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ntrado, read-only mode: mirroring http://backrooms-wiki-cn.wikidot.com/deleted:whither-the-boatAbout Dentrado
更移舟,向甚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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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杏仁的香气中醒来,我翻了个身,扬起的被子碰倒了叠在床头的空罐子,发出一连串的响声,像窗外卖糖的小贩敲着铁板。阳光刺着眼睛,床垫上像涂了层米胶,把我粘在上面。

没有什么事情比假期更舒畅,但还是少了点什么。是隔壁集市卖的新奇小物件?好像不是。几片干叶子从窗外飘进来,正好砸到我的脸上。但还是不想动。

躺在床上,我思考假期应该安排什么活动。思绪越来越乱,那算了。把叶子丢出去,关窗,拉窗帘,拾起散落在地的罐子,码好。把头钻到被子下面,世界被我隔绝在外面,只剩我一个人,活在被子下的一片天地里。

沉沉睡去,我做了很长的梦。恍惚中,我看到了家乡的船,带着我走着记忆中的路。

有一股味道传到了我的鼻子里,是纸的霉味。我从船上醒来。水在耳边流动,像记忆深处的溪流。船前随便堆着几个鱼篓,在船里滚来滚去。一盏油灯,外表微微泛黄,火苗在其中安静地跳动。

我看到人影在小径上,挑着石头。青色的石头,一片片堆在竹篓里。我以前看过,每天都有人把石头从山上搬到作坊里。兴许是用来铺路,还是干点其他东西,谁知道呢。看着人影沿着小径挪动,我随手抓起船上的几片石子,比对着。那些石头比手上的坚实,若是落到水里,也不会散开来。

我刚这么想,看到几块细碎的石头从竹篓里钻出来,落在路边,被踩到地里。路边有几棵树,被碎石捧着,刚冒出头,望着河流的倒影。

船里,灰白的照片摆在桌子上,旁边放着几颗鸡蛋,落满了灰,不知道放了多久了。照片里是一个老人,在树下站着,望着远方,对着日落的方向。

家里面有一叠很厚的相片,偶然翻出来过,有几张像桌子上摆的照片,是爷爷的。之后回乡,我看到后山上多了个长满竹子的土坡,没有几个小孩会去上面玩。经常陪我玩的爷爷不见了,我到处问,也得不出一个结果。

我不记得爷爷了,只能从父母的嘴里一点点拼出来。他喜欢举高高,喜欢做好吃的,至于他的样子——不知道,照片早丢了。

没有人会刻意提起爷爷。在后山多了那个土包之后,我就没咋回过老家。就算要回老家办事,也不会特意去找爷爷了。

不知怎地,我还是去问了我爷爷在哪。

那是我最后一次去那个土坡。梅雨季的空气很湿,叶子上挂满了水珠。拨开挡住墓碑的竹子,那块绿色的石头上什么都没有。临走时,我在墓前放了两个鸡蛋。蛋是冰的。我从厨房里面随手拿的两颗,原本打算在路上吃,但最后还是留给爷爷了。

听父母说,他只要知道我回去,总会去多煮碗鸡蛋面的。我那时候趴在桌子上,只顾着吃,没有多看我的爷爷一眼。他也没说话,大概是在看着我。点了根烟,又怕我呛到,走了出去。

在墓前点了三根香,烧了几张纸。我不会抽烟,所以也没给爷爷带。他估计也不会管我要烟的,如果我还算孩子的话。

“爷爷早上好,我回来了。”

船还在漂。当我回过神时,太阳已经走到河流的尽头。

稍稍揉了揉眼睛。

罢了,谁家又没死过几个人呢。

在橙黄色的蛋壳下,是树,椭圆的叶子在风中摇曳,时不时垂下头触碰脚下的溪流。是山,溪流从高山上流下,汇成大河。我在船上,晃来晃去,望着波纹合拢起来,垒出一串小丘。鱼篓在船里乱跑,像几个小孩,按不住,那顺了它吧。

水面映着直入云霄的石墙,几株草攀附在岩壁上,几点白色落在墙顶。没什么能干的了,闭上眼,像闻到了鱼的香味,像回到了林中的水边。

阳光刺破云层,穿过树叶的缝隙,扎到我的眼睛里。明晃晃的,睡不着觉。起身,望向舱外。

好像来过这里,至少梦到过。马驮着两包麻袋,几颗绿色的豆子从口子里滚下来,落到栅栏边。栅栏里面是一座磨坊,建在水边。我之前在磨坊买了袋面粉,后来没抓稳袋子,面粉撒了一地。晚上饿了,只能去挖点野菜,就着从地上抓来的两把面粉打汤。

可惜下了雨,不然能多抓两把面粉的。

这么想着,风灌进棚子,雨滴砸在脸上。远处,几个墨点撒在山腰上,是几间房子。一个镇子,从我的脑中走出来,一笔一划,是记忆中的模样。云层翻腾,灯笼随风摇摆,忽明忽暗。有座桥横在水上,从砖缝渗出几滩青苔。有一袋蚕豆出现在船舱里,个个浑圆,躺在船上,不知道怎么来的。

下意识,我掏了下自己的口袋,少了几张毛票,是家里的。我到处找,翻开了船上的木板,打开了角落的箱子——找不到,没办法。雨把豆子洗得分外亮堂,眼睛也被晃了几下。

那煮了吧,我想,大抵是用那张毛票买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再次闻到了煮豆子的香气。想起来,我以前经常去人家田里面偷几棵蚕豆回去煮着吃,有一次被来浇水的人发现,追着喊了一路。一直跑到天黑,躲在家院子里的干草堆里面,支支吾吾不敢出声。

透过缝隙,我看到爷爷蹲在院子的枣树下,一支一支地抽着旱烟。父母走过了这家,问过了那家,还是找不到。做晚饭要烧柴火,扒开干草堆的时候才发现我躲在里面,最后难免吃一顿“藤条炒肉”,就当是我的晚饭了。

后来,兴许是爷爷替我求了情,父母难得带我去镇上的码头边赶集,给我买了一大包蚕豆,让我在路上慢慢吃。之后,我再也没吃到那个味的豆子了,许是嘴巴刁了吧。

眼前,码头被纱布盖着。树长在码头边,结着几颗青绿色的果实,树干上绑着几根绳子,几张椅子摆在树下。青石板上人来人往,小贩提着几条鱼在桥边吆喝,雨点打到铁板上,叮当、叮当。桥头的那家小贩似乎有许多稀奇的物件,引得几个打着伞的孩子聚在一起。

我伸手去摸那几片突出来的青石板,凉的,像碰到了一摊水,不像梦。

沿着河流漂荡,路上的景观套上了层毛玻璃。坐在船上,听着雨滴的声音,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剥几颗熟透的蚕豆,舀一碗冒着雾的热汤。

喝了半碗的汤,雨天的寒冷驱散了半分。雨滴自天空砸在棚子上,像在敲我的头。船外的油灯的火焰暗淡下来,化为一缕青烟逃走。流水变得猛烈,船撞到了码头边的树。手中的汤洒了一地,几颗蚕豆也被这一下颠到锅子外边。滋滋……雨滴不停地打着燃烧的木炭,我看到它在一点点暗淡下来。我想拾起那几颗掉落的蚕豆,但船一晃,那几颗绿色的家伙就不见了踪影。

还剩点热汤,只有一丝豆子的味道。我看着,灯光、白墙、黑瓦,流向我的身后。周围的景色融化成一条直线,什么也看不清。

我好像瞥见了那颗枣树。椭圆的叶、黄绿的花、结着红色的果,是爷爷当初种下的。他陪着这棵枣树,从几片叶子,开枝散叶,长成一棵大树,盖住了家里的院子,挡住了夏天的烈日。

雨没有停。云雾翻涌,像黑墨晕染开来。起身,是一条路,石板上冒出点点绿色,延伸着。

是青石砖砌起来的记忆,红灯笼在风中飘荡,风铃叮当作响。我曾在屋檐下和朋友聚在一起,在烈日下吃着西瓜。摊子上的糕点散发着淡淡香气,闪烁的火光映着几张纸。

有个院子的门没关,我探头看去。枣树下坐着位老人,鬓角发白,脸上划着几道褶皱。他手里握着一颗蚕豆,眯着眼睛看着我许久,张了张嘴,却又没说什么。走到客房门前,看着我,半试探着叫我许久没听过的小名。我愣了一下,他认识我吗?快步追上去,门突然关了。手僵在半空。回头看,或许还有什么东西——躺椅上还留着几颗豆子。

我不认识他的声音。我拿着这几颗蚕豆,望着院子。枣树、躺椅、桌子,像以前的家,又像那张照片。我似乎并不是外人,但好像被忘掉了,只能叫出记忆深处的名字,找到记忆深处的那个人。

没有回答。我的嘴像突然被捂住了,吐不出半个字。都停在喉咙里,又咽了回去。

手里还握着那颗蚕豆,攥着,放在胸口,走到那扇木门前,我敲了敲门 最后憋不住,轻声唤了几声。

“爷爷,是你吗……我回来了……”

没有回答。门的另一头很安静,像一间空房。视线模糊一片,侧过身去,用袖子一并擦掉。小跑到斑驳的门前,开门吗?或许他听到了呢?

试试吧,双手发力,推开门。阳光渗进眼睛里,没过我的脚踝。我转身,院子和天空揉在一起,变成纯粹的白。叮当、叮当,我又碰倒了几个杏仁水罐子,阳光从窗帘缝里流进来。手里还握着什么东西——几颗蚕豆。等下,那……摸索着自己的口袋,原本的毛票变成了半截燃尽的灯芯,还能闻到淡淡的煤油味,哎……

就这样吧,至少还留着点东西。顺手拉开窗帘,并不是记忆中的青石砖。

手中还攥着属于“家”的那颗蚕豆,放在窗前,望着陌生的世界。窗外,昏暗的天空下,新生的幼苗从石子里探出头来,朝着太阳的方向,缓缓伸展开来。

窗前还有昨天洗脸接的水。朝里看,是梦中的枣树。干枯的枝条在空中挥舞。灰白的天空中,几片雪花飘过。

那个抽烟的老人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哪了。树下,只剩长满青苔的桌椅,以及几片干枯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