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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系列作品 · 中心页
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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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垠城市里,我住所的附近一带被称为 Toh Tiok Kang Loop。
这个名字听起来和汉语那种一字一字的构词方式类似,拼音形式却和我熟悉的简体中文世界所使用的标准并不相同,后来我才知道它的历史比我想的要长。大约在数十年前,M.E.G. 在无垠城市还没取得足够的影响力,“讲标准英文”活动也没开始以前,这是一片华人划出来的聚居地,他们大多来自福建、广东、台湾,抑或是东南亚,因此 Toh Tiok Kang 这个名字实际上是“卓筑港”的闽南语拼音转写。Loop 是英文“环状公路”的意思,而这段路用中文也应当称为“卓筑港环路”。
时过境迁,这里乃至整个无垠城市已经不具有当年那种以语言分街区的习惯了。流浪者切入无垠城市几乎总是在几片固定的区域,这些区域而今由工作人员建立起哨岗,M.E.G. 的仪器会监测到新的切入行为,而后工作人员会尽快赶往新来者的所在处,引导他们熟悉这一层级的运作方式并将他们安置下来。由于十分完善的语言培训体系,以及前厅世界里英文的普及程度,新来者几乎总能在几个月里大致掌握这门而今在后室也堪称具有霸权的语言,融入无垠城市的生活。
前面提到的这种协助安置的工作在我们的术语里叫作 settlement coordinator,或者以我的翻译来说是“安置协管员”。这一职位需要在后台的 coordinator manager——协管经理——的进一步协调,以确保安置协管员们能以比较合适的频次轮替,以及在必要时将一处的安置协管员调到另一个哨岗以解决临时性的人手不足的问题。
我是一名协管经理。虽然 manager 这个词让人觉得我是管理层的人员,但我并没有多少对于用工或者调班的支配权。卓筑港的住所是 M.E.G. 为我分配的,我自然是在卓筑港的安置局工作。卓筑港既然叫作“港”,想也知道,有河贯穿这片区域,那正是恒河;其上修建的桥梁就次第编号为“卓筑港桥 1”“卓筑港桥 2”等等。这其中编号为 6 和 11 的两座桥是流浪者时常切入的目的地,也是卓筑港仅有的两个需要安置协管员的哨岗。
M.E.G. 对桥 6 和桥 11 的协管员分配简单粗暴:24 小时轮替三班,每班各 8 人。或许那些无能的行政人员根本没有思考过调查这两座桥的切入人员比例。但作为协管经理的我深知桥 6 的切入人数每天累积下来几乎是桥 11 的两倍——我每周上班五天,共计四十小时。在这无垠城市不分昼夜,因此“夜班”不存在公平性问题,没有必要“轮替”,我的工作时间也固定在 8:00 到 16:00。这八个小时里,我至少要下五次指令,让一部分位于桥 11 的协管员赶到桥 6,因为后者不堪应对。
我刚入职没多久就发现了这种奇怪的模式,所以就和旁边恰好同为华人的姓王的同事前辈讲说:我们向上级提个报告吧。他比我年长十岁左右,听完我的提议就把一边眉毛扬起来,有点奇怪地打量了我一下,然后对我点点头说我看着办就行。三五份报告在两三个月的时间里不断被提交到 M.E.G. 西区基地,却没有人回复我。前辈在第三个月看我又在码字,才叹了口气对我讲:没用的,他们懒得管这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就问他:我能自己下指令让桥 11 的协管员一部分之后去桥 6 上班吗?他又用一个感到奇怪的眼神打量我:不要给自己找麻烦——万一某天出了什么意外让两侧的协管员所需数量倒置,引起什么安置不及时的问题,我们协管经理都要担责扣绩效。在无果的三个月里,我其实逐渐也对这套机械的行政流程有所认知,只是当面被提醒不要多管闲事还是让我有些难受。我并不责怪前辈,因为随着工作年限的提升,我也开始对一切产生了一种类似的麻木。当然,直到我在这岗位上的最后一天,两座桥的安置协管员人数依然是平均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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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op。这个词有一种特别的幽默感。
在 Toh Tiok Kang Loop 这个专有名词里,Loop 表示“环路”,这我已经提过。它也可以表示“循环”。
更具体一些的话,所谓循环就是“起点和终点相同,反复进行的过程”。我本科学的是数学,一个如果你在这一领域本身没有特别的爱好,同时又不想从事一般性的数学老师之类的工作,就会让你痛苦不堪,认为自己高不成低不就的专业。一门叫拓扑学的课程是我们的必修课之一,这门学科就把“起点和终点相同的路径”称作一个“Loop”,更让这个词在我眼中的戏讽色彩加重了。
我的生活也是一条环路。每天早上 7:30,我会起床,然后吃一个三明治。走到工作地点,坐下,和小办公室里与我背对背坐的王姓同事道早安——至少同事之间的交际可以用我的母语。我超级容易犯困,即使前天晚上 10:00 就上床,我照样会在早上 11:00 左右,发出这次轮班的第二次人员调度指令之后趴在桌上睡着,雷打不动。身后的前辈倒是善解人意,所以并不会打扰我,只会在 12:00 左右拍我的肩膀:清醒了没?去吃饭吧。
调度站的午餐无功无过,总是那十几种菜式的循环,乏善可陈的午餐和王以及几个其他办公室不同职能的同事寒暄一番,讨论一成不变的生活,直到抬头看见钟指向 13:00。——这中间的指挥工作会短暂交给午饭时间错开的片区塔台。我们稍微恋恋不舍地把餐盘还到回收处,至于下午的工作,与上午的区别仅仅是我不会打盹。调度站会在 16:00 起再供一次餐,它是第一轮“夜班”同事的开工餐,属于我们所无法享受到的福利。我和前辈照例会去餐厅蹭上几口:尽管午餐还没有消化完全,但实在是懒得回去再做饭了。
我来到后室时是在干什么呢?我大脑里已经没有记忆,印象只有一觉睡醒,我就已经在卓筑港桥 6 附近瘫坐着了;从安置协管员的视角,我大概是从昏迷中复苏过来吧,但对我来说可是从前厅到后室的生活剧变,仿佛一次强制性的跨国调职。后来和同事聊及这段经历,他们啧啧称奇,说从没听说有人没有经过其他层级直接切进 Level 11,我只能耸耸肩——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
我在工位上有台电脑,配置不高,运作也有些卡顿,但反正我也没有用它摸鱼划水上网的习惯,所以无所谓。我选了一张简单的壁纸,它和我小时候熟悉的 Windows XP 的默认壁纸有些相似,毕竟我在后室的图片网站没找到那张著名的蓝天白云图片。前厅虽然离我越来越远,对前厅的思念却没有休止。或许那在我意识中是一个总在变化、总不会如同环路般首尾相连、循环往复的地方。

电脑壁纸的右上角有一个 M.E.G. 制作的模块,用来显示当天的日期、时间和许多和工作有关的必要信息,其中有一项是剩余的年假。工作五年,我的年假是 25 天,我往往把它们积累起来,到年末的 12 月一起休掉;因为圣诞节到元旦有一段八天的连休,意味着我可以享受一整段寒假。日子过得很快,这年的 11 月 28 日是周五,意味着后面两天的周末也可以加入我的寒假。我早上照旧来到工位打了招呼之后,不出意料地在 11 点附近睡着了。
这段睡眠格外令我不适,梦中许多诡谲的事情接连上演,但如同所有噩梦,我对它们没有记忆。直到最后,我梦见本科课本上那些公式里像撬棍或尖刺的符号次第向我刺来,我惊醒。
眼前的一切并没有什么不同,以我的直觉来看,只是整个空气的“气味”和氛围有了些许变化。身后的同事刚刚从转椅上站起,他和我记忆中的王姓前辈有点微妙的不同,但我无法言说。他笑了笑,对我说:“哈哈,今天自己清醒了?去吃饭吧。”
我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将眼睛对焦到眼前的电脑屏幕。起床时我的手肘碰到鼠标,已将休眠的电脑唤醒。在我点进桌面以后,壁纸是 Windows XP 那张享誉世界的“Bliss”壁纸的原拷贝。
我错愕地看着右上角的时间。11 月 29 日,星期六——年假还剩 5 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看时间,又回头看看前辈。前辈被我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凑过来看我在疑惑什么。
“为什么已经 29 号了,我还在上班?”
“你睡糊涂了吗?”他笑了起来,显然因为我问题的模糊性误解了我想问自己是否睡了整整一天的初衷。“机场不愿意多花预算雇人,多给我们休一天就得重新设计排班和招人,所以我们是单休啊。”
“Level 11 哪里来的机场?”
“……‘Level 11’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