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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往事之壹
我是被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弄醒的。
窗帘缝隙里渗进的光很奇怪,不是往常那种带着暖意的橘黄,而是像被稀释过的牛奶,白得发灰。我摸向床头的手机,屏幕是黑的,按电源键也没反应,像是彻底没电了。但我明明记得昨晚临睡前充着电,充电器还插在墙上,线尾端松垮地搭在床头柜边缘。
“别自己吓自己。”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的瞬间打了个寒颤。明明是七月,房间里却冷得像深秋,空气里有种潮湿的霉味,像是有人在墙角堆了很久没晒过的旧书。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往事之贰
外面的天空是灰绿色的,不是阴天那种灰蒙蒙的白,而是像被污染的河水,透着一种令人反胃的浑浊。楼下的香樟树还在,但树叶的颜色深得发黑,枝桠间挂着些奇怪的东西——像是用白色破布扎成的人形,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发出细碎的布料摩擦声。
我盯着那些布人看了很久,直到其中一个的脑袋突然转了过来。
那只是一块破布,边缘参差不齐,甚至没有缝出眼睛的位置,但我清晰地感觉到有视线落在我身上。心脏猛地一缩,我后退半步撞到了书桌,桌上的玻璃杯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等我再看向窗外时,那个布人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和其他布人一起随着风摆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错觉。
“只是做了个噩梦还没醒透。”我弯腰去捡玻璃碎片,手指被划破了,血珠渗出来,带着熟悉的温热感。疼痛很真实,但这反而让我更不安——我以前做过不少清醒梦,梦里的疼痛从来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手机还是开不了机,我走到客厅打开电视,屏幕上只有一片雪花,滋滋的电流声听得人头疼。墙上的挂钟停在三点十七分,无论是时针还是分针都纹丝不动,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往事之叁
我记得昨天晚上看完一部老电影后就睡了,电影里的女主角在一个永远循环的雨天里不断重复同一天。当时还觉得这种设定很荒诞,现在却觉得自己可能正经历着更离奇的事。
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节奏均匀得像是某种倒计时。我走过去想把它拧紧,刚碰到水龙头的金属把手,就听到门外传来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爪子抓挠防盗门,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却异常清晰。紧接着是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受伤的动物,又像是小孩在哭,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屏住呼吸靠在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一片漆黑。但借着从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那点灰绿色的光,我看到了一团蜷缩在门口的影子。
那东西很小,大概只有狗那么大,浑身覆盖着湿漉漉的黑色毛发,正用头不停地蹭着门缝,发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声。它的身体像是没有骨头,随着动作不断扭曲变形,偶尔有细长的肢体从毛发里伸出来,又迅速缩回去。
我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来,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这不是现实里会有的生物,更像是噩梦里才会出现的怪物。
抓挠声和呜咽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突然停了。我透过猫眼看到那团黑影慢慢站起来,它的身体在拉长,骨骼摩擦的咯吱声隔着门板都能隐约听到。几秒钟后,它已经长得和成年人差不多高,原本蜷缩的身体舒展开来,露出藏在毛发下的东西——那是数不清的、像蜘蛛腿一样细长的肢体,末端还带着锋利的爪子。
它没有脸,在应该是头部的位置只有一团不断蠕动的灰色肉块,上面布满了细小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猫眼的位置。
我吓得猛地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墙上。等我鼓起勇气再看向猫眼时,外面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楼梯间的窗户在风里吱呀作响。
刚才的怪物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我瘫坐在地上,心脏狂跳不止,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过了很久,我才颤抖着爬起来,反锁了防盗门,又把玄关的鞋柜推过去抵在门后。做完这一切后,我靠在墙上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是梦,这一定是梦。”我反复对自己说,“只要醒过来就好了。”
可是怎么醒?我试着掐自己的胳膊,疼痛感依旧清晰。我又去接了杯冷水泼在脸上,冰冷的刺激让我打了个激灵,但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变化——灰绿色的天空,停摆的时钟,还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霉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那种灰绿色渐渐变成了深紫色,像是凝固的血液。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脚步声在我家门口停住了。
然后,有人开始敲门。
往事之肆
笃,笃,笃。
节奏很慢,很有耐心,像是在等里面的人慢慢回应。我缩在客厅的沙发后面,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有人在家吗?”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甚至带着点甜腻,“我好像迷路了,能不能让我进去歇歇脚?”
我不敢回答。刚才那个怪物还历历在目,我不相信这个时候会有正常的人出现在这里。
敲门声停了,那个女人的声音也消失了。就在我以为她已经离开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笑,那笑声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尖锐得像是玻璃被刮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恶意。
“我知道你在里面哦。”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近,仿佛她的嘴就贴在门板上,“我看到你的影子了。”
我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下。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紫色光线,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地板上。
但除了我的影子之外,地板上还有另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贴在门的位置,像是一个人的轮廓,但比正常人大得多,而且在不断扭曲变形,四肢的位置伸出细长的阴影,像触手一样在地板上慢慢蠕动,朝着我的方向延伸过来。
我吓得连滚带爬地后退,撞到了电视柜,上面的花瓶摔下来碎了一地。那个影子的速度突然变快了,细长的阴影瞬间穿过了客厅,缠上了我的脚踝。
冰冷的触感从脚踝传来,像是被蛇缠住了一样,越收越紧。我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摆脱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阴影顺着我的腿往上爬,缠绕住我的腰,我的手臂,最后慢慢伸向我的脖子。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我能感觉到那个影子的“重量”压在我身上,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趴在我身上,冰冷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
“醒过来……快醒过来……”我在心里疯狂地呐喊,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旋转的紫色漩涡。那个女人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尖锐而刺耳,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得意。
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而死的时候,那种冰冷的触感突然消失了。
缠绕着我的阴影像潮水一样退去,那个女人的笑声也消失了。我猛地吸了一大口气,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熟悉的、属于我卧室的味道。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显示现在是早上七点十五分。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
我愣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没有任何勒痕。脚踝上也没有被缠绕过的痕迹,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原来真的是个噩梦。”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但心里却涌起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现在还能清晰地记得那个灰绿色的天空和那个女人尖锐的笑声。
我拿起手机,解锁屏幕,那条未读消息是妈妈发来的,问我今天中午回不回家吃饭。我回复说回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还能感觉到一丝颤抖。
起床洗漱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黑眼圈。我打开水龙头,温水哗哗地流出来。我接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了大半,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稍微缓解了心里的恐惧。
就在我准备转身回房间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墙上的影子。
那是我的影子,被厨房的灯光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上。
但除了我的影子之外,墙上还有另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很小,像是一个小孩的轮廓,就贴在我的影子旁边。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头部的位置有两个小小的凸起,那是角。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了,手里的玻璃杯差点掉在地上。
我慢慢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身后。
身后什么都没有,厨房空荡荡的,只有冰箱发出轻微的嗡鸣。
但当我转回头,看向墙上的影子时,那个小孩的影子还在那里,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对我笑。
冷汗再次涌了上来,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冰冷。
我明白了。
刚才的苏醒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我没有从第一个梦里醒来,也没有从第二个梦里醒来。
我从一开始,就被困在第三个梦里。
那个小孩的影子慢慢抬起手,朝着我的影子伸了过来。我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带着恶意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就站在我身后,正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我。
这一次,我甚至连呐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黑暗,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慢慢吞噬掉我最后的意识。
黑暗。
……
往事之捌
失去这一切的时候,我才明白。
名为现实的眼眸锁死了我的心灵,让我在虚拟中得以苟活。
但终有一天,迟早,这个腐烂的世界会渗透你的意识,腐朽你的身体和心灵,那一天降临在那些你永远醒不来的噩梦中间。
有力而简单。
这就是名为“我们”的生物的结局。
如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