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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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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沈承允落进后室已经两个半月。在开头的一个多月,他饥一顿饱一顿,凭借 Level 0 地上刷新出的杏仁水和面包干度日。他打赌那些面包干有一半都被实体撒过尿,因此在终于历尽辛苦切入 Level 1 后,他患上了某种严重的护食病,那些试图用“分我一半呗”这样的玩笑调侃他的人都后悔了,因为他真的会睁大眼睛,露出眼白以外血红的部分瞪着你,仿佛仅仅这句话都构成了极为严重的冒犯。

沈承允一直说,爹妈给他起的这个名字有问题。为什么要用一个“允”字?怎么说也该是“运”。承运,承受上天所赐给他的运气;承允则整个变成了上天无论赐予他什么都要允许发生的意思,因此这狗屎的地方才临在他头上。——大概是户籍处的民警听错了,他也不管事实如何,总之取得了发泄的出口,他就时常啃着面包倾吐些诅咒的言论。

然而,为了生活,他还是低了头,在 B.N.T.G. 的营地拣了个差事做,负责在层级里收集那些随机刷新出来的物资箱,里面大多数时候装着平庸至极,但能填饱肚子,且至少没有尿骚味的面包,这对比在 Level 0 时的经历好得不可思议。唯一的问题还是他的护食病,使得每次他都不受控制地要私藏起其中的两三包。

虽然有人举报,营地的负责人对此倒是不以为意。物资本质上是“无限的”,其问题只在于“发现它们”,从长期来看,这对 B.N.T.G. 的损失为 0。这是一套歪理,毕竟人的寿命乃至组织的延续都是有限的,但是要劝动沈承允实在太难:每次交付时,他都似乎恨不得将发现全盘据为己有;要说开除或劝他转别处工作,又实在费口舌,这么一点小的品行问题,所有人都睁眼闭眼了。至少,沈承允不在乎偶尔会从箱子里寻获的贵重金属或是珍稀物品,他的贪婪只限于“食物”。

今天最后一次交付时,沈承允倒是显得尤为轻松。当班的负责人还是主张包容他留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那位,他对沈承允没有对交出食物露出委屈的神情感到极为意外。

“今天收获颇丰?”负责人查看着箱子里的面包,点着数。“不仅面包比平时的箱子多,还有几瓶杏仁水……嚯,两颗治愈水晶?”

沈承允点点头,言简意赅地回复:“不赖吧。”

负责人眯着眼睛看了沈承允几秒,毕竟他的余光注意到沈承允的腿后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裤袋里鼓鼓囊囊。罢了。

当沈承允转头准备回去时,负责人才看清楚,那是个上宽下窄的接近圆柱形的东西。他耸耸肩,招呼下一个人来交付。

沈承允回到 B.N.T.G. 的六号聚居地,这附属于整个营地,由数十个帐篷构成,是按照主要操的语言和某种姓名的排列规则划分出来的。

他一回到帐篷,就对着两个宿友拿出裤袋里的物品,炫耀一番。那是一杯香芋味的速溶奶茶,里面还附有椰果和糖包。

两个宿友对视一眼,压抑住调侃的欲望——他们不想刺激这位有心灵创伤的同住者的情绪,劝动他不要发作实在是一件难事。于是二人鼓掌恭喜他的发现。说到底,这也确实是个收获。在这里,面包管够,肉罐头每周也能分到一两次,唯独有糖分却又不是杏仁味的甜饮料是稀罕物。它有价无市。

沈承允端着已经撒好粉末和椰果还有半包糖的固液混合物,晃悠着走到营地的发电机附近。那桌上有一个烧水壶——每个营地都有一个。实际上,这算是 B.N.T.G. 的福利之一,毕竟烧水壶看着结构简单,要将水加热到一百度,安全性要求要比许多更先进的设备都高,凭借他们的技术还无法稳定地生产,都是在各路层级里搜集到的。

沈承允打开烧水壶的盖子,也不管干不干净,就没公德心地用手掌触碰烧水壶的边缘,感受里面液体升腾的白雾。眼见这稍有些烫手,以及里面似乎还有几百毫升,他便安心地往自己难得的战利品里倒起热水。

当他终于拿起吸管,开始搅动里面未溶解的颗粒时,问题才终于出现。

它没泡开。

随着沈承允不断加快吸管在这饮料中搅动的速度,汗水从他头上滑落,有一滴甚至进入了这只能称为温热的液体,其上浮动着成团结块的奶茶粉末,将死的椰果随着他手的动作浮沉着,直到最后沈承允也不得不承认,一切都被搞砸了。

他把这半成品的奶茶狠狠地砸在地上,几乎立即后悔了;他把手伸向那罪魁祸首、以白雾误导他的烧水壶,最后重又缩回手,他知道自己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无处发泄这重大的疏失,以及刚刚自己亲手犯下的不当的处理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那袋原本希望和奶茶一起享用的面包,也扔到地上,隔着包装袋,用脚将它踩扁。塑料包装爆鸣的声音显得尤为尖锐。

他扑倒在地上而今已完全糟蹋的奶茶遗骸上,那些流动的椰果仍在最后地移动着。他用舌尖舔舐着浮动在液面上未接触到地面的奶茶团块,同时为刚刚那一分钟内发生的所有事情后悔。

或许过了几秒,或许没有,总之一阵委屈终于从脑海中炸开。他放声大哭,比十二岁时,疼爱他的爷爷去世时哭得还要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