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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深很深的夜里,旅居异乡,抬起手腕,是一点半。
我一个人拖着笨重的行李箱在水泥路面上走着。
哗啦哗啦的转轮声不像流水,它很吵,吵到了巷子深处的野猫,安静地朝这里瞪了一眼,转身踱向了一片更深的黑暗。我继续前行着。
我现在十分迫切地希望这哗啦哗啦的响声是流水,是小溪,是可以将我带往不知在哪的慰藉之地,离开午夜的压迫。
过了一会儿,转过街角,行李箱和我一并跃入了廉价酒店的大堂。
冷黄的光线照射在老旧墙纸上,映出了一片阴影,实在是太晚了,大堂里悄无声息。上夜班的堂倌独身一人落寞地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他的脸上同样布满了阴影,但我可以确定他没在看我。他或许并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
我们就这样相对地待着,一声不吭,在夜里,在异乡,在凌晨两点。
之后的事不是非常明了了,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站着,没有丝毫睡觉的欲望。
无名的焦燥和恼怒忽然充斥了我,充斥了整个房间,墙壁上的纹路似乎在召唤我,在安抚我,可是没有什么用,对我而言没有什么是真正有用的。
所以我挣扎地打开了窗户。夜晚的压迫再一次冲向了我,它迟迟不肯松手,迟迟不肯让步,我也没有办法,当时的我是没有办法啊。
一跃而下,已经有呼啸的风迎接我的耳朵。我期盼着什么。
我盼来了一片朦胧的黄色。在夜里,在异乡,在凌晨两点半。
“于是我有了如上的经历。”方阔跷着二郎腿风轻云淡地说。
“所以你不是后室人,”秦雪如是总结,“但你的气质挺像的,看着你就像特有安全感的那种,而且你也没有什么抑郁的倾向啊,这么开朗。”
方阔哼了一声:“后室可算是给我驯化啦!每个人的精神状态差不多都那样,开朗的人反而更被大家宠着,看我多精。”
“是挺精的。”秦雪又向方阔的身边靠了靠,拉起了他的手。
“别打岔别打岔,人家还没说完呢,一个在前厅兢兢业业的人初进后室没有原地去世简直是一个奇迹,我生命力真够顽强的。我在Level 1了解完相关的情况后决定前来这里,但在中途差点没命…”
这样的夜晚我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潮湿的公路,路旁的别墅。
依旧是异乡,依旧是个匆匆的过客,但应该这么想呀,我自言自语,后室的每个绝望的灵魂人生都相当精彩…
Level 9的道路在我面前徐徐地展开。按照部队人员的指示向前直走就能到达Level 11了。但这样景色实在让人难以想象接下来的路程。
Level 1的所有人都建议我去Level 11。据说那是低数目层级中最安全的地方。彼时我也已受够了Level 1中数以万计的实体攻击和灵异事件。路上我遇见了一堆麻烦,尤其是在岩洞中,山穷水尽之后我才恍然大悟,并不得不承认——我迷路了。无数面相似的墙壁在眼前重叠,破碎,时间慢慢流去,就在失去意识之前总署的人又救了我一次,并把我安全地送到了他们的基地。
从小到大,那些模糊冗长的晚上一个个地在我眼前闪现,同时有一个更大的实体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一个巨大的眼球,或是说他们称为“邻里守望”的操蛋东西:它好像没有在盯着我,又好像在盯着我,这样滑稽的场面不久前似乎刚刚出现过,当时堂倌和我在黑暗中相视无言,现在我和这个巨大的实体同样相视无言,空气是死寂的。
当然,我不会像上次一样疲倦地说“一晚上,大床房。”
我撒腿就跑,唯一的想法就是进入最近的房子里。
门外的空气仍然是死寂的,我没有听到实体移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定了定神,走到窗前,发现它已经离去,消失在了草地幽暗的那一头。我放下心来,伸手去打开房门,却被震耳欲聋的撞门声吓得瘫坐在地,像是几只猎犬感知到了我的存在,拼命地想要进来,蚕食那卑微的肉体。
门会不会被撞开实在令人说不准,我只好把屋内的沙发挪过来顶住前门。之后它们不顶了,在门外躁动地游荡。
我又移步至了后门,小心翼翼地望向了窗户,随即被门外跃起的猎犬警告,这次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屋外的实体包围着,我在屋子里沉思着,怎么看都没有希望。
几分钟过去了,或是几小时过去了。此时对我好像没什么区别。
猎犬们忽然也烦得要命,围着墙壁使劲地撞。
我忽然也烦得要命,握起拳头砸向了墙壁,一下接着一下,两下完了三下。
我同时还在咆哮,吼着,不知是汗还是鼻涕还是眼泪还是血还是什么,从头上不断地流,流下了脸,滴到了地上。手已经彻底抽筋了,我又拿头去撞。
头撞过去的那一瞬,我撞穿了。
“看吧,哥当年多帅。就那种文青的感觉掌握的多好。”方阔搂住了秦雪。
“你这是什么不死体质?”秦雪惊讶地看着方阔,方阔更是摆出了自信的表情。
“所以这就是你来Level 11的过程是吧,其实也没啥曲折的,哪个后室人这辈子不经历点这种事。只能说你从前厅掉进来的那一段实在是太奇妙了,运气像你这么好的没几个。”秦雪为了打压他故意娇嗔地说。
方阔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来了一句:“但以后就不会这样啦,我已经在这里定居了,有了稳定的工作,不出什么岔子的话应该也能苟延残喘吧……你能陪在我身边真好。”“唔……”秦雪哼哼着。
之后两人就都没声了,像是都在思考自己的事。相同的,诡异的,窒息的沉默再一次笼罩了方阔。他忽然感觉,那些压抑的夜晚,总有一天还会自己找上门来。他又忽然突发奇想,想到秦雪或许就是夜的化身,将会潜移默化跟随着他,一辈子都跟随着他。想到这里,他吓得一机灵,差点从沙发上翻下去。秦雪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秦雪一眼。还是熟悉的相视无言。
他感到一股冷气从他的脚底升了起来,升上了他的胸口,他的脖子,他的耳根。天花板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秦雪好像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主动提出:“啊,我有事先走了昂,你好好的待着。”
“好。”方阔回答。
谁又能想到呢,我再一次被逼进了死角。
而这一次绝无可能逃脱。这里只有窗户,无尽的窗户,到处都是窗户。
这次并没有暗夜的压迫了,因为这里根本不需要它。这里本身就是压迫的化身。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到达这里的,但在我醒悟到我身处哪里的时候我就已经慌了神。
这里没有给我太多的机会。这里没有反悔的机会。

来到这里似乎只有一个结局,但至少我可以选择从何种路径到达这个结局。
我重新回忆了那些夜晚,到我拉着行李箱在午夜的街头游走,到被猎犬围攻的那间屋子,到后室中无数个晦暗的日日夜夜。这样的旅程开始于逆旅,亦结束于酒店。
不知道秦雪现在在干什么呢?真想打个电话,可惜没有信号。
早在到达Level 11时我就搞了一把手枪,一发子弹,以备不时之需,现在它终于派上了用场。
阳光终于冲破了夜的枷锁。
一片无边的芦苇原上,有个黑色的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