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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肉的五种吃法

我终于抓到了一只鹅。

当时抓到它的时候它就蜷缩在一处角落里,灰白的羽毛沾满了污泥和一些发黑的东西,脖子细长,脑袋歪向了一边,一双乌黑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自从进了这个层级里我找了很久出去的方法,所有办法能试的都试过了,直到东西都吃完,现在饿得发昏,甚至数不清自己多久没吃东西了。胃里的疼痛从单纯的饿变成了持续不断的痉挛,痛到想把胆汁呕出来。

我觅食了很久,这里又好像没有什么我能吃的东西,甚至是老鼠或是昆虫,连只蚂蚁或者蜘蛛都找不到。

不过我看到了一只鹅。

我扑过去抓它的时候它没有逃,甚至都没有挣扎,只是低低叫了一声。我一把把它提起来,还挺沉,比看起来沉得多。羽毛包裹的身体温热而紧实,我咽了一口唾沫,胃也恰逢其时地又抽搐了两下,终于可以开荤了。

我把它拖到了一处空地,撕了点衣物,又从包里拿出来还剩了点油的打火机点火。昏黄的火光让我重新感受到了一点暖意,好像好久都没有正常准备一顿饭了。伸手从裤兜里掏出来了把已经崩了刃的折叠刀,蹲在那只鹅面前,准备给它放血。

待血已经放的差不多得时候,突然有个声音从我旁边传来。

“对,先放血。”

我猛地抬头,这里没有别人,但是有只鹅,我刚杀的那只,它正在看着我。

“把血放干净了肉就不会那么腥,特别是鹅肉。”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你怎么会说话?”

“对啊。”

我感觉我一定是饿疯了,精神失常了,鹅怎么可能会说话?更何况还是一只刚死掉的鹅。这是灵魂出窍了吗?不过不管了,吃饭要紧,在生存面前我只花了十秒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哦哦。”

然后我便开始了我长久饥饿后的第一餐。

我首先割下了一小块肉,直接塞进嘴里。肉有点凉,但是又夹杂了一股温热,带着点腥味,咀嚼起来很有韧性,我差点就吐了出来,但最后为了不浪费粮食,还是强行咽了下去。

饥饿会让人丧失理智,到了这种时候,好吃和难吃之间其实只差你有没有咽下去。

鹅看到我这种吃法,凑了过来,蹲在了我旁边。

“你切薄一点,这样会更好下口一些。”

“你吃过?”

“没有。”

“但是我觉得肉的味道应该都差不多,鹅肉、鸡肉、牛肉,甚至是人肉,应该都是肉吧,不过这种环境,我也吃不到什么肉。”

“……”

我思考了片刻,如果一直都用这种难吃的吃法把这堆肉吃完,或许才是真正的浪费粮食。这时我才想起来,旁边我早就点燃了火堆,或许烤才是更正确的吃法。

我使劲将大腿从鹅身上掰了下来,举到火堆上开始慢慢转动。油脂从肉皮上滴下来,落进火里,让火焰更旺了些,又发出滋滋的声音,香味弥漫四周。我已经来不及顾及温度,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嘴唇烫得发麻,但还是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腿肉要烤得久一点。”鹅的脑袋被我放在了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眼睛盯着我说。“外面都快焦了,里面还生的,拿远了再多烤会。”

“行。”

“别把骨头上那点浪费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骨头,大快朵颐之后,上面已经没有多少肉了。地上滴的只有处理生肉掉下来的血,甚至连我吐的碎骨头都没有。这只鹅太肥了,骨头又大又完整。

不好熟的肉,煮一下会不会好一些?但是我手里没有锅,不过有一个吃剩下的罐头盒。我把一些肉切成小块,扔到罐头盒里。肉在浑浊的水里翻滚起来,慢慢变成一种苍白的颜色,看上去不太好吃。

“上面白色的沫子撇掉。”

“为什么?”

它没说话。

我低头又看了下盒里的肉,打算撇掉血沫,忽然觉得好像和刚才的肉块看起来不太一样。更像别的什么,我眨了眨眼,好像其实没什么变化。罐头盒里的水咕噜咕噜冒泡,没有香料,甚至盐都没有。但是我现在还饿得浑身发抖,眼冒金星,虽然现在真的很饿,但是我还是等了很久。

“再煮久一点,这样肉会变烂。”

“然后呢?”

“然后会好吃很多。”

等了很久很久。肉确实变得很软烂,好像入口即化。

但是我还是很饿。我已经直接开始从剩下的尸块上面撕肉,用手一丝丝撕下来。我饿得太厉害了,坐在地上一块块往嘴里塞,手指上很快沾满了血污和脂肪。鹅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我。

“吃慢一点。”

“我饿。”

“我知道。”

“还不够,我还是饿。”

“我知道。”

“我还想吃……”

它沉默了一会。“那你再多吃点。”

我已经忘了自己吃了多少肉了。

不过还剩了一点肉,我想把它腌起来保存。但是我没有盐,不过我身上有。我的手无意间蹭过了脸颊,指尖摸到一层粗糙的颗粒。我愣了一下,看了眼自己的手臂,又看看胸口,那些被汗渍浸透又晒干的地方,已经结出了一层白色的霜,一粒一粒。我舔了舔,咸的,我身上有盐。

我把剩下的肉切成了薄片,用盐埋起来,埋到罐头盒里,然后便伴随疲惫倒头睡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肉不见了。我望向旁边的鹅,问它肉去了哪里。

“你吃掉了。”

“我没有。”

“你有。”

“我不记得了。”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它一直在盯着我。

我看了看旁边,还剩下几根骨头。我把骨头一根一根剔干净,非常认真,骨头缝里的肉丝我都不肯浪费。那些骨头被我整整齐齐地摆在火堆旁边,一根接着一根,白得有些刺眼。

“你为什么把它们摆起来?”

“可能是因为不能浪费吧。”

“那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鹅骨。”

我低头又看了看那些骨头。它们又粗又长。我开始感觉冷了起来,但是火明明还在烧。我望向四周。羽毛好像飞走了,脚印也没了,几乎没有任何活物留下的痕迹。从头到尾,好像只剩下了我一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那里空荡荡的,伤口紧缠着一圈已经发黑的布条。我盯着手臂看了许久,才发现火堆旁还有几件被撕碎的衣服。衣服被血污浸透,其中一块碎片上好像缝着一块名字标签。再往旁边看,有几根很小的骨头、一根细长的手骨、一截被啃得发白的腿骨,还有几块碎掉的头骨。

我发现旁边还有只手,好像攥着什么。我蹲了下来,一点一点地把那只手掰开,是只很旧的玩具熊。毛掉得差不多了,眼睛也少了一只,肚子上沾着已经干掉的血。我把它捡起来,轻轻抖了一下,一张叠着的照片掉了出来。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个小男孩,站在我旁边,笑得很开心。

翻过面来,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爸爸和我。下面还有一行:我12岁啦!

鹅还在那里。它依旧蹲在火堆旁,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爸爸。”

“……”

“爸爸。”

“儿。”

那只鹅没有回应,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我。

“爸爸。”

“怎么了?”

“好吃吗?”

“……”

“比鹅好吃吗?”

“好吃……”

它沉默了一会,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很轻的鹅叫。

我不清楚是不是鹅叫,可能也不是。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