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
本页面的所有元素均取材于印尼后室维基的设定,部分内容可能与现有设定冲突或雷同。不过,这些元素已作修改,普通读者无需研读该站全部设定,也能正常阅读本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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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间之地
作者:阿斯特拉·安格拉妮
与 林若曦
这是我日记的补充部分,记录我试图弄清一件事:“地球人”与他们口中那些与地球记忆相连的世界,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然而,与现有的多数日记条目不同,这一次的报告及其信息来源,均来自我的后辈,林若曦。在第一次远征中,若曦就发现了我们探索史上从未记录过的东西:一个现象,以及一个谁都没想到会存在的世界。在她发来的第一封邮件里,我看得出她正被那个新世界折腾得够呛;可她并没有放弃起草自己的第一份报告,甚至把报告发了过来。若曦真是个坚强的姑娘,哪怕那个未知的世界差点要了她的命。
若曦的发现后来成了我这本日记的重要部分。它把几个长久以来困扰着某些人的谜团串联起来,一一揭开;而它的存在竟如此重要,这是谁都不曾料到的。但真正让我把她的报告收进这本日记的,是这样一个问题:像若曦这样并非来自地球的“后室原住民”Backborn,究竟是如何利用地球记忆的。在报告中,若曦借助地球的记忆来描述那个新世界,尽管那个世界就连我也难以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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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林若曦
收件人:巨型天空桥后室幸存者单元
主题:SOS-28,FTP1,东南区域,门被树叶覆盖、地面铺满沙子
亲爱的阿斯特拉姐姐,
若曦最近一声不吭就消失了,隔了这么久才和你联系,真是抱歉。若曦去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地方,在那里她听说有一个尚未被触及的世界,于是就决定前去探索了。若曦知道,自己已经足够成熟,可以踏入外面那些未知世界了;就连阿斯特拉姐姐和其他前辈们,也已经允许若曦独自探索、无需进一步监督。嘿嘿。若曦还记得那个开心的毕业日。
前辈们教给若曦的每一课都那么有用、那么透彻,以至于你的后辈不仅成了最优秀的毕业生之一,还将成为你将来的得力助手。若曦确信,自己能通过努力让你感到骄傲。正因如此,若曦会带着在外头那些世界的新发现回家,以证明你的教导真正成功了,也证明若曦真的配得上“你最出色的后辈”这个称呼。
数百种世界分类已存进记忆,写作技巧已练到指尖,就连在最严酷环境中求生的训练,也已经熟练掌握。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一项任务,那就是对外面那些未知之地进行初步勘测;那也是前辈们一直默默无闻、不求回报做着的事。若曦仍是新人,这是你后辈的第一次旅程,但阿斯特拉姐姐和前辈们给予若曦的信任,足以让她满怀信心,去追随那些早已散布到各个未知世界的探索者的足迹。
姐姐,若曦是……很出色的后辈,对吧?可为什么……为什么做一次初步勘测会这么难?你给我的所有训练,甚至当时你让我经历的所有挑战,我都完成得很好。无论前辈们出的题目和挑战有多难、多古怪,若曦都能解决每一个,或快或慢。可为什么这一次,一切都感觉不一样了?这就是实地的现实吗?就是那个能让自信满满的人瞬间崩溃的东西?
人们总说,实地的现实是苦涩的,训练场上的一切训练,到了外面未必派得上用场。他们还说,真正的经验更重要,而训练期间的经验,不过是一份只勾勒出大致轮廓的初始补给罢了;他们甚至说,那就像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如果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实地的现实,那么这只能是若曦自己过于自信的错。
一切都始于若曦来到一个地方,那里据说藏着一条通往未完全探索之地的通道:一扇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门。接着,若曦伸出手,去帮助其他同样对这扇门好奇的探索者,因为你的后辈觉得自己有能力和陌生人合作。那些先到一步、刚从那扇门里出来的探索者说,那地方很美,像一处异域度假胜地,完全安全,随时都值得去。他们开始摆起桌椅,看来是真打算尽快开始初步勘测,尽早占领那片领地。
若曦当然加入了他们,也同意一起去那里,确信这项任务能够完成,可是……
姐姐,若曦在踏过那扇门之后,试图弄明白眼前看到的一切,可她学到的所有知识,都在一瞬间消失殆尽。仿佛你所有的教导这次都毫无用处,仿佛它们不过是一堆骗人的把戏。是先前的探索者说谎了吗?若曦不这么认为,因为他们看起来一切如常,精神饱满,对这扇新门满怀热情。难道这意味着,若曦来到了一个本不该到来的地方?她正在经历一种无人知晓的现象?就连若曦进去时穿过的那扇门……也消失了。
姐姐,真正的初步勘测,就是这样吗?去造访一个从未被探索过的世界,因为缺乏信息而承担巨大风险,所以每个去那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做好了为知识献出生命的准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若曦向你致以最高的敬意。若曦以后再也不会低估这样的任务了,因为她已经从此刻的经历中学到了教训。
她所知晓的所有地貌,她背下的所有地形分类,没有一样能用来描述若曦此刻所见。仿佛……它自成一类。眼前的景象既陌生又熟悉,一切似乎都混杂在一起,可奇怪的是,若曦反而觉得自己能把它们一一分辨出来。对了!阿斯特拉姐姐曾经告诉过若曦,一个地点仍然可以被归入某个类别;观察者只需要看清是什么主导了这个地点,再贴上一个类别的标签就行!
但实际上……若曦弄不清这个世界究竟属于哪一类。看着它,若曦的头一阵阵作痛,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身体僵立在原地。若曦心中只有敬畏与困惑,连报告的第一句话都无法下笔。
若曦必须写下去。如果这个发现不能尽快与人分享,那将是莫大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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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曦来说明一下此刻所见。一切都……模糊不清。更准确地说,一切都混杂在一起。你盯着一件物体,眼睛就会锁住它,因为大脑正努力分辨那是什么东西。那物体真的是它看上去的样子吗?它似乎在脉动,不停地舞动,又似乎正试图变成我们心中所想的东西,却始终没有完成。现在,把这种感觉套到观察者周围的一切上。地面、天空、四周,一切都是如此!
既熟悉又陌生——不知为何,若曦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仿佛有人说过。她也确实觉得自己以前见过这里的东西,只是那些东西正拼命让自己难以辨认。现在,为了写出一份好报告,若曦要先给这里归类,用的自然是阿斯特拉姐姐教过的那些地球地名。
这地方是一片森林 不,不对。那些树看起来不像树。
这地方是一片草甸 也不对。那些东西真的是植物吗?
这地方是一片沙漠 感觉地面更平坦些。
这地方是一片平原 唔。它并非完全平坦?
这地方是一片高原 这个……
这地方是一条山脉 ……
这地方是一片水域?
可这里有沙子。所以是沿海地带?
可那水被沙子包围,像一片绿洲。
而那水还能蒸发,像一处地热区。
不。全都不对。这地方其实是一片住宅区。
那些建筑……这地方是一片工业区。
啊,这是真让人火冒三丈。地貌不停地变,还是说那只是幻觉?若曦不得不划掉一个又一个类别,因为这个地方似乎在戏弄她;它似乎不愿被叫作任何单一的东西,一旦被归了类,就会提出抗议,要求换个说法。这个地方……难道是活的吗?它似乎能回应若曦脑中的想法,这听起来太可怕了。
若曦不会就这么放弃;她会为你、也为那些仍在外面等待的人,写完描述部分。如果若曦写不完,这份报告又怎么可能完成?人们将永远无从了解这个陌生的世界。她又怎么还有脸见你呢?如果若曦连描述的开头都拼凑不出来,那你这些年的教导又算什么?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失败吗?
她周围的地貌,这时似乎正试图变得更具体,仿佛是在引导她挑一个更具体的类别。地球上有那么多种地方,难怪给地点分类要以地球为主要参照;地球上什么样的地方都有,所以肯定也存在更具体的类别,而若曦已经把它们背下来了。地球上什么样的地方都有……就像这个地方一样?
这地方是一片……
热带雨林、针叶林、苔藓、苔原、沼泽 又是跟植物有关的,还是不对。
沙质沙漠、盐滩、冰原 连这种没什么地质特征的地方也不对。
海洋、湖泊、沙滩、岩岸 湿地,还有两种生物群落的交界地带,也都不对。
还是什么都不合适。它不停地变化,好逃避被归类。它为什么要一直这样?它觉得这很好玩吗?
这就是探索者和发现者们,在试图给自己遇到的一片未探索之地归类时的感受吗?不,若曦不确定。他们肯定能立刻办到 他们需要时间,去为所遇到的一切找到合适的类别。当他们准备下笔时,他们肯定早就知道了 他们得先想清楚,想清楚自己打算写什么,对吧?确定类别,是撰写报告的第一步,应该非常容易 做这件事时必须认真对待,必须冷静、耐心地对待。
只不过 因为,也可能有人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一个从没见过、从没听说过某个地方的人,又怎么会知道它的类别名称呢?就像……就像此刻的若曦。什么样的类别适合这个地方?若曦真的不知道。但若曦还是得试试,对吧?也许地球上确实有那么一个地方,恰好能用来描述这地方属于哪一类。
但这开始让人觉得不可能了。这个地方到底想要什么?它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是一种东西?!求你了,安静下来,做一个正常的地方,好让若曦能开始写描述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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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若曦努力在脑子里翻找,可看来开始撞墙了。你教给她的所有类别都快用完了……但她必须继续尝试!也许某种更具体的东西能充当类别,因为眼前所见的一切包含许多东西……是均匀地分布着?不,它们全融合在了同一个地方。哦,那不可能;一定有一个合适的类别!因为其他探索者只需看一眼,就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类别!也许吧?绞尽脑汁吧,若曦。
等等。在试过几个类别之后,若曦开始怀疑这个地方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它究竟是在试图避开若曦给它的类别,还是暂时顺着它们?若曦不知道,她很困惑。若曦该不该做个实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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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太难了,实在太难了。若曦至今写下和想到的一切,简直一团糟,根本配不上叫报告。这份报告里一点专业性都没有。若曦不停地在口袋笔记本上涂涂写写,写到头疼,就为了给这个地方找到合适的类别,也为了证实若曦先前的怀疑。
这些类别到底是从哪儿来的?阿斯特拉姐姐曾说过,所有这些知识都来自地球,可是……地球,到底是什么?它真的存在吗?还是说,它只是乌托邦之梦的一个参照?为什么我们来自的那个世界,会被称作一堆“地球阴影的模糊碎片”?若曦这次来到的地方,会不会就是地球本身?因为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在这里。这似乎不可能,因为地球听起来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美丽的世界,而且与若曦很亲近。
啊,想别的都没用,此刻若曦必须……想清楚这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若曦得继续想下去;现在,再试试这一系列类别,看看它有什么反应。
变成一个……
房屋、公寓、摩天大楼
隧道、公路
机场、码头
游乐园、公园、图书馆
它……它到底是在避开,还是顺着?呃……若曦,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啊,够了!这脑袋疼得再也忍不下去了!
谁都行,请给若曦一点启示,告诉她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若曦只想把这份报告写完。如果若曦当初没写这份报告,而是选择逃走,若曦怕这个地方的信息,就永远传不到外面的人那里了。
这种面对未知宇宙的恐惧,若曦担心自己一旦离开这里,就什么都解释不出来了。一个探索者如果提供不了信息,那他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如果若曦必须牺牲自己的性命,只为给众人换来一点知识,那么若曦会这么做的!
啊,若曦是不是已经成了一个心如钢铁的职业探索者了,姐姐?那些为了知识而不顾自己性命的人,多么崇高,就像传奇故事里的探索者。哈哈,若曦希望你的这个后辈,能像那样被人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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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终于找到了,那个合适的词是……“一切。”
这个地方就是一切,一切都在这里,它们全都融为了一体。看来若曦会把它们一个一个地贴上标签 它们不可能那样被挨个贴上标签,也不可能被归进单一类别,因为它们全都是同一回事。很奇怪,对吧?别的世界都争着用各自的身份来显得独一无二,结果却因为争抢那有限的几个主题而显得老套;可这个地方却想成为一切。真贪婪啊,想靠吞掉一切来显得与众不同。
若曦所知道的、所看到的、所感受到的,一切都在这里。难怪若曦之前那么困惑,因为它们全都同时出现。每种环境里的各种感受,舒适的和不适的,在这里全都合为一体。白昼与黑夜同时发生;望着淡蓝的水流动,却觉得像沙漠余烬一样干渴;繁茂的树木像一簇枯骨;甚至本该有血管和血肉的东西,反倒像攀爬的藤蔓一样蜿蜒爬行。
室内还是室外?两者同时发生。有一面墙,而那面墙无处不在;向前伸出一只手,会感觉自己穿透了空气里一层又一层厚重、无形的膜。双眼因景象的杂乱混合而困惑,但整个身体却确信,自己被困在了一张透明的罗网里。
若曦可以在这里那里走动,但说真的,感觉太奇怪了。在这里,身体和感官都靠不住;仿佛它们都被脚下这个模糊不清的世界给拆散了。若曦能解释的感受只有这些: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与其他细胞分开了,可外壳却仍完整地合在一起,仿佛被无形的绷带包裹着。
阿斯特拉姐姐,若曦觉得没必要再进一步解释这个地方了;我们所知道的一切都在这里,所以一一列举会很没效率,对吧?想象一下吧,把我们已知的所有地点类别都简化,再让它们全部融合在一起,却又同时各自运作。就像彩色的橡皮泥揉在一起,但还没揉到让橡皮泥失去各自颜色特征的程度。在这片边界模糊的土地上,人仍然能认出某种结构,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结构;而如果有人在脑中换了个想法,它又能变成某种别的结构。
如果若曦说天空是蓝色的,它就会变成蓝色。但那只是暂时的,之后天空又会变成这个世界想要的任何样子。如果若曦想让天空保持蓝色,就得一直集中注意力,可那太难了。这个世界似乎不想被控制,还是说,只是若曦不够强大,控制不了它?无论怎样,最好还是单纯地享受这个一切混杂的世界里发生的种种怪事。
若曦的脑袋感觉像塞满了棉花,每次试图集中注意力,思绪都像烟雾一样四散。这个世界会在一定限度内回应若曦脑中的内容,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幻觉?谁知道呢,若曦不明白它是怎么运作的。但若曦确信,自己的头会疼,是因为这个地方不知怎地正在窥探若曦脑子里想什么。难怪若曦之前挣扎着决定类别;它把若曦的想法跟得很紧,尽管只跟了一会儿。
这个地方还会让它的外观变得不那么准确,于是若曦心生疑虑,就把自己的想法换成别的。如此循环往复,直到若曦在一个到头来没什么用的东西上耗掉了太多时间。看来若曦真没那么聪明,过了这么久才弄明白这世界是怎么运作的;若曦真的得多学点。那么,如果它能回应若曦想到的所有类别,而那些类别全都来自地球,这岂不是意味着若曦能召唤出地球?
在这个不稳定的世界之上,若曦想到了地球。人们总说,地球是原始世界,而若曦所来自的世界,是一个模仿地球样貌的虚假世界。我们同是人类,可不知为何,仅仅因为两个群体来自不同的地方,我们之间就隔着一道屏障。地球人似乎总是与若曦和若曦的朋友们保持距离;在阿斯特拉姐姐的日记里,甚至能明显看出,他们似乎把我们和他们自己区别开来。在若曦此刻所站立的这个世界里,既然它会回应若曦脑中的内容,那么复制出地球也应该是可能的,对吧?若曦要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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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胡说八道。像若曦这样并非来自地球的人,又能做什么呢?用关于地球的信息去想象地球,跟用真正的地球记忆去想象,完全是两回事。这就像让一个地球人去想象若曦此刻脚下的这个世界。他们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想象出来呢?无论若曦怎么解释,想必都依然困难。
姐姐,看来若曦总算好好写完了这份报告。可是,不知为何,若曦感到非常悲伤。
尽管这个地方这么拥挤,想象在这里这么容易成真,可不知为何,它却让人感到异常孤独。这里没有别人,只有若曦独自一人。啊,若曦和周围发生的一切,感觉仿佛所有人都在为她鼓掌,却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他们靠过来,想伸出手,但若曦看不清、也摸不到他们。那些数量众多的人,其实只有一个,就像一个人形里装着成千上万的人。而若曦自己,她觉得像一滴白色的墨,突兀地立在五彩的布中央;当其他所有颜色都融合成无缝的一体,唯有这一滴白墨与众不同。
为什么?为什么非得是若曦来经历这一切?
阿斯特拉姐姐,若曦……若曦想让你在这里,想让你夸夸她,因为若曦成功发现了某种非凡的东西。请你来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所以,求你了,求你过来……若曦撑不住了……若曦好害怕……
可是阿斯特拉姐姐……你又怎么可能来得了这里?又怎么可能从这里出去?
因为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无法抵达。
这个地方没有出路。
这个地方并不存在。
这个地方不过是一场想象。
这个地方不过是记忆里的一处故障。
当所有记忆都被强行揉成一团,在若曦看来,那就是这个地方真正的身份。一切都变得模糊。一切都变得浑浊。一切都难以辨认,就像一场再次回响的旧梦。到头来,这一切更像是压在若曦头上的噩梦,而不是一个让美梦成真的机会。
于是若曦……当若曦看着这双手的两只手掌、这些手指,看来若曦已经成了这个地方的一部分,融进了那无缝的一体。融进了一团又浓又黏的混合物。而它的到来如此缓慢,如此一点一点地渗入、毫无预警,以至于若曦很晚才意识到,这具身体已经变了。脑中的疼痛,加上分类的执念,竟然足以让若曦忘了自己。
姐姐,看来若曦暂时回不了家了;这份报告必须彻底写完,若曦才能回家。若曦用搁浅的废弃物,还有沿墙生长、爬行的器官,临时拼凑了一件通讯设备,希望这条消息能完好无损地送到你手上。若曦很害怕,非常非常害怕。这具身体也疼得厉害,仿佛正开始被侵蚀,一点一点融进现实的融合体。但若曦会留在这里,因为所有人都需要知道这个地方,需要得到警告。
尽管这条消息最终可能只是黑暗中央的一点微光,你的后辈仍希望,无论谁读到它,都能意识到曾有人在崩毁现实的最深处尖叫过。若曦稍后会寄出报告的精修版;抱歉这份报告相当凌乱,因为若曦还需要时间冷静下来,完善它的内容。若曦会永远想念你,阿斯特拉姐姐。
——你的后辈林若曦,向你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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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这封邮件后,我所能做的唯有陷入沉默。林若曦确实是个坚强的后辈;光是能发出这封邮件,就足以证明,她拥有极其顽强的意志,去抵抗那想要将她整个吞没的宇宙之力。她竟然真在自己的设备上写下了那一切,然后造出了一台通讯设备,又找到一条微弱、黯淡的通讯网络线,把消息和初步报告发了出去。她也真的明白,身处困境时什么才该放在第一位:她在邮件开头给出的那一串代码,正是她失踪地点的坐标。我和同事们立刻调动一切可用的力量,想尽快赶到她那里。
等我们赶到那里,我认出了她失踪的地方,因为我以前去过,尽管没到过那扇神秘门的正前方。但这很奇怪;若曦怎么会落到那个未知世界里去?先前那些探索者的报告,和若曦的报告截然不同,这意味着她真的去了一个本不该去的地方,不是吗?那些探索者,以及门周围的人,其实都在等若曦;有些人甚至来回穿过那扇门去找她,却都没能找到她。
当我把发生的事告诉他们,把若曦的邮件给他们看时,他们都惊呆了。就连那些进出过那扇门的人,也流露出强烈的难以置信,在我看来,这种反应再自然不过。想象一下,有人随随便便地进出自己的房间,可轮到你做同样的事时,你却走到一半突然消失了。谁会相信这种事?
这是一起离奇的事件,一种我们从未知晓会发生的现象。一条单向通道,竟彻底变成了陷阱,而且……为什么偏偏是若曦?她究竟犯了什么罪,让一扇早已被证明安全的门,变成了这样的宇宙陷阱?我们该怎么进入若曦所在的地方?我探索小组的成员来回穿过那扇门,却没发现任何异常;而即便我们尽了全力,那扇门也似乎拒绝给出任何回应。
恐惧、挫败,以及种种负面情绪,弥漫在空气之中,尤其是我。我已习惯了失去;面对死亡的消息,我的情感早已麻木。可如果是若曦,那个已经成了我亲妹妹一样的人,我无法承受失去她。
直到最后,有人从我们所有人身后出现,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若曦;那人脸色难看,立刻把若曦交给了我。那圈蓝色的光环……啊,我认得这个人,那位离群索居的神明,偶尔会与我和我的探索小组擦肩而过。一个行事随心所欲、毫不顾及我们这些凡俗生灵的神秘存在。看到若曦回来,我心中既感动又高兴。但那副难看的脸色表明,这件事让这位神明对我们很不满。
接着,神明说道:“别再让这种事发生了。看着她的影子裂成百万块碎片,化作无数没有灵魂的阴影,散落到整个世界。哪怕是我,在过去、现在、未来都能看到这一切。这一切都让我恼怒,让我眼睛刺痛,所以我不得不出手。你就当我是因为认识这个孩子才做的;换作是别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祂转过身,正要离开,我却急忙抓住了祂的黑色斗篷。典型的神明,每一位都真的是随心所欲的存在。祂们能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包括无视那些可怜的灵魂——原来那些人一直和若曦一样,被困在同一个破碎的现实里!祂们就不能早点来救若曦吗??若曦被困在那里不知道多久了,你知不知道!即便如此,若曦还是在我们陷入绝望之际回了家,为此我深深感激。
“谢谢。”我苦涩地说道。祂的脚步停住了,头侧那圈淡蓝的光环缓缓转动,然后朝我轻轻点了下头。我不想失去若曦;她就像我的亲妹妹。尽管因为神明们的自私,我并不太喜欢祂们,但至少这一次,祂们中的一位帮助了我们。
出于担忧和好奇,我又问起了那个地方,神明解释道:
“所有地方都在那里,一切存在过的地方都在那里。当地球被折射成数以百万计的、有瑕疵的投影碎片时,那个地方就像是所有这些折射的集合。可一切又变回地球了吗?不。那些投影反而变得模糊而混乱;在那里,人仍能认出什么,却会为自己所见而困惑。那个地方本就不该被造访,更不该被那孩子一样的凡人所造访。然而她在那里面撑了好几个小时,还成了那百万折射的一部分。
哎呀,她跟你和你的朋友们一样倔。区别在于,她极其倒霉,恰好在两个地点之间移动的时候,经历了现实突然崩塌的现象。即便如此,她也算走运,引起了我的注意;否则她就会像其他遇难者一样,从此再无音讯,连她的影子也会随时间淡去,然后消失,被历史遗忘。”
我想知道更多,便又追问,可神明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递给我一张纸。那竟是若曦的报告,是她在被困期间修订过的,也是她以冷静的头脑写下的文字。
“那孩子很坚韧,”神明称赞道,“把我的夸奖转达给她。连我这样的存在,也得说声佩服,嗯?而且……她最终能理解那个地方的真正身份,实在了不起;她的推测和我的解释不谋而合。你之后该好好夸夸她。”说罢,神明便离开了,化作空气,化作虚空,就那样消失了。
在那份报告里,若曦设法让自己冷静下来、清醒头脑,然后从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中得出了一个合乎逻辑的结论。若曦说,她其实是在使用那扇被判定为安全的门时,遭遇了不幸。先前探索者的报告没有错;若曦是在走向那些探索者新发现的异域世界时,遭遇了一种故障现象。她说自己似乎中途停住了,反而落入了两个不同现实之间,那里的一切仍融合在一起,因为还没机会分化成黑与白。
接着,在那张纸的最后一页,有一幅画,正是若曦去过的那个世界,显然是神明画的。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若曦刚到那里时会那么痛苦;任何人看到它,都会恐慌、陷入疯狂。

……若曦。你到底去了个什么样的地方???
然而,都歇斯底里成那样了,若曦竟然还能写报告、搭建通讯网络,最后又恢复了意识和镇定。不过……你最好还是读读她修订版的报告,因为读起来会非常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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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间之地·草稿(修订版)
作者 若曦
标签:c1708/居间之地
状态:未探明,可能是死区
特征:不稳定的现实,未知生命形态
描述

我正试着想象一片森林。
我把这个地方称为居间之地,一个一切都还浑然一体的世界,那里还没有任何东西分化成形。因为它们都介于两个或几个不同的事物之间,所以仍旧彼此混杂,尚无各自可辨的形态。它就像各种世界彼此同化、融为一体时的边界,却极不稳定、毫不连贯,以至于里面的一切都混在一起,从有形的结构到无形的东西,更像一锅粥。奇怪的是,它们似乎并不互相接触,也不互相摧毁;相反,它们能同时存在,甚至似乎察觉不到自己身旁是谁。我会给你看一张照片。

这是我在居间之地旅途中拍到的一张有趣照片。一片可以像草地一样行走的浩瀚大海。一个因为太阳而闪耀的夜晚。还有繁茂的树木,结果却是用骸骨做成的。这样自相矛盾的景象,就连我也难以消化;能走在像草地一样柔软的水面上,就够让我头晕目眩了。一个世界的色彩在混乱中融合,确实独一无二,不是吗?难怪我最终踏上了一段充满惊奇的漫长旅程。
这里有许多东西可以看,而它们全都在同一个地方;独特的是,如果我想看见什么,这个地方就会回应我,变成我想看的东西。但这种变化只是暂时的,它极不稳定,我得不断控制自己的脑海,直到感觉它像是在扭来扭去。如果我想看一栋房子,它就变成一栋房子;同理,如果我想看见某个人,或者我喜欢的东西,也是如此。只不过,它们只会短暂地出现。
除此之外,这一切都像是在原地踏步;这片景象的辽阔,连普通的估量都无法衡量,而旅途的进展,更像是一场只为安抚我而想象出来的幻象。前进或后退,感觉都一样。人可以往任何想去的地方移动:向上或向下,甚至做出那些本不可能的动作。重力和实体的存在,都只是一种选项:人可以穿过水飞翔,穿过墙游泳,甚至向上坠落,因为我们所知的一切物理定律,在这里都不适用。
因为这个地方如此辽阔,我已经见过太多奇怪的结构和生命形态,所以似乎最好停一停,让我的身体和脑袋从这一切中歇一歇。看看当我需要一个休息的地方时,居间之地造出了什么。

这里没有一个正常的活物,也没有一个能归入我认识的任何实体类别。而且我找不到任何物体,除了那些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像物体的东西。这里只有我,还有一片随着我剧痛脑袋里的画面不断变化的景象。我很庆幸自己带了足够的补给,也很庆幸它们没有像这个地方一样被扭曲。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我非常非常害怕这里没有出路,但一段旅程不正是因为如此,才显得有意义吗?
外面有那么多探索者,再也没能回家。要么是他们的探索戛然而止,要么是那探索成了没有尽头的旅程。也许我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但我不会责怪任何人,因为这是我选择的人生:成为像前辈们和传奇人物那样勇敢的探索者。可如果我不留痕迹地消失,那当探索者又有什么意义?所以这份报告必须送到某个人手上,无论用什么办法。
老实说,我已经害怕极了,真的再也走不动了,连爬都爬不动了。我能看到,这具身体已经开始与这个地方融合,甚至能随着我的想象而被改变。像我们这样的凡俗生命,真的什么也做不了,不是吗?被撕成许多碎片、分解开来,感觉是那样奇怪而痛苦,或者说,这还是我吗?看着自己,既熟悉又陌生;这甚至还是我的身体吗?这种扭曲让我头晕、焦虑,仿佛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放弃,也不再介意融入、失去那个被称为“我”的东西。我正开始变成这个地方。看来,这个地方就是我。
入口与出口

也许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
简而言之,在前往另一个地方时,一定要小心。如果你像我一样倒霉,那就祈祷你仅剩的那点运气能给你带来帮助。向你认识的每一位至高存在祈祷吧,因为他们或许会听见你。无论谁找到这封邮件,或它的实体版本,请告诉所有人这个地方的存在,并多加小心。至于诸位神明,我知道你们存在于某处。我从不曾信仰你们,所以我不会向你们索取任何东西。
在意识和身体彻底融入那不断翻涌的宇宙之波前,尽管这一刻的休息本该是我恢复所剩自我的时间,我还是用一句警告来结束这份报告:这个地方对身心十分危险,它也想让你融入其中!我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能确定的是,趁你的身体还没碎裂成许多碎片、还没像我的身体一样开始模糊之前,立刻找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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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地球。人们那样想念你,可惜我并非你的子民。地球人总是不停地提起你,甚至只因出生地不同,就排斥像我这样的非地球人。仿佛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高高的屏障,尽管我们都是同样来自地球的人类。
居间之地欣然地给了我答案,告诉我为什么地球人总是坚称地球才是原始世界。融入居间之地,让我感受到、也记起了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那些来自别人的东西,也许是先前到过这里的人留下的残片。数百万个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与我融合,让我体会到、也理解了地球是什么,仿佛我是一个误入了错误现实的地球生灵。
他们排斥我们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并非来自地球的人,总是自以为懂得地球人的感受,还劝他们放手、接受自己的新世界。他们宣称地球是原始世界的理由也不复杂,地球是……正常的。地球人的逻辑不一样,而我现在能理解他们的意思了;像居间之地这样的地方,会被视为异类,而在我的视角里,居间之地不过是外面众多不稳定世界中的一个。
地球人只是想念他们的故土。回不去那里?任谁都会悲伤。分离的原因并非出于他们自己的意愿?任谁都无法接受。现在我终于能理解那些再也回不去故土之人的感受了,因为这些似乎已被遗忘的异乡记忆碎片,让我开了眼界。而那个美丽蓝色星球的记忆,多亏了居间之地,我得以知道地球是什么,也知道了身为地球人是什么感受。
平缓海岸上温柔的浪涛低语,点缀着云朵的明亮蓝天,广阔绿林里的鸟鸣,还有高楼之间人类的喧闹。在我获得这些既熟悉又陌生的记忆碎片之后,居间之地对地球的投影变得更加准确、更加稳定,仿佛我已经回到了地球的家,回到了人类所来自、也理应生活的地方。现在,我就在那里,在那个美丽的蓝色星球上,与那些过去也曾被困在居间之地的人在一起。

现在我明白了,我懂得了他们的感受,而如今我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如果我有机会离开居间之地,我会向那些一直在挣扎的地球人提供帮助。即便他们排斥我们,我也不在乎;我现在懂你们的感受了,不会再强迫你们放下自己的故土。相反,要永远记住地球,哪怕你也许再也回不了家,哪怕你总会遭遇残酷的噩梦,也要记住继续走下去,因为地球一直在等着你。
真的,地球的蓝是那样美,像一颗在黑暗中发光的蓝宝石。那蓝光缓缓闪烁、明灭,然后变得越发清晰,仿佛在呼唤我靠近。在令人目盲的黑暗之中,那美丽的蓝光指引我向前迈步,走向一个想要温暖拥抱我的温柔声音。继续朝它走去吧,那是我们所有人的家。
“即便身处一片模糊、无边无际的景象之中。即便孤独与毁灭开始侵蚀你本已黯淡的存在。即便你的心已化为细尘,被风卷走。哪怕跌跌撞撞,也不要停下前行的脚步。莫让那宇宙的重压,止住你无尽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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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若曦的发现随后传遍了我们能触及的每个地方,成为一道警示,告诫那些即将上路的人务必小心。若曦其实已经没事了;上面那份报告,是在她被那位神明救出之前写的。休息几天后,她就会恢复;趁我们等她醒过来,我们会把她的发现尽可能传播出去。我抚摸着躺在那里的她;她像是由许多散落的碎片重新拼起来的,像一个用胶水粘好的碎花瓶。
我又担心又焦虑,真的,她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若曦吗?她在修订版报告里表现出的冷静,让我深感不安;若曦是个爱哭鬼,很容易慌张,只有在有人保护她时才会冷静下来,尤其是我,我无法相信她真能那样冷静地写出一份报告。她甚至不再用自己的名字称呼自己了,文风也不同了,她不再提起我,甚至还声称自己已经与那个地方融合了。那么,躺在我面前的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啊,我宁愿相信,写那份报告的是那位神明,只是装成若曦罢了。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如果那份修订版真是若曦自己写的,那么若曦……已经被那个地方彻底改变了。至少,她终于能理解地球人被困在我们世界里的感受了;一直以来若曦都不喜欢地球人的行为,我一直劝她容忍他们。这个改变让她对他人更开放了,在我看来,这不算坏事。
再说了,她当时是真的相信自己会死在那里,于是抓住机会,成了那个给后辈忠告的智者;她什么时候这么会演戏了?作为她的前辈,在她完全康复前,我不会再让她独自去探索了。早先和若曦在一起的探索者,也同意推迟勘测计划,等她康复后,再和她一起执行任务。这一次,我只坐监督者的位子;希望不会再出什么坏事。也许我该夸夸她,把传奇探索者的地位作为奖励给她?我不知道;我得和同事们商量,因为我可能会把她宠坏。
若曦的事件,随之成了两种此前被认为毫无关联的现象之间的纽带:一种是人通过通道时消失,另一种是半透明的人形影子同时在许多地点出现。根据我从各位档案员同行那里收集到的信息,这两种现象其实已经持续了很久,只是一直没被深入讨论,因为它们极为罕见,相关报告发表得极少,观察者所知有限,而且两者都可能被误认成其他特征相似的现象。
在那些广阔而空旷的世界里,发生了许多事情;一个人的尖叫,未必能被那些有幸倾听的人听见。而到头来,对于那些被困在居间之地的人,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希望,有人在某个仍可抵达的地方,发现遇难者的影子出现。
我们不能期望、也不能要求神明这样的高位存在去帮助遇难者,或彻底消除居间之地,因为祂们从来不受我们约束,也丝毫不在意我们。若曦的遭遇只是运气;她在修订版报告第二部分提到的那道蓝光,正是祂本身。所以,别太指望同一位神明会再去救另一个被困在那里的人。为那些再也回不去故土的人,献上祈祷和最后的告别吧。无论何时,都要照顾好自己;即便是在最安全的地方,死亡也仍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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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间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