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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加兰启示录 · 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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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灾厄死寂之主

雷加利亚大师敬呈

失落之族众高贤秉笔誊录






除吾师雷加利亚之批注外,全书诸章皆以先祖古语及古体文字写就。其成书之时,可溯至失落神殿之屠戮——亦称作甲戌之方大屠杀——前后,时为泛神历元年,亦称阿尔法元年。此等手稿约成于一千一百万年前,或作于失落神殿之内,或书于甲戌之方诸城之中,后经失落族历史与文学研究院众学者合力翻译,方得问世。



章节

阿加兰启示录 · 卷一
《阿尔法元年春 · 伊利昂记》

尼缪尔启示录
《阿尔法元年夏 · 伊利昂记》

阿加兰启示录 · 卷二
《阿尔法元年秋冬 · 伊利昂记》

雷加利亚批注
《灰王湮灭于青史之迹》










阿加兰启示录 · 卷一


阿尔法元年,孟春之晦,第三十九日。

是夜,吾村正为丰年之获而举庆典,众长老邀阖村上下齐聚于教堂,以飨宴致谢丰收女神,感其赐吾小村沃土之恩。众人载歌载舞,欢声笑语,共颂普洛塔斯亚之荣光。教堂外,篝火将温暖与欢笑映于大理石壁,火光摇曳,仿佛亦随吾乡民一同起舞。纵有料峭寒夜渐笼吾境,教堂内外及其周遭之欢乐,亦比世间一切温暖更甚。

稚子嬉闹,投棍掷石,大呼小叫,跳踉腾跃,以年少天真之乐尽兴而欢。妇人闲话家常,窃笑各自琐事,絮絮言及儿孙小传。男子豪饮,以庆贺之豪情载歌载舞,吟咏圣歌,亦有相诉差事如何,论及耕作田间、供养村庄时,言何见诸神显迹。长者则如守护之人,纵体力衰微,心智与胸怀犹强且明,静观眼前一切。而我,亦在其中,置身吾村庆典之间。一切安然。一切如常。

片时流逝,落日余晖渐隐于夜色。双月升空,银辉洒落大地。篝火之余烬摇曳不定,而热烈庆典却依旧不歇。夜色之不安感异乎寻常,遥远而疏离,然而村庄的欢歌笑语,却几乎充盈于耳,势不可挡。

有人静默不语,有人低吟慢歌,亦有稚童不复嬉闹。笑声化为私语,眼中满是疑惧。他们正凝视着什么;我望向教堂。但见一高大男子立于其中。此人面容隐于阴影,无情无感,亦无生气。双眸如惨白珍珠,肤色若白蛇之鳞,披风乃灰烬所织,佩剑为白银所铸。其形貌似曾相识,却又无从确知;彼究竟是孰——直觉告诉我,他并非凡人。

转瞬之间,一阵始料未及的停滞席卷而至。刹那,万物皆止。乃是一切事物、一切存在皆告暂停。一声尖叫划破死寂,而他已不在教堂之内,却现身于吾辈中间,于此地,鲜血首次如雨倾落。一幼童残肢断体,横躺于地,其母、其父、其兄弟姐妹皆被投入篝火,血沃烈焰。他们眼眶空空洞洞,最后喘息自血污喉间逸出,身躯扭曲弯折,畸形至毫无人形。肋骨如大口怒张,敞开其心,任凭他将之啖而食之,化为己之血肉。

逃,快逃。// 这便是我所听到的,非出自他人之口,而是发自我己身深处。然而他依旧伫立原地,纹丝不动,那双无生之眸,只是一对灰色虚空,凝视着血沃之篝火。他无所感。无所餍足。屠杀之中,既无欣悦,亦无失落。染血双手亦毫无价值。我但觉他那空洞目光向我落下,宛若凝望一片混沌阴沉之海。

我拔足奔逃,哀哭欲绝,四周血涌之惨嚎将我环绕,将我吞没于恐惧与血污之中。有人逃往远处林间,绝望自背后怪物的屠戮和溅血中催生。他们双眼被剜,肠肚与鲜血自腹腔和皮开肉绽的食道中涌出。幼童,幼童的啼哭被扼于喉间,转为无声嘶喊,面色惨白,沉睡于冰冷的泥泞之中。为人父母者徒劳反击,四肢俱碎,却仍挣扎着从铁锈浸泡的泥土中,抓向那灰衣男子的灰烬袍角,以沙哑的嗓音诅咒、叫喊、哭泣。泪水夹杂绯红之恨,血从眼后渗出。他们如同不死之尸攀附死神的袍服,哀求一切,哀求生,哀求死,哀求儿女归来,哀求丧生血泊之中的家人;他们不住地哀求,却听不到那高耸苍白身影的一丝回应。于他而言,这些不过是待其剑刃撕裂的肉块、供其化为己身的血肉罢了。血雨未曾停歇,直至仅余数人苟延残喘;污浊的黎明将灼目之光投向那些已不复人形的躯体。

我躲了起来——远离烈阳,远离那怪物——紧握着一截不知属于谁的、毫无生气的断肢。我曾想挽救哪怕一人的魂魄,但那并非梦幻泡影,一切都一如既往地真实。然而,我百思不解:芸芸众生之中,为何偏偏是我们,远居神殿之外?为何他的屠杀必定在此?为何他从他那灰色天庭降下,将我们击溃?而我们都知晓他的名字。他那柄污秽之剑。

无王德者。腐堕者。名不副实之剑圣。伊利亚德·伊利昂。吾辈侍奉泛神系中一神祇也。其形寓于万物——无论生死——之沉寂与昏聩之中。曾几何时,吾辈以为他是超凡剑师、明理之君,而今却不过一介屠夫,取人血肉,化为无知无觉、畸异可憎之怪胎。他并非真王,亦非值得祈祷之神,更非圣者,徒为泛神荣光幻象所玷污的污秽之物。

待他从村庄近旁消隐之后,逃入近处林中的幸存者如受惊的畜群奔涌而回,面对无尸之血泊哀泣不止。他已将他们化为污秽血肉,那些肉身复生,却心智麻木,对万事无所知觉,将永受无尽折磨。当我们村庄的空荡废墟中响起他们的尖叫与哀求,这些身躯便再度融合,铸成一口澄亮的银白剑刃——再无丝毫血腥罪行与残忍屠戮的痕迹。

悲戚是春季第四十日的黎明——正午时分更化为沉痛——我们清理着弥漫血雾的村庄道路,烈日蒸腾起雾汽。我们洗净了街道上的血污与赤色云烟,然而它们仍沾染吾辈双手,令吾等周身散发着腥膻与死亡之气。所有曾立于死寂之中——如他所愿——之人,此刻皆已从村庄消失无踪。

吾辈虽侥幸于他苦寒灰钢之刃下存活,却宁愿那恐怖之夜我们已尽数死去。于是,有些人聚于断壁残垣之家中,手握绳索,悬梁自尽。但我仍活着,以笔墨记录这段往事,并寄信至神殿及此方全境。世界必将见证泛神之此般叛行,而他所镌刻之名,将是那永续青史中之屠者之名。




续见第二章 - 《尼缪尔启示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