有清洁的鞭笞场所照片,最近两个月已经不再发生这些事情。甚至,就连这以外的犯罪行为都有所低头。事实上,我们计划尽快将鞭刑在全新加坡州范围内扩展至一些其他犯行,例如破坏公物。”

“许多人会说,这是由于客观社会现实情况的变化,比如——”记者欲言又止。

“讲就行了,没有关系。”

“比如,联邦政府指责您在 6 月的讲话直接煽动了骚乱的发生,而 7 月和 9 月的惨剧是那场讲话的余波;或者,和邻国的干涉有关,而目前局势的暂时稳定是基于外部条件而产生的。”

“当然,”李光耀微笑,他的英语非常流利,“关于我的讲话以及两场骚动的根本原因,我不会在此作出评论,但我不否认外部条件的变化是促进局势缓和的重要因素。同时,我也认为人们对于受处罚的畏惧亦对这一过程产生不可忽视的作用。我们保持鞭刑并不是我们蔑视人权或认为物理意义上的伤害之于执法是必需的,可我们坦诚地认为,这种直接的疼痛对于遏止那些我们希望防止的非法犯罪,要比监禁,甚至一定程度上比死刑更加可感。”

“您能展开说说吗?”

“死刑是最高的罚则,要达成死刑的条件是苛刻的。但我们的法律针对鞭刑涵盖了一系列扰动治安的元素,这包括危害公众安全、暴力伤害、性犯罪和仇恨行动,它们基于我们在殖民时期所形成的鞭刑惩罚,也基于我们作为马来西亚的一部分继承而来的国家安全法,我们还将进一步扩展它们。当你在没有鞭刑的现代法律体系里犯轻罪,你会认为最大的损失是在牢里呆上一段时间。在鞭刑作为司法体系的一部分被积极执行时就不同了,皮肉的痛苦对于意图犯罪者是一剂镇静剂,这是我的意见。”

在回到总理办公室后,李光耀坐下,长吁一口气。他脑海里浮现夏天他在同一个位置所思考的司法效率问题;当巫统代表秘密和他私下会见时,他承认美国高效处置罪犯的提议极具吸引力。让犯罪者不再占据公共的关押甚至处死资源,这对于坡岛而言无疑有强大的适用性。但当他意识到这一行为相当于要求,新加坡需将囚犯引渡至美国,再由美国将囚犯押送至机密地点时,似乎有某种声音出现在他脑海里并缓慢像墨水一样化开。

他最终没有点头,而决心以目前的资源再作一次尝试。自治州法院针对国家安全法执行的解释的裁定极为有利,得以在 8 至 10 月使政府得以出于州和国家安全的顾虑以相对较少的约束执行一系列不需要繁复手续的处分。鞭刑是一条需要长期保持的路线,这是从根源降低犯罪率,而不是如同流放那样,只是作为又一种分流已有罪犯的手段。作为总理,他需要确信自己决策的自信,否则不如辞职算了。

Early Mid Late
年初年中年末

1959

美国五十一区受命对内华达州地底实施核爆,以制造被称为后室的空间。

’60

肯尼迪就任总统。珀斯的罪犯 Ervin 因多项罪名被判死刑。

Mid ’63

后室实验成功。

Late ’63

肯尼迪遇刺,林登接任总统。林登治下的美国开始和多国联系,提议就后室展开涉及死刑犯的实验。

Early ’64

澳洲政府同意以 Ervin 参与后室实验。

Late ’64

1964 年新加坡种族骚乱发生,李光耀拒绝参与后室实验。

INTERLUDE

Lifer, Rifle
间奏 终身监禁和步枪

他们还是不住地问他,耶稣就直起腰来,对他们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于是又弯着腰,用指头在地上画字。他们听见这话,就从老到少,一个一个地都出去了,只剩下耶稣一人,还有那妇人仍然站在当中。

约翰福音 8: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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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断头饭”,或者更为文雅地称为“死刑犯的最后一餐”,是一种在世界各地广泛采取的司法实践,尽管它并非在所有地区都有条例规范和约束。某些时候,它更多是一种约定俗成。

最后一餐在美国的大部分州都向处刑前的死刑犯供应。举例而言,1964 年,阿拉巴马州的詹姆斯·科伯恩抢劫了前女友的汽车和珠宝,随后实施性暴力并杀害了她,但在法庭上他仅因抢劫罪受审,并被判处电椅死刑。他是美国最后一个因抢劫罪被处决的人。炸鸡、炸薯条、面包卷、牛奶、咖啡和椰子奶油派是他的最后一餐。他也是 1972 年美国暂停执行死刑以前倒数第二个被该州执行死刑的罪犯;最后一个在该州于 1965 年被执行死刑的罪犯是Jr.威廉·弗兰克·鲍文,可惜我们并不知道他吃了什么。

当然,对于死刑犯而言,享用美餐是一种出于仁慈和传统的特权Privilege,这也可以被剥夺。1998 年,得克萨斯州的非裔美国人小詹姆斯·伯德遭到白人至上主义者残忍虐杀,此案件促使得州通过了仇恨犯罪法,这又进一步令联邦通过了《马修·谢泼德和詹姆斯·伯德仇恨犯罪预防法案》。其中一名罪犯要求两份炸鸡排、一个三层培根芝士汉堡、一份芝士煎蛋卷、一碗炸秋葵、一磅烤肉、三份法士达、一份必胜客披萨、一品脱冰淇淋、一块花生酱软糖和三瓶沙士汽水作为最后一餐,却在最后推称没有胃口而拒绝食用。在他之后的得州死囚再也没有最后一餐的待遇了,而必须和其他囚犯一样在食堂进餐。

1964, Fremantle, Western Australia
西澳大利亚州 · 弗里曼特尔

“终于决定好要处决我了吗?”Ervin 看着眼前板着脸让他出去的狱警,冷漠地询问。这离一般意义上中午十二点的午餐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在弗里曼特尔,死囚一天只允许吃两餐,因此不得不空腹捱过晚上七点到正午这段时间。“真是让你们讨论了很久。”

“我们可以允许你享用你的最后一餐,在澳大利亚的最后一餐。”狱警铁青着脸说道,“联邦政府已经通过表决,你将被送往美国处置。作为补偿,你的死刑被特赦了。”

Ervin 的表情起了变化:“在美国终身监禁?和在澳洲有什么区别?”

狱警耸耸肩。“我也只是按指令办事的。我们都签了保密协议,而你也必须来签。我相信你会写字。来吧。”

“如果我现在大喊我要去美国了呢?”

“我被授权使用致命武力。”狱警并未为威胁所动。“况且,这个翼区只有死刑犯,虽然他们最后可能都会被特赦,但特赦是一种特权,如果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就不好说了。——这对你来说损人不利己。”

Ervin 从 0.9 乘 1.5 米的监狱床上站起来。就这个牢房的大小而言,它只能容下这张床、一个盥洗池、一个马桶以及一个堪堪能称为桌子的平台。“让我洗个脸。”

“快点。”

在流水声中,Ervin 问出了他在澳大利亚领土上的倒数第二个问题。“我有选择权吗?”

“你可以反抗,并被我击毙。除此之外没有。”

“为什么是我?”

“我不知道。一般的死刑犯两年以内就会被吊死,你在这里住了四年——你想想为什么是你吧。”

1978, Level 11
无垠城市

无垠城市几乎没有可感知的四季,或许温度计会有一两摄氏度的变化。不过,年末和年初还是条件反射地令人感到寒冷,或者炎热——对于出身南半球的人而言。这从人们的穿着上可以看出。当 Justin Rivers 穿着短袖出现在监督者会议室时,Katherine Zimals 和 Andrew Miller 正脱下防风外套,挂在衣架上。

“你不冷吗?”

“完全没感觉。”Justin 耸肩。“北半球人这么矫情?”

“是啊,澳洲佬。”Katherine 的声线里带着一丝不屑,“这又不是你在我们穿短袖时套外套的时候了。这叫仪式感。”

“刚刚过完新年就要损我?”Justin 佯作难过的样子,“在夏天的新年是我们澳洲人的骄傲,就这么简单。”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Andrew 忽略了 Justin 一边讽刺地笑一边说出的“没关系”,面向 Katherine 提问,“关于死刑的事情,年前你说会和警卫谈,有人愿意承担这个职责吗?”

Katherine 叹了口气。“没有。倒是没有斩钉截铁的拒绝,但几乎所有人都说‘最好别找我,如果实在没人再说’或者之类的托辞。我想我低估了‘杀人’这件事的重量,这是我的问题。不过这又把我们推向了缺少执行人员的难题。”

Justin 从抽屉里拿出公务用枪。类似制式的枪在 M.E.G. 中心大区基地里的高级人员办公室和会议室里都有储备,用以预防突发安全事件。“那看来还得是我来。”

Andrew 扬起眉毛:“你确定?”

“我可是熟知各种枪的用法。”他作势要用手枪瞄准在会议室角落的一个花瓶,被 Katherine 干脆利落地一巴掌打断。Justin 捂着手背委屈地接着说道,“干什么?”

“室内走火了怎么办,你想把玻璃打穿?”Katherine 用手扶了一下额头,对面前这个已经三十五岁,心理年龄却接近十五岁的男人感到无可奈何。“你是认真想要承担行刑的责任吗?”

Justin 点点头:“杀死恶人,我没什么心理负担。”

“……也行。”Katherine 和 Andrew 对视了一眼,前者回复,“这样,你之后去找警卫队要一支步枪,然后试射一下看看。公务手枪不合适。”

“没问题。”Justin 眨了一下眼睛,“那我也会用。”

1959

美国五十一区受命对内华达州地底实施核爆,以制造被称为后室的空间。

’60

珀斯的罪犯 Ervin 因多项罪名被判死刑。

’63

后室实验成功。林登治下的美国开始和多国联系,提议就后室展开涉及死刑犯的实验。

’64

澳洲政府同意以 Ervin 参与后室实验,后者被澳洲政府引渡美国。

’77

在 Level 11,监督者议会决定时隔七年再次对罪犯执行死刑。

Early ’78

监督者议会决定由监督者 A,Justin Rivers,对罪犯处以枪决。

ACT THREE

Mnemoplastics
第三幕 记忆重塑剂

地全然破坏,尽都崩裂,大大地震动了。地要东倒西歪,好像醉酒的人;又摇来摇去,好像吊床。罪过在其上沉重,必然塌陷,不能复起。

以赛亚书 24:1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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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许多人的认知完全相反的是,超自然是科学的一部分。虽然无法证实某些上古的文明是否真的直接和神明对话,或真的寻求过我们无法想象的妖精和魔鬼的帮助,但就近现代而言,超自然的范围仅限于“运用那些无法通过常规手段获取的技术,达成某些特定的目的”。这或许包括只有特定体质的人才能看见的粒子,或者包括无人知晓其准确原理的仪式性动作或咒语。但这些东西都需要反复的研究、多个角度的验证,以及长时间的投入和完善的超自然机构经验传递。这已经被整合进许多国家绝密研究的一部分。这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在各个政府之间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世界上的主要国家都维持有一套较为完善的超自然研究体系。

自从 1930 年代起,苏联人就在研究无动力长距离传输。今天的俄罗斯仍有一整套将一定质量以内的物体加速至接近光速水平的方法,它无需承受相应的相对论效应,同时无视距离、无需能量的输送也和热力学基本定律相悖,因此显然属于超自然的一部分。中国擅长的领域是信息与物质状态之间的转换,这类研究至少在国民政府时期就秘密地于南京和重庆两地的实验室开展,由新生的社会主义政权继承后持续精进。例如,某些报告指出,中国的高速铁路在运行过程中存在一段时间的“隐身”阶段,这不会被正在车厢内的旅客察觉,但据称这个隐身阶段实际上就是整辆列车被量子化后以信息的形式,在多地的铁路网络点状跃迁的过程,真正以三四百公里每小时运行的时长并没有人们以为的那么久。英国从 1890 年起研究空间折叠、西德自 1960 年起专攻高强度材料、澳大利亚则在整个 20 世纪都以地脉能量的提取著称,这些一直都是各国情报人员所着重关注的信息。

美国在超自然领域的研究,虽然因为信息压制而无法取得确切情况,但应当大大高于世界的平均水平。许多分析人士指出美国至少从 19 世纪中叶就以自上而下的形式涉足超自然的话题,且涵盖范围极广。五十一区是这些科技的翘楚,尽管它已在上世纪下半叶被关停。其他站点中最著名的或许是埃奇伍德兵工厂,在冷战时期,这也是美国针对人脑研究的绝对中心和技术密集点。

1964, Edgewood Arsenal, Maryland
马里兰州·埃奇伍德兵工厂

“我还是不理解。”穿着西装的男人怀疑地看着眼前的试剂。一共十八个试管,颜色介于深蓝和浅蓝之间;每个瓶上标着数字,而对每个数字都有“基准”“备用 1”和“备用 2”。“你知道的,虽然越早越好,但是我们也可以允许在犯人都到齐之后,你们对犯人进行——呃,什么,大脑扫描?——以后,再制作这些。现在这种预制品精度足够吗?”

“长官,让我再和你讲一遍原理吧。”戴着眼镜的士兵耐心地说。在迷彩服以外穿着白色的罩袍,令他的打扮有些滑稽。“我们需要针对每个罪犯所作的所谓‘个性化’或者‘定制’成分是极少的。没有必要作大脑扫描,除非你们的目标是‘写一套完整的故事’到记忆里,当然那也不太可能,因为我们的技术还做不到那么复杂的修改。就你们所需要的‘遗忘过去并以新的身份生活’而言,这已经十分充分。”

“我以为删除人格是很精细的工作。”

“我们没有‘删除’什么,除了能够精确触发他们识别自己是谁的信息。比如,假设一个罪犯叫作 Tom,我们只会删除围绕 Tom 这个身份识别的一系列信息。这本质上是广谱的,对每个人来说,识别自己是谁的脑区都是一定的,因此我们只需要研究出怎么改变这一个特定的脑区即可。我们还要往里面输入新的讯息,告诉他,他的新姓名是什么,以及少量诱导他新的身份意识的资讯。”

“那他已有的犯罪记忆和人格不还是在大脑中吗?”

士兵拉出一块白板,在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写上 Mnemoplastics记忆重塑剂。“mneme- 来自希腊语,表示记忆mnēmē;-plastic 则是希腊语里的塑造plastos。我们的用语不是‘修改’而是‘重塑’,本质上,我们改变的是对象对于记忆的处理方式。在这种药剂里,我们加入了一些成分,这种成分可以让对象对特定种类的记忆保持低敏感度,或者说,选择性忽略。我们把这称为 信息倦怠Information Ennui,也就是诱导他们忽略已经存在的记忆以及和犯罪相关的事实等,在此基础上发展一个新的自我。”

“为什么不干脆删掉呢?”长官扬起眉毛。“存在的话就还是有风险吧?”

“技术约束。”士兵叹了口气。“埃奇伍德兵工厂研究的是‘超自然’,不是魔法。比如我们可以通过某些大众,甚至苏联方面目前也不掌握的技术与方式去制造记忆重塑剂,但这不是说我们能召唤什么精灵或者魔鬼并祈求他直接赐予我们相应的技术和知识。长官,你要知道,这种记忆重塑手段在 1955 年刚刚发现,距今还不到十年。我们已经做到了眼下技术的极限,再往前走是非常冒险的,说不定注射完以后犯人会失去比我们想象中更多的记忆、变成一个废人、获得我们所未能预料的新记忆,甚至彻底变成一个疯子。”

“好吧,我明白了。”长官交叉双手放在胸前,“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是怎么决定给犯人何种新身份的?”

“大致上是保留他们的童年以及少年时期的整体经历,让他们误以为自己是‘失足’落入后室的,他们会自己发展出关于自己身份的解释的。至于姓名,”士兵笑了一下,“我们有相当大的自由裁量权,毕竟并不重要。我们很想给他们起点恶搞的名字,但是考虑再三,我们还是没有随心所欲。目前我们是对每个犯人都用了相同字母异序词Anagram来确定新的名字,这样也好识别。你不会相信东南亚人的名字有多难起。”

长官也笑了:“至少澳大利亚的那个白人很容易确定?”

“啊,他确实是最好想的一个。”士兵擦净白板,用笔在上面写下修改前后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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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 Area Fifty-One, Nevada
内华达州 · 五十一区

1959 年到 1962 年,五十一区这一带的地下经历了两百六十多次核爆。为了处理核爆所制造的空间撕裂,眼前这座庞大的框架是由五十一区的工程人员耗费一年时间,将不断坍缩的裂口稳定成可供人员通过的形状而修建的,牵引空间扭曲至地上的步骤所采取的超自然技术,即使在六十年后也锁在美国国家安全局的一个绝密抽屉里。这个框架被称为 Portal传送门

Ervin 站在巨大的传送门以前,被这景象惊讶到说不出话。作为临行前的最后一餐,汉堡的余味还在舌尖萦绕,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即将发生的一切。门里映出某种深黄的、妖异的漩涡,让他想到他在走上暴力的道路以前,帮助酗酒的父亲传递一袋袋白色粉末的路上,在一个公共图书馆前捡到的一本有画的书,不知道是哪位粗心大意抱书时丢下了它,想必要承担丢失的罚款。

十二岁的他因为辍学只能进行基本的读写,因此许多艰深的词语都被他跳过了,唯独 Portal 这个词给他留下了持久的印象——因为那是一张横跨两页的彩色插图,令他大开眼界,在那插图的右下角就这么写着。他按照自己认识的几个词猜了一个读法,但从来没有机会确认自己念得对不对,毕竟他不会查词典,也买不起词典。

那张插图上的 Portal,和眼前的门几乎完全一致;只是图里的 Portal 是从远处看去,且门里发着蓝光;而眼前的门,Ervin 只能抬起头,方能勉强窥见顶端的门框的一部分。

“你们被处以 Unmember除名 的刑罚。这是在美国政府和你们各自地区政府磋商下的成果,是一种处于实验阶段的处刑方式。在临时居留处,我们已经反复向你们解释过它的运作方式,但我们将最后一次向你们强调它的具体内容。”面前的长官拿着喇叭喊道。Ervin 在拘留所就意识到,这些人里只有他自己是白人,其他人甚至不全是来自英语国家的,其中一个身材宽大的黑人有一紧张就浑身颤抖的习惯。这些人的耳朵上都别着一种外形类似海螺的装置,里面储存着事先录制好的翻译,并能按照长官的讲话同步播放。

他们没有互相交流过彼此犯的罪是什么。

“……这种药剂是无害的。它们会减淡你们对于犯罪的记忆,并赋予你们新的身份,以允许你们重新开始。请注意,这是一种宽宥。”长官的声音打断思绪,继续传来,“与死刑不同,甚至比监禁轻微;你们在即将进入的空间里将具有充分的自由,不会有人约束你们的行动。我们对这一场所的调查表明,这是一个无限大的储藏室式结构,其中会定期出现能够维持生命的食物和饮水。你们可以在这一空间自由活动。在通过这个传送门后,你们的位置会被打乱,但如果你们相遇,也可以自如地交谈或者结为一队,总之可以随心所欲。这比终身生活在牢房里要好得多。我们给你们的背包里包括临时过渡用的饮食和水、睡袋,以及一些必要的工具和简易武器,以备万一……”

Ervin 茫然地任由长官接下来的话从耳边流过。他瞥见远处,内华达州寒冷一月中映着荒野景象的淡蓝液体,上面标着“1 基准”,那是 Ervin 的编号。那是即将被注射进他体内的液体,一种记忆重塑剂,据说。一切,重新唤起那个读完画册,他发现自己已经错过粉末交接时间,因此惴惴不安地在“家”的门口徘徊,准备面对醉酒父亲的暴怒和殴打的下午。

这是一次流放,从此,他们和这边的这个世界永别了。他们不能回头,而因为处刑是机密,所以也不会有人记得他们。不仅除名,连记忆也被双向摧毁。

“就是这样。”长官的咳嗽声把 Ervin 拉回了现实,现场穿着白色衣服的士兵们开始移动。

1978, Level 11
无垠城市

“你好。”面前的犯人听见脚步声,阴郁地对来者打了一个招呼。

Justin Rivers 点点头坐下。“为了确保死刑的程序是正当的,我就直接问了。你是否承认你犯罪了,且对你的死刑有无异议?”

“我承认,没有异议。”Justin 观察着面前的黑人,他身材宽大,最引人注目的特征是左胳膊本该是手的部分而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圆形的光滑凸起昭示那里曾经存在的结构。

“什么时候受的伤?”

“74 年。我被猎犬咬了。用枪给了它一下,子弹和它的牙一起毁了我的手。那时我还在 Level 1。”犯人抬起头。他的眉眼令 Justin 感到一阵轻微的震动,但他忽略了这无意义的感情。

“你的罪行是谋杀、伤害、拘禁和虐待。1974 年,你谋杀了第一任妻子,但谎称她因实体袭击事故身亡。1977 年,你将你的第二任妻子锁在自己 Level 11 的住处,并且对她实施了殴打和虐待,最终她在重伤的情况下切出逃离,你也因此被逮捕。后来在审讯中你承认了杀害第一任妻子的事情。这些事实没有问题吗?”Justin 皱眉看着眼前的罪犯,他忍不住补了一句,“为什么?”

“……我就是想那么做。”犯人又低下头。

“这是什么理由?”Justin 严厉了起来。“你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不会感到愧疚吗?”

长久的沉默。然后犯人终于看向 Justin:“监督者先生是 1965 年进入后室的吧?随后成立了 M.E.G.。”

Justin 感到意外,点了点头。

“当时的美国总统是谁?世界大战是哪一年结束的?”

“……林登·约翰逊。二战大概是 1945 年吧。”

“那太巧了,和我的记忆一致。”犯人平静地说,“我和其他人聊过,似乎这些问题可以确定我们是否来自同一个现实世界——或者,‘前厅’?是这样说吧。我也是 1965 年进入后室的,或许我们同时在 Level 0 呆过,只是我们没有机会互相碰面。你在马尼拉房间遇见了 Katherine Zimals,并且切出进入了这座无垠城市,在遇见 Andrew Miller 以后组建了 M.E.G.。我和你不一样。我在 Level 0 几乎呆了两年,我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地上有杏仁水,我就捡起来喝;有面包或是其他干粮,我就塞进嘴里。就这样,直到 66 年底我才因为一次摔跤,意外到了 Level 1。”

“你是 1974 年来的 Level 11。……你在 Level 1 住了八年?”

“是的。当我最终来到 Level 1 的时候,我几乎不会说话了。我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的第一任妻子,她比我小七岁。我和她算是出于共同的利益组成的家庭,在 Level 1,一个人很难自己支持自己,并成功加入到某个聚居地——但她确实照顾了我,并逐渐帮助我恢复了语言能力,毕竟我身体还算强壮,靠搬运之类的体力活可以把面包摆到餐桌上。我们没有什么爱情,也没有什么激情,甚至连性都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次,但我们还是有了一个女儿。”

“74 年的时候,你没有登记自己有女儿。”

“监督者先生,这是个很长的故事,”犯人的语调没什么变化。“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听完。”

EXCURSUS

Privilege
旁论 特权

“婚姻真是一种松散的家庭关系。”犯人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在后室是这样,毕竟我们没有结婚登记,也没有婚礼;我们只是和周围人说决定结为家庭而已,外人也能看出我们没有多少爱情。但是,有了孩子以后就不一样了。我们孕育了新的生命,因此可能是本能,也可能是激素,我们之间的关系立即比以前更近了。我们甚至能够称为恩爱。那时是 68 年。”

“在 Level 1 生孩子很难吧。”

“那里虽然有很多资源和居民,但却显然不是一个宝地。凶恶的实体四处出没,资源虽然充足,种类却很有限。妻子当时即将进入大龄产妇的界限了,但所幸生产还算顺利,得以顺产,胎儿的体位也没有问题。我们把女儿叫作 Jasmine。小婴儿在营地里由妻子照顾,我出去工作、挣钱,就这样过着日子。我的工作足以养活家人。

“1974 年春天——这个词在这个地方有些滑稽,但我不想回忆具体的日子了。我在工作的过程中突然听到警报。你知道的,在那些存在危险的层级,人们会联合起来,在出现重大险情时用警报传递消息。我奔回营地,却看见那里一片狼藉。

“地上有尸体,狗的和人的。有些尸体少了些部位,有些干脆分成了几块。我强忍着恶心,越过尸体走回我们的帐篷,我已经感到不祥。Jasmine 很聪明,比我强。我在前厅的时候,出身南非,我们那里的教育水平不好,但我依靠在人群之间游走,凭借口舌和体力挣钱,因此交流比较畅通,也懂读写,仅此而已。Jasmine 在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可以说是快要超过我现在的水平了。Level 1 有一些图书,这些书都是四处在别的层级找来的,你不会相信一个六岁的女孩能用多伶俐的口齿复述我都觉得难的书。那天,我已经看到她和妻子双双死去的样子了。

“但是我妻子没有死。其实,她穿得十分整洁,只是衣服蒙上了灰和污痕,我猜她本来是准备出门去买吃的了。我女儿,还穿着睡衣,姿势……姿势是伏在我妻子的膝盖上。妻子就那样无神地看着面前的狼藉,女儿的头滚到了一边,一只脚可能也被猎犬给咬了下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猎犬没有袭击我妻子,她身上的血,几乎都是我女儿尸体上的。

“当我走进帐篷时,她什么也没说。我跪下来,跪在她面前,我感觉妻子的眼珠动了一下,依旧无神。我不理解,我不理解为什么她活着,而女儿死了。我不明白。我摇晃她的肩膀,她一言不发,可能是因为震惊和恐惧。我一边哭一边问为什么。我不知道,我还是更爱女儿。我那时才意识到我并不爱妻子,是作为父母,让我误以为我爱妻子。我宁愿死的是妻子。

“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双手掐在妻子的脖子上,妻子已经断了气。……后面的事情我就不说了。其实我在做完这一切之后恍神的期间看到地上滚着一瓶土制香水——用植物汁液做的,那时很时髦,现在在 Level 11 也有得买。如果仔细去回忆当时发生的一切,妻子是个爱美的人,她应该是已经喷了香水,准备出门的时候,有猎犬闯进来的。她的胳膊上没有咬痕,但是有擦伤,衣服也是脏的。我想她是想要护住女儿,但是猎犬厌恶香水的气味,却反而使得女儿成了唯一的目标。因此,女儿死了。

“我才想起在那一周前,女儿闹着要喷妻子的香水,妻子刚准备把它给女儿,就被我阻止了。我觉得这对孩子不好。……Jasmine 的死其实是我的错吗?”

Justin 看着犯人,不知道该说什么。犯人摇摇头。

“在那之后,我用刀切割了尸体。在那样的现场,没有人会怀疑妻子也是猎犬的牺牲品。我出门,疯了似地向据说是猎犬来的方向走,看到了一只瘸腿的落单的野兽。我没有犹豫,用左手扶着右手,试图以手枪瞄准它。我的手在颤抖。猎犬用尽最后的力气,克服了瘸腿的疼痛,弹跳起来咬住我的左手。我用手枪击穿了猎犬,和我的左手神经——后来那只手只能从手腕截掉。这就是 Level 1 的故事。”

Justin 沉默了一阵,然后问:“那被你杀死的妻子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犯人几乎是立即回答。“没有,她什么也没做错。或许是某种幻象,或者恶意,促使我做了这些,但并非因为妻子有错。对第二任妻子也是一样的……她也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可以和你继续讲,但是对你来说或许听了也没有意义。”

“……那这是忏悔吗?”

“……我不知道。我想起,我父亲打我母亲时,我母亲也没有做错过任何事。那时我还在南非。有一天,母亲被打得那样厉害,头上在流血,但我要去上学。我一边忍住眼泪以免遭到父亲的连带殴打,一边逃也似地去往公交车站。种族隔离,把我们驱往班图斯坦,‘黑人的家园’,1952 年我们搬过去的。自那时起父亲就开始朝母亲撒气了。我在道路上看见偶尔出现的两三名白人绅士,当载满黑人的公交车驶过路边,那些绅士皱起眉头,嫌恶地看着我们,仿佛看着细菌。”

Justin 没有说话。

“在那之前,我对种族隔离完全没有感觉。那天,嫌恶我们的白人绅士的形象,和我父亲红着眼睛拿着擀面杖痛打母亲的形象,重叠在了一起,我才明白我们是如何如同‘害虫’寄生着。我从那时起告诉自己,我不能成为父亲,也不能成为白人绅士。在 1974 年那次杀人以前,我从没有打骂过妻子。我妻子本身也是白人。只是 Jasmine 死后,我的暴力或许在我的血液里觉醒了,或是我本来就是我父亲,我本来就是那些白人绅士。我的第二任妻子也是白人,而我把她关起来殴打,或许是我父亲和那几个白人绅士在操纵我的灵魂。我无法遏止我自己,因此,当我说‘我就是想那么做’时,我没有说谎。”

“……我的父亲也是个混蛋。”Justin 从沉默中平复,低声开口讲道,“少年时期,我不得不受他的驱使贩毒。但我并没有像你一样作出这些。”

“监督者先生,你出身澳大利亚,你是白人。”犯人平静地回复,“在进入后室以后,你遇到了很好的朋友。现在,你是几乎全后室的首脑。”

Justin 低下头,一时不知道作何回复。

“监督者先生,你意外获得了改变的天赋和条件。但改变是一种特权。”

1960

珀斯的罪犯 Ervin 因多项罪名被判死刑。

Mid ’64

Ervin 参与后室实验,被澳洲政府引渡美国。

Late ’64

记忆重塑剂被成功研制,“除名(Unmember)”作为一种刑罚被确定。

Early ’65

Ervin 等除名者进入后室。Ervin 的身份变为 Justin Rivers。大约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M.E.G. 成立。

’74

后被判处死刑的出身南非的罪犯杀死第一任妻子。

Early ’78

监督者议会决定由监督者 A,Justin Rivers,对罪犯处以枪决。

ACT FOUR

Rewriting Unmember
第四幕 重写除名

耶稣又对他们说:“人拿灯来,岂是要放在斗底下,床底下,不放在灯台上吗?因为掩藏的事,没有不显出来的;隐瞒的事,没有不露出来的。有耳可听的,就应当听!”

马可福音 4: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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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 年,民主党全国委员会总部被人侵入,该会位于哥伦比亚特区水门综合大厦。理查德·尼克松及内阁试图阻挠调查,这直接促成了一起政治丑闻,这起事件也因“水门Watergate”这个地名被称为“水门事件”。后来,-gate 这个词缀在英文中经常作为政治性丑闻命名的后缀,算是水门事件的次生余波。随着调查的逐渐深入,几名与尼克松竞选团队有关的人士被证明是总部的闯入者并因此被捕,他们在总部安装窃听器以及拍摄机密文件,这些人的资金来源和尼克松有关。

尼克松本人早在 1971 年便下令在白宫若干重要场所安装秘密录音系统,由此保存了大量谈话。最高法院后来要求总统交出相关录音,其内容证明尼克松曾参与阻碍联邦调查,后者被迫交出这些录音带,其中的内容又进一步坐实了尼克松上任后的一些合法性存疑的活动有关。考虑到国会必将弹劾总统从而使自己遭到罢免,尼克松在 1974 年夏季透过电视演说辞去总统职务,其副手继任成为新的美国总统,并随后宣布赦免尼克松的刑事责任。尼克松也是美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在任期间辞去总统职务者。

许多人对于水门事件并不熟知所有细节,但在此后的“后室门”——Backroomgate,却被人津津乐道了许久,尤其是 Backroom 这个词对大众来说还有一层“密室”的含义,其多义性更引人深思。就在尼克松电视演说宣布辞职后的一段时间,关于美国前总统林登·约翰逊及其所制定的“除名”刑罚和整个后室空间被公众所知,而这正是尼克松在白宫内的录音导致的。然而,此事需直接负责的林登前总统,在 1973 年因心脏病过世,因此无法追究他作为主要谋划者的刑事责任。无论如何,新一届联邦政府——由尼克松的副手杰拉尔德·福特所组建——还是在国会和世人的逼迫下签署了《林登·约翰逊总统私人权力法案》和《六人犯罪者人权法案》,后者全名冠以参与实验的六人姓名。五十一区在这次事件的余波后,逐渐失去了美国政府原先将其视为超自然领域主要研究基地的地位,并在 1990 年被彻底关停和拆毁,许多机密档案却在这一过程销毁了。例如,如果让今天的美国国家安全局指派超自然技术人员重建后室,极可能是无法做到的。

1974, The White House, D.C.
哥伦比亚特区 · 白宫

“晚上好,总统先生。”

“我已经不是总统了。”尼克松疲惫地坐在白宫的椅子上。这可能是他履行义务的最后一晚,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但他准备在这里过夜。

“直到明天中午以前,你都是总统先生。”穿着军装的男人进门,手上拿着几张纸。“你还没有提交辞职信。我想你会想要看看这个。”

尼克松叹了口气,他说的没有问题。在早些时候的电视演讲上,尼克松声明他将在明天早晨提交辞职信,此后副手福特将立即继任总统。根据他和福特的交涉,在福特上任后,他将立即就水门事件前后一切他可能受到的刑事追诉取得永久性的赦免。

军人把信递到尼克松手中,尼克松打开,那是一份简报。来自五十一区。实际上,第一眼看到这个男人时,尼克松就对他即将引起的话题有所预料,一定和那个空间有关。

“我们认为有足够证据确认,Backroom后室 其实是 Backrooms。”军人将手支在总统的桌子上。“我们的观测仪从去年起取得了较好的进展,能够对空间结构进行一定程度的观察,我们判断后室并不是单一的储藏室式结构,而是分为多层。我们对它的其余层次一无所知。这些信息我们已经在去年向总统办公室和国家安全局提交了报告,但当时我们得出的还是初步结论,因此只是姑且封锁了传送门一带的区域。而今,我们认为有足够把握认定这一观测结果。”

尼克松用双手支住头颅,似乎感到难以支持。“……国家安全局绝对会对五十一区感到担忧。”

“你的判断是正确的。”军人点头,“单一储藏室结构下,后室里几乎不可能产生成形的科技体系,它本质上是一片流放的荒野。但如果它存在我们前所未知的层状结构,危险性将会出现。但是这不是最重大的问题。如果只是有层状结构,后室作为一个研究成果还是可以保留。”

“那最重大的问题是?”

“65 年,林登总统要求对除名进入后室的犯人执行十年的观察期,由我们确认这个空间对美国安全不至于造成危害以后,再提交到国会和司法部推动除名刑罚的实施。理论上,后室里应该只有六个犯人,或者他们的尸体。我们所能够探测的有限范围里的生命信号,远超六百个,而且它们都是人类。我们没有算上其他信号无法确认的生命形态。”

尼克松站了起来。“这怎么可能?”

“我们对于异空间的研究重新回到了婴儿时期。”军人摇头,“这意味着它甚至可能通往别的世界,别的宇宙,或者至少是别的星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对美国国家安全的重大威胁。”

“正是如此。尼克松总统,你向法院交出的录音带里有关于后室的讨论吧。”

“有。”尼克松在椅子后面踱步。

“那么至少最后一次,为美国做些什么吧。不是你,就是福特。”

尼克松又叹气,然后拉开椅子重新坐下。“但天意让你们在今天确认结果,并在我辞职前夜飞来华盛顿。”

“是啊。”军人扬了一下眉毛。

“好吧……就当是为了我自己。”

尼克松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拨出了向内华达州的机密电话。总统并不知道,为便于留档,五十一区的机密通信线路始终由基地一端录音。这份录音将在未来证明,尼克松于任期的最后一夜亲自下令停止关于那一空间的实验。

1975, Russell Senate Office, D.C.
哥伦比亚特区 · 拉塞尔参议院办公楼

“……对于任何可能使你受到刑事追诉的问题,你有权援引第五修正案拒绝回答。你清楚这一权利吗?”

“我清楚。”军人平板地说,“是的,1959 年,我们收到德怀特·艾森豪威尔前总统的指令,对内华达州地下进行核爆。”

“而你们了解这将会构成对国家安全的重大危害,并将会作为对本国及外国公民权利的重大侵害设施使用。”

“我们不了解,我也不相信德怀特前总统了解。”军人回复,“作为联邦政府和本国军方所允许维持的机密研究机构,我们认为,遵循国家高层的指令,从事与该空间相关的研究,是妥当的、服从命令的行为。德怀特前总统未曾指示将会把这一空间作为处刑设施,我们和德怀特总统也不曾掌握这一空间的层状结构。对它的层状结构的分析能力是 1973 年才取得的;对它的生命迹象的检测能力则是去年。”

“但是,在林登·约翰逊的指示下,你们在明知这一指令极为可疑的前提下,服从林登·约翰逊的指令,并深度参与了将来自本国海外领土和他国的死刑犯秘密改判所谓‘除名’的非正式刑罚,及引导其进入这一性质尚未判明的空间的过程。”

“我援引第五修正案,拒绝回答。”军人的眼睛里映出从高大窗户斜射进来的秋日阳光。

1978, Level 11
无垠城市

“监督者先生。”Justin Rivers 将要离开时,犯人叫住了他。

Justin 沉默不语。

“我害死了 Jasmine 吗?”犯人低着头继续问道。

“……不,”Justin 顿了一下回复,“你爱她,她的死并非你的错。但你爱 Jasmine,因此你误以为自己有了爱的能力。你两任妻子的伤害百分之百是你的错。”

“……我知道了。”

“你的死刑将在明天早上执行。你可以要求享用最后一顿晚餐,我们将在能力范围内为你提供。”Justin 关上牢房的门,发出沉重的金属质感的回响。

1976, The White House, D.C.
哥伦比亚特区 · 白宫

“总统先生,”记者向福特提问,“你认为早先赦免尼克松前总统,以及今晨宣布的,赦免已故的林登前总统可能涉及的一切滥用职权的罪行的决定是正确的吗?”

福特对着话筒,沉默一阵,整理思绪。“……是的,是恰当的判断。”

“为什么?”

“为了国家利益……否则,这将成为一个永无止境的悲剧。”

“司法部已经回应,死后赦免的法律效力存在重大疑问,因为死者无法接收赦免令。”记者追问,“你是在明知这一点的情况下,依旧宣布赦免林登前总统的吗?”

福特没有说话。1976 年的冬天比往常更冷。

1978, Level 11
无垠城市

犯人没有被绑缚,尽管由于 Katherine 和 Andrew 的坚持,刑场周围还是安置了向 B.N.T.G. 采购的切行屏蔽设备原型。

“Thabang Msomi,你被判处死刑,因为你从事谋杀、伤害、监禁和虐待。这一判决已被监督者议会见证。你有最后一次机会就该指控提出异议,但这不代表你的异议会被无条件接受并纳入考虑。你还有机会陈述你的遗言。你要这样做吗?”

“我没有异议,也没有遗言。”Thabang 安静地回答。

“那么,本人,Justin Rivers,探险者总署监督者在此宣告将对你执行死刑。希望你在生命的最后反省自己的罪行,如果有来生,也希望你选择正确的道路。”

Justin 端起步枪。

1999, Stanley Prison, Hong Kong SAR
香港特别行政区 · 赤柱监狱

1963 年因反抗殖民式统治,以煽动暴力和伤害罪名被判终身监禁的囚犯牢房,而今专门空出。这间牢房的左右两间之间的墙壁亦被打通,使其实际空间扩大许多。

这与其他牢房显得格格不入的房间异常空阔。其中心摆着一枝花,由铜浇筑而成。

三年前,中国政府恢复对香港地区行使主权,中英两国的协议之一包括后者就从香港引渡罪犯至内华达州一事发表正式声明致歉。这一声明在昨日终于姗姗来迟,下方还附有伊丽莎白二世以王室名义作出的正式附言,措辞包含有王室色彩的郑重语法。英国政府是在后室门事件里,全世界最后一个道歉的政府。

这封声明被打印出来塑封,放置在铜花以下。

1978, Level 11
无垠城市

Justin Rivers 扣动扳机。

1965

Ervin 等除名者进入后室。Ervin 的身份变为 Justin Rivers。大约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M.E.G. 成立。

Mid ’74

美国总统尼克松辞职,辞职前夜他宣布停止后室的一切研究。稍后,继任福特总统宣布赦免尼克松就水门事件的罪责。

’76

福特总统宣布赦免已故的林登总统一切罪责,虽然此行为的合法性存疑。

’78

监督者 A,Justin Rivers,对罪犯 Msomi 执行死刑。

’99

英国就殖民时期对香港特别行政区罪犯的引渡正式致歉。此前的其余五名罪犯也已由各自政府正式致歉。

FINALE

Never Ending
终曲 永不停息

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岂有一件事人能指着说这是新的?哪知,在我们以前的世代早已有了。已过的世代,无人记念;将来的世代,后来的人也不记念。

传道书 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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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室门的影响不仅在全美引起严重震荡,在全世界亦引起深刻反省。

1984 年,联合国发起反流放公约,其缔约条款之一是参与各国宣告在可见未来将拒绝引入针对本国公民永久性的流放作为刑事处分手段。截至今日,这一公约有 185 个签署国。一些反对意见认为这意味着针对无法容忍的犯行,国家仅有终身监禁和死刑两种潜在手段进行处理。

这一公约的正反两面都引起了世界对于国家权力之于犯罪者的处分能够达到何种境地的反思。死刑和永久性的流放都是不可挽回的决定,当一个不可挽回的判决被作出,所谓真正的罪犯将被断绝任何进一步造成对社会的伤害的可能性,但国家以何立场能够判断这一判决准确无误,又以何立场立证罪犯再无改变的可能?抑或,在抛弃第一个问题的前提下,刑罚的目的是惩戒,而这可以达到剥夺生命或社会参与权的程度;还是挽救,且基于这个标准,任何否决未来可能性的措施都不具有正当性?

2021, Level 48
日落沙滩

Justin Rivers 已经七十九岁,他在维洛卡农社联合基地度过他的晚年。监督者议会的传承制度是由他和已故的 Katherine 及 Andrew 共同决定的;新任监督者可以保留自己的姓氏,但需将姓名化为 Justin、Katherine 和 Andrew。因此,当 Justin Bryce 出现在他的门口时,Justin Rivers 花了几秒才想起前者本来叫作 Sean。

“Sean?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Sean 笑了一下,“以及有个问题想请教。”

“直接先说吧,闲聊的事情可以放一放。”

“……有建议说,我们对于从事暴力和严重违法的罪犯,可以废除一般意义的死刑,而将他们放逐到合理范围内的生存难度的层级。我们已经发现一些生存难度和 Level 1 相当的层级,它们不至于过于危险使得罪犯等同于被判死刑,也不至于过于宜居而使被流放的罪犯挤占本该由普通流浪者所享受的优越环境。我们可以对这些层级实行切出限制,技术上来说这有可能。”

“是吗。”Justin Rivers 的脑海偶然闪过内华达州寒冷一月的荒野,以及在风中液面颤抖的淡蓝色液体试管。他没有细想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如果他们都是重暴力犯罪者,那里不会遭到破坏而成为新的犯罪园地吗?”

“借助对赫尔墨斯装置的研究,我们对人脑的理解取得了一些进展。”Sean 回复道,“利用后室的材料制作修改他们人格暴力性的药物是有可能的。”

“这样啊。然后,你想问这样做是否合适?”

Sean 点头。“主要是是否有效、是否安全,以及伦理的考量。”

仿佛过去了许久。

“……我不知道,孩子。”Justin Rivers 终于坐定在沙发上,似乎陷入了沉思,也可能只是因为衰老而愣神。“我真的不知道。”

2024, Bloemfontein, South Africa
南非共和国 ・ 布隆方丹

位于布隆方丹最高法院附近的一座有近三十年历史的雕像正在经历改造。它描绘了一个男人脚上拖着铁球向前走的形象,这是一个针对流放的隐喻。作为后室实验的参与国,主导种族隔离的白人政府曾将班图斯坦的 Thabo Msimang 引渡至内华达州,故而,这座雕像的脚下有一块碑,上面写着“记住 Thabo MsimangRemember Thabo Msimang”。曾经有人在下面喷漆补上,“记住白人对我们做了什么”,后来被主张和解与和平的政府静默地抹去,循环的仇恨没有意义。

这行字正在改为“做正确的事Do the Right Thing”,因为人们批评纪念一个实实在在的暴力罪犯,并非铭记历史错误和教训的正确方式。

一个孩子看着正在进行的改造工程,对着旁边的男人问道:“爸爸,这个雕像是错误的吗?所以他们才改了它。”

“不,是它所传达的事物并不准确。它不应该让人们觉得我们应当记住犯罪者。”

“那现在它想传达什么?”

“流放是错的,要做正确的事。”

“以后的人会再把它改掉吗?”

“……有可能。”父亲望着工人刮削的动作,有些出神。“有可能。毕竟谁也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

1984

联合国发起反流放公约。

’90

五十一区被停用。后室传送门被正式拆除。

’99

英国就殖民时期对香港特别行政区罪犯的引渡正式致歉。此前的其余五名罪犯也已由各自政府正式致歉。

2024

南非政府修改纪念被流放至后室的罪犯的雕像,修正其传达的含义为“做正确的事”。

除名毁忆

BY PEDDER
ABOUT JUSTIN RIV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