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穿金色背心的男孩
这一次，你还没完全清醒，就已经被人拽着站了起来。
你费力睁开疲惫的双眼，看向那个正不停摇晃你、一身黄衣、搅扰你的人。
“玛丽亚？” 开口的男孩想必是她的弟弟，“天啊，我还以为你死了。你躺在那儿一动都不动，我真的以为你没了。”
男孩紧紧攥着你，嘴里还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你尴尬地拍了拍他的头，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逃出这一层级的最佳路线。
“天啊，” 同行的男孩抽噎着，从你身边退开擦了擦眼睛，“我们得回电梯那里，找个安全的地方。”
“我知道个地方，” 你看准了一条合适的路线开口，“但你得跟着我。”
当然，你没法指望这个小男孩明白，后室里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安全”。天知道你已经试过了，再看看你落得了什么下场。
你拉住他的袖子，领着他经过华丽的桌子和贴着条纹墙纸的墙面，男孩的眼中燃起了新生的希望。你们俩离开这片空地，退进更狭窄的走廊，墙上的灯光也随之闪烁得愈发剧烈。你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时不时能听见扭曲的笑声在中空的墙壁间回荡，那粗粝刺耳的狂笑，震得人耳膜生疼。不过此刻那些声音已经远了不少，你完全可以放心，那些掠食者正专注于更远的目标，暂时不会来打扰你们两个。
“还有多远？” 小男孩问。
“快了。” 你更用力地拽了拽他的胳膊，安抚道。他在你身边疼得龇了下牙，而他那副似乎在打退堂鼓的样子，瞬间惹火了你。你暗自沉下脸，加快了脚步，全然不管脚步声会不会顺着走廊传出去。最终，在他那点可能存在的疑虑酿成麻烦之前，你们俩转过另一个拐角，抵达了电梯门前。
“这不是我们之前来的路。” 男孩说。
“重要吗？” 你反问一句，随即领着他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在你们身后猛地关上。
当灯光再次亮起时，你们所在的电梯厢已经变得异常宽敞，再也不是之前那个能适配狭窄走廊的单人大小。原本一尘不染的钢制厢壁，也变成了脏兮兮的木板，活像高档公寓里运送家具用的那种电梯。地上铺着的硬纸板，也印证了你的猜想。男孩还站在原地，惊奇地抬着头，打量着电梯厢的四周。
“是我的错觉，还是它真的变宽了？” 他目瞪口呆地说，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淡淡的、难以置信的笑容。你捏了捏他的脸颊，沉下了脸。
“看。”你接着说道，按下了门上的开门按钮。电梯门缓缓滑开，门外是一片漆黑、深不见底的深渊，模样有些像矿井。
男孩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翼翼地挪到了电梯厢的边缘。
“哇。” 他朝着下方的深渊轻声呢喃，“我们是在楼层之间吗？”
你耸了耸肩，从靠在后壁、无精打采耷拉着的姿势里站直身子。电梯确实大了太多，你足足走了五大步，才走到蹲在边缘的男孩身边。你能看见外面无尽的虚空，还有一根根悬垂的金属杆不断掠过——这是唯一能证明你们还在向上运行的迹象。这一刻你才反应过来，这里太像电梯井的内部了，只不过放大了上千倍，规模大到近乎无边无际。男孩已经彻底看呆了。
他丝毫没有察觉，你的手按在了他的背心上。
“坐下。”你厉声低喝，他惊叫一声，差点踉跄跌倒。“你为什么非要这么麻烦？”
“咿！”他垂下眼睛，咕哝着说了句类似“对不起”的话。你拽着他，让他背靠电梯厢壁，丢在靠近地面的地方，然后开始思索抵达下一片地狱般的光景后该怎么办。男孩在纸板上安顿下来，装出一副羞愧的样子，大概过了半分钟，又对着外面那片像矿井的电梯井傻笑起来。你随他去了。至少这样他能安静点。
“我看见星星了。”他咕哝道，你甚至连出声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你索性转过身，走到角落继续思索。但这依然没能让你接近任何结论。最终，你决定还是沿用那个老计划——花十分钟侦察新环境，然后经历一场意料之中的、充满创伤的变故，不可避免地被怪物追着逃回电梯。
被门轴转动的声响惊动，三双扭曲的眼睛与你目光相接。你心头一沉，陡然意识到：那笑声，或许根本就不是留声机音轨里的内容。
退无可退，别无选择，你摒弃了所有探索的计划，拔腿就逃。
你掉头往回狂奔着穿过走廊——那些光秃秃的、印着单一人字形图案的走廊。双脚重重踏过狭窄的脏污地毯，所经之处扬起团团灰尘。你经过一扇又一扇门，全都是一模一样的设计；你的肩膀撞上一侧的墙，又撞上另一侧，手指试图在上了漆的深色木板上找到着力点——
（身后，你能听见脚步声，还有低沉扭曲的笑声。不，是尖啸，那只能被称为邪恶骇人的尖啸，何等的疯狂……？）
——就在这时，那该死的、熟悉的银色箱子映入眼帘。你一头撞进那冰冷阴暗的厢体，奇怪的是，这里和周围一样不见阳光，但此刻已无暇多想。快点。快点啊，你一边用尽全力捶打着L2按钮，一边在心中祈祷，而追捕者那投射得不可思议的长影，正在地板上越拉越长。
出乎意料，电梯门竟开始移动。它这次倒是配合了。那阵带着眩晕的释然没持续多久，扭曲的肢体便从右侧爬进了视野，遮蔽了入口倾泻而入的荧光。你在金属地板上看得入了神，手掌蹭得全是擦伤，而那张金属巨口正不断吞噬着眼前的画面，活像捕蝇草的捕虫夹。
电梯门坚固厚重。只是，它们并不算快。
“一闪一闪，” 男孩还在哼着，但他已经睡着了，那首歌也没能唱完。之后，你想起把那个通往虚无的豁口关上大概能减少些安全隐患，便小心翼翼地挪到控制面板前。就在你的手指即将按下关闭按钮的那一刻，你想起了男孩的话，决定最后再看一眼那片辽阔的敞开的地狱深渊。
你转身面向门口，久久地、专注地凝望着外面那流转不定的黑暗。
然而，根本就没有星星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