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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生存难度:生存難度:
等级等級 ?
- 破旧的城市
- 疲倦的前行
- 冷漠的凌冬
孤城是后室C层群的第1567层,这里曾是后室最接近前厅的聚集地,后来毁于后室协调时2020年前后的疫情和与日俱增的风雪现象,截止目前已荒废10余年。
小屋

小屋
不可避免,屋内苦杏仁味的气息总会令人想起爱情受阻后的命运。炉火闪烁不停,像个不明所以的幽灵,壁橱旁抖落了些许烟灰,但从没有人想过去清理,它们看上去大概是某些老式胶卷相机底片的余烬。
壁橱旁边,则是一把摇摇晃晃的、破败不堪的扶手椅,无太多可赘叙的,它落满灰尘,不会有人对它产生坐下歇息、烤烤火的冲动,因为它肉眼可见地一触即碎。三步远的西北角,是一张更古老的、沉闷的单人床,掀开被子瞬间便知那苦杏仁味从何而来;灰尘铺天盖地,升腾半空,如蘑菇孢子般在鼻腔和视网膜上生根发芽,呼吸将变得短暂、艰难。床单上,大半是油绿色的霉菌,而客人大概率会将它们看成语焉不详的花纹,另外的色彩就只剩下了红褐色,它们被霉菌所覆盖,或大滩聚拢在一起,或斑斑点点,零散分布,很像干涸的血迹。
除床板、壁橱、扶手椅外,只剩下一张折断半根桌角的橡木方桌——沾满油污,油污又不出所料地黏满灰尘。桌上,日历在不平衡的桌面上艰难维持平衡,留意着日历的时间——2021年。其中,11月23日那天被重点划上了一个圆圈。
“那么,今天恐怕就是11月23日了。”不知何处传来的喃喃自语声在小屋内产生回音。

2021.11.23
总体上看,本层级是一间大半个世纪历史之久的破旧单体小屋,至少十年未曾有人居住。小屋很小,陈设单调,墙壁上唯一的窗户被烧焦的木板钉死,除了几件几乎快腐烂的木质家具外几乎别无他物。床上,也许躺过一具割腕自杀的死尸,只是如今下落不明。鲜血流淌过的地方为霉菌提供了繁衍生息的营养,它们至今仍在蓬勃生长。壁橱内的火焰已经燃烧了十年,仍没有熄灭的迹象,恐怕只有宇宙熄灭的那天才能让它停下这种执着。屋内粉尘弥漫,闻起来像苦杏仁粉末混合着液体面包,经过炉火的烘烤后,能嗅出一丝细微的温馨味。是的……温馨。
记录到这里已经接近尾声,如果不是贸然打开了那扇门。
当然,屋内温馨的气息通常会让人遗忘离开的想法。只是,那扇木门的门锁与金属合页看来是年久失修,总会在某次不经意的倚靠中,宿命般地四分五裂……
[[collapsible show="+ 所以,门倒塌了
" hide="- 迎面是一座城市
"]]
小城

尚未回过神来,便与木门一同跌落到木屋外的世界。从外观上初步判断:是一座荒废许久的近代化小城。小城的面积很小,但蜿蜒曲折的街道还是产生了一种富有历史气息的、令人不安的纵深感。此刻,它正经历着日复一日的、凛冽的寒冬。目所能及之处,皆是皑皑白雪。
积雪远比想象中的深厚,与人膝齐。
潜行,在雪地……
举步维艰,步履蹒跚,远远望去,像个笨拙的企鹅。
向着小镇深处走去,便能渐渐寻出半点生气,譬如在雪地时隐时现的黑色塑料垃圾袋、或是搅和得七零八碎的风铃、以及枯木枝丫上的遮雨篷布,风吹日晒之下,已成病树的破石膏夹板。凑上前驻足停留,便会留意到它背面聚酯纤维材质的通告牌,“预防冠状病毒的种种举措”。看来小城多年前有过一阵人心惶惶的岁月。猜想并非无中生有,随着持续深入得到更多证实:东城第八街区,过去最繁华的街巷。红色十字和生化标识张贴在某些位于市中心广场的临时白色帐篷表面,冰天雪地里,格外醒目。远远地,便能看见某团人影朝着来时的路挥手。看来,再荒芜僻静的地方,也不乏几个流浪者生活,而只有走到他面前,才能体会到世界上最孤独的落差感。
实体?
小城,大抵是没有活人了。眼前,塑料假人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戏谑的微笑。至于被他嘲弄的对象,可能已死去多时。当然,这并不重要。

秩序
你肯定会留意到他的发梢,两鬓斑白,不是因为太过衰老,不过是褪了一层漆;同理,瞳孔的亮光,不是因为满怀希望,只是掉了一个玻璃眼球,使人们透过眼眶能看见他身后莹白的雪地,得益于工匠在颜料中混合胶水的先见之明,交警样式的衣物尚且大体完好,使他不至于赤身裸体地站在大街上,这无疑保留了最后一丝生而为人的体面与尊严。尽管固定在指关节的交通指挥棒和手指一同被冻掉,但他的手臂仍孜孜不倦地做圆周运动,转速飞快,比蒸汽时代的飞梭还要快上几分,发出阵阵破空声。九年前,这个可怜的家伙还没有这么疯狂——电力尚且能牢牢束缚住他的转速,而现在,狂风成了他仅剩的动力来源。它开始同这座城市一样,喜怒无常……
可能风停了,也可能是累了。他不再宣泄,而是把手臂对准了身侧的一条小巷,仿佛整座城市的秘密都隐没其中。
方向清楚了,脚反而迈不动。往前走,还是掉头回去,成了一个绕不开的问题。可人就是这样,前面九十九次都在犹豫,第一百次,总会有一次把脚迈出去。
小城上空,阴云如盖,无处不在,那是一种先于人类的沉默宿命。可深巷里的光线还是分明地暗了几分,像一道刻在心底的阴影,挥之不去。
于是,走吧,继续深入这座没有奇迹的城市。
暗巷

杂乱
巷子里,雪以意料之外的形式呈现——白色防化服杂乱地堆满街巷,蓝色口罩汇成溪流,缓缓流淌,长着羽翼的疾控通告空中飞扬,它们不知何时进化成了飞禽,从天堂或天堂的临近,以不事雕琢的艺术,沉痛地倾诉着死亡。道路两旁,电线杆彼此搀扶着,以免自己跌倒,太阳能板捕获的微弱电流,苦苦支撑着它们疲惫的、衰老的昏光,在电力瘫痪时代的孤城,这点暖意,或许更加弥足珍贵。
又走了几里路,沿途皆是这样杂乱中拼出井然有序的景象。开始时的那些——因新鲜带来的清凉感早已凝结成霜,空气隐约固态化,呼吸变得艰难而断续,有吞咽新鲜薄荷的刺激感,深巷的温度明显更冷了一点。
不必在乎,继续走吧。
再次动身后,探索欲在流逝中几近枯萎。初来乍到的访客并没有干扰这里独特的生态系统,哪怕一丝一毫。天高,任鸟飞(那些扑扇着翅膀的通告)。寥廓的、阴冷的穹顶之下,它们如蛛网般蔓延,浩浩荡荡、遮天蔽日。当然并非绝对的均匀,或浓或密,更像是烙印在东方水墨里或近或远的青山。
注视着它们跨过地平线,向着更远的方向飞去,两行泪徒然地挂在脸上——死亡显然支配了全城,而十年前的今天,无人能够幸免。
聆听着它们翅膀碰撞的哗啦声,单行道上,已然没有退路可言。只能向前,继续走……走过四面透风的街心电话亭,走过蛰伏于死水中沉睡的电车铁轨,走过塌陷的前苏联式红楼,走过沙哑的放映厅,走过重复许久、不再新鲜的深巷。想要到达从未走过的地方是不容易的。但你……
没错,是你,你清楚为何如此艰难。
医院

疾控中心
巷子的尽头,是一座医院。
若说得准确一些,只能是曾经的医院,门框与窗户歪歪扭扭,玻璃均匀地碎了一半。门框上曾经醒目的四个猩红大字“疾控中心”已褪成淡淡的粉红,箭头指向内部,但里面太黑了,像是一个人深不见底的咽喉。
我迟疑许久,还是走了进去。
医院的走廊明显比外面目光所及的更长一些,天花板的灯管纵列分布,时亮时灭,亮的那些发出暗蓝色的光,像不会游泳的鱼吐出的气泡。白霜顺着玻璃不断往上爬,日积月累之下,已成片片珊瑚群落。院内的地板是瓷砖材质,但铺设得并不整齐,缝隙里渗着一些黄褐色的污渍,一直渗到走廊的尽头,让人联想到体内的毛细血管。轮椅靠墙停放,椅面累积了一层薄雪,雪里埋藏着几张X光影像。输液架横在路中间,输液袋鼓鼓囊囊,里面是些蓝色的冰块,不知道冻了多久。走廊两侧的门一扇接着一扇,门牌有上有下,呼吸道科室的“呼吸”二字已深埋到雪地,隔离病房则只剩下一个“离”字。

曾经
每扇门后面都传来声音,心电图降到底端的直线长音、呼吸机运作的闷响、病床轮子飞速滑行的摩擦声……有远有近,恍恍惚惚,像隔了一层浮动在空气里的液态水。但推开门,等水排干,却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病床,床上有人形的压痕,床单半滑落在地板上。
我往前走,在走廊尽头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每个弯后面的走廊总会比前一个略长一些,灯更暗一点,雪更厚一层,也许这并不是通往某个方向的道路,只不过是一次次地重复自己。
走廊尽头是一间病房,门开着。
病房

熟悉
病房里面有两张病床,左边的那张床靠着窗户,因为窗户碎裂的缘故,雪从碎掉的窗户涌进来,窗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而右边的靠着墙,可能相对温暖一些,滋生了一些霉斑,形如一张伸出欲握的手掌。
左边的床头挂着一张纸。我走过去,看到上面印着一些打印的字,宋体,加粗。
“病危通知书……姓名,陈秋。日期,11月23日。”
纸的两端被融化的积雪打湿,墨水有些发洇,“危”化作一团墨,像一只断了翅膀、下坠的鸟。我把窗户打开,伸手将这张纸拿在窗外仔细看。我看了很久,雪慢慢落下,覆盖了那个名字。
我在左边的那个床上坐下来,床垫陷下去……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就是这样躺在这里,左手扎着输液针,右手紧紧握着手机。手机屏幕亮了一天,却始终没有一条消息。我总是习惯性地朝门口看。那时,病房的门口处有一盆绿萝,叶子全黄了,垂在盆外。我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一天……看了两天……看了十天。绿萝的叶子又黄了两片,但她没来。
我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右边的床。
右边床头也挂着一张纸,比陈秋的那张更久,边角卷起,纸面发脆。字是手写的,蓝黑墨水,有些匆忙,却能看出写下这行字的医生那时手应该抖得厉害:
“死亡通知……日期,2020年2月。”
上面是她的名字。
纸的右下角有一枚公章,红印泥洇成一片淡粉,像小城外环绕的山。2020年2月,那时疫情才刚开始,她已经死在我前面了,她死在我病危之前,她不是不来。她来不了,她躺在右边这张床上,而陈秋躺在左边这张床上。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以及一整年。
我抬头看向天花板,天花板有些水渍,形如地图。我低头看向地面,地面瓷砖缝隙长出了草,又细又白,是没有太阳缺少叶绿素导致的。床头的墙上有一道铅笔刻痕,一道接着一道,像有人在数日子。在第37道的时候终于断了,歪歪斜斜,深嵌墙面。
走廊里传来声音。很远,很远。像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当然最可能的是风。从碎掉的窗玻璃灌进来,在走廊里拐了无数个弯,所以听起来像人声。我娴熟地从床头柜里摸出半包烟,点燃了一根,烟雾弥漫。我最终站起身来,走出病房。走廊还是那么长,但这次比来时走得要快,我始终没有回头。
公寓

那里……
我来到小城某处旧小区的一栋公寓,她曾经住在那。
三楼,左手边。门挂上了锁,但我熟悉地从地毯下面摸索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炉火还在烧,和医院走廊的灯一样,闪得没有规律。桌上,还是那两碗面,一碗坨了,一碗倒扣着。日历还在2021年11月23日,圆圈描了很多层。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几根长发。灰色家居服搭在椅背上。窗户上那盏宜家的灯亮着,暖黄色。水停了,暖气停了。不知道这盏灯,怎么亮了这么久。
我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动。炉火噼啪响了一声。面碗上的绿毛在暖光里微微发亮。日历上的圆圈像反复刻画的伤痕。
我站了一会儿,想不到自己要干什么,只好转身,出门,下楼。
我没有找到回头的理由。
郊外
向着城外走去,雪还在下,但小了不少。指挥者还在街心旋转,手臂已经不指巷子了,转得很慢,几近停滞。唯独玻璃眼球反射着雪光,一闪,一闪。我走过它身边,走过东城第八街区,走过红十字帐篷,走过那些堆在巷子里的白色防化服和蓝色口罩。雪把它们盖住了一半,看起来像一排排矮坟。口罩溪流冻住了,冰面下还能看见蓝色的无纺布,那是层层鱼鳞。
我走到了城边,城市的边界我认识,十年前我走到这里就再也走不出去了。像有一堵墙,看不见,也推不动。但今天,我走了过去。脚踩在雪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也感受不到阻力,我就这么地走出了城。
城外是一片白。雪覆盖了田野和道路,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但我还是往前走,不再犹豫。走了大概半小时,看见一排矮墙,墙里面立着几十块石头——那是公墓。
公墓

寂静
走进去。碑上都是雪,看不清名字。我用手把雪拨开,一排一排看。有的碑前有花,干枯了,几乎冻成了粉末。有的碑前什么都没有。最终,我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第三块。
碑上刻着一个熟悉的名字,日期则是“2000-2020”。
碑前,有一个玻璃罐,里面插着几根枯枝,雪落在上面,像洒了一层薄薄的盐。
我站在碑前。雪落在碑上,也落在我身上。我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身体。我只有一双眼,挂在秃鹫的翅膀上,飞了十年。今天,这双眼睛终于落叶归根,回到了它该落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
我把恨她的话想了一年又一年,预演了一遍又一遍。
可真的再次见到她时,只能从喉咙里艰难地吞吐两个音节。
“Good bye.”
我曾经无数次回忆起那一天,在逝去的八万七千六百七十二个小时里的日日夜夜。
那座北方的小城,被遗忘在世界的一隅,沧海一粟。
那个瘟疫与风雪缠绵的恐怖年代,却是我和我们的青春年华。
只是,小城早就凋零败落,在风雪掩覆之下微弱地呻吟。但没有人能听得真切了——方圆百里,数年前就荒无人烟。
我真的活过那场疫情了吗?我所有的期待早就碎在了那个暴风雪夜,我的尸体也许早已搭乘秃鹫的羽翼飞向浮云苍天,掠过一个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彻底离开了这座孤城。
而我又确确实实从未离去。也许,执着早就剥离了我的灵魂,化作凄美的焰火,苦苦守候她在未来某日——悄然而至的背影。
白驹过隙;时转境迁。老屋的桌角折断一根;小城的居民不堪瘟疫之苦,背井离乡;流浪猫不再流浪,在数场大规模暴风雪的安抚下欣然长眠;碑文在长期的、反复的风化中悄然失语……而我并没有注意太多,只是孜孜不倦地推演了十年,用心将每一天,伪装成11月23日。
我活在那一天的执念,永生永世,彻底走出了时间,成为了一个不朽的概念。
今天,在这本来再正常不过的一天。我本可以关上门,佯装无事发生,只是倦意从心中上涌,我忽然感觉累了,我不想再自欺欺人。我想哭,可我流不出眼泪。我的眼睛不知被秃鹫衔去了哪里,我找不到了。可我真的只想哭,我想告诉你我有多孤独,我想用十年的眼泪浇灌你坟头的树。
想到这里,长达数年的风雪终于停歇,微弱的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游离在大街小巷的罅隙。而我终于开始感到自己越来越淡,成了一片雪花,被太阳融化,被风吹干,被岁月遗忘。
与此同时,某处小屋内的炉火猛地挣扎了几下,悄然熄灭……
伊,11月23日有多长时间?
八万七千六百七十二个小时,三千六百五十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