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著作信息
故事概念由 Frost Wick 构思。
原文由 Frost Wick 和 Praetor3005 共著。
ReyDay 法译英。
KkKkK_1234 英译中。
批评/审校:
Positive123
Frrixy
AlwaysWandering
Praetor3005
——查理,你找到彩带了吗?
卡佳·霍尔和查理·德雷克正在宜居地带的希波克拉底-1 基地的储备间里忙碌,为阿丽亚娜集团的年度圣诞晚会寻找必要的装饰品。赫尔墨斯小队已经同意卡佳参加这次活动,不过对卡佳来说,这可不是件容易事儿。她不得不动用自己在队内的影响力,才让高层同意参与其中。尽管赫尔墨斯与诸如希波克拉底等在场的其他医疗团队之间存在明显的紧张关系,这支战地医疗队还是给予了回应。这也让查理和卡佳能够取用赫尔墨斯收集员在 Level 1 的板条箱中找到、并储存在基地里的圣诞装饰。
——是不是在那边那个区域?查理指向两个货架之间的一小片地方问道。我很确定之前拿盘子的时候看到盒子就在那儿。
——没有,啥都没有。已经走近查看的卡佳回答。地上只有脚印。
——脚—匚—?查理脱口而出,差点把手里的那盒盘子摔在地上。他放下盘子,凑近卡佳。
——怪了,我明明记得盒子在那儿。难道有人在我们没注意时拿走了?
——这些脚印……不是人类的。卡佳仔细观察后低声道,我们遇上小偷了,很可能是个实体。
——行吧,这真是“太好了”。查理讽刺地说道,叹了口气,看来我们得顺着踪迹追下去,拯救圣诞节了。
——这不值得。卡佳不赞成。要不今年我们就不挂彩带了吧。
查理被朋友的回答刺了一下。
——你真是半点圣诞精神都没有。一棵没有彩带的树?简直无法想象!我们必须去找回来。
——我还是觉得这是浪费时间。卡佳翻了个白眼,继续说道。不过算了,随你吧。她耸了耸肩。
——来吧,开心点,卡佳!为了圣诞树,为了圣诞节!这位赫尔墨斯的侦察员已经兴致勃勃地朝门口走去,准备循着那些小脚印追踪,一边还愉快地补充道。
——随你怎么说吧。卡佳忧心忡忡地跟了上去,应和道。
仿佛过了很久,两人一路跟随着地上的脚印,走出了希波克拉底-1 基地,进入了宜居地带的走廊。就在这条路似乎只剩下单调重复之时,卡佳突然比划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有什么东西在跟踪我们。
查理想回头看看这次突如其来的停顿是为了什么,但卡佳立刻制止了他。
——是个潜行者。别去看它,也别去思考它,继续走就行,最重要的是:别回头。
——我压根都没注意到呢,你就叫我别去思考它,想得可真周到啊,卡佳。查理不赞同地叹了口气。
——我们得找个人引开它才行。运气好的话,我们就能溜进一条走廊。但最重要的是我们别—
卡佳的思绪被查理打断了——他正指向远处一个步履蹒跚的身影。卡佳眯起眼辨认那是什么,随即脸色一沉。
——妈的,是个窃皮者。“运气”真好啊。我们被夹在中间了。
——要是我们动作够快,潜行者说不定会失去兴趣。查理提议道。
——风险太高了;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她反驳道。
查理翻了个白眼。
——卡佳,它正在靠近我们,而且明显带有敌意。查理正色答道,那严肃的神情让卡佳有些意外,制定策略是很酷,我知道你喜欢步步为营,但我们没时间了。就这一次,忘了那套学院派的做法,随机应变吧。这他妈可是我们的专长!你现在是赫尔墨斯的人了,不是希波克拉底。像个赫尔墨斯那样思考。为了我们的树,卡佳。为了圣诞节!
——别催我。我肯定能想到办法—
——最后一个跑到窃皮者跟前的是尸鼠!!查理突然大吼一声,朝 Entity 10 的方向冲了过去。
卡佳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当她感觉到潜行者正危险地逼近时,别无选择,只能跟上查理。她确实来自希波克拉底,但在赫尔墨斯的训练让她学会了适应新同事们这种即兴作风。尽管不赞同他们的方式,此刻她也不得不照做。
——查理你在干什么?这太危险了!卡佳追上队友时喊道。她能感到潜行者紧随其后,紧追不舍。你就不能他妈的正经一次吗??
——我很正经,卡佳!查理向她保证。就信我这一次。为了圣诞树!为了圣诞节!
——好像我有的选似的!卡佳回嘴道,心里清楚潜行者正追着他们不放。
接近窃皮者时,查理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件圣诞饰品。就在他们几乎与实体擦身而过的瞬间,查理猛地将饰品向左掷去——它砸在大厅柱子上,应声碎裂。正如他所料,原本紧盯着他们的窃皮者顿时转移了注意力,聚焦在那件破碎的物品上。窃皮者的低智商成了它的致命伤,查理和卡佳都听见了身后的潜行者攻击了那个被它误认作人类的生物。
两位朋友又继续跑了几分钟,以确保潜行者不会再次追来。最后,他们在一扇通往走廊的双开金属门前停下,终于能喘口气了。
——你真是疯了,查理。卡佳边喘边训道。刚才差点闯出大祸。在这种生死关头,你就不能正经点吗?
——我一直很正经,卡佳。查理顿了顿。听着,我知道我有时对待任务不够认真,也知道自己容易冲动——但这些不意味着我疯了。至少不完全是。
见卡佳没有接话,他继续说道。
——你教了我很多。我明白在后室这样的世界必须谨慎,要权衡机会与风险。你用这种方式救过我的命。但话说回来……赫尔墨斯教会我的是:有时候根本没工夫细想。你要做的就是迅速想出点子,而不是犹疑它是否可行——因为犹豫就会送命。
卡佳似乎陷入了思考。在赫尔墨斯受训的片段在她脑中闪现。她当然不喜欢即兴行动,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有其用处。这一点她很清楚——当她注意到潜行者时,它已经快要扑上来了。查理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行吧……我明白了。她承认道。抱歉怀疑了你。我以为……我以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查理耸了耸肩。
——至少我们成功脱身了,对吧?说到底,我们搭档得还挺默契!为了圣诞节,也为了我们的树!他笑着说。
卡佳也回以微笑。
——话是这么说……但我们还是没拿到彩——卡佳的话被一个裹着斗篷、蹦跳到她面前的小小人形生物打断了。
——一个收集者Collector?有点意思……她笑意未减,心里有了主意。
卡佳从外套上取下她的阿丽亚娜集团徽章。那个小生物被这亮闪闪的东西吸引,凑上前来。她把徽章递过去,收集者一把抓过,随即在自己的斗篷里摸索起来,小脚还焦急地跺了几下,最后掏出了五条紫色彩带,递给两人。
——你是怎么猜到它会给你彩带的?查理惊讶地问道。
——我可什么都没“猜”到。她笑了起来。只是即兴发挥罢了。
阿德勒双拳紧握、鲜血淋漓,他挺起胸膛,一动不动地面朝敌人站立,神情冰冷。无线电里传来喊声:“我们马上到!再坚持一下!我们来了,头儿!”——既为安抚他,也为保持联络。他关掉了无线电,不愿让自己的死亡被实时播送。他会陷入这般境地,多亏了(或者说,都怪)阿丽安娜。那位外交官曾向他们简要介绍了由其友人——特使——委托的一项清除任务。他从未想过,为了完成任务,自己竟要与最深的噩梦作战。而他最大的敌人,此刻也同样双拳紧握、鲜血淋漓,挺着胸膛,一动不动地面朝阿德勒站立。
——呃……你拳头挺硬,我说。但没我的硬。他挑衅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呵……你拳头也挺硬,我说。但没我的硬。他也挑衅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你的时间不多了。陷阱生效了;他们来了。我不会放你走的。
——你的时间不多了。我的陷阱生效了;他们来了。你哪儿也跑不了。
——你真让我厌烦。我们现在就来做个了断吧!
——你真让我恶心。我们这就来清除你这滩烂泥!
两人同时冲了出去。阿德勒瞄准头部,意图以一记重击快速了结对手。而对方则试图攻击阿德勒的肝脏。眼见重击袭向头部,后者格挡开来,随即抓住其手臂借力支撑,同时以膝猛击阿德勒的肝脏。阿德勒宁可拽着对手一同倒地,也不愿承受这致命一击。
在地面上,拳脚交加,力量与速度带出破空之声。地面逐渐被染成血红。这不是一场利落的格斗,也并非街头斗殴,而是一场暴力、残酷、至死方休的搏杀。
随着阿德勒不断承受攻击,记忆片段在他脑中闪现。关于圣诞节的回忆,关于礼物的提醒,熟悉的声音齐声高喊:“为了塔那托斯。为了圣诞节。”他每一次都在心中默念这句话,以免放弃希望。即便如他这般的人,也需要希望才能活下去,无论那希望多么渺小、多么可笑。
两名搏斗者中的一人猛然从地面弹起,试图压制对方。阿德勒必须活下去。他决定转为防守姿态,寄望于塔那托斯的援兵。然而,一阵匆忙而密集的脚步声令战斗暂停了瞬息。其中一人试图脱离缠斗,却被猛推倒地。战斗随即以全力再度展开。
脚步声停了,紧接着是重重砸在木头上的巨响。阿德勒开始丧失时间感和意识。唯一穿过他染血头颅的话语,只剩那句“为了塔那托斯。为了圣诞节!”——其欢快的语调与他身处的绝境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感到一根肋骨断裂,发出了一声痛呼。尽管思绪混乱,他明白有东西挡住了塔纳托斯的人。他必须再坚持一会儿。此刻,他仅剩的唯有战斗的怒火。
——呵……你到底咽不咽气?!血从他口中流出,染污了他的迷彩 T 恤。你永远没法超越我……放弃吧,说不定我还会可怜你!也许。
——呵……你到底咽不咽气?!血从他口中流出,染污了他的迷彩 T 恤——
话音未落,阿德勒双手交握,狠狠砸向对手的下颚。对手踉跄后退,挥舞双手试图稳住身形。就在他恢复平衡之际,一记源自某种武术技法的正面冲拳击中了他的胸膛。
关于塔那托斯的统治者——亦被称为“人熊”Man-Bear——的出身,一直有个传闻。据说他曾是俄罗斯特种部队士兵,或许是克格勃,也有人认为是格鲁乌,甚至是“阿尔法”特种部队。所有这些传闻背后藏着一半真相:他的正面冲拳。他确实是在俄罗斯特种部队学会的,但并非以士兵的身份,而是以继承人的身份。冷战时期,怀疑他人并进行政治迫害是常事。因此对高层而言,他们最信任的往往是自己的子女。所以,阿德勒从小便被预定、被灌输思想,注定要追随父亲的脚步,加入格鲁乌。不幸或幸运的是,他并未走上那条路,而是如今身在此地——后室之中。
为了圣诞节,为了塔那托斯。战斗接近了尾声。两人都已倒地,而那扇阻挡“阿德勒救援小组”的门,终于在爱瑞斯·齐亚克的盛怒下被冲破——这份怒火源于她不得不再次赶去救援首领的懊恼。灯光照亮了搏斗者血迹斑斑的脸庞。但其中一人从后方缓缓站起,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骨头的碎裂与鲜血的挤压。
——阿德勒……
人们可以看清这场死斗在他身上留下的累累伤痕,但他的脸依然隐没在黑暗中。随之而来的寂静压抑得令人窒息。他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单调而死气沉沉,依然没有回头:
——是我赢了。回家吧。
小队成员沉默不语;只有爱瑞斯作出了回应。
——回家?!……你说得对。我们回家。为了塔那托斯……
——为了圣诞节。
话音未落,一颗子弹便贯穿了他的头颅。假阿德勒的皮肤蒸腾消散,化作一团闷燃的黑色分子团块,勉强聚合成人形轮廓,随即伴随着如同沸腾活金属般的声响,重重摔倒在地。爱瑞斯命令小队检查那个生物,自己则冲向真正的阿德勒,将他扶起,并用几记响亮的耳光试图唤醒他。
——哎,你这老蠢货!醒醒!
他咳嗽着——……闭嘴。
——快点,我们得走了!大伙儿都在等我们呢!你知道的。为了塔那托斯,为了……
——别再说那句孩子气的话了——呃,妈的,我很难受!
——哈哈哈!果然是你!看来你被揍得不轻啊?
——才——没——有……我早有安排,哈哈哈……
那个被揭穿的尖叫者Screamer1确实是死透了——如果它一开始真的能被称为“活着”的话。塔那托斯的成员们迅速将尸体运送到外交官和特使等候的汇合区。特使是阿丽安娜与尖叫者之间的联系人;他曾向她求助,而只有塔那托斯才能完成这项任务。阿德勒喘着粗气,将同类的尸体扔在那位身着梵塔黑三件套西装的男人面前。他看着死者,发出讥讽的笑声;他的表情不像人类,而阿丽安娜还不足以理解他,无法参透他这歇斯底里反应背后的谜团。然而,他在带着尸体离开前,留下了一句费解的话: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意义啊。
阿丽安娜向特使道别,并不指望能很快再见到他。随后,她和塔那托斯的成员们前往 Level 11,那里有一场配得上最狂幻想像的圣诞大餐等待着他们。爱瑞斯搀扶着跛脚的“人熊”一步步前进,脸上带着一丝安抚的微笑,再次笑着告诉他应该继续“为了塔那托斯,为了圣诞节”。然而,她似乎对阿丽安娜的状态略感不安,于是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看起来有点奇怪。路上一切顺利吗?
——哦。没啥事儿。我只是……遇到了一些东西。
尽管多次尝试,赫尔墨斯团队的历史学家安东尼·凯尔文始终未能让 Nyx 领会年终庆典与圣诞节的概念。无论他如何努力,这类纯粹的人类概念,对这位外星存在而言始终无法参透。向 Nyx 阐述性别或文明史这类对人类而言的基础主题已属不易,而圣诞节似乎更是另一个维度的难题。纵使进行了大量研究,这位历史学家依然无法将这一重要节日向 Nyx 阐明。然而,这个意义重大的节日日期正迅速临近,安东尼不愿让 Nyx 在后室度过的第一个圣诞节一无所知。为了解释并让 Nyx 理解这个庆典,他需要全部的背景脉络。他必须能够详细描述各种习俗的起源,但在一个并非其源头的维度里,他又该如何寻得圣诞故事呢?遗憾的是,即便是 GPD1或 M.E.G. 数据库,乃至阿丽亚娜集团,都未曾存有此类信息。它们虽能提供关于圣诞节在后室中适应与演变的文章,但其源头似乎从未流传到前厅的互联网之外——这令这位历史学家深感绝望。
就在安东尼几近放弃之际,最后一丝希望在他脑海中浮现。在普罗米修斯图书馆内,“失落大厅协会”曾利用恐怖旅馆子区段的独特性质,于数百年前在此储存了海量的知识。这座藏书馆能够窃取成员们的记忆,将其提取并转录为馆藏书籍。或许,这个古老的团体在其卷帙浩繁的著作中,曾经将圣诞的起源作为报告,收录入库?当然,要取走这本书,他也必须向普罗米修斯图书馆寄存自己的一段记忆。这便是他与此地达成的契约:以当下之知,换取过往之识。
但这并非安东尼最惧怕的。毕竟,为了满足对历史知识的渴求,他已多次完成这样的契约。不,问题截然不同。尽管自首次任务1后他已积攒了些许勇气,但他骨子里仍是个懦弱的人。他知道卡佳不会允许他前往那里。她眼下过于繁忙,且会禁止他独自行动。他又怎能责怪她?他不擅长战斗,且容易惊慌失措。仅仅遭遇一个实体,就足以让他方寸大乱。然而安东尼明白,他非做不可。为了 Nyx。为了圣诞节。毕竟,若不敢尝试逾越恐惧,他又如何能成为更好的自己?他曾在赫尔墨斯与 Nyx 的初次会面中克服了懦弱;他理应能够再次掌控自己的情绪。
他决定在夜间离开赫尔墨斯-5 基地,以避开卡佳的监察。尽管花了一整天做心理准备,想到可能遭遇恐怖旅馆中栖息的危险物种——甚或更糟,撞见管理此地的员工——他依然焦虑不安。尽管如此,他仍坚持按计划行动。他已不再是几年前的那个自己,与 Nyx 的相遇也向他证明,他有能力克服恐惧。于是,他独自穿行在七楼昏暗的走廊里,紧贴墙边移动,祈祷不要被发现。如今他对通往图书馆的路径早已烂熟于心,因此路程只花费了几分钟。当那扇他已十分熟悉的木门映入眼帘时,他的心雀跃起来。对于一个在熄灯后实体横行的旅馆而言,这一切顺利得近乎异常,但他无意深究。
此刻,他已身处普罗米修斯图书馆。虽未感到任何异样,但他知道此地已如往常般察觉了他的进入。这个子区段知晓他到来的缘由,安东尼明白,它不久便会从他的记忆中取走“报酬”。以当下之知,换取过往之识。
但这并不是问题。他能够重新获取当下的知识。他来到这里,是为了追寻过去。为了 Nyx。为了圣诞节。
安东尼心知肚明,在图书馆主动呈现之前,那部著作不会凭空出现在他眼前,于是他如往常般开始在巨大的书架间漫步。
零号派对客又是谁来着?他耸了耸肩。
在书架间徜徉时,他出于好奇,开始浏览沿途为数不多的几本书:一本关于窃皮者形态学的著作,一本列有 Level 8 古老安全路径的笔记,一本以墙酥为主题的食谱。突然,他瞥见一本绿色封面、镶银边的红色皮革装订书。他凑近查看了书名:《历代圣诞与降临节传统》。历史学家露出了微笑。他成功了。
突然间,就在追寻即将告终之际,安东尼骤然惊觉周遭的异样。焦虑再次将他吞没。他逗留得太久,已深深陷入了子区段深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走得更远。他开始颤抖。万一熄灯之后,有实体潜藏在这附近呢?
他决不能向恐慌屈服;必须保持冷静。为了 Nyx,为了圣诞节。他开始奔跑,沿着来路折返,朝图书馆入口冲去。他知道应尽可能保持安静,但也清楚在此地停留的时间越短越好。图书馆本身并非威胁,但可能潜伏于此的生物却是。
——此时才来沉迷于读书,怕是晚了些。
一个声音划破了黑暗。那嘶哑、几乎窒闷的嗓音,瞬间击碎了历史学家至此尚能维持的那一丝勇气。安东尼缓缓转身,颤抖得前所未有。他屏住呼吸,在几米开外分辨出一个类人身影,正直视着他的眼睛。那是个西装革履、形似商务人士的存在,却长着一张取代人类头颅的鱿鱼面孔。
——你……你是……”他语无伦次,惊恐地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你……你是野兽。”
这个实体用它那充当眉毛的部位似乎皱了皱眉。
——你们人类真是从不改变,是吧?总是用你们那些卑劣的外号。请称呼我为“第五层的绅士”。我们最好不要一开始就把关系搞僵,如何?
安东尼无法回答,恐惧扼紧了他的喉咙。别是他。别是现在。他对这头怪物足够了解,清楚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他真不该在夜晚擅闯这座图书馆。即便是这里,也无法护他免受此地真正主宰的怒火。
——看来你已成为此地的……常客了,凯尔文先生。野兽回应道。可惜啊,你要知道,你们这类物种本不该发现这个地方。他叹了口气。总是如此。起初,知识让我们的居民滋生傲慢。他们自以为洞悉并掌握了一切,便仿佛生出了翅膀。随后,这份傲慢又引来了猜忌。好像你们能比我们更好地掌控自己的命运似的。好像我的员工无法为你们提供一次愉快的住宿体验。
野兽再次停顿。
——你们若是知道我是多么憎恶这座图书馆就好了。他的话语中几乎透出轻蔑的唾弃。
话音未落,右侧的一个书架轰然倒塌,类人身影却对脚下的书籍无动于衷,依然保持着漠然。至于安东尼,他已然僵住,脑海中已开始想象野兽可能施加于他的种种可怕惩罚。历史学家呼吸急促,颤抖不已,甚至无法对眼前的实体作出任何回应。
——至于你,凯尔文先生,则集你们族类所有缺点之大成。那生物继续说道,若没有这份求知欲——或者说狂妄——你本可成为一名出色的员工,知道吗。这可是个机会。
听到这里,安东尼觉得自己快要晕厥。看来这就是他的结局了。他将要被宣判灵魂湮灭,肉体重塑,转而去折磨往日的同伴。
——可惜对你我而言,眼下正逢……某些限制性时期。是叫“万诞节Christoween”吧?我想。
安东尼的恐惧转为困惑。万诞什么?他依然说不出话。
——嗯……我猜你不是那些城里赶时髦的家伙之一。不过没关系;这旅馆让我没法休假,反正我也没什么过节的心情。
绅士停顿了一下。
——但某些超然的存在却想让我接纳你们这些异教习俗。说实话,考虑到这些不请自来的拜访年年上演,着实烦人。不过也罢。今年契约已签,圣诞精神也好什么也罢,总得维持。看你是来取这本书的,想必你的“基地”里正在过圣诞节吧。
安东尼试图点头,却没能成功。他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困惑,整个人仍僵在原地。
——那么,我必须放你走了。去享受你那颓废的节日狂欢吧,凯尔文先生。像赌上性命一样庆祝这个节日吧,因为今年是我唯一一次饶过你——尽管你对本店如此失敬。
短短几秒内,这位历史学家的心情从恐惧到困惑,再转为希望。这怎么可能?第五层的野兽从未放过他遇到的流浪者。
——但别抱太大希望,凯尔文先生。我这么做并非出于愉悦。这个地方本就不该再次显现。而你、这座图书馆,还有你的阿丽亚娜集团,对本店构成了潜在的威胁,我会密切的关注。所以我奉劝你,别再让我遇见你。
实体瞥了一眼脚边倒塌的书架,随即又将目光投回历史学家。
——现在,趁我改变主意前,滚吧。我的耐心,如同我的契约,都有其限度。
在恐惧的驱使下,安东尼终于重新掌控了身体。他转身狂奔,冲出了普罗米修斯图书馆,直到气喘吁吁。他跑过走廊,冲进了集团基地,撞入了自己的房间。
他瘫倒在床上,不知能否摆脱方才经历的创伤,安东尼·凯尔文眼含泪水,凝视着图书馆给予他的那本书。前厅与后室的圣诞故事,终于握在了他的手中。
精疲力尽,却又如释重负,在沉入梦乡前,他的脑海中只来得及浮现出最后一句话:
为了 Nyx。为了圣诞节。
——可怜的姑娘,你总是在跑,总是在逃。这就是你处理问题的方式吗?逃得有点新意吧,求你了,因为我开始觉得无聊了。就是现在!立刻!就算你逃了,我也能通过你的足迹找到你——你在 Wi-Fi 里留下的足迹。你真让我发笑。想想看,那不过是个平凡又过时的网络!你甚至没意识到,从你第一次连接起,你就已成为 Wi-Fi 的一部分。你就在 Wi-Fi 里,我会追踪你们所有人。但现在,我对你感兴趣。你听到了吗?阿里安娜!我要的就是你!
我的双腿像着了火,一股神圣的火焰驱使我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就算在地狱里,那“40% 理论”似乎也成了真。于是我跑!他是怎么朝我吼的!我跑到了 50%!我跑到了 70%!90%!100%?!不,我摔倒了。因为这垃圾层级肮脏的地面,我的脸狠狠砸了下去。我放弃了奔跑,决定躲到泳池边一堵矮墙后面。我感到他正在逼近;他的金属脚步让管道震颤,连水都在他接近我时恐惧地颤抖。
——我听到有人摔倒了!你还好吗?我可不想发现你淹死在哪个脏泳池里。那会糟蹋你漂亮的脸蛋,而且水可不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有任何东西妨碍我吸收你!
他闯进房间,撞碎了白色的金属门。他的体型令我恐惧,尤其是因为他拥有人类形态。我找不到确切的词语来形容这鬼东西。简而言之,我会将他描述为一具“金属与电子血肉的骨架”。他身高超过两米,体型看似魁梧,尽管因其扭曲的解剖结构而难以确认。他让我想起老式的终结者,但又混杂着腐烂的尸体和人类的眼珠——不仅在眼窝里,还遍布全身。长而破烂的电缆像长袍一样拖在他背后。他并没有奔跑,却总能不断逼近我,仿佛我疯狂的逃窜毫无作用。
——你运气不赖,这房间够大。我们有的是时间聊聊——哎呀,哈哈,我差点摔倒!我得小心点。这具身体造价可不菲。
他的声音如同电子魔鬼;就像从那些老旧的故障机器里发出的、攻击我们的可怕干扰声。从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让我全身紧绷,仿佛那声音正在将我刺穿。
——你还没开始觉得累吗?你肯定已经躲了我好几个小时了吧?行啊,只要这还能让我觉得有趣。
我悄悄挪动位置,躲到一个木柜子后面——那柜子摆在那里,似乎毫无来由。换个角度,他或许就会发现我。他说得对:我已经被这捕猎者追了 2 到 3 个小时。我本应去一个汇合点。我的一个朋友请我去“安抚”他的一个朋友,只不过我是唯一的人选。所以我像往常一样找了爱瑞斯——说实话,这开始让我厌烦了,我厌倦了依赖她——现在我得去某个地方见她,把这一切理顺,然后一起庆祝圣诞节。圣诞节……我完全忘了这个节日,而它——……这正好是和爱瑞斯聊天的好时机!但为了那个,我得先摆脱这个跟踪者!为了圣诞节,为了爱瑞斯!
——我给过你机会让我惊喜了,我的小家伙。我本没抱什么期望,但我仍然很失望。行了,捉迷藏到此为止。
那个生物决定行动,但对他来说已经太迟了。他喋喋不休的废话给了我时间构思计划——一个同样幼稚的计划,和他半斤八两。那是我小时候看了太多爆米花电影时编的玩笑。他会大吃一惊的,前所未有的那种。
——你在这儿,就在这堵矮墙后面。放弃吧,我会吸收你,尽量不让你太疼。我保证。你不会感觉到什么。你将体验到将灵魂献给 Wi-Fi 的滋味,你终将成——
我从矮墙后现身,出现在他面前,我的长外套随着动作飘扬,仿佛在宣告我并非孤身一人。
——嘿!傻逼!
——什—
我蓄势前冲,手中握着一块石头。
——手————雷————!
我用尽全力将它掷出。我继续向前冲,手中提着生存包。那怪物试图尽力接住手雷,但他似乎对身体的控制还不够好。他踉跄地后退了几步,失去平衡。他一边检查手雷,一边试图稳住身形。他发现了手雷的骗局。惊恐中,他抬起头,看向正朝他跑来的我。
——退后!
他终于明白了身后是什么,但为时已晚。我不会退缩。为了爱瑞斯。为了圣诞节!
——吃我这招————!
凭借着惊人的速度和协调动作带来的冲力,我用装满了 3 公斤资源和生存装备的生存包,迎头痛击了他的面部。这一击在房间里回荡,犹如神圣的耳光。他大概开始怀疑怪生了。这一击足以让他向后挪动那几厘米——那让他得以远离泳池边缘的距离。他摔倒了,试图抓住我。然而,他只抓住了生存包,并拖拽着它一同坠入地狱。那泳池想必有数十米深。
他哭了。他乞求宽恕,我的宽恕。他叫出了我的外号。
——外交官,你不能这样!你明明甜美如天使。
我决意复仇已有数月。我不会让任何人用恐惧玩弄我。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慢慢挪到泳池边,趴了下来——因为我的“绝招”耗尽了我的力气。我欣赏着他,窒息、挣扎,电击造成的痉挛。这景象真是壮丽。我看见他那些人类的眼睛,尽管没有面部表情,却充满了对我的憎恨。我随后冷笑着对他低语:
——来自外交官的问候。
我脸上仍挂着那抹顽皮的笑意,一丝荣光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他眼中的憎恨是种享受。倒不是说我天性施虐,但终于能反击的感觉实在太好了。我肯定会把这事告诉爱瑞斯!我必须继续前进。为了爱瑞斯。为了圣诞节。
这次冒险之后,我只花了一个小时就抵达了目的地。于是,我独自面对特使——那位请我帮忙的朋友。我们只交谈了片刻,爱瑞斯便从阴影中现身,带来了给特使的圣诞礼物——这是我给他起的外号。他道谢后就离开了。我们只需回家,那里有圣诞气氛在等待着我们。就在临行前,我只是随口问了一下塔那托斯领导人阿德勒那糟糕的状况。他回答了我:
——嗤……没事,我只不过是体验了一把“与自己对抗”的滋味儿。
圣诞树、白雪、欢笑、宴席、彩带、朋友、家人、爱意、圣诞氛围……一切都完美无缺。连最微小的细节都分毫不差。大家陆续到来,将礼物放在树旁,坐下交谈、问候、叙旧。在座的每个人都曾历经艰难险阻与创伤时刻。然而此刻共聚一堂,他们却共同沉浸在这魔幻般的时光中。演讲妙语连珠,轶事幽默风趣,轻松的告白此起彼伏。宴席已备好,人们开始一边享用自助餐,一边聊天。
在这片欢腾之中,阿丽安娜寻找着爱瑞斯那抹亮丽的红发。当她在人群中找到她时,便怯生生地挨着她坐下,轻声打了招呼。面对这么多人,她有些颤抖。爱瑞斯早已习惯照顾阿丽安娜。她握住她的双手,柔声安慰道:
——我们聚在这里,就是为了共享这美妙的时刻。看看四周,这儿每个人都是来庆祝的,没有人想伤害你。
——我知道。你不用总像护雏的母鸡一样守着我。我已经能感受到圣诞节的暖意了。
——我说错话了吗?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重的沉默。阿丽安娜别开脸,叹了口气,才慢慢转回来,脸上带着些许挫败。
——听着,爱瑞斯。我真的很感激你从一开始的帮助。但我不是孩子了。我希望对自己的生活有更多掌控感。你明白吗……?
——阿丽安娜……听你这么说,我太高兴了!你真的成长了好多。我从没想过这些话会从你口中说出来。
——什……什么?
——看看你总是瑟缩在后,总是被庇护着,躲在别人身后或是自己房里,我曾有点难过。但最近,我常听说你独自行动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而现在,我真的要为你喝彩。我理解你,亲爱的。你不再是个孩子了。虽然距离完全“掌控”自己的生活还有一段路,但让我们趁现在为“崭新的阿丽安娜”干杯吧!敬外交官!
爱瑞斯充满爱意的话语让阿丽安娜脸红起来。她睁大眼睛,感到安心。她终于感到安全了。在爱瑞斯饮尽杯中酒时,阿丽安娜依偎过去,聆听着自己的每一次心跳和派对的背景音,渐渐沉入梦乡。
——阿丽安娜?……唉,看来你把我的肩膀当枕头要成习惯了。好好休息吧,我的阿丽安娜。
在房间的另一头,安东尼·凯尔文安静地等待着查理和卡佳的到来。
——所以你就是那个搞历史的家伙,嗯?赫尔墨斯的人跟我提过你。
突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响亮、带着浓重狡黠口音的声音。他惊跳起来,与五层野兽的经历仍历历在目,恐惧尚未消散。他转过身,看到一个体格强壮的男人,其身形仿佛历经数十场战斗。那人身上疤痕累累,让历史学家不禁猜想他是否曾在前厅的战争中服役。
您、您好,先生。安东尼·凯尔文,我确实是个历史学家,有时也出外勤。请问我有幸是在和哪位交谈。他用不确定的声音问道。
——阿德勒,塔那托斯团队。阿德勒握了握历史学家的手。可不是每天都能碰到赫尔墨斯的人,你们简直就像濒危物种。那么,后室的生活没太让你困扰吧?
——不容易,但我学得快。安东尼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又生怕冒犯了这位塔那托斯的巨汉,赶紧补充道:
——我、我偶尔会去探险,有时一个人去。历史学家停顿了一下,不确定是否该提起最近的冒险。我上次外出遇到了第五层的野兽。那真是……特别。
——啊,那个穿西装的小丑?能从他手里逃掉,你已经是好样的了。要是我,早揍它一顿了,它需要清醒清醒。阿德勒说着,啜了一口饮料。
——可以说,正是这种遭遇……塑造了性格。凯尔文接着说。对方的回应让他感觉更自在了些。我们就是这样成长的。我愿意相信,过去的我会为我感到骄傲。但另一方面,改变难道不会对我们不利吗?
——说真的,别为这个费神。今儿是圣诞节,是属于你的时刻!所以别让任何人——包括你自己——毁了这种时刻。
安东尼点了点头,其实不太明白这话的具体所指。
——安东尼!历史学家听到查理·德雷克的声音从自助餐区那边传来。
——抱歉,有人叫我。凯尔文说道,很高兴认识您,阿德勒先生。
巨汉回以致意,随即走向其他宾客。
——你还好吗?查理问道,卡佳陪在他身边。
——平静些了,这几天不容易,但我挺过来了。安东尼回答,他很高兴又见到朋友们。
——Nyx 没来吗?卡佳似乎对这位外星友人的缺席感到惊讶。
——很遗憾,没来。人太多了,而且向他解释圣诞节相当的复杂。我从普罗米修斯图书馆给他带了本书,但这还需要些时间。
卡佳皱起了眉头。
——你去了……却没告诉我?你知道恐怖旅馆晚上周围潜伏着什么吗?
——比如,第五层的野兽?安东尼带着一丝挑衅的语气反驳道。
——别告诉我你……查理插话道。
——那经历确实挺创伤的,但我就在这儿。历史学家保证道。
——我不知道是该冲你大吼,骂你如此鲁莽冒险,还是该为你的勇气鼓掌。卡佳回答道,也许两者都有点。
查理友好地拍了拍安东尼的肩膀。
——得了吧!我们为你骄傲,可不是每天都能看到我们最爱的书呆子独自出门大显身手的!好啦,卡佳,开心点!难道非要我们三个人里第二个也向你证明点什么才行吗?
——你们这几周都忙什么了?安东尼问道,急切地想换个话题。
——哦,你知道的,没啥大事儿。准备装饰品,和卡佳即兴发挥拯救圣诞节,诸如此类的。查理说话时朝卡佳眨了眨眼。她点头回应。
——你就是不让我消停。她嗤笑道,脸上却带着笑意。
他们被皮西亚斯团队的奥萝尔·阿德洛打断,她请所有宾客为圣诞大合照摆好姿势。安东尼看到阿丽安娜迷迷糊糊地醒来,和爱瑞斯一起走向拍照处,旁边是正与另一位塔那托斯成员边走边聊的阿德勒。圣诞节有种魔力:一个所有紧张都消散的时刻,一个与所爱之人欢庆的时刻。
——笑一个!等大家都站定后,奥萝尔说道。
——为了圣诞节!闪光灯亮起时,他喊道,定格下了这美妙的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