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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破碎之城:第二章
梅茜
早些时候……
麦克斯坐在警车驾驶座上,望着挡风玻璃外:又是一个管车速的无聊夜晚。他看着温暖的橙色晚霞,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飞驰而过,身子往灰色皮座椅上缩了缩,闭眼眯了一会儿,享受着汽车各项功能产生的白噪音交响乐。空调呼呼吹着,引擎嗡嗡响着,一切都无比惬意——直到他快睡着时,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喂,麦克斯,有人超速了!”麦克斯旁边那人猛地精神一振,喊道,一边晃他一边示意情况紧急。他睁开眼,看向测速雷达,看到屏幕上闪过一个惊人的时速 60 英里,嘴巴不由得张开了。
“唉,我是真不想再干这事了……”他叹了口气,双手捂脸,然后慢慢把手放下来。“不过规矩就是规矩,还是得拦下来。走吧。”麦克斯在开始追捕前又往右边看了一眼,朝他刚上任的警队副手兼好友梅茜点了点头。两人之间有着牢不可破的默契,这也是麦克斯升任警长后,特意申请让她来当副手的原因。她身材矮小,是个深肤色的非裔女性,黑发极短,两侧剃青,头顶也剪得短短的。她的眼睛泛着蓝光,圆润的脸上总挂着一抹笑容。她略微丰满,但算不上特别胖。
她将测速雷达设为静音,让它不再哔哔作响,同时打开了车上的内置警笛。麦克斯系好安全带,踩下油门,一阵手忙脚乱中,车子从他们的隐藏处猛地冲上了大路。警笛声仿佛在向前面那辆红色斯巴鲁的司机宣告大难临头,他们离那辆车越来越近。
麦克斯吩咐梅茜开始记下那辆车的车牌号,他们以大致相同的车速尾随其后。梅茜俯身凑向仪表盘,眯着眼看那串数字,潦草地记在便签本上。她刚写完,那辆车就开始减速,最终停了下来,靠向路边。麦克斯也停下车,紧跟在那辆斯巴鲁后面。
“我上去看看,还是?”梅茜好奇地问道。
麦克斯扶了扶眼镜,准备下车。“没事,我自己去。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嗯,里面只有一个人。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下了车,开始慢慢朝那辆车走去。走到跟前时,他试探性地搓了搓手,往车里张望,扫视了一圈看有没有武器。什么也没发现,于是他弯下腰,让自己与司机视线齐平。他敲了敲车窗,示意对方摇下来,车窗落下,露出一张慌乱不安的少年面孔。那年轻人紧张地抓着方向盘,面对的却是麦克斯那副无动于衷的表情。
“嘿,哥们儿,知道为什么拦你吗?”麦克斯问道,心里还是拿不准这孩子到底多大。
“听我说,警—警官,我真的抱歉。我—我不知道自己开得有多快,我……我睡过头了,上班要迟到了,情况越来越糟,我—我……求你别开罚单,天哪,我的—我的爸妈会禁足我好几个月的!”少年哀求道。麦克斯同情地点了点头,太理解他此刻的处境了。
“你刚才在限速 45 的路上开到了 60。”麦克斯答道。那少年双手抱头,麦克斯心底的愧疚感愈发翻涌。“不过没事,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你把驾照和行驶证给我,我尽快处理完,给你罚轻点。”
“好,这—这是我的驾照。”少年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说。他伸手去翻手套箱,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纸和杂物里翻找。找到他要的证件和执照后,递给了麦克斯。麦克斯道了声谢,转身走回警车。他坐回座椅上,松了口气—幸好只是个莽撞的小年轻,不是什么醉驾发疯的家伙。
“这么快就完事了?”梅茜说道,语气和他一样惊讶。“什么人?”
“一个踩油门踩过头的小年轻。看着挺真诚的,估计我就警告一下算了。我自己也经历过无数次这种事,实在开不了罚单。”麦克斯一边回答,一边把少年的信息录入系统。正录着,梅茜的警用对讲机突然大声响了起来,表示有同事发来了通讯。
“喂,警长?警长,你在吗?完毕。”一个带着杂音的声音喊道,听起来有些焦虑。
“我是罗斯副警长,布莱克菲尔德警长现在正忙。有什么事?完毕。”梅茜回答道。
“哦,嗯,你们俩得立刻赶过来。有人打电话要求上门查看情况,然后……那个人呃……失踪了。完毕。”警用对讲机又响了一声,梅茜听了这话,眼睛微微睁大。
“麦克斯,快点弄完,我们得走了,马上。”她对麦克斯喊道,语气里也带上了焦急。麦克斯点了点头,把手头最后一点例行事务处理完。
“那小子没事,我这就放他走,马上回来。你先查好那个人的地址,输到 GPS 里,我们好尽快出发。”麦克斯吩咐道。他重新下车,快步走向那个惊魂未定的少年,把证件塞回他微微发抖的手里。
“好了小子,我们得走了。算你走运,这次只给你个警告。听明白了吗?”
“哦,太谢谢您了,警官。下次我一定注意车速。”他松了口气。“再次感谢您!”
“没事,小子。注意安全,晚安。”麦克斯草草回了一句,匆匆跑回车上,几乎是跳了进去。他快速看了眼 GPS,然后挂上档,使出浑身解数尽快赶过去。没过多久,他们就到了那座房子所在的街区。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人就……”麦克斯发出一声“噗”,一只手朝旁边一摊,同时快速看向梅茜,等着她回答。梅茜朝他耸了耸肩,这时他们的车驶进了一条车道,车道尽头是一栋脏兮兮、破旧不堪的黄房子,看起来好几个月没用高压水枪冲洗过了。麦克斯下了车,一只脚踩上开裂的路面,随后另一只脚也跟上,和梅茜一起冲向房子的前门——那扇门大大敞开着。
“喂,有人在吗?”麦克斯一边往里走一边喊道,梅茜跟在后面。他听见一个含糊的声音从楼下——他猜是地下室——传上来,于是两人赶紧跑下楼梯去找声音的来源。他们到了底下,环顾四周,周围一片昏暗。四周安静极了,只有天花板上几根荧光灯管发出恼人的嗡嗡声。那些灯唯一的作用似乎就是烦他——光线太暗,除了制造白噪音,根本没实际用处。墙纸又旧又俗,好几处还长了霉。地板上到处散落着一堆堆杂物,几乎让人没法走动。
突然,两人听到有脚步声朝他们冲过来。麦克斯掏出警棍,准备应对突发情况,结果发现来的是他的同事亚伦。亚伦原本一脸慌乱,看到麦克斯后才稍微镇定下来。他个子很矮,瘦得皮包骨,看起来体重不超过一百五十磅。他留着一头红色长卷发,戴着眼镜,眼珠是深绿色的,脸瘦得只剩皮包骨。麦克斯一直想不通他是怎么通过警察初训的。
“哦,警长,你总算来了!”他说道,收起了与麦克斯同款的警棍。“别介意,呃,刚才那阵势。我总想对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有所准备……”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他从短暂的失神中缓过来,继续往下说。“不过我确实听到了你的声音,所以这可能只是习惯成自然了,嘿嘿。”
“别提这个了,亚伦,这到底怎么回事?”麦克斯朝同事挑起一边眉毛问道。
“我是接到电话来这里做福利检查的,结果一进来,发现整个房子……是空的。我当时完全不知道该咋办,就用警用对讲机叫你们俩过来了。”亚伦絮叨着,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好像老是忘了呼吸似的。
“是啊,至少可以说这很奇怪。”麦克斯扶了扶眼镜答道。“回去之前我们再搜一遍吧,我可不想走一趟报失踪人员的那套繁琐流程。”
梅茜和亚伦点了点头,分头行动以提高搜索效率。没过多久,他们就在一堆堆杂物中走散了。两个人在地下室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拼命翻找,荒唐地希望能在这人的自家垃圾堆里找到他本人。
梅茜找得最拼命。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但就是干劲十足地要找那个人,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最后,她因为怎么也找不到而烦躁起来,把怒气都撒在了地下室里。
这地方的设计真够呛,这个懒鬼连稍微收拾一下都懒得弄。就算他离开一整年了我都不会觉得奇怪……天哪,这些灯干嘛用的,应该装在学校或办公室里才对。而且为什么这么……吵?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我受不了了!啊!”她终于憋不住了,把心里的烦躁吼了出来,随即抓起双手捂住嘴,意识到自己突然吼出声来。站了一会儿,她注意到自己已经有一阵没听到麦克斯的声音了。她决定喊他一声,看看他在搜索上有没有什么进展。
“喂,麦克斯!”她喊道。“你找到什么值得记下来的东西了吗?”
没有回应。她朝上次看到麦克斯搜索的地方走去。除了嗡嗡声之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而且那声音越来越大。她这下彻底担心起来了:一个人怎么能在一个地下室里走丢呢?
“麦克斯!”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别闹了,这一点都不好笑。收手吧!”
远处传来麦克斯的笑声,在灯管的嗡嗡声中几乎听不清。他还在说着什么,但那灯光的声音太大,她根本无法分辨。
“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能不能把灯关了,好让我听清楚点?”梅茜困惑地喊道。这一次,连远处那含混的声音也听不见了。“麦克斯?!”她又喊了一声,比之前更加担心。
她这下找得更急了,不过找的是麦克斯,而不是那个最初把她搅进这个烂摊子的混蛋。可她的搜寻一无所获:哪里都看不到麦克斯的身影。她快哭出来了,喊得比之前更大声、更急切,心跳得飞快,紧张得快要晕过去。他总不可能被埋在杂物下面吧?就算是他那种冒冒失失的人,也不太可能发生这种事……可如果真是这样,他到底在哪?
“麦克斯!”她前所未有地大喊道。“你在哪儿?!”随着一滴泪滑落脸颊,她尖叫起来。又一次没有回应,她彻底慌了。嗡嗡声开始充斥她的耳朵,将她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替换成了近来已经习惯的那股可怕白噪音。她呼吸急促起来,疯狂地在房间里扫视着麦克斯的身影,心底已经认定最坏的可能就是事实。
噪音突然停了,有人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猛地回过神来,转过身,看到亚伦一脸担忧。她正要开口,头顶那盏荧光灯突然“砰”的一声灭了,接着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
“哇,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亚伦惊叫道,显然还没从刚才的变故中缓过神来。一片碎玻璃划开了他的手臂,疼得他直龇牙。房间里太黑,加上梅茜这会儿已经慌了神,他根本看不清她有没有受伤。他打开手电筒,灯光照在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两人沉默地站在那里,都因震惊而大口喘着气。
“亚—亚伦,”梅茜喘着粗气,声音颤抖,“我—我……”
“怎么了?你刚才疯了一样喊麦—我是说布莱克菲尔德警长。他人呢?”
梅茜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他了。当她意识到自己的朋友就像这房子之前的主人一样突然消失时,她哭了起来。她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麦克斯可能只是被埋在了杂物下面,于是便带着一股无名的怒火,疯狂地翻着地下室里所有的东西。肾上腺素在她血管里奔涌,她几乎用上了非同常人的力气,把各种杂物一件件扔到身后,眼里满是近乎狂热的决心,拼命地寻找麦克斯。然而,即使她把整个房间的杂物几乎清空了,也没能找到他。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哭得更厉害了。
“等等,难道……他也消失了吗?”亚伦问道,声音像她刚才一样发颤。梅茜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继续哭。
“怎么会……这怎么会发生呢?”梅茜像是在对着空气问。“我——我就在这傻卵地下室里走了一圈,找他们,结—结果他就—就没了,就这么没了!
亚伦看着她,突然睁大了眼睛,像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等等,你给他打个电话试试,说不定能用这个找到他!”
亚伦话音刚落,她就跑上了楼梯,中间好几次差点摔倒。她冲到车边,从座椅上抓起之前落在那儿的手机,拨了麦克斯的号码。电话响了起来。
“喂?”麦克斯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清晰而响亮。
“麦克斯!”梅茜喊道。“你在哪——”
“哈!骗你的!这是语音信箱。很抱歉没能接到你的电话,请留言,我会尽快回复你。”那个声音说着,打断了梅茜的话。亚伦也从前门走了出来,追上了那位泣不成声的女副警长。她趴在车里,头抵着仪表盘。亚伦走到她跟前,眉头紧锁。
“梅茜,我——”
“我知道他就在这儿的某个地方!”她哭着说。“人不会就那么……凭空消失的,他—他们总得去了什么地方,对吧?”
她从座位上跃起,一把将亚伦推倒在地,冲回屋里,全速跑进地下室。她回到最后一次听见麦克斯声音的地方,再次在那堆垃圾里翻找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梅茜!”亚伦喊道,也跟着走回了地下室。
梅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她没法正常思考——又怎么可能正常思考呢?灯管的嗡嗡声再次在她耳边变得越来越响,她继续翻着那堆杂物。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她开始分不清方向,整个房间在她周围扭曲、旋转,让她陷入了眩晕。嗡嗡声还在变大,继续——
等等, 她心想。灯不是已经……
她身子一歪,失去了平衡,思路也被打断了。她摔倒在地。她试图扶住旁边的墙撑一下,却发现自己的一只手竟然……整只穿过了那面脏兮兮的墙。她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哭声戛然而止,房间里所有的声音又变回了那让人受不了的嗡嗡声。她慌乱地想把那只手从墙里抽出来,但每一秒都让她更加痛苦。她的感官开始承受不住:耳朵被灯管的嗡鸣声淹没,眼睛因房间的旋转而变得模糊,鼻子因突然闻到一股恶臭而发酸,舌头也跟着尝到了同样的气味,变得麻木,而她的手还卡在墙里。房间的墙壁开始向她挤压过来,空间越来越小,嗡嗡声越来越大,几乎要把她震聋。
当墙壁彻底朝她挤压过来时,她最后想到的是麦克斯——她可能刚刚才明白他究竟遭遇了什么……她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墙壁另一侧的一切。
梅茜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那刺耳的灯光嗡嗡声,她在那灯下待了太久。她环顾四周,所见之处只有一片黑暗的虚空。蓝色的闪光开始像闪电一样在她周围噼啪炸开。一股令人作呕的熟悉感涌遍全身,仿佛她记得这个地方,却又说不上来。她不明白自己正在经历什么:她死了吗?她已经抵达了彼岸吗?死亡之后等待她的就是这些吗?
这些思绪突然被打断了。她猛地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张破旧的地毯上,那毯子看起来至少几十年没洗过了。她站起身,皮肤上沾到地毯的潮气,厌恶地呻吟了一声。她眨了几下眼睛,努力适应周围的新环境,之前的经历让她还有些恍惚。她辨认出一个宽敞空旷的办公室,墙面贴满了单调的明黄色壁纸。天花板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排同样刺眼的荧光灯,跟地下室那些几乎没什么区别。恶心、俗气、丑陋。配上同样令人作呕的地毯和那些该死的灯,这房间给她的第一印象简直糟透了。
“搞什么名堂……”她眯着眼睛,低声自语,突然变化的灯光让她有些不适应。她松了口气,不禁轻声笑了出来。她没死,只不过是地下室里的某个秘密房间罢了。她站起身来,绕过拐角,半期待着麦克斯和那个失踪的男人就等在那里。
她的庆幸瞬间消散了。她绕过拐角后,房间并没有结束,而是直接连进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房间。湿漉漉的地毯、俗气的墙壁、嘈杂的灯光:除了布局之外,一切完全相同。她慌张地冲到房间的另一头,对接下来还会发现什么感到恐惧。令她惊恐的是,就连这也不是唯一的复制品——不,她现在才明白,这就是一个迷宫,好几个房间在等着她,每个都和上一个一模一样。
“我……在哪儿啊?”她喃喃道,突然意识到自己处境的沉重。“有人吗?”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听到自己的回音在走廊间回荡。
……
嚎叫声从几间房之外传来,她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她猛然意识到,这地方恐怕不止她一个人。她拔腿就跑,远离那嚎叫声,一间又一间地跑过那些房间,拼命想从这个越来越恐怖的地方找到出口。每次匆忙的脚步踩下去,潮湿的地毯都在脚下发出湿漉漉的“咕叽”声,在荧光灯的嗡嗡声里几乎听不见。最终她再也跑不动了,索性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感官完全过载了:眼睛受不了那些灯光,耳朵受不了那嗡嗡声,鼻子受不了那腐臭的气味……
看来她在这地方根本没法休息。
她掏出手机,检查是否有信号可以求助。手机信号栏完全是空的,她也没怎么惊——
一条通知从屏幕顶部弹了出来,提醒她有一个可连接的开放 Wi-Fi 网络。她惊讶地点了一下,便跳转到 Wi-Fi 设置选项,可以连接那个信号。Wi-Fi 名称完全是随机的:一堆杂乱的字母和数字,拼不出任何她认识的单词。她双手颤抖着点了连接,欣慰地发现不需要输入密码。
现在有了稳定的网络连接,她立刻开始定位自己的位置。她打开谷歌地图,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在离老佛罗里达州好几英里远的地方,正位于大西洋中央。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表现出困惑,Wi-Fi 信号就断了,那个应用完全没法用了。
“搞什么?”她自言自语。“这信号到底怎么回事……”
她又检查了一遍,发现信号完全消失了。她把手机关机再开机,不久后信号又回到了四格。但仅仅几秒之后,又跳到了两格,信号强弱变化的速度比激烈乒乓球赛中的球还快。
她觉得有总比没有好,于是趁这个机会打电话求助。她打开通讯录,按下亚伦的名字。她把手机贴到耳边,等待电话接通,等着听到拨号音。听到听筒那头传来声音时,她兴奋地打起了精神。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目前无法接通。如果问题仍然存在,请联系您的服务提供商——”
她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心里明白没有稳定的信号,给任何人打电话都是白费工夫。她放弃了那恼人又反复无常的 Wi-Fi,把手机塞回口袋。她从未见过网络信号波动得这么快,但这还不算她迄今为止遇到的最奇怪的事。
她决定暂时继续探索这个新环境,试图弄清楚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她在一间又一间的房间里走了好几个小时,把自己发现的所有内容都记录在手机备忘录里,同时尽量维持手机电量。没过多久,她就开始想要放弃了——房间的重复性已经让她开始受不了。就在这时,她突然发现了一个房间,和她之前遇到的那些都不一样。
这个房间的装饰和其他房间一样陈旧褪色,只不过在房间的一侧,在一望无际的单调明黄之中,赫然立着一扇普普通通的门。在正常情况下,她根本不会多看它一眼:就是一扇普通的门,有什么好看的?但眼下,在她的处境中,这扇普通的门却成了真正独一无二的东西。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门后只有不详的死寂。那会不会是通往另一组房间的新入口?
她最终还是决定打开它。在转动门把手的前一刻,最后一阵犹豫击中了她。万一这门后不止是房间呢?万一门后是……比这里更糟糕的被困之处呢?
然而,最终还是好奇心害死猫。反正大不了就是一死,她也受够那些千篇一律的房间了。她转动把手,慢慢推开门,把头探了进去,惊讶地发现里面竟然是一个……看起来还挺舒服的休息室?她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墙壁刷成了令人眼前一亮的钛白色,房间里散落着几件蓝色家具:沙发、桌子,甚至还有一台蓝色电视机。地毯是深灰色的,比起其他房间的地毯简直是巨大的飞跃。墙上还挂着照片、画布和壁画,全都描绘着一只蓝色的鹦鹉。这房间本身也相当壮观:它硕大无朋,里面还有好几条走廊和几扇门,她猜那些门通往其他房间。“古怪”是她唯一一个能用来描述这个地方的词语。
她无声地走了进去,轻轻关上门,在房间里激起一阵微弱的回声。她小心翼翼地在房间里摸索,探索各个角落,寻找可能存在的补给。她的眼睛瞪大了,房间的某个角落里竟然有一台小冰箱。她尽量不出声地快速跑过去,饥肠辘辘地猛地拉开冰箱门。看到冰箱里塞满了美味佳肴和补给品时,她的胃兴奋得翻了个跟斗。而当她看到自己最爱的食物——奶酪时,口水开始直流。
她取出那盘奶酪,狼吞虎咽起来,几乎没让食物碰到味蕾,只顾着填饱肚子。吃完奶酪后,她再次转向冰箱,想找点喝的。她的目光落在冰箱最里面的一排保温瓶上。她打开瓶盖,发现里面装的是水。她把嘴唇凑到瓶口,闻到一股奇特的香草味,然后仰起头,将这宝贵的液体大口灌进——
“噗——搞什么?!”她吐出嘴里的水,脸上写满了极度的恶心。那味道让她作呕,喝起来像是杏仁。她讨厌杏仁,但尽管如此,喝完之后她竟然还是感到满足,仿佛被滋养了一般。她把这一发现连同整个休息室的观察都记录在了备忘录里。
笔记刚写到一半,她突然听到门把手从另一侧被扭动了。她一个箭步躲到其中一张沙发后面,藏起来避开那扇门后即将到来的——无论那是谁,或者是什么。她眼睁睁看着门打开了,一群身穿蓝色长袍的人鱼贯而入,走进了休息室。
“我跟你说,我走回来想拿点零食,结果你猜怎么着,砰——那面墙全没了,就剩一个乌漆嘛黑的大虚空。”一个女声愤怒地抱怨道。
梅茜看着一个女人走进房间。她穿着宽松的灰色运动裤和灰色夹克,头发极长且油腻,皮肤看起来油乎乎的,令人作呕。她有一双淡褐色的眼睛,脸上布满雀斑。显然,她对自己的外表或卫生状况并不怎么在意。一团黑乎乎、墨汁一样的粘稠物质正从她嘴角渗出来,一大坨一大坨地滴落在地毯上,把灰色地毯染得斑斑驳驳。看到这一幕,梅茜有点反胃。她似乎是这群人里唯一没穿蓝色长袍的。
“辛克莱,这最好别又是你在发神经。”一个像鹦鹉一样的声音——不,那是鸟叫?梅茜震惊地看到,一只和画中一模一样的鸟跟着那个女人飞进了房间。它落在一个女人——梅茜猜测她就是辛克莱——的肩上。这时,队伍里最后几个人也走进了房间,随手关上了门。
“不是,我保证。你自己去看,就在那边那条走廊的尽头,看见没?”辛克莱答道,伸手指向其中一条走廊的尽头。
“辛克莱,那多半只是某个傻逼涂黑的墙。你非要喝的那玩意儿怕是上头了。”一个奇怪的男人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脆弱、无力、苍老,跟梅茜想象的木乃伊的声音差不多。梅茜想看清他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任何细节。于是她转而关注这个男人身上更奇特的特征,主要是他那身简直怪异的衣服。
跟他的同伴们一样,他也穿着一件蓝色斗篷,但和他们不同的是,他还戴着一顶滑稽的面具,那面具酷似她之前看到的鹦鹉喙。那鸟喙随着他嘴巴的每一丝动作一开一合。他背上还绑着一把大得可笑的刀,刀身和他衣服一样是蓝色的,看上去极其锋利,这让她有点担心。他戴着覆满羽毛的手套,那是他全身唯一能被看见的部位,因为其余部分都裹在斗篷里。他穿过房间时,她瞥见他的脚一闪而过,那脚看起来像是……
“鸟……利爪?”
她忍不住对这男人滑稽的装束嗤笑了一声,但立刻捂住了嘴——她意识到自己刚刚犯了一个错误。一个致命的错误,她在心里暗想。那个男人顿时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停下。”他瞪了一眼人群,以传达自己的严肃。人群中的窃窃私语立刻停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怎么了,青鸟神父?”那只蓝色鹦鹉嘎声问道。男人沉默了片刻,竖起食指。
“这个休息室里不只有我们。还有别的东西在这里。”他答道。他说出最后几个字时,房间里弥漫起紧张的气氛,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梅茜放慢呼吸,试图增加自己不被发现的几率,这与她心脏的狂跳形成了讽刺的对比。她的心跳得像蜂鸟翅膀一样猛烈。
有那么一会儿,她以为自己骗过了他们,以为自己根本没有被发现。然而,没有消息并不总是好消息;就在这个念头闪过脑海几秒钟后,她看到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突然从沙发上方探出头来,轻蔑地俯视着她,她顿时再次惊慌失措。
“等等,求你了!我可以解——”梅茜结结巴巴地开口,却被他打断了。
“我就知道!一直有人在这儿!”老者打断她,突然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笑声从他那满是皱纹的嘴唇间迸发出来。然而他的表情转冷和他大笑时一样快,他猛地把她拽了起来,让她面对着自己。他的下半张脸完全被面具遮住了,但那双冰冷、黑暗的眼睛却毫无遮拦,那目光刺穿了她整个人的纤维,让她的脊背一阵阵发凉。他伸手去拿那把刀,以一种非人的、超乎常理的迅捷将刀从背后抽出,那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一幕。
那把四英尺长的刀,此刻脱离了狭窄刀鞘的束缚,在房间里刺眼的灯光下寒光闪闪。刀身呈令人震惊的蓝色,边缘镶嵌着几道工艺繁复的金色纹饰,沿着精锻金属的刀锋蜿蜒分布。
青鸟神父向她猛扑过来,将剑身根部抵住她的脖颈,把她牢牢困在原地。梅茜想开口说话,但她刚一张嘴,他又把剑朝她脖子逼近了几分,仿佛在警告她:想要命就别出声。
“杰瑞,”他看着那只鸟说道,声音里带着毒液般的恶狠狠。“我能否得到您的许可,杀掉这个入侵者?”
不。她绝不会让一切就这样结束。她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老者顿时失去平衡,跌倒在地,手中的剑也脱了手。梅茜挣脱了钳制,一拳打在那人的肚子上。然而与她预想的相反,他竟从地上一跃而起,再次朝她扑来。她试图再打一拳,但这次他有了准备,用那只覆着羽毛的手在半空中接住了她第一拳。梅茜想用另一只手把他打晕,可也无济于事,那只手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他把梅茜推到墙边,直到后背贴住墙壁,期间还用头猛撞她,像头公牛似的。然后他将她掀过头顶,狠狠摔在地毯上,直接把她撞得透不过气来,让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俯身冲向地面,再次抓起那把剑,将锋利的剑尖抵住她的喉咙。
“你—你怎么——”梅茜震惊地喘着气,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再问一次,希望是最后一次:我能否得到许可,结束这条可怜虫的性命?”老者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这次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梅茜。那只鸟从辛克莱肩上飞起,落在梅茜胸口,与她四目相对。
“你叫什么名字,年轻人?”那只鸟低声嘎嘎道,声音就像人们印象中海盗身边的鹦鹉那样。那只鸟落在她胸口时,老者把剑挪开了,温顺地收了回去,仿佛害怕自己刚才伤到了——或者冒犯了那只鸟似的。
“嘿,我能问一个超级小的问题吗: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梅茜大声喊道,完全无视了它的问题。她把那只鸟从胸口弹开,让它失去平衡向后仰去。身着斗篷的人们开始震惊而不满地窃窃私语。她刚从地上站起来,远离那个手持武器的男人,人群中就有人用起哄和嘘声表达出对她的敌意。
“你竟敢!”青鸟神父尖声喊道,以此狂烈地表达对那只鸟的忠诚。
“不!别来这套!我有问题要问,你们最好能回答!”梅茜威胁道,掏出了她的电击枪,瞄准那个老者。人群被她的大胆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这是何等的亵渎!”老者低吼道。
“我在一个极其恶心的房间里醒来,然后从里面出来,发现外面还有更多一模一样的,我越探索就发现越多。是你们哪个疯子竟然费尽心思把每个房间都装满了那些令人作呕的壁纸、那些让人反胃的地毯,还——还——还有那些该死的蠢灯!”
她的尖叫让人群中所有的窃窃私语都静止了。“我走啊走,连续走了好几个小时,最后跑到这儿碰上你们这群怪胎。她嘴里像瀑布一样往外淌墨水,这个家伙拿把大剑对着我还威胁要杀了我,我甚至都不想提你们对这只会说话的鸟的痴迷,而它看起来竟然是你们所有人里最正常的!”她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麦克斯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这让她更加恼火,但这次她忍住了。
“我再问一次,希望是最后一次。你叫什么名字?”那只鸟平静地嘎声问道。
“梅茜。”她答道,刚刚那通爆发让她喘着粗气。那只鸟拍了拍翅膀,飞到了空中,落在附近一个鸟栖架上。
“这么说你是新来后室的,嗯?”它嘎嘎说道。
“你到底在说什么?”梅茜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手中的电击枪依然没有离开那个持械男人。
“那就恭喜你了,你已经逃离了现实本身。我叫杰瑞,也有人叫我 Entity 7。不过,我更喜欢前者,所以你最好别叫我 Entity 7。”杰瑞答道,说话时它那小小的身体还鞠了一躬。梅茜困惑地眨了几下眼睛。
“等等,还——还有七个?!”她惊讶地叫道。
“哦,是啊,妈易寄把我们这些这个领域的原生生物叫做‘实体’,他们在那个愚蠢的数据库里已经记录了上百个我们这样的存在。我一直憎恨他们把我跟这里其他的生物归为一类,好像我跟它们有什么相似似的!呸,不管怎样,你现在只需要知道:你已经逃离了现实的边界,进入了所谓的‘后室’。没多少人能让我看顺眼,但我喜欢你。”杰瑞咕咕叫道,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我……需要缓一缓。消化一下这一切—这一切……你懂的……”梅茜说,放下了电击枪,双手在房间四周比划了一下。她仰面倒在其中一张沙发上,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困惑。
“行——吧,既然你们那个小闹剧演完了,能不能请你们都跟我走一趟,好让我给你们看看我刚才说的事?”辛克莱大声嚷道,墨汁还在从她嘴角往下滴。
“好吧,辛克莱。你来带路。”杰瑞嘎声说道,转向梅茜。
“你何不跟我们一起?”它说着,跳上她的肩膀,向前点了点脑袋,示意她跟着人群往前走,根本没给她拒绝或接受的机会。她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还在刚才的经历中惊魂未定,但还是照做了,跟在那群由辛克莱带领的人后面。青鸟神父在整个行进过程中时不时地瞪她一眼,这让她更加确信:自己在这里已经树敌了。
他们穿过走廊,拐过几道房间的过道——那些房间大概是这些人居住的地方。他们走到辛克莱想给他们看的那条走廊尽头,那里有一面白色的墙被涂成了“固有灰”1。辛克莱得意地笑了笑,而其他人则困惑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仍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大惊小怪。
“辛克莱,你这个蠢货。”青鸟神父嘟囔着。他穿过人群,走到队伍前面时,故意用肩膀撞了梅茜一下。“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还不知道这地方是怎么运作的?”
“你在说什么?”辛克莱问道,对他的嘲讽有些恼火。“别跟我来这套阴阳怪气,你这把老骨灰。我和你一样清楚这地方怎么运作。”
“还要我给你说明白吗?!”老者提高了嗓门回道。“你看,在后室里,有时候你可以穿过墙壁。墙壁有时候会变黑,这意味着你可以从那儿切入。这难道不是很美妙吗?”他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说道,还用手比划了几下,以夸大他的观点。
“不!墙壁不会某天自己决定变成虚空,能切入的墙跟这个不一样!”辛克莱结结巴巴地说。
青鸟神父翻了个白眼。“看好了。”他嘟囔道。
他走向那片黑暗,接着把他那只覆着羽毛的手伸了进去,回过头看着辛克莱,那张被遮住的脸上几乎难以辨读出得意洋洋的神情。
“但—但是……”
“辛克莱,我的手刚刚切进了墙里。你看?这没什——”青鸟神父的嘲讽戛然而止。他把手臂从墙里抽出来,却发现手臂不见了——就在没有进入虚空的地方被齐齐切断。他的手臂前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平整光滑的切口,骨骼和肌肉完全暴露在外。鲜血开始像喷泉一样从他手臂上的伤口喷涌而出,他尖叫起来,血淋淋的液体溅湿了周围的人,染红了墙壁。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一片惊慌失措。
“哦天啊,我们得帮帮他!”梅茜喊道,她的警察本能立刻被激活了。她一把扯下自己的背心和外衣,只留下一件无袖内衣。她迅速抓住男人流血的手臂,把自己的衬衫紧紧缠在上面,用尽全身力气勒紧。那件蓝色衬衫立刻被猩红色的血迹浸透,与衬衫本身的颜色混合成一种深紫色。她用左手挤压他的前臂以增加压力,同时右手紧紧攥住衬衫。
“你在干什么?”青鸟神父在痛苦的尖叫声中喊道。他试图挣脱她的钳制,拼命反抗。
“帮你啊,笨蛋!别乱动!”梅茜焦急地喊道。“这地方有医院之类的吗?”
“不,”杰瑞叫道。“你在这里唯一能得到的医疗救助来自妈易寄。快点,把血止住!”
“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们?”梅茜困惑地回道。
“嗯,亲爱的,我们和他们关系不太好。我估计,青鸟神父一旦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就算不吓得全部跑光,也可能会试图逮捕他。”杰瑞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担忧,担心这对他最忠实的追随者的未来意味着什么。
“该死!”梅茜叹了口气,对这个现实感到沮丧。她把青鸟神父放在附近的一张沙发上,挤压着他的手臂,施加必要的压力以帮助止血。
“那么,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辛克莱看着那片黑暗问道。她把手伸进夹克口袋,掏出一支小手电筒。她用手电照着那片黑暗,但那块区域却没有被照亮,尽管光直直地照射在上面,它依然保持着黑暗的形态。辛克莱似乎仍然很困惑,她从附近的沙发上抓起一个枕头,扔向那片黑暗。枕头瞬间被吞没了,短时间内没有任何回来的迹象。她站在那里,好像还期待着什么别的事情发生,但就像青鸟神父的手一样,它消失了。这让她大为困惑。
她转过身,面对梅茜和青鸟神父,后者此时正在沙发上痛苦地扭动着。流血已经减缓,但疼痛仍然剧烈,他的脸色已经失去了血色,惨白如鬼。
“辛克莱,”那只鸟命令道。“照看好青鸟神父。我需要和梅茜谈谈。”杰瑞嘎声说道。辛克莱立刻遵命,在老者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安慰着他,同时像梅茜刚才那样施加压力止血。与此同时,梅茜跟着飞在空中的杰瑞回到了主房间。他们到达那里时,杰瑞落在一个角落的紧闭箱子上。
“你身上有一种特质,让我觉得你格外讨人喜欢。”杰瑞说道,声音里带着好奇,同时向她投来一个狡黠的眼神。梅茜挠了挠裸露的肩膀,看着杰瑞,仿佛“自己是只会说话的鹦鹉”根本不是它今天做过的最疯狂的事。
“你什么意思?”梅茜问道。
“我还没有控制你,这是有原因的。”杰瑞嘎声道。“他们之所以都如此狂热地追随我,并非出于他们自己的使命感,而是……我的能力之一。我能说服人们做我想让他们做的事,操纵他们,让他们变成我棋盘上的棋子。而如果有人靠近我……只能说,他们会成为我群体中的一员,很久很久——永久性、不可逆地。”
杰瑞的独白刚一结束,梅茜就咽了口唾沫。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在这只鸟身边感到越来越不安全。杰瑞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恐惧,而且正在尽情品味着她的每一丝恐惧。
“别那么害怕;这股力量对我的信众们来说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毕竟我并没有把它施加在你身上。事实上……我有一个提议给你,我的孩子。”杰瑞用爪子在箱子的把手上抓了抓,然后飞起来,打开了箱子。梅茜伸长脖子往里看,发现里面是一件漂亮的金色长袍,在制作上与那群成员的袍子并无太大差异,但散发出的气场却截然不同。梅茜抬起头看着杰瑞,此时它正拍打着翅膀落到她耳边的栖架上。
“有一个预言;它预言,后室的一位新来者,在来到我面前并给我留下第一印象之后,将成为我的右翼。你对所符合的那些标准根本一无所知——我根本无法解释我的思考过程——但是,你跟了我一定会大展宏图,我们将终结后室里的痛苦与磨难,也许有一天,还能找到出口,为这里的人们带来救赎。也许一开始你会觉得我的方法不人道,但到时候你会明白,我的理想是为了更大的善。”
那只鸟盯着梅茜,而她比刚才更加困惑了。“可是……为什么是我?我知道你说过你的标准是个秘密,但你为什么不选像青鸟神父那样的人,偏偏选我?”
“哦不,相信我;我之前确实考虑过青鸟神父,他们是我迄今为止最忠实的追随者。然而,青鸟神父不是那个正确的人选。你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让我相信你是正确的选择。除了我自己的直觉,我没有任何依据来支持这种信念,但是……我想,在等待你,亲爱的天选之人,来到我身边的这几个世纪之后,我终于做出了选择。”
“等等,你是说……”梅茜喃喃道,对杰瑞的独白感到困惑。
“是的,亲爱的,你现在就是天选之人,这个群体中新的最高成员。”杰瑞笑了,它的黑色鸟喙上扬到脸颊处。梅茜凝视着那只鸟,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她原本还觉得这只鸟不是什么自大狂,这点仅存的信念也在她眼前粉碎了。
“可是……如果我拒绝呢?如果我不想加入呢?”
杰瑞把头侧过来,专注地注视着她,表情变得阴沉。“让你变得跟他们一样的选项,依然摆在那里,你知道吗?”
梅茜想起了几分钟前它告诉她它可以做到的那些事。她不想成为傀儡,但她也不想成为这只鸟的追随者中的一员。她考虑过转身直接跑向出口,但她不知道杰瑞的力量能延伸多远。进一步的思考让她得出结论:即使她真的逃走了,她最终还是会回到原点,那个她纯粹靠运气才逃离的、无尽的黄色房间迷宫。如果真能找到的话,天知道要多久?
她得出结论:留在杰瑞身边是最好的选择。虽然它疯狂至极、令人不齿,但至少安全、有保障。梅茜弯下腰,把手伸进箱子里,展开斗篷,看着它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仿佛真的是金子做的。白色纹路沿着袖口、边缘和接缝处排列——那件斗篷美极了。
“去吧,试试看。”杰瑞嘎声道。梅茜将斗篷的下摆举过头顶,然后顺着身体滑下来。她把双臂伸进袖子里,在身上调整了一下,然后看向杰瑞,寻求某种认可。它穿在她身上完美合身,仿佛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也许那只鸟是对的。
“哇,这真是……光彩夺目。太棒了!”梅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她无法否认这件斗篷看起来美极了,只是……她得到它的前因后果,说得客气点,让人忧心。
“欢迎来到你的新家,天选之人。欢迎加入杰瑞的信众!”
梅茜对那只鸟笑了笑,这一次笑得稍微开了一些,希望能显得更加真诚。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选择这条路到底对不对。
几周后……
梅茜就任天选之人已有数周。此刻,她躺在专属定制房间的床上,过去几周的紧张忙碌让她身心俱疲。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身为异世界教派的联合领袖,日子已经混乱到了极点。
就在昨天,辛克莱愤然摔门离开了房间,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一桩和“妈易寄”有关的阴谋——她至今还未曾见过他们——还声称自己如今痴迷不已的虚空都是对方所为。她甚至还在房间里布置了一块典型的阴谋板,梅茜看在眼里,既忧心又觉得荒唐可笑。不过梅茜并没有为此焦虑不安。她早就多次听人说过,辛克莱向来就爱做这些事,过一阵子自然就会回来。那疯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休憩被骤然打断,忽然听见休息室里传来一阵骚动。她醒了过来,将耳朵贴在门上,满心忐忑地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事。
“辛克莱!你为什么要把迷途者带进我们的教堂?”大厅里传来一声大喊。梅茜立刻认出,这是她的同伴信徒基拉的声音。她迅速从门边退开,走向衣柜,里面挂着她仅有的一件长袍,好几周都没能好好清洗,却奇迹般地依旧洁净。她顾不上仪容是否整洁,匆忙穿上长袍,拉起兜帽,走出房间,想去弄清这场骚动究竟因何而起。
她开始对客厅里传来的这个声音生出一丝微弱的熟悉感,这种熟悉感的源头触手可及。可她的思绪突然被青鸟神父打断了——他从走廊另一端走来,一脸愠怒。
“他们进来就大吵大闹,实在太没礼貌了,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对她说道。
“我不太确定,这大概只是辛克莱又一次搞的恶作剧——”
“嘿, 梅茜!” 她听见辛克莱从大厅喊道,中途打断了她的话,“有人想见你!”
杰瑞不知从何处忽然飞到梅茜的肩头,鼓励她继续往前走。她顺从了它的命令,走进大厅。杰瑞栖在她的右肩上,她身着饰有花卉图案的长袍,在客厅顶灯洒落的光束下闪闪发光。青鸟神父紧随其后,仅隔几秒也踏入了房间。众人目光齐齐投向辛克莱,她和其他追随者纷纷向杰瑞躬身行礼。这三人真的在这里大闹了一场。
“你这次带了谁来,辛克莱?” 杰瑞站在她肩头尖声说道。梅茜抬头望向对方所指的那群人;一行人全都身着黑色马球衫,衣服上印有雄鹰徽章。其中有个身形高瘦、戴着眼镜的男人,有着一头金色卷发,尽管发丝凌乱不修边幅,却自有一番别样的好看。梅茜望着眼前这名男子,渐渐认出了他,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全然忽略了房间里其他人的存在。
真的会是他吗?她暗自思忖。
“妈易寄……” 青鸟神父低声抱怨着,而梅茜仍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对方看起来和她一样惊讶,而这只意味着一件事。
她拉下兜帽,想把他看得更清楚,这也让他确信自己的猜测没错。周遭陷入了片刻死寂,随后男人颤声吐出一个词,几乎无法掩饰内心的震惊。
“梅茜?” 他说道。
“麦克斯……”
破碎之城将在第三章继续讲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