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著作信息
标题:时代证词:探险者总署2126
作者:qwq5231554135 & RingoTsuga (不分先后)
授权信息:
红星乐队logo由 Updraem 生成并修改,遵守 CC-BY-SA 3.0 协议
其余图片均由 ChatGPT 制作并由 qwq5231554135 修改而来,遵守 CC-BY-SA 3.0 协议。
第二章的探险者总署最高劳动勋章的造型设计由 qwq5231554135 完成,遵守 CC0 协议。
章节二出现的歌词为俄罗斯诗人安东·阿莫索夫于 1878 年所作,来自苏联革命歌曲《你们已英勇牺牲》,已进入公共领域。
后记的图片基于该图片经由 ChatGPT 重绘而来,原图与本图均遵守 CC-BY-SA 3.0 协议。
访谈框的代码由 ChatGPT 生成与修改。
阅前需知:
关于历史修正主义,这一概念为中性词,文中指玛丽·里德通过采访前 M.E.G. 成员等方式获得了新的证据,以推翻先前 B.F.P.F. 对 M.E.G. 的定义。在一些讨论中,历史修正主义与历史虚无主义存在重叠,但在本文中,历史修正主义与历史虚无主义完全不同,作者(们)反对任何形式的历史虚无主义。
文章经职员审核后代为发布
本文涉及设定较多,文本量较大,建议先阅读后室阴谋论中心页、Entity C-Θ - “大狗叫叫叫”和阿瑞斯之拳系列了解基础设定后再继续阅读本文。
您访问的文章存在争议,真实性仍有待考究,需要其他文章补充。
为方便理解,思问站务组在作者之一(George Read)同意下添加了脚注,若有错误或争议请向本文译者 Liakxem 汇报。
《时代证词:探险者总署2126》是由 B.F.P.F. 后室历史学家玛丽·里德(Mary S. Read)与独立摄影师,即她的丈夫乔治·里德(George Read)共同完成的历史人类学著作,是“时代证词三部曲”的第一部,发布于 BTC 2127 年 12 月 25 日。
本文是一部聚焦于历史洪流中普通人的田野调查访谈录,从 2126 年 8 月开始,花费数月探讨了在极权的 M.E.G. 统治下人们是如何存活的,是人们拥有特殊手段还是所谓极权根本不存在。相较于历史研究论文,本文更聚焦于特殊个体的生命史。
特别的,玛丽·里德于同日还发布了一篇名为《权力与义务——探险者总署如何运行》的调查报告,详细总结了在上述田野调查期间收集的访谈,并有力论证了本文的论点。
本文与《权力与义务——探险者总署如何运行》发布后在历史学术圈内引发了不小的讨论,冲击了先前主流历史学派对 M.E.G. 的研究,玛丽·里德也因此被后世认为是“修正学派”(Revisionist School)的先驱。同时,关注前厅人与前 M.E.G. 成员及其子女人权的相关议题的讨论从此增多。
历史修正主义(英语:historical revisionism)在历史编纂学中是指根据以往被忽略的证据,重新解读主流的历史观点。它通常意味挑战被专业学者所持有的对一个历史事件的传统观点,或引入新证据,或重新陈述参与人的动机和决策。
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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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Prolog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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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险者总署,抑或是 M.E.G.,是后室历史学上一个永远也绕不开的组织。
现代后室史学家们为它冠以一项又一项罪名,将它定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后室历史小说家们把它一次又一次的演绎成“反乌托邦”中的极权政府,至于在联盟与家居厂的数据库中,它则是为了寻找“出口”把一切都当作牺牲品并与前厅恶势力勾结的究极“Boss”。
这些说法其实也不无道理。每一项罪名都有着对应档案和录音,每一次演绎都根据真实存在的案例,而 M.E.G. 在很长一段时间又确实是以寻找后室出口为最高指示的极权组织,他们也确实和伊瑟尔之视——一个前厅组织保持长期的联系。
于是,每一个指控都被当作准确无误——它罪该如此,每一本故事都被当作理所应当——它罪有应得。这些基石将以 B.F.P.F. 数据库为中心的后室历史学堡垒加固至坚不可摧的地步,以至于主流历史研究组拒绝接受任何试图为 M.E.G. “翻案”的报告和著作。
可是,越是完美无缺、逻辑自洽的历史体系,越会引起人们的质疑。现在针对 M.E.G. 历史的研究,将目光聚焦在其解体后公布的档案上,但却缺失了生活在 M.E.G. 管辖下的人们如何生存——我是说,如果一切果真如 B.F.P.F. 所说,M.E.G. 统治下的流浪者们经历着人间炼狱般的生活,那么他们为什么不选择逃跑?因为存在把柄还是缺乏独立存活的能力?就当前的大众历史报告来看,他们给不出解释。
是的,因为想要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必须去关注那些曾经真的生活在 Alpha 基地的人,只有这样才可以得到一个严谨、合理的回答。小说家们曾去调研过,但他们给出的回答,那些浮夸的披着言情皮的科幻小说,终究因为艺术加工而变得失真,不再拥有研究价值,大多数时候他们的杰作也确实不会被后室历史学家们采用。
于是,我决定去调查。去调查真正的人,而不是写在纸上的档案备份或录在带上的会议音频,来回答从未有人追问过的问题——M.E.G. 的人们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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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Key Ter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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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正式开始之前,我不得不对一部分术语提前做出解释。很显然历史学在后室中并不受重视,而文中所提到的一些术语又或多或少带些历史渊源。所以,为了让普通读者们也能理解文章的内容,在这里我会对提到的术语进行简明扼要的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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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Chapter 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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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光一号城第十三大道四十二号楼 - 探险者总署曾与前厅联系的重要前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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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光一号城的夏天,天空总是阴沉着脸,时不时有雨水落在我的发丝间。我顾不得去准备避雨的措施——为了尽量轻装上阵,还是决定不带伞。穿过破败不堪的城区,我1独自一人来到了一座墙漆脱落、被街头艺术家涂鸦的不成样子的矮楼。
它的门牌号是四十二。B.F.P.F. 的数据库记载,M.E.G. 曾经便是通过位于这里的前哨来偷偷与前厅联系的,尽管它现在看起来和一栋 B.N.T.G. 出售的低价危楼没有什么两样。“践踏 1001 协议,违背契约精神,私自建设不在报备名单内的哨站。”档案上如此说,这令我更加好奇了,M.E.G. 究竟建了些什么能让他们如此生气。
我打开头戴手电筒,径直走了进去,楼房的安保大门早已无影无踪。楼房的大厅有一处前台,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很显然在这里被废弃前是座旅馆或者别的什么。拉开前台柜子,只有几份薄薄的档案和几张翘曲变形的房卡。
我并没有直接离开,那些房卡引起了我的注意,里面有一张的颜色显然格格不入。我取了出来,那显然不是房卡,那是一张门禁卡——我的意思是,那种出现在特工潜入故事里的门禁卡。上面写着“返乡守望”。可惜数据库上对其的记载实在有限,除了门牌号外几乎没有对这座前哨的更多介绍,我仍需要去寻找这座前哨的真正入口。
我来到楼梯井,地面上落满了深灰色的墙皮,原本的颜色已经被厚重的灰掩埋,清洗起来要费很大功夫。相比起因为阳光透不进而暗如黑夜的二楼,楼梯下所堆砌的厚重板箱更引人注目。它们的表面留下了一对浅浅的手印,在昏暗的环境下或许并不显眼,但当手电透过飘扬的灰尘,打在那堆板条箱开裂、长满苔藓的表面,我还是发现了它们。
我力气很小,但还是用各种方式拉开了箱子,巨大的噪声震得四周墙面上的表皮如雪花般脱落,就如同沙尘暴一样呛得我犯咳嗽。在吃了一肚子白粉后,我擦了擦眼镜上的薄灰,一扇锈蚀的铁门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门锁早已损坏,我直接拉开了门。门后是向下的楼梯,探头往下,楼梯尽头反而露出了光,我谨慎的前进,试图一探究竟。当我踏入地下室,我愣在了原地,天花板上陈旧发黄的荧光灯条照射着一座巨大的、外部受损严重的机器,一个人——或者说,一具被制服包裹住的骨架,坐在那块机器下。
墙上悬挂着巨大的鹰标,用来存放食物和饮品的柜子被打开,里面空空如也,空瓶子和罐子则被堆在一块。那座巨大的机器,它由两个巨大铁罐子和中间不可名状的装置组成,罐子上各有一个玻璃视窗,似乎用来显示内部液体的体积。一座工作台,上面摆放着一个铁皮箱和一台电脑。至于那具骷髅,穿着白大褂,头骨明显沉入衣领,显然它已经接近散架。
我知道,我来对地方了。
我的最终目标是通过和前 M.E.G. 成员沟通,来试图还原真正的 M.E.G.,那么找到还活着的前 M.E.G. 成员便是第一目标。然而,目前 M.E.G. 职员系统已不可考,其已被 B.F.P.F. 彻底清算,注销网站,焚毁档案,所有可供普通人查看的数据备份都被删除。所幸,M.E.G. 的哨站会存放于哨站工作的员工们的相关资料复制件,因此我来到了这里。
那么,这里肯定存放着前 M.E.G. 的员工资料。我走到工作台前,电脑已经用不了了,铁皮箱倒是保存完好,缝隙被蜡油封死,里面的内容大概能保存完好。抖抖灰尘,用小刀划开封蜡,打开,里面的东西被牛皮纸包好,上面还压着一块砖,大概是为了防止纸张卷曲。取出牛皮纸,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叠纸质档案,全部都已发黄。第一页是关于前哨的介绍,后面的内容我没翻——在这里不太方便,回去用工具分开更加保险。
重新封装好档案,我将铁皮箱拎起,准备离开,目光不由的看向那具骷髅。最后,我来到了那具骷髅前,头骨整体小巧,加上眉弓、额部、眼眶等等一些特征,我确定这是一具女性的骨架。在将她的头部摆正后,我向她表达了闯入的歉意便匆忙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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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Chapter T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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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光一号城第十三大道四十九号楼 - 最高劳动勋章是探险者总署授予基层劳动者们的最高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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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从那座 M.E.G. 的隐秘哨站离开后,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去整理带回来的那些档案和那个保险柜。总共有五十份档案,其中四十九份都在介绍同一个名为“科济列夫”的大型计划1,里面枯燥的术语和数据令人退避三舍,且我在万维网上找不到任何相关的内容,于是便暂时放弃理解 M.E.G. 的复杂计划,转而去关注剩下的那份“返乡守望前哨人员住宿分布图”。
那张分布图的正面是极光一号城第十三大道的平面图,几个写有数字的圆点标注了那座前哨的工作人员的住所,仅具体到哪栋楼,图例部分则标注了每个数字代表的人员是谁。反面就是这些人员的简介了,只有一些简单的信息,姓名、性别、工作和大头照,以及一条通向通用公共数据库的超链接,应该是他们的详细介绍——然而,通用公共数据库的信息在被 B.F.P.F. 转移后,网站被完全注销,那些超链接再也打不开了。
我敢笃定这些人还住在那些楼里,我记住了那几个姓名以及对应的楼和门牌号,两只手数得过来,还算好记。
在 M.E.G. 解体后,大量人员等待工作的再分配,然而 B.F.P.F. 不承认他们的证书,因此出现了一次失业潮。但是,或许是为了人道主义,B.F.P.F. 许诺为他们提供低限度的住房与饮食——住房是他们原本的房屋,饮食配给则因人而异。
然而调查并不是一路顺风。我拉着乔治——我希望他作为记录员——回到第十三大道时,中午左右,天空多云,一名社治委员和几名民兵严肃地站在一栋楼前,前者手里拿着速记板和笔,时不时叹息,后者则两两提着担架,时不时互相低语。我问他们来这里做什么,他们先是默不作声,过了几十秒,那位社治委员说:“收尸。”果不其然,过了一会便有两名民兵抬着一具尸体从楼内缓缓走出。他不允许我进去那些楼内,我和他说了我来这里的目的,他听完后沉思了一会,淡淡地说:“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做,请在我们离开后,不然我们会有麻烦。你知道的,这里的人受到‘特别的保护’。”
于是,我只能靠着墙等待着他们不紧不慢的行动。三十分钟左右,所有的民兵的担架中都躺着一具衣冠整齐的年迈的尸体,社治委员则指挥着民兵们排成一列向前行进。我实在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询问那位社治委员尸体该如何处理,他基本没怎么犹豫便脱口而出:“火化,然后按照他们家属的指示处理,骨灰比完整尸体更好处理。对所有人都是如此。”
我不禁感到哀悼和担忧——哀悼死者,担忧工作。本以为那七八个人肯定足够完成我调查的一部分,更何况还有他们的家人,但就刚刚那一趟便抬走了四位,我很难确信眼前的这几座楼里还有我渴望找的人。
果不其然,前五座楼内均空空如也,令我失望透顶。不过,在我快要失去希望的时候,余光瞟到下一栋楼二楼的窗户内透出的光亮,我立刻整理好情绪,快步前往了那栋楼。当我来到二楼时,203 室内传来激昂的音乐,没有词,只有曲,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沙哑的唱了起来,声音太小,被曲子覆盖,以至于连歌词也分辨不出。
我敲了敲门,室内的音乐停了下来。脚步声很快,来到门前,对方试图拔高声音,但却显得更加沙哑。
“社治委员吗?我还活着呢!你这几天都跑了几次啦!麻烦让我再休息休息吧!”
我委婉的和他说了我是谁和来这里的目的,在那之后,空气陷入了死寂,他可能是在考虑话的真实性。最终,他还是开了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出现在我眼前——似刀刻的法令纹深深陷入他的脸,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点赭石色;尽管年迈,他仍高我将近一个头,身上的 M.E.G. 制式工装裹着略显臃肿的身躯,然而这工装较于四肢则又大了一号,整体显得十分古怪。
他把我请进屋内,这间屋子很大,却空得惊人,我原以为至少会看到许多陈旧的老家具,然而肉眼可见的却只有客厅的一条长板凳、主卧的一张床与一个床头柜和厨房的一张方桌,副卧里面尽是些纸箱,上面贴着便签。即使对于一间近五十年前的屋子,这也未免太寒酸了,更何况这可是高级研究员家属的屋子!
我们坐在板凳上,接着便开始攀谈起来。坦白的说,比起他的过去,我对他的现状更加好奇,然而,只有了解他的过去才能理解他的现状,于是我按照所规划好的几个问题开始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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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里德
在采访正式开始前,请你先做一下自我介绍,这对我们接下来的采访帮助不小。

詹姆斯·奥利弗
我叫詹姆斯·奥利弗,是前厅人,国籍是美国,目前没有加入组织,现在已经 90 多岁啦,明天就是我的生日。我父母都在前厅,有一个哥哥和我一起进的后室,名字我记不得了;在 30 岁左右,我和卡列琳娜·伊万诺夫娜·斯米尔诺娃——一个俄罗斯人,结了婚,她后来在战争中被流弹打死了,之后没有再婚;我与我的妻子有一个儿子,叫亚历山大·詹姆斯维奇·奥利弗。
玛丽·里德
好的。我听说 M.E.G. 解体前这里还不是这个样子。能讲讲这里——第十三大道,曾经是怎么样的吗?

詹姆斯·奥利弗
这种问题呀,我还以为是社治委员和特派员那种的政治审问,这可有的说了,请准许我回忆一下吧……其他管辖区我不太记得了,我主要还是在第十三大道生活,去其他辖区都是工作所需。
1001 协议还没签署那会,大概是六十年代,总署为了开发极光一号城控制了三条大道,第十三大道便开始开发了,我也是这个时候随哥哥一起从 Alpha 基地调过来的。后来各个组织,什么 U.E.C.、B.F.P.F.、B.N.T.G. 都来了,M.E.G. 就牵头搞了 1001 协议,把谁该住哪,谁不该占哪都谈明白了。不过这些对我们来说只有好处,建设工作比 Alpha 基地那块简单多了,不会哪天来个恐怖分子给工地炸了。
刚开始,第十三大道其实是一片建筑工地,这倒是给了我们开发的空间。我还年轻的时候,有力气,一天连轴转十个小时。薪资很高,也很苦。当时从各个基地调过来的可都是最能吃苦的人,最开始的那几周还是走掉了不少人——但我坚持到了最后,大概一年,竣工时总署还派了军乐团来演奏庆祝。
第十三大道建成后,有五十栋又新又气派的楼立在马路两边,绿化也不错,每两杆路灯中间都会有一棵小树;房间内饰我记不得了,不过该有的总归是有的,储藏室、卧室和接客室,也就是这么个情况;每天汽车也很多,大概三四十分钟就会有公车来接客——公车就是那种单厢车,刷上黄漆,印上鹰标,一次能运八九个。也就是这个时候,68年,我和卡琳娜1结了婚,就在我们家内,整栋楼的邻居——其实也就五六个,都来庆祝,我们在婚礼进行曲中相拥。次年,亚历山大就出生了。
然后就是“θ”事件了……什么时候来着……你是历史学家你肯定比我清楚,懂我意思就行。“θ”事件之后,百废待兴嘛,1001 协议算是彻底破产了——签订方没了一半能不能破产嘛,各个组织也就野蛮发展了。那个时候第十三大道没啥意外,基本完好,我就被调去第十五大道,也就是 M.E.G. 基地的位置,去重建基地了。
那是一个十分庞大的工程,因为这不只是重建,这是一次扩建。漫长的重复性工作让我恍惚,但每当看到那座堡垒一点点完善,我便会感到满足。这个时候 M.E.G. 搞了社会福利制度,以至于工人的待遇绝对没有现在说的那么不堪,工人们都是充满斗志的。
就比如,2077 年,应该是 3 月 24 日,那一天我一个人砌了整整二十五面墙!三千多块砖!我那时候肯定是疯了!领导一看不得了,上报给了建设部,第二天恰巧是月度报告会,我拿到了一枚最高劳动勋章!这可是普通人能拿到的最高荣誉了!顺带给了我五千积分,那时候五千积分可是能换五张诺贴的!哪像现在……然后你知道怎么着吗?后来不止咱们这个工地,我的事迹被传遍了整个后室,监督者A要人们以我为榜样!听说还掀起了什么劳动运动,不过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唉,等采访结束,我可得给你看看那枚勋章!
哦对了对了,说回来,说回来……哎呀,后来可就不好了,能明显感觉到,M.E.G. 对这里越来越不上心了,即使基地还没重建好,五层还没竣工就匆匆停工,投入使用,然后我就没活干了,不过我老婆有收入,存款也不少,我便成为了“家庭主夫”,专门教育亚历山大。
但是,日子在一天一天变差。墙漆开始掉了,掉了很多;公车频次变少了,漆掉的也厉害,鹰标都快看不清了。接着,84 年,B.F.P.F. 和 M.E.G. 开战了,极光一号城是率先发生战斗的,我的妻子便在一场突发战斗中被打死了,她入土后儿子也失踪了,后来有消息说他叛逃到了 B.F.P.F.,M.E.G. 的特派员还专门来慰问我,询问了我一些问题。
88 年 4 月 1 日,M.E.G. 解体了,我恐怕永远也忘不了那天。战火没烧到第十三大道,游行却来了,他们呼喊着:“战争结束啦同胞们!不要再抵抗了,M.E.G. 解体了!”。大道的治安委员会试图阻拦游行人群,他们失败了。我从窗户中看到这一切,什么也顾不上了,跑下楼冲向第十五大道,那里是 M.E.G. 在极光一号城的中心,只要看看那里发生了什么,就能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到第十五大道,几个穿着 B.F.P.F. 制服的士兵拦住了我:“先生,这里可在打仗啊,您可千万别过去”但我还是看到了,远处的 M.E.G. 基地,以及道路上的一辆坦克,它射出的炮弹留下一缕硝烟,击中了基地的四楼,当初设计时可没考虑过这种程度的抗压,整座基地轰然倒塌。一同注视着废墟的人,除了我,还有不少年轻工人,他们有的在欢呼,有的则沉默着,我受不了这种气氛便回了家。
最后就是现在了,你也能看到我现在的处境。B.F.P.F. 最开始还是很客气的,他们愿意以1:2的比例回收总署积分,以兑换生产积分1。他们在第十三大道建立了社治委,管理社区内的事物。他们还保留了我们的住房,允许我们自由选择是否加入 B.F.P.F.,我没有加入他们,即使这样他们还是为我们提供了人道保障,每周会有社治委员送粮送水,足够了。只是,公车没了,或者只是这里不通车了;墙没有人维护,有些人就来涂鸦,涂的大多是字母或数字,没什么意义;绿化彻底没了,太久没人管被人砍去当柴烧了。
但两三个月出头,他们便开始清算了。我的哥哥被以反人类罪枪毙了,每隔几个月也会有特派员和社治委员来质询我一些问题,多是些政治上的问题——你有没有参加啥活动,你有没有支持啥行动,那些名词我听都没听过。黑社会又抬头了,他们在战争开始前几年兴起,B.F.P.F. 打进来时或许是避其锋芒躲了起来,见 B.F.P.F. 没怎么管便又活跃起来。几个头套纸袋的混混冲进我家,把我家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抢光了,嘴里喊着“囤积犯!”抢走了我的储备粮。我找了社治委员,他们说会处理的,第二天就来了几队民兵把那伙混混干掉了,但是缴获的东西自然是充公了。
第十三大道就这样衰落下去,M.E.G. 和 B.F.P.F. 都不在意这里,它逐渐被时代遗忘。自然也有新住户,但他们都是些酒鬼,不是在街头烂醉如泥就是在家中彻夜不眠的派对。社治委员不是民选的,是从外地调过来的,他们对现状焦头烂额,似乎他们也想搞好这条街区,但他们也无能为力,只能带着民兵一次一次清理横尸街头的人与在家中腐烂发臭的人,然后把他们扔进焚化炉,再埋到叶卡捷琳娜公墓1的泥土下。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我想我应该说完了。
玛丽·里德
非常感谢,您的叙述非常详细。我注意到在刚才叙述中提到了您的哥哥、妻子与儿子,能详细谈谈他们吗?我对此很感兴趣。

詹姆斯·奥利弗
完全没问题,我这一把老骨头也没什么人惦记了,总得有人记住他们的故事,刻在石头上也好,写在纸上也罢,只要还有人记得就行。
我的妻子,卡列琳娜·伊万诺夫娜·斯米尔诺娃,她是个高个子,发色是金色的,扎着高高的马尾,眼睛是深邃的普鲁士蓝,五官端正,美丽动人。她来自俄罗斯,在前厅似乎是个政治家,不过具体干什么没和我提过,到了后室后改行当了个记者,毕竟她对后室里的大多数组织的政治活动不感兴趣。她应该是给很多独立报纸撰过稿,最后一个我倒是印象深刻,好像叫……《后室明日报》1吧,最初我应该买过几张,但卡琳娜不希望我看这些,我便不再买了——你是历史学家对吧?如果你需要这些报纸我可以给你,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后来,84 年,战争中卡琳娜应该就是在从报社编辑部回来的时候遭遇了 B.F.P.F. 和 M.E.G. 的巷战,被流弹打死了,通知我的人没告诉我是哪方打死的,我也不知道该恨谁了。我和儿子参加了她的葬礼,骨灰被埋葬在叶卡捷琳娜公墓,当时来了很多很多我不认识的人,或许是她的朋友。葬礼时响着俄语的哀乐,因为平时她都是拿英语和我交流,教我的俄语也是些平常用语,我听不懂在唱些什么。哦对了,后来——2110年左右,我偶然在黑市淘到了录了那段音乐的 MP3,你要听吗?
玛丽·里德
没问题,感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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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奥利弗
Вы жер@%&#ю #~& в бо@&# роковой,
Любви бе@%&#@~ой к ~#&#у,
@&%#&# всё, что м&#~@ за него,
За че~#@& его, ж&##~ь и с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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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里德
啊,坏掉了啊,真是太可惜了。不过听旋律还是能感受到一些悲凉感。我们继续原来的话题吧。

詹姆斯·奥利弗
没问题,过去不能被遗忘,但沉浸在过去也是不可取的——这是我儿子告诉我的,呵!臭小子!亚历山大·詹姆斯维奇·奥利弗,萨沙1,他个子也高,头发随他妈,一头秀丽的金发,眼睛倒是随我,棕红色,五官更像我。萨沙 11 岁之前都是卡琳娜在带,教他俄语和音乐,送他去第十四大道的学校上学,学格斗和科学,可他不仅格斗差,数学、物理啥的也都一塌糊涂,唯独文学和历史独树一帜,他老师都说教不了这小子,主科不行副科再好也没用。于是他妈后来就把他接回家自己教他了,毕竟卡琳娜是写文章的嘛,居家工作也可以,于是顺便就教小孩了。
80 年前后,我失业了,就去教孩子,我这脑子其实也教不了啥,只能教他锻炼,有时候他甚至还能教我一些哲学的句子,我就和他打趣,叫他小亚里士多德,他就一脸严肃的说他和亚里士多德不一样。后来,卡琳娜死了,当天萨沙情绪就异常激动,哭了很久,我安慰不了他,因为我也忍不住落泪。葬礼上,他又哭了一次,我的泪已经流干了。9 月 11 日晚上,卡列琳娜下葬后的第七天,我儿子说要和朋友出去,我还在准备晚餐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夺门而出。我给他发消息他也不回,打电话也不接,直到 M.E.G. 特派员过来通知我他已经叛逃了。
至于我的哥哥,说实话我实在不是很想谈论他,他在我后室生活中的占比太小,我只能告诉你我们在前厅曾是多么无话不谈,他是多么活泼,成绩也很好,但你要是问我他长什么样,我真的记不起来了,又问他被枪毙前干了些什么,我也真的不是很了解。他只告诉我他去了 2T。估计也是因为这个,他被 B.F.P.F. 枪毙了。我对他的情感全来自小时候,但你知道的,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差不多就这么多了。
玛丽·里德
理解了。能问问你对探险者总署是什么样的情感吗?例如,怀念,或者厌恶——我不是说你得从这里面选一个,只是个例子。

詹姆斯·奥利弗
怀念五分、厌恨三分,最后两分……悲哀。我知道 B.F.P.F. 是怎么看待我们这些旧时代的残党的,新时代的船没有承载我们的位置。不过他们也知道我们因为他们的宣传不受待见,于是把我们“保护”在这里,第十三大道。
因此,我还是怀念 M.E.G. 的,我在那里遇到了我的妻子,在那里工作了大半辈子,是个人都会留念那个时代的,因为那时候我们还被当作普通人——这个“我们”是指前厅人。他们仇视前厅人到了诡异的地步,他们的父母难道不是前厅人吗?
同时,我也恨着 M.E.G.。它总是把自己的内政处理的一团糟,导致外交也一塌糊涂,于是八方皆敌,战争的最高潮有二十多个组织共同与 M.E.G. 战斗。可是,它酿成的祸患却要我来承担,我因此失去了我的妻子,我的儿子肯定也是因为失去妻子才离开 M.E.G. 的。
悲哀。我无时不希望 M.E.G. 能不要战败,甚至不希望战争发生,可这一切最终还是发展到了如此地步。
玛丽·里德
我能理解你的情绪。说起来,你好像已经 90 多岁了?可我看你似乎状态还不错?

詹姆斯·奥利弗
差不多吧,四舍五入肯定 90 岁了。能活那么久的原因,我敢说肯定和 77 年那次月度报告会有关。当时领导递给我一个小瓶子,里面是液体,黑中带蓝,他告诉我这玩意对身体有好处,我就喝了。你瞧!我活的比同龄人久多了!但是,半年前,我还是倒下了,每天只能躺在床上,靠社治委员照顾我,一直持续到前几天,我突然感觉精神了许多,能下床了,社治委员便走了。
学者同志,我看出来了你是个好人,如果可能,能不能给我儿子递个话,就告诉他,我一直在担心他。
玛丽·里德
老先生,你试过自己找他吗?

詹姆斯·奥利弗
我时日不多啦,恐怕找不到了,只能交给你了,如果可以,我真想在你完成后亲自谢谢你。
访谈结束了。临走前,詹姆斯领着我们来到一个床头柜前,上面放着一个小盒子。他轻轻端起盒子,缓缓张开,生怕出什么意外。盒子完全打开后,一枚金光闪闪的勋章出现在我的眼前,红缎带,下面是一个由锤子、齿轮、麦穗和那标志性的鹰标组成的图形。詹姆斯取出来后,将盒子放了回去,捧在手里,向我们展示它的背面。背面相当平整,用英文刻着几个深深的印子,“詹姆斯·奥利弗,2077年 3 月 25 日,M.E.G. 全劳动者的榜样”。之后,乔治分别给戴着勋章的詹姆斯和勋章本身拍了照。
关上门,我久久不能忘记,那间一贫如洗的屋内,竟存在这么一位活化石。我和乔治悄声走下楼,音乐声再次响起,随着我们的渐行渐远而愈发微弱。
第二天,我准备去学校演讲,恰巧路过第十三大道,又碰到了那名社治委员。他低着头,表情仍是那般凝重,一手夹着烟,时不时抽上两口。他抬头便注意到了我,眼神有些意外,见我仍朝这里走来,主动和我搭上话来:
“又来了啊,姑娘。怎么,昨天一下午的时间,还不够你调查完吗?”
“不是,这次是路过,去演讲。话说,这是又死人了吗?”
他没有立刻接话,头低了回去,吸了口烟,手指了指后面的那栋我无比熟悉的楼——四十九号楼。
灰白色烟从他嘴里汹涌而出,他把头抬了起来说:“这次死的少,只死了一个。”
正好,两名民兵抬着一个老人就出来了,他们抬得有些吃力,随后放在了社治委员和我的身旁。我眯着眼睛瞧了瞧那具苍老的尸体的面庞。
“奥利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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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Chapter Thr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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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室城盘古广场开拓者纪念碑下 - 温室城废弃后,前 M.E.G. 成员选择在这里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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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理收集了于极光一号城的调查后,我与乔治便准备动身前往温室城。
温室城曾是红星建筑队的地盘,现在已经被前厅人和前 M.E.G. 成员占据。据说那里有着高高的穹顶和永远闪亮的巨大人造光源,因此这座充满着传说和历史的城市一直让我心驰神往,但碍于之前的工作繁忙,外加 B.F.P.F. 历史学家的一个身份约束,令我曾担心能否去到那里又完整的回来,毕竟对那里的宣传一直是“无政府的混乱”。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上了年纪后我有更多的时间来做我自己想做的事,例如这次针对前 M.E.G. 成员的调查。况且,有乔治陪着我来完成这次旅途,我认为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乔装打扮成前厅人——不完整的衣物,前厅的电子设备以及伪造的前厅身份证,再带上摄影和录音设备,一些食物和杏仁水,笔记本,武器,以及一些保命的小玩意后我们就出发了。
不安都,最主要的温室城入口,理论上多数容易发现的已经被 B.F.P.F. 封锁,但万维网上仍然有很多提供走线服务的账号。这些账号 B.F.P.F. 懒得管,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各退一步。为了前往温室城,我和乔治在网上通过替名账户支付报酬找人送我们过去。
我们到不安都的时候,恰逢暴雨,实体遍地,只能加速前往接头地。接头地点在一处地下室,我们穿过实体群来到这里时已经淋成了落汤鸡,外套更是只剩几条残布,只剩衬衣紧贴着肌肤。接头人是个矮个子女性,她自称小妮寇,是前厅人,前几年落入后室遭到一个小组织的歧视和欺凌,偶然进入了温室城,加入了当地的组织——那时我们惊讶于温室城居然有组织,但小妮寇没注意——随后便开始接受苦者进入温室城。
“你们这着装未免也太狼狈了——说起来你们就不该这个时候来的,不安都的暴雨不会在意你是什么人。”她这么说着,从地下室的一座大箱子内取出了两间皮夹克,“试试这两个,钱算你们付过了。”
我穿着正合身,乔治那身小了,小妮寇便又拿了一套给他,他穿着正合身,拍了拍灰便后向她道谢。随后就是长距离的徒步,昏暗的地道只有一个个小灯泡发着微弱的黄光,潮湿的石头地板散发着腐烂的霉味。大约两公里,我们来到了出口。出口有一处很小的检查站,一个穿着军绿色大衣的年轻人正坐在木椅上酣睡如泥。小妮寇用拳头轻轻砸了他几下,他身体崩直起来,几乎下意识的抓起枪套里的左轮,在看到是她后又放松下去。
然后他开始搜身。
“这些摄像仪和录音带是干什么用的?”那人很警觉,在看到乔治带有这些东西时故意高声问到。
“这些是我们从前厅带过来的,很珍贵,我们不想抛掉。”乔治心平气和的说。那人拿起摄像仪翻来覆去,又放了回去。我意识到他并不识货,这其实是 B.F.P.F. 从 E.B.P. 批量采购的量产货,只是很早前 B.F.P.F. 的标志就被我们特意去掉了。
“放行吧,没问题。”那人坐了回去,又合上了眼。小妮寇的目光在我们两人间扫了一个来回,但没多说什么,便带我们出去了。
通往地表的楼梯是旋转楼梯,大概有五层楼高。这里的装修显然好多了,灯是那种嵌在墙内的白灯,墙壁干燥,没有异味。楼梯终点是一处登记室,小妮寇把我们留在这里后便回去了。
做了登记,大概是名字、性别、是否是后室人等类似的问题,看门人便放我们出去了。刚走出大门,阳光便射入双眼,我不由得闭上眼睛,举起右臂拦在眼前,极光一号城待了许久,这种强度的光我完全无法适应。待我适应了这里的暴晒,我再次睁开了双眼,得以窥得这座城市的冰山一角——城市绝对不足以去形容它,它是人类史的奇迹,来自五十多年前的奇迹。
巨大的长方体结构建筑物矗立在四面八方,高度有高有矮,但玻璃和混凝土成为了它们的共同特征。一些建筑间被各种几何形状的过道连接在一起,高悬在空中犹如一架架天堂的桥梁。玻璃虽多但并不破坏风景,光污染也并不严重,因为植物们寄生在了这些钢筋混凝土生命之上。而在高楼林立间,远处一座巨大的雕像更加引人注目——那座雕像看起来不像是任何领袖人物,那是一个工人。
恰巧,路牌显示,前 M.E.G. 居民区在雕像附近。于是,我们决定朝着那座雕像的方向前进。
整座温室城实际上相当的寂静,只有时不时有鸟儿低空掠过,发出“咕咕”的声音。或许是因为现在是工作时间,人们都在办公,但除了出入口,我们没有再看到其他的人。
在经过一条长长的绿茵大道后,那座巨大的雕像的全身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那个工人双足站立着,右手握一把铁稿,向后靠在肩上,左手握拳,向上高举。穿着普通的工装,露出的双臂肌肉紧实但不突出,有力但不特异,与那些健身房里养出来的肌肉完全不同——或许这就是五十年前的审美,壮而实用。
一座座矮胖的石碑围绕在工人雕像周围,形成一个圆,我们走上前去准备仔细观摩,但另一个东西更加令我们注意,雕像脚下是一个摇滚乐队,由三个人组成,其中两人似乎在调试乐器,另一人则靠在后方的雕像上休息。乐队周围摆着杂乱的电线和不大的音响,看上去相当寒酸,然而在这里或许已算得上豪华。
我们走近那个乐队,他们似乎也注意到了我们,但没什么反应,继续进行着手头上的工作。我想他们估计把我们当成了普通的居民,于是便走上前问道:
“朋友们,你们在干什么呢?”
“新来的?”靠着墙的那个问道。
“对的对的,我们今天刚来这里。”
“中午有演出,每周日出演。”
“演出门票要多少钱?”
“无偿演出,看个乐就行。”
我不再问下去,了解的已经足够多了,接着问便有些不礼貌了。我和乔治便在不远处的一条长椅上坐着休息,等待着中午到来。现在是 BTC 11 时 47 分。
到了十二点左右,人们陆续从四面八方赶来了,我们便起身来到了乐队前,静静等待。人很多,刚开始只有十五几个,但不到二十分钟整个广场都变成黑压压一片了。我看人已不少,便打开了录音设备,等待着乐队开始演奏。不出所料,打开设备后一两分钟后乐队就开始了开场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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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
每周六一次的午间音乐会马上要开始了,今天的音乐会由红星乐队主持,并带来了五首原创歌曲。下面,请各位欣赏原创歌曲《变换》。
[热烈的掌声持续了数十秒]
[一阵略带悲情色彩的前奏]
不夜城的天仍旧灰蒙蒙,
不时有雨滴落在双肩上。
学校工厂与兵营的中央,
人群也已失去了辉煌。
工作还要做,生活还要继续,
偶尔换面旗帜,任务却延续。
雕像还在那,工程还要维护,
只是替换头颅,动作要巩固。
变换不定!
变换不定!
坦克车无情碾碎委员会,1
偶尔有些吵带不来改变。
前厅和后室的争端不断,
也只是政治的不谈判。
工作还要做,生活还要继续,
偶尔换面旗帜,任务却延续。
雕像还在那,工程还要维护,
只是替换头颅,动作要巩固。
[一阵吉他独奏,强劲有力]
我们曾有个共同的名称,
生活于同一地狱的俗称。
相互厮杀却不选择合作,
还是因为危机不够大。
工作还要做,生活还要继续,
偶尔换面旗帜,任务却延续。
雕像还在那,工程还要维护,
只是替换头颅,动作要巩固。
工作还要做,生活还要继续——
偶尔换面旗帜,任务却延续。
雕像还在那,工程还要维护,
只是替换头颅,动作要巩固。
变换不定!
变换不定!
[热烈的掌声,伴随着有节奏的各语言的人声喊着“红星”]
[如此风格的音乐共持续了五首,传递的情绪并不相同但因过多故省略]
[热烈的掌声,伴随着“再唱一首!”的呼喊]
好啦各位!该结束啦!我们也需要休息,就像你们一样,不然还怎么和生命搏斗!
[一阵短促的笑声]
好啦,都散了吧!下午还请各位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啊!
待到音乐会结束,我也没从那股情绪——来自音乐和观众的情绪中缓过来,但我很难形容那股情绪究竟是什么。人群散的很快,毕竟下午的休息——按照那名乐队主唱所说,如果真有的话——更加宝贵,不过仍有一两个选择了留下来。而那三人乐队更是没有打算走的想法,其中一人去放在后面的器材包里翻找着什么东西,另外两位则是在吃盒饭。
我走近那两个路人,他们似乎有些诧异。在询问他们为什么不离开后,他们中的其中一个回答:
“啊,一般这个时候他们会在这里拍视频发新歌,我们还没听够,碰巧下午没啥事,就留下来听了。”
另一个附和到:
“对。红星不希望太多人留下来,平时五个人就顶天了,因为会影响拍摄。”
“拍视频?他们会发在哪?”我有些惊讶,因为几乎所有主流视频平台,关于温室城的消息都非常少。
“就那个 Snapslow 还有 Whirrrr,应该就这两个。”前者是一个博客平台,后者是一个长视频平台,不算很小众。
“这样啊,可我先前在 Whirrrr 搜温室城似乎没搜到相关的视频?”我接着追问。
“噗——抱歉哈。你肯定是新来的,对吧,这种平台对温室城内容会限流,所以他们标题都不带写温室城的,肯定搜不到啊。”
“这样啊……感谢感谢!”我缓步离开,回到了乔治身边。这时,先前吃饭的两人已经吃完了,另一人则已摆好了落地式手机架,打开了录像。随后,又是一次酣畅淋漓的演奏,情绪异常的饱满,相当迅速的四分钟就这么从我的耳间溜走,回过神来,乐队已经开始收拾器材,而另外留下来听歌的人已经远去。
我大步来到那名主唱前,轻声询问道:
“先生,我叫艾米丽·威尔逊,那位是我的丈夫,在前厅的时候对社会学很感兴趣,这股兴趣一直延续到后室中,然而 B.F.P.F. 对我们有些歧视,以至于我们无法对社会学展开研究。所以我们来到了这里,并在接触到您们后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请问您能接受我们的采访吗?”
我是用中文说的,因为注意到他们唱歌时用的是中文,于是我推测他们,或者他们的长辈曾是中国人。
“间谍女士,我觉得交流的基础是坦诚相待。我可以接受你们的采访,前提是告诉我你们的真实姓名以便我进行举报。”那位主唱带着嘲讽的回答道,“顺带一提,没有一个人,来到后室的第一想法会是去调查这里的社会学,而且很显然这里的社会和前厅一样糟糕。下次刺探情报麻烦换个好点的名头。”
“你可能误会了什么,我不好奇温室城的社会如何,行政如何,我只是在意你,和其他人——前厅人和前 M.E.G. 成员在进入温室城前的经历。”我面不改色的回击道,“如果你执意要举报我也没关系,关我几十年都没关系,我也只是想了解那些我不曾了解的事情。”
“好了,老马,你觉得她是 B.F.P.F. 派过来的还是 U.E.C. 派过来的?”主唱就好像没听见一样,问着鼓手。
“万一她真是前厅人呢?”鼓手带着玩笑语气问的。
“别逗你 B.F.P.F. 笑了。”随后便是两人哈哈大笑。
贝斯手茫然的看着他们俩:“华叔,你还没告诉我这个梗是啥意思。”
接着他们就这样一句又一句的聊了下去。我便站在那看着他们,乔治则把目光放在了建筑上,他似乎很喜欢这里的建筑风格,索性把这次旅途当成了个人旅拍,咔嚓声时不时传来。
大概是交流了有半个钟头,他们终于把目光放回我的身上。那名主唱说:
“采访当然没问题,但我们有权拒绝回答一些问题,同时在采访结束后我们需要知道你们的真实目的。”
“采访可以录音吗。”
“可以。反正我们这声音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影响不到我们。”
于是我叫住了仍沉浸在摄影的乔治,叫他过来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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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里德
首先,能请三位做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吗。

华英聪
我姓华,中华的华,名英聪,英雄的英,聪明的聪,前厅中国人,今年 46 岁。大概是 2089 那会,炸弹把楼炸塌了,我不小心掉下去就切进后室了。现在是红星乐队的吉他手兼主唱。

马叶岸
我姓马,骑马的那个马,名叶岸,叶子的叶,岸边的岸,我纯种 M.E.G. 遗民[另外两人听后都笑了],今年得 55 岁了。M.E.G. 爆了之后我就来温室城了,现在是红星乐队的鼓手。

元晓烈
我姓元,元宝的元,叫晓烈,破晓,烈焰,也是后室人,今年 35 岁,父母曾在 M.E.G. 工作。一直受歧视所以就来温室城了。现在在红星乐队当贝斯手。
玛丽·里德
请问各位的乐队组合,“红星乐队”,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华英聪
我来说吧。在后室中乐队组合名字越短越好,最好要有记忆点,恰巧当时我们在温室城遇见了红星建筑队留下的宣传画,我们就选用了宣传画中的一个符号,五线谱环绕着的红五星,作为我们乐队的logo,也作为我们乐队的名称“红星”。
玛丽·里德
了解。从歌词寓意与歌曲旋律来看,你们平时一般写些什么样的歌曲?

元晓烈
歌词一般都是由我来负责,我一般选取一些历史事件或时政新闻作为作词的素材,所以单从歌词来看我们的原创曲的歌词有很强的历史感,就是人仔细去了解便会感到很多的深意。不过我习惯用小人物的视角去插入这些历史之中,所以也会让那些不那么关注历史的人,去与歌词中的人物共鸣。简单来讲,就是厚重历史底蕴下的小民情感。马老哥一般负责谱曲,情绪啥的都按歌词与历史背景来,没有很统一的情绪,硬要说一个,那可能是悲情吧,这种词我写的比较多。
玛丽·里德
选择这种题材是因为在现实中遭遇过什么事吗?还是单纯的对历史感兴趣?

元晓烈
我,我吗?[他看了一眼华英聪,后者点了点头]嗯好吧,我就讲讲我的故事。91年那会,我出生在 Gamma 基地,那会是 U.E.C. 在管,总署坟头上的草得有一米高了。那个时候因为《新乡宣言》,我的童年乃至青年生活并不怎么美好。
学校里有小团体,叫我“叛徒”“恐怖分子”“实体”之类的,当然应该是小学,小学心智不成熟很正常;到了中学就不再有攻击了,他们改为孤立,老师倒是个好人,可惜他管不了啥,他什么也做不到。就在这个时候我爱上了弹贝斯,就跟着视频自学学到现在。我一般是翻弹别人的曲子再自己编些歌词,因为我不会谱曲。音乐就此几乎成为了我生活的唯二组成部分,另一部分便是历史。
我对历史有种近乎狂热的热爱,因为我试图从中寻找我遭遇的一切的原因。一开始,我学习 B.F.P.F. 的官方历史,后来又从万维网自媒体看历史文献,之中矛盾的历史和观点不在少数。那时我的表达欲很强,就想通过这些历史作为媒介传递我自己的想法。现在的我其实也在做一样的事,不过传递的是我们的想法。

华英聪
没错,而且其他人也对历史比较感兴趣,我在前厅的时候就喜欢见证(抄者注:词意不明),老马在 M.E.G. 上学的时候选的也是文科。
玛丽·里德
感谢回答。刚才的音乐会我认真听了你们的音乐,发现你们的音乐除了以历史事件为背景外,还存在一种对目前社会不满的情绪,你们认同这一点吗?如果认同,这样做的原因是为什么?

马叶岸
[和华英聪对视一眼]呵,这你可得问我了!我出生的时候 M.E.G. 还活着嘞,我自己就是在 Alpha 基地生活长大的。我上小学的时候 Alpha 基地正在进行第二次现代化改造,到处都在装修,每天吵的不行,于是我习惯了噪音,并在中学时喜欢了架子鼓这种比较“吵”的乐器。只是噪音从没停过,先前是装修,之后是打仗。
88 年 3 月中那会,学校里就有人发小册子,在那鼓动我们,说历史书里的都是骗人的,一切都是 M.E.G. 害的!嘿你别说,那人口才还真不错,包括我,半个学校几十多号人都听了,与半个探险署和整个档案署的人一起去罢工!我记得是因为缩减工资?毕竟那时候好几个基地都沦陷了,M.E.G. 没钱了。
4 月 1 日吧,监督者辞职了,我记得当时整个 Alpha 基地,还活着的人都去看辞职演说了,B.F.P.F.、U.E.C. 啥的也不打了,就在防线外的掩体后面待着不出来——诶这话我不确定啊,这是我爸告诉我的,他本来是档案员来着,后来被拉去填线了!
当时演说现场很吵很吵,我几乎听不清监督者A说了些什么,现在也只记得他眼神很疲惫,和前晚熬夜了一样,似乎说到辞职之类的时候,群众爆发式的欢呼起来,然后监督者A走下了台,人群一起歌唱着和自由相关的曲子,唱完就散了。
再然后 B.F.P.F. 的大军开进来了,接管了 Alpha 基地,建立了社治委。本来我还挺高兴的,想着可以不受监督者A那个老傻子独裁了,可以选举了,你猜怎么着?那 B.F.P.F. 直接空降了三十几个人过来!只给我们原本社区的人留了十三四个席位,结果因为战争死了不少人,又有一堆 B.F.P.F. 的人移民了过来,回头一看我们成少数了!
少数就少数吧,反正又没给我们圈起来杀了,还允许我上学,我就接着上学。结果上了没几个月,上头的人签了那个《新乡宣言》,结果 M.E.G. 成了与前厅勾结的后室人叛徒了,然后我们这些遗民就遭殃了,老师歧视,同学霸凌。人们受不了啦,就又走上了街头,唱着和自由相关的歌游行,于是 B.F.P.F. 直接出重拳,给游行的人当路边一条踢死了。我父母也死在那群人里面。
之后,社治委员带着宪兵找上门了,我就用从一个老速切1那学来的技巧逃跑了,跑呀跑,途中遇到了许多许多事,但我记不得了,跑到了温室城就定居下来了。后来在音乐宫拾来了架子鼓——那时候温室城还是无政府的,又遇到了老华和小元,就一起组乐队了。
我父母之前总是和我念叨说那时候在走下坡路,如今想来还不如那时候!任何成长在这种社会里的人,没有满足社会的。
玛丽·里德
好……我大概只有两个疑问。
第一,温室城是什么时候开始有政府的。
第二,这不是我访谈的目的,但我还是很好奇,速切是什么?

马叶岸
温室城是 2110 年那会建政府的,管的不是很多,更多还是统合工作,恢复发电,维护主要设施啥的,所以大伙也没啥意见。
速切……就是速切啊,速切玩家协会——等会,你们不知道吗?

华英聪
没听说过。

马叶岸
老华你也不知道?你等等,让我回想一下。我是在中学时遇到一个网友,他自称是速切玩家,告诉我速切玩家协会就是比赛谁切行切的快的俱乐部,其他的没提啥。当时教了我不少速切技巧,所以我才能逃出来。网上应该有相关资料吧?
玛丽·里德
理解了……对于音乐主旨如此表达的原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华英聪
那我可得补充补充了,不满肯定是有来源的,M.E.G. 遗民有他们的不满,我们这些前厅人也有自己的不满。现在 B.F.P.F. 退出《新乡宣言》了,那玩意也有点名存实亡的意味,但在这之前前厅人的处境比二十世纪中期的美国黑人还差——好吧这么说你可能理解不了,毕竟你看着不像了解过那段历史,我就举一个例子。
[他开始翻找他的运动包,很快便翻出来了一本绿色封皮的小册子]
你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玛丽·里德
[简单翻看]
这是一本……旅行册子?可是,Level 11 肯定不止这么点旅馆和餐厅。

华英聪
[看向两名乐队成员]你看,我就说他们肯定不是刚进后室的前厅人,不然怎么知道不夜城不止这么点餐厅?
[重新看向玛丽]这不只是一本旅行册,它是一本记录前厅人如何在后室生存的册子。这本册子得是 2100 年那会的,可以说是后室人与前厅人对立的顶峰,很多餐厅和酒吧会殴打那些误入的前厅人,有时候只要你透露出一点对后室的不了解就会被打一顿,所以就有人写了这本册子,名字叫《前厅人绿皮书》,后来因为 B.F.P.F. 反前厅又改名为了《绿皮书》。
我刚掉入后室的时候才 9 岁,掉进 Level 1 了,恰巧遇到了一对同样来自前厅的夫妇,他们深知现在后室人因为《新乡宣言》反前厅反魔怔了,不忍心我被后室人打死,就收养了我。他们对待我非常好,有时候我吃的甚至比他们吃的还好,我从他们那学到了日语和英语。我记得他们似乎是不生主义者,根本没留下后代。等我长大后他们在带我出远门的时候不小心进入了一个后室人建立的社区,他们拿着枪打了我的养父养母,就像猎杀猎物一样。我侥幸逃了回去。后来我才知道,开枪的是 B.F.P.F. 秩序下的社治委员。
而在 M.E.G. 时代——我听别人说的,那些温室城内比我老很多的人,他们说那个时候 M.E.G. 把前厅当作自己的家,所以也不会允许歧视前厅人。因此我一直想,如果 M.E.G. 没有解体,我的养父母会不会活下来,我也就更痛恨现在的社会了。
玛丽·里德
我很抱歉听到这个故事……我想我需要的差不多都得到了,非常感谢你们的解答。

华英聪
好吧。别忘了,告诉我们你们的真实目的。
玛丽·里德
我问的问题你应该能看出来,我确实不是前厅人,但我确实是来做调查的——来调查总署下的人们怎么活。

华英聪
这样啊,如果是这样,只调查咱们三个人肯定还没什么说服力。这样,我认识些人和他们的经历,我回去写下来,明天中午,在这里给你们。当然,需要你们为我们的乐队做宣传。
玛丽·里德
真得吗!我会去做宣传的,请帮我这个忙吧!
我们离开之后随便找个地方过了一夜——这里有非常非常多的废弃居民房。第二天中午就赶到了广场中央,华英聪如实给了我那些前 M.E.G. 成员的经历,整整二十份。
“为了核实我可是边打电话边写搞到晚上十二点,我希望交给你这些我没看错眼。”
“真是感激不尽。”
“好了,再见了,艾米丽小姐”
华英聪向我敬了个礼,随后转身离去。
我们为了不显得太过可疑,又在温室城待了几天,才找到小妮寇说希望离开温室城一趟找个东西。离开时,那个年轻人还在睡觉,我们庆幸没有搜身,不然很难解释那些档案。走到一半时,小妮寇突然问:
“你们不是前厅人吧?”
“老大姐,我们这次确实需要去取些东西。”
“没事。”她在前面领路,回头看着我们,“谢谢你们。”
我们愣愣的从地道来到了 Level C-20,小妮寇挥了挥手就回去了,我们开始寻找通向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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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Chapter F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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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夜城 Beta 基地 文艺宫 - 这里曾是SRD峰会等一系列机构的总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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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调查本身不是工作的一部分,导致我在走访各地的同时还要抽时间去各个学校演讲、讲课,这是个很累的工作。我像一台机器一样连轴转,身体都快要累垮了。熬到了周六,我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放假了,于是决定今天把调查访谈停一停,好好休息一下。
恰巧不夜城的 B.F.P.F. 文艺宫今天有一场免费演出,闲来无事,我便动身前往。因为是去娱乐,我没叫上乔治,毕竟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文艺宫在 Beta 基地,那里曾名叫总署中央,是 M.E.G. 的行政总部,监督者B曾在那工作。4 月 2 日的时候,B.F.P.F. 的坦克试验车炮管扬起的灰尘成为了埋葬旧时代的坟头土,总署中央近一半的结构被摧毁,随后外联办第二机动队直接把还在会议大厅的SRD峰会成员全部逮捕了。
现在的文艺宫是在总署中央的基础上重建的,B.F.P.F. 精力、财力有限,因此当时保存尚好没被战争波及的那一块区域也就显得更旧更老,很多地方的墙甚至连漆都没刷。总有消息说文艺宫旧区域要重建,但实际上一直没有动作。
这次免费开放的节目都在旧区域开演,在SRD峰会的旧会议大厅。很巧的是这次的节目《小巷》1和 84 年至 88 年的四年战争有关,于是给我的旅途又添上一层历史厚重感。
来到文艺宫,从文艺宫的正面,是典型的古典主义建筑,对称的数十座罗马柱、白色石膏墙面和精致小巧浮雕共同搭建起的文艺宫显得宏伟又富含秩序感。走近文艺宫大厅,头顶悬着巨大的水晶吊灯,罗马柱群将整个大厅分割成三个区块,各有通向三个区域的通道,脚踩在实木地板上传来低沉的“咚,咚”声,藏匿在不知何处的广播则时刻播放着优雅的古典交响乐,来到这里整个人都会沉浸在这种氛围。
然而当我来到旧区域时,则整段观感体验都彻底垮掉。旧区域是一种反装饰的现代主义,墙面下部分刷着绿漆,上部分则是白漆,然而现在它们都因时间变得斑驳,脱落,地板则是纯粹的混凝土,整体呈现出破败感,不过一想到这里曾是 M.E.G. 部门的总部,也就释怀了——政府要有政府的风格,文艺宫要有文艺宫的风格,是那时候的共识。
来到演出厅,安保检查了我的票据——虽说是免费但限量,所以还要带票——就放我进去了。我来到我的座位,观摩这座巨大的演出厅。它基本没被修缮,舞台顶部悬挂横幅的部位并没有被清理干净,至于墙面则与外面一样破败,窗户倒是被擦拭的很干净,外面能窥探到其他区域的乳白色墙面和高耸的罗马柱。
随后我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记错了演出时间,早来了整整一个半小时,于是我只能刷刷手机上的消息,以消磨时间。
过了一个钟头,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人带着自己的晚辈——可能是孙子一辈的了,坐到了我的旁边。他先是在和那个顶天十六七岁的孩子在打趣谈话,我感觉有些吵就看了他们一眼,我们的目光对上了,他先是有些愣,又是带着兴奋和歉意的说:
“呀!玛丽教授!真巧,您来也来这里看表演啊!”
“你是……哦对!前几天家居厂文学院1演讲时,你是主持对吧……呃啊,抱歉我有点记不清了,您贵姓?”
“叫我亚历山大就行。您来这是……做研究?”
“不是!我来这稍微放松一下神经,最近几个月崩的太紧了,得松一松。”
“我明白了,我也来带孩子休息休息,她最近一直忙学业,可得好好休息了。”
估计是为了防止吵到我,他不再说话。过了三四分钟,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和我搭起话来:
“对了,说起来,那天你在校的演讲,我没记错,好像是关于历史研究方法论的对吧?我有一些不同的看法,趁着人还没怎么来,咱们聊聊?”
我正因无所事事而无聊,欣然的同意了,毕竟真理越变越明,再不济当聊天吹牛也行。
他见我同意,便开口说:
“你在演讲中提到了自己研究 M.E.G. 历史的方法论:将研究对象从 M.E.G. 监督者议会、SRD峰会等机构的会议纪要与数据档案转向基层的、活着的人,重视口述史的重要性。我很难认同这一点。”
“我不否认在 M.E.G. 解体初,那些曾属于 M.E.G. 的基底居民们不约而同的产生了所谓“总署情节”,怀念曾经的上行期,这些人对我们调查 M.E.G. 曾是什么样的有帮助。但是,随着时间推移,曾生活在 M.E.G. 的人会越来越少,当最后一个出生在 M.E.G. 的人死去,我们又该怎么去了解那段历史?。”
“事实上,只有分析档案,那些写在纸上的史料才是真正客观的。”他接着说,“如今 M.E.G. 已经解体三十八年,你的那个方法论该如何实践?而在如今的环境下,只有我们的方法论,研究文献史料的体系,才是科学可行的”
我仔细听完后,回答:
“我从来不是说必须得遵守一种方法论,不是吗?不同环境,不同目的,有着不同的研究方法,可能某些时候你的更合适,但有些时候则我的更合适。”
“说到实践,我最近就在做田野调查,专门找那些曾生活在 M.E.G. 时代的人们,询问他们当时的生活,来回答一个研究高层史料回答不了的问题,M.E.G. 的平民怎么活?你能根据你的方法论回答这个问题吗?”
他低头思考了一阵,回应了我:
“很简单。M.E.G. 在前期确实有其进步性,它搭建了通用公共数据库供全体流浪者生存,但很快这个组织就滑向堕落。2019 年末至 2020 年初的一系列事已经证明了 M.E.G. 选择站在了人民和历史的对立面,他们为了回到前厅采用的方法是反人道、反人类的,这是原则性问题,也决定了 M.E.G. 治下的人们生活极度困难。”
“再说,“θ”事件,和前厅的恐怖组织勾结,差点毁了全后室,要不是内部人士透露他们会隐瞒一辈子!我们给了 M.E.G. 一次又一次机会,他们也试了一次又一次,建立SRD峰会监管监督者议会,结果还不是失败了?SRD峰会的腐化,变成了监督者议会意志的衍生,监督者A命令 2T 部门主管留在位置上继续执行他们的反人类行动。”
“我们在 2020 年初发动了战争,采取暴力手段终结 M.E.G. 的反人类行径,但是失败了。2084年,又一次,我们成功了。我们是历史的胜利者,这就足够了。”
他看起来有些激动,但说完后立刻就冷静了下来。我很快就回复了他:
“你把组织当成了一个个体,一个能决定自己如何行动的个体,犯了本质主义的错误。请问,你有调研过你所指的这些历史事件,它的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吗?它们真的只是 M.E.G. 高层的一意孤行吗?那为什么底层人民会跟随他们?”
“在前厅,你可以说他们被国境线和边检站困住,但这里是后室,切行让人们随时可以叛逃到其他组织。后室历史学分析很容易犯教条主义的错误,直接把前厅研究历史的方法论照搬过来,这行不通。”
“就拿 U.E.C. 举例子吧,之前的历史分析中 U.E.C. 就是个人类恐怖主义大疯子,但事实是在他们治下的社区比其他社区更加安定,因为他们采取了更加严苛的法律,掌握了更加严酷的暴力力量。三十年前我们就开始不止从政治看一个组织,怎么今天你还希望拿那一套来研究 M.E.G.?”
他不甘示弱,斩钉截铁的回答道:
“好!我告诉你为什么!U.E.C. 的研究发生改变是因为存在确实的证据能证明,报告显示他们的社区更加安定,他们的生活不是很差。M.E.G. 有什么?他们的基层档案员在解体前火急火燎的销毁他们的基层档案是为了掩盖什么?不就是为了掩饰暴政的证据吗?”
我回击道:
“但核心问题你还是解决不了——他们为什么不逃?”
“放屁!怎么没人逃……抱歉。”
他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远处座位上落座的人不时回眸,立刻收低了自己的音量。我们不再说话,等待演出开幕。
人逐渐落座,来的人可不少,多是老人带小孩来看的,没瞧见有多少知识分子来。很快,安保将门关上,帷幕和窗帘被拉上,大灯关闭,原本吵吵嚷嚷的人群都安静了下来,都注视着舞台。又过了一会,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但一阵铿锵有力的旁白在宏伟的交响乐声中响起。
“2084 年,极光一号城茫茫大地之上,太阳刚刚升起,M.E.G. 治下的人民们痛苦的生活着,他们辛苦的劳作却换不来一罐杏仁水。但是!后室之中的人民们啊!谁愿意像牛马一样受人奴役!?我们举起枪,昂起胸,大步向前,解放 M.E.G.,解放全后室!”
帷幕被拉开,演出正式开始。演出是芭蕾舞,讲述的是 84 年 M.E.G. 的一名少年负责为 B.F.P.F. 传递情报,期间结识了另一位少女,少女最开始害怕他的行为,但在遭到 M.E.G. 士兵的欺辱时少年救下了她,最终少女少年一起叛逃到 B.F.P.F. 的故事。
舞蹈很好,情绪渲染的也很到位——旁白介绍时根据情节决定语气,演员们的动作细节也很到位。可我唯独不喜欢这故事,它的安排有些太过刻意,似乎只是为了渲染一个光明的 B.F.P.F. 和一个黑暗的 M.E.G.,反派行事很没有逻辑,正派倒是正义凛然,聪慧机敏了。
然而,我大部分时间则是在思考亚历山大的话。口述史料,或者说所有史料似乎都有篡改的空间,那么,单从口述史料切入似乎确实有些太武断,太主观了,可就像他说的一样,现有的纸质档案不是对主流历史叙事有利的,都已经被 M.E.G. 或 B.F.P.F. 销毁了,调查还进行的下去吗?
大概一个小时,演出结束。帷幕拉上,再拉开,所有演员站成一排鞠躬,接着人群迸发出热烈的掌声,持续了几秒后就停了下来,大灯打开,人群陆续立开,可亚历山大却坐着不动,似乎正在哭泣,他的孙女则是睡着了,不时发出轻轻的鼾声。
五六分钟,整个演出厅内只剩下我、亚历山大和几位老人与他们的孩子。我和亚历山大面面相觑,他棕红色的眼睛旁的眼眶已经哭红了。但比起安慰,我想起一件更加重要的事需要确认。
“先生,你的名字是叫亚历山大·詹姆斯维奇·奥利弗吗?”
“什么……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全名?”
“开演前和你说过了,我正在做田野调查,我先在极光一号城展开的调查,然后……见到了你的父亲,詹姆斯·奥利弗。”
他猛的震住了,瞳孔微缩,接着慌乱的问道:
“那……那呃……他还好吗?”
“很不幸的告诉你,那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天。你父亲替我给你托话,他很担心你。”
“……能带我去找他吗?我可以为你的调查出一份力。”
“这是我和你父亲约定好的。”
我们离开了文艺宫,亚历山大叫他的孙女先自行回去,自己与我一起前去找他的父亲。
在詹姆斯去世后,社治委员知道我找他谈过,又找不到他的亲属,便咨询我该把他的骨灰葬在哪里,我亲自带着他的骨灰来到叶卡捷琳娜公墓一个一个找墓碑,最终找到了他的妻子的墓碑,正好旁边有空,便将他葬在了那里,与他的勋章一起。
现在,我们就在奥利弗夫妇墓前。
“我来讲讲我自己的故事吧。”他看着两座墓碑,淡淡的说。
“我在加入 B.F.P.F. 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为我的父亲是个懦弱的工贼,我的母亲反而是英雄。”他回头看向我,“我父亲是怎么和你谈他的妻子的?”
“辗转多个报社的记者。”我回答道。
“她是一位革命者。”他又看向了墓碑,“她撰稿的报纸都是反 M.E.G. 的报纸,辗转多个报社的原因正是因为报社被 M.E.G. 查封。牺牲那天,她正从报社回家,被 M.E.G. 的密探抓住了,密探当场就枪毙了她,另一个同志看见了之后就告知了其他的同志们,包括我。考虑到我父亲是最高劳动勋章获得者,且他性格平和,就放过了他。”
我追问他:“那为什么你说你的父亲是个工贼?”
“因为他引起的名叫‘詹姆斯劳动运动’的劳动竞赛。在他超额完成指标后,监督者A就效仿前苏联的‘斯达汉诺夫运动’,可那场工人运动,M.E.G. 只学来了提高指标这一项,附上增加的微薄薪水就试图号召工人们去为他卖命!不然你以为为什么 B.F.P.F. 打进来的时候民众夹道欢迎?”他低头看着他父亲的坟墓,泪水又止不住的往外流。
“但是后来,我发现 B.F.P.F. 开始系统性歧视前厅人时,我就意识到不对了。他们和 M.E.G. 没什么两样,都是混蛋!我当时这么想。再后来啊,当我长大,混了个编制后,大抵是麻木了吧,也理解我的父亲了,可我不敢回去,我欺骗了他我只是去找朋友,然后一去几十年,我不知道没有我的日子他该如何度过。我忏悔,我也后悔,可是我不敢做出任何行动,只是浑浑噩噩的维持现状。”他接着说个不停。
“最后我发现,我才是那个懦弱的人。”他说完后就沉默了良久,看向天空才开口道,“或许你是对的,玛丽教授,M.E.G. 大概真的不是极权,B.F.P.F. 也不是和 M.E.G. 蛇鼠一窝,单独的标签无法形容那个庞大的机器。毕竟,我的父亲活着挺过了 M.E.G. 时代,又在 B.F.P.F. 的赡养下活到了今年。”
“但是!”他又开始抽泣起来,“那群文艺工作者真是他妈的不是人!他们怎么敢把地下工作者们描绘成恋爱脑,又把 M.E.G. 的暴力组织描绘成傻子?这他妈又不是喜剧!我那牺牲在回家路上的母亲,她地下的冤魂该如何才能安息!”
又哭了好久,声音逐渐敞开,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谢谢你,教授,谢谢你愿意记录我父亲的一生。我明白了,他不是工贼,也不是英雄,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人,一个普通的人……”
最后,当他的情绪稳定下来,翻出了自己的手机搜寻着什么,最终搜出来一份歌词:“教授,你会俄语吗?”我点了点头。“能唱这个吗?唱给我的父母……”他把手机递给了我,那是当时詹姆斯放的歌曲。我同意了他的请求。
多少弟兄们牺牲在斗争中,Вы жертвою пали в борьбе роковой,
他们对人民无限忠诚,Любви беззаветной к народу,
愿为全人类能够自由生存,Вы отдали всё, что могли, за него,
一切都贡献,甚至生命!За честь его, жизнь и свободу!
……
两只乌鸦飞过天空,飞向远方。
极光一号城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已经薄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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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Afterw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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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夜城 Beta 基地 总署中央 - SRD峰会解散,M.E.G. 解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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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为止,本文的故事差不多就要结束了。我记录了在进行田野调查过程中印象最深刻,也最具有代表性的五个案例,若是作为一份正经的论文其论据肯定是不够的。所以本文发布时有另一篇详细的调查报告同时出版1,如果你希望进行更深奥的学术探究,可以再去阅读那一篇文章。
因为本文的性质更倾向于访谈录,所以读起来会偏文艺一些,因此也算是我的一次实验性文章。这是因为本文不是在谁的要求下去撰写的文章,它来自我小时候就好奇的问题,M.E.G. 的人该怎么活?“θ”事件结束后不久我出生了,从小的教育就告诉我们 M.E.G. 是吃人的恶魔,他们的高层腐败堕落,他们的人民可怜需被拯救。
我们家是第一批入住 M.E.G. 基地的 B.F.P.F. 家庭,然而那时当地人看我们的眼神相当复杂,有仇恨也有悲哀。在那之后我经常与邻家的前 M.E.G. 人聊天,他们家的孩子也是学历史的,真巧,他们的历史书与我们的历史书是一套说辞,只是 M.E.G. 和 B.F.P.F. 互换了位置。
那时候我就诞生了想要去做访谈的想法,我想知道 M.E.G. 成员究竟怎么活。而现在我们知道了,M.E.G. 不是极权的,极权体制的组织不可能以跨层级的方式存在于后室,因为高效率切行物品太多太多了。M.E.G. 也不是民主的,B.F.P.F. 好歹还有社治委,M.E.G. 的监督者议会和SRD峰会本质都是少数精英的一言堂。
M.E.G. 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帐篷政府,它内部派系林立,在很多方面的政策都不是上层一致支持通过的,它的基层执行力也不是很好,一旦离开大基地附近,那些前哨不是人少,是熟人社区,就是管理很差的小镇,前者占 M.E.G. 前哨的绝大多数情况。M.E.G. 治下的人们,他们也正常的生活工作,他们也会通过罢工反对 M.E.G. 的行为,他们也是人,充满激情的人。
在最后的访谈,与亚历山大的谈话中,我意识到了本文方法论存在的漏洞。只看口述史料和只看文献史料,只看上层档案和只看基层档案都不足够,前厅的历史研究方法论不完全适配后室,但也有部分可用的地方。
我全部想说的,就是这些。
致谢名单
詹姆斯·奥利弗
亚历山大·詹姆斯维奇·奥利弗
华英聪
马叶岸
元晓烈
前 M.E.G. 成员们
前厅人们
后室人们
所有历史洪流中的一份子
社会由你们塑造,历史由你们推动。
以及亲爱的乔治·里德,负责了所有图片1的拍摄。
玛丽·里德
2127 年 7 月 22 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