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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重写竞赛作品;原作者是 CutTheBirch。
由 xislandelisand 和 A_Lorraine 翻译。
enderstraykpc 提供了校对,在此致谢。
原题为 Level 495 - "Everything and Grey in Your Wake"。
A_Lorraine:本文的前半段大量参考(模仿?)了詹姆斯·乔伊斯的小说 《芬尼根守灵夜》,在阅读本文前您应当对本书的大意和写作手法进行一些了解(维基百科;英语原文)。
原书是意识流小说的巅峰之作,可谓是一本有字天书;其晦涩程度甚于《尤利西斯》,一些语句至今无法得解。译者水平有限,译文也仅仅是希望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在翻译上的一些谬误和纰漏还请读者多包涵。
限于页面观感与篇幅,本文仅在译者认定的重要部分加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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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刻戎冥川之上。穿过阴魂与幢幢暗影,自那蜿蜒的灰河两岸,转入如黑练般曲折的逝水,经由那吐息虚无、衔尾自噬的循环巨颚,又返回至这四百九十五度的乌有之境。
幽影爵士1,深渊的过客,刚从那阴冷短促的虚无跨来,便早已如行客般一再抵临这小乌有邦的灰沙残岬,单为了操篙撑渡他那一桩渡尽沉魂的旧日征战。阿刻戎逝水之畔,也未曾有一粒沙砾向尘世的生灵隆起自矜1,彼时它们正将灰意层层染成苍灰,尽数融归于那极灰之灰;亦无出自绝焰的一声呼喊,向着虚无咆哮出虚无。尚未,纵使在那灰暗的转瞬之后,便有一介剥尽衣衫的人惊疑着醒转;尚未,虽说在这非地之中万物尽灰,苍白三姊妹1也未曾为这无时之境动过半分愠怒。连一星半点的自我,都休想被任何光明所忆及;而灰色的终局终归于灰,放眼沙面之上,不见虹影。
一个曾着衣衫的行路人,赤身裸体、尽失所有地落入阿刻戎冥川1——关于他这场剥除殆尽的未抵之临,起先在灰暗中为人述说,继而又在愈见苍茫的灰意里代代传唱,沉落于所有绝色无声的默咏。那曾有着衣而后复裸裎之人,在灰中迎来了如此一场大坠落;空无降下的通谕来得这般仓卒,倏忽之间,便教他生平所保有一切,轰然崩解,化归虚幻的泡影。
河的这岸立着摆渡人,深渊交相呼应。彼处,阿刻戎幽黑的流水穿过肃穆的荒沙,摆渡人撑动他那一具修长的木器,划破阴冷深暗的死水;篙尖极远处,微茫地悬着一抹黄灯光晕——黄复又黄,微现的金辉,硫磺的符记,日轮似的冥钱。牢牢记取罢,因为在这褪尽颜色的无色之邦,这便是你双眼所能见到的全部色彩了。
他自身——那具渡灵之形者、持桨的幽灵、行于幽暗的负影人——曾在万象参差的显相中为世人所见,而诸般形容,单单在彼此互协的不谐之中,方才归于一致:苍老而佝偻盘结,是他;颀长而阴影绵延,是他;混沌未定而无相可循,是他;凡此皆是,凡此皆非,复又尽是。他的真容本相,正如一切古老注疏以罕见的同声相应所见证的那样,始终莫可名状。
如今轮到了那买渡之契。如今轮到了收取铜币的关卡。铜币,无论你自前世携来的那一枚钱是何等面额——是早已浑然忘却、抛落于后,抑或单单作为一枚钱奇迹般留存至今;在此一节上,诸般盈亏正上演华丽的自相矛盾——呈上你的铜币,摆渡人便自你手中取过,既充作辞别之资,又权当超度之费。他将要致敬,并永诀1。而后他撑动长篙——轻舟横渡——而后复还——唯余他一人,孤身独返。向来如此。
从来没有人知道;纵然是他自己,亦不知河的彼岸究竟为何物。
任凭你自甘堕落,你也终须再度复起;然而在这片灰沙之岸,从未有人依凭任何正途得以重新站起,而在那尘世维网之间,或可容生者滑脱穿渡的间隙,在一切代代相沿的古老注疏和私语密传中,亦始终未曾得见。绝无一道生之门扉,是面朝着这道灰河敞开的。
倘若你此刻正于灰沙之上读及此篇:你便是在以一腔苍灰,于这灰暗之中默读着灰色的文字。我们所能做到的——怀着阿刻戎式的悲凄与痛惜,我们谦卑地向你道明——不过是一纸空无的墨痕。我们爱莫能助。
带上你的铜币罢。因为一切传说的终了之处,正是一切传说肇始之所:又一人惊疑地醒转于——1
你为何仍在岸边徘徊?
为何向河水追问
唯有渡过才肯显现的事?
你为何踌躇?
是那扁舟?
那条河流?
还是那位摆渡者?
抑或是那个念头:
死亡,并非是一场远行?
莫名其妙啊——
人终有一日要启程
你又何必惧怕死亡?
我从未说过,我惧怕死亡。
他伫立在灰暗退让为细沙的地方,长篙尖端悬着一盏微晃的提灯;灯影触及止水,一重照在此岸,另一重更为黯淡,投向那些无名的魂灵。那么,便算是两道光。又或者,其实只是一道光,仅被那条清冷的河流折成了双重。
女人从黑暗深处走来,步履迟缓,形单影只,一如所有来到这里的人。在她身后,其他人带着各自的包裹与挣扎等待着轮次——一张张面孔迎向提灯,仿佛在这一刻,它或许能意味着某种不同。
女人怀中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依偎着她熟睡,尚且年幼,幼小到依旧全心信赖着环抱他的手臂。他睡着时,总习惯把小小的拳头蜷进她的衣领里。她以往从未能在不惊醒他的前提下解开那只手,此刻,她也没有再敢尝试。
摆渡人灰色的眼眸先是落在那团包裹上……继而,移向了她。
“你清楚价码。”
她点点头。
“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到这里来的人大多如此。”
“……我以为这条路会在某处有一些变化。一直以来我都这样想。”
他对这句话没有任何表态。他的沉默里更没有半分恶意。怀中的孩子动了动,拳头紧紧攥了她裙子的领口,她此浑然不知。
她露出一丝疲惫的微笑,最后屏住了呼吸。直到此刻,在这灰色的边缘,她才发觉,一件她所珍贵之物在被抱了这么远、这么久,竟会变得如此沉重。
“求求您,我……我只带了一枚硬币。”
他依旧什么也没说。河水带去了这份沉默,将它送往下游。
她摊开手,掌心现出一枚小小的、黯淡的圆片。她不说是被什么样的手压得如此扁平;她无须说是被什么样的年月压得如此扁平。那是劳作、饥馑,以及每一个她曾盼望比今天更温柔的明天熔铸而成的硬币,只为让她能在此全心全意地奉上。
他端详着,端详着。他仍在端详这枚特殊的钱币,之前从未有人向他献过这样的一枚钱币;对他而言,时至今日收到的每一枚钱币都并无差别。
他转而打量那怀中的孩子。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底早已明白。
“不行。”
孩子只是打了个哈欠,河流只是自顾流淌。毕竟,他们都曾经听过这更为凄绝的话语。
“每个做母亲的,都坚信自己能把明天一并抱过河去。”
她把孩子那小小的重量往怀里拢紧了些,仿佛这样就万无一失。
“……而每个摆渡人,都自认为懂得那些母亲。”
倘若他笑得出来,此刻便是该笑的时候了。
“你看,我对这个地方了解很少。”
“我只知道它想留住什么,又不想留住什么。”
“哦,那它能留住什么?”
“脸面,大多是她们的面子。可以留上一阵子。”
“然后呢?”
“到最后,连那些也留不住。”
她没有再要他解释下去。她惊慌不已,因为她已经明白,在灰色之外的某处,就连她对怀中这孩子的记忆也会逐渐流失——一如这里的一切,直到她所剩下的只有悲伤,连这悲伤是为了什么都不再记得。
“你想渡过去吗?”
“当然想。”
“你想让你的孩子也过河吗?”
“……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希望实现的事情。”
“向来如此。”
她没有看他,而是望向河水。河水也回望她——反射着不见星辰的棕黑色夜空,让她看见已然发生的一切:她熬过的高热;她无人记得的生日;她那为了让一双更小的眼睛能安然闭上,整夜都不敢阖眼的夜晚。
随后,借着那份唯有流水才懂得的残忍,河面教她看见了所有她无从得见的未来:一个他学会仰面漂浮的夏天,笑得太欢而没法继续游下去;一抹露着豁牙的得意笑容,他却再无机会向人夸耀;还有未来某一天,一声长大成人的嗓音唤出她的名字——那是一声平平常常的呼唤,而不再是一声啼哭。
河水还是让她看见了这些可能,仅此一次,因为它知道这一切如今都不会发生了。
一千次小小的死亡,点点滴滴地消磨,只为维系一个小小的生命;如今叠加在其上方的,是一千次无尽的死亡。河上散落着月光。
她把眼睛合上,再睁开,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河的对岸有什么?”
他耸了耸肩,这个动作他做过的次数比天上所有星星被数过的次数加起来还多。恰好就在那一刻,孩子睁开了眼睛,仿佛在欣赏他的诚实。
有那么一瞬间,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灰蒙,在相依的两人四周悄然停驻。
“……妈妈?”
那句话做到了整条漫长的路都未曾做到的事。她跪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小小的头颅贴着低垂的头颅,她说出那句从他尚不能听见她之前就一直无声说着的话。
“对不起。我本想给你所有的一切。”
他太小了,还听不懂这话,而这也正是年轻的恩赐。他只知道自己累了,她的脸是湿的,这里的空气沉甸甸的,有一点甜,一点也不吓人,因为抱着他的是她,而她从未让任何东西惊吓过他。
“你也会来吗?”
她没有回答;她无法回答。她只是吻了吻他的额头,那个答案原本应该尘埃落定的地方。
“你已经给过他一切了。”
摆渡人说;声音很轻,因为这是他许久——以至于久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以来所说过的最温柔的话。
她露出笑容,又紧接着落下泪来。这两种情绪之间从来就没有相隔多远,对一个母亲来说如此,在这样一片岸边亦如此。
她把孩子轻轻抱起一次,就这最后一次。他的拳头仍蜷在她裙子的领口里。她只得自己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他还不知道怎样放开她。而他也没有因此醒来。她为此心怀感激;她这一生最孤独,也是最感激的时刻,便是庆幸他永远不必知道这一段故事。
她把他放上渡船。
他拿起了长篙。
于是河水分开。
在她心里,孩子挥了挥手。在她心里,他当真向她挥手回应。这是唯一还能留下这一幕的角落,而她心底早已清楚,她需要把这一刻留存得比造物主发明记忆时所额定的时限更久,而河水会耐心等待着,等到她终于无法继续铭记那天的到来。
渡船渐渐远去……远去……远去……
……直到她再也看不见那船。
……直到她再也看不见那灯笼。
……直到她再也无法完全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抱过一个孩子。
渡船随后回来了,只有他一人,永远只有他一人。故事的那一部分,从来不是谎言。
她仍站在看着他离去的那同一片沙地上;身后,下一个女人已经从黑暗中走上来,抱着她自己小小的负担,问着那个永远相同的问题。
“我现在应该去哪里?”
他沿着河岸指去,背向灯光。
“那边。”
“那边什么都没有。”
“不,那里有一些东西。”
她凝望黑暗,黑暗报以她无尽的回望。
如今只剩下踽踽独行,以及无尽的明天。一个没有黎明的世界,阿门。
她开始走。身后,灯笼又为某个新的幽影两次俯身作答。
她将用她无尽岁月中余下的一切,去承受世上最真实的一种悲伤,这种悲伤竟不可思议地成为了她唯一的幸福:在某个她永远无法得见的彼岸,某个她永远无福造访的地方,一个曾经小得能把拳头蜷进她领口的人,正因为她所做的这一切,得以继续前行。
只要这条冥河尚存宽纵,她便会死死守住这份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