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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樊已经在这片星海之下游荡许久了。星光在夜空中照耀,比他曾看到的任何一片星海都明亮、拥挤。他已然适应了星光造成的不安感。
“或许我该找个地方切出去了,”他想,“也不知是否真的能游荡出该层级。”
然后,他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温暖。那种他只在母亲身上感受过的。
老樊深知这种温暖意味着什么。那是后室随处可见的陷阱。但当他真正遇到那个在档案里描绘的温柔时,他还是没能狠下心。或许这就是后室的可怕之处。
但……这里除了狂风并没有危害,不是么?那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不是么?
星空很美,老樊决定留下来看看。
老樊不知道这里过去了多久。星空依然闪烁,而他也并没有饥饿或是口渴的感受。
于是他再次起身游荡。迷失在时间中只会让他的生还概率缩减。老樊很清楚这一点。
作为在后室中奔波20余年的“老一辈”,老樊比很多年轻人都有更多的经验。按照他的直觉,“安全感”与“时间迷失”只会让这个层级变得更加危险。然而档案却是1级。
他开始回想他的切入。他曾要在美术馆切入Level C-1114,但却误入了另外一幅画。一幅描绘着绚丽的星空的画。
老樊又感受到了那股安全感。或许他离出口很近了。再往前一点点……
老旧的柏油路旁种满了密密的梧桐树。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一栋老式居民楼在一条小路的尽头矗立。
层级的档案中并没有这一部分,而老樊知道,或是这部分未被发现,或是这部分已被隐藏。然而,他还是来到了这里。
老樊顺着那条小路前行。那栋居民楼愈发清晰,似乎是召唤着老樊的到来。
老樊站在了那栋楼的门口。然后,他推开了门。
自己的老家。那个熟悉的院子,那个陪过了他十八年的院子。空气中弥漫着家乡的味道。于是,老樊走了进去。而门在后面锁上了。
竹子、菜田、花盆、猪圈……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一切又都是那么陌生。就像少了点什么一样。
老樊向着院子中心的一把老旧的躺椅走去。星空依然闪耀。美丽,而又明亮。甚至有极光在陪衬,尽管他很清楚他的家不在北极圈。
五颜六色的星空,单调黑白的星空……都是星空。老樊望着星空,星空也望着老樊。
星空开始破碎之时,便是老樊的终焉之声。
“就考这点分也有脸回来见我?你干脆不要叫我爸爸算了。”
熟悉的声音。老樊愣在了原地。
“你留在这世上有什么用?”
“你看看你们班班长,再看看你自己。”
“看什么看,去写作业。”
一连串的声音冒出。
老樊并不是人见人爱的好学生。
从小,老樊就是中等生。没有差生那样活得开心,也没有好生那样受人厚爱。
小学,老樊就被整个班级孤立。被叫变态。被说成绩差。没人愿意和他一起玩。
至于变态的来源,老樊也不记得了。或许是一场误会,而他说的则没有被老师听取。原因很简单,他学习成绩没有另一人好。
然后他开始向着变态贴近。或许是因为这是唯一让他成为焦点的原因。他喜欢别人开他玩笑,因为这证明他还被人注意。
初中的三年是艰苦熬过的。他并不喜欢读书,但在压迫下还是在中等生的区域徘徊。现在他连变态的人设都没有了。没有人会讨论他。没有人会注意他。
于是他自甘堕落。成为差生会让自己被注意吧?他想。但这只让他更加不起眼。他曾去过Level C-53,而其中几乎没有除家人外的人的戏份。
高中又是熬过的三年。熬过不知多少的责骂,不知多少的矛盾。于是他决定干票大的。
十八岁那年,老樊主动弃权高考。他离家出走,然后就掉进了一片黄色。
现在,他将会得到审判……
一整片天空的星星开始崩坏。
责骂声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培育的吗?”
“你还有脸面对你的祖先吗?”
“我们生出你就是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老樊心如刀割。他不知道那些星星到底是不是他的家人。
“我们已经为你铺好了路,你沿着路就可以抵达顶峰。”
“我们多少次尝试把你扳回这条路。”
“但是你最后完全脱离了这条路。”
“你想什么呢?”
“可是我自己走也能抵达顶峰。”
“那你到了吗?”
“最后呢?”
又在铺天盖地的声音中被掩盖了。
天空盒开始逼紧。
从一个空岛,再到一条街道,一个院子,最后是一把躺椅。
空间小得喘不过气。星星也随着天空盒慢慢地缩近,变大,直到整个天空盒都变成了星星墙。
声音再次传出。
而现在,老樊的声音连他自己独听不到了。
他迫切地想要打破天空盒。
他想逃离这个地狱。
他要证明他自己也能到达顶峰。
老樊一拳头砸在了天空盒上。
不知是星星过于脆弱还是他过于愤怒,天空盒裂开了一条缝。
责骂声更大了,吵得他心烦意乱。
于是,又是一拳头。
再来。
天空盒碎了。
外面是光亮。
老樊跳了出去。
一片虚空。
于是他向远离天空盒的地方游去。
然后,当他再也看不到天空盒时,老樊迷失在了虚空中。
于是,他会成为又一个铺路的星星。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别人不走他的路。无论代价。
或许,他该睡一觉了。
他在后室度过了这么多时日。
老樊会和他们一样,变成夜空中的一颗璀璨明星。
他会照亮后人的前路。
这不伟大吗。
毕竟也有人曾指引他。
今夜星光灿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