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双久遭狼领大地蹂躏的双脚伸入热水时,老周眯起了双眼,情难自抑地吐出一口悠长的呼吸。
真是舒服。不多不少的热水刚好没过脚踝,平等地润泽起每一道久踞脚掌的沟壑,热气顺着小腿往上缭。在狼领混迹许久的老周看着身边的伙计们来了又去,逐渐悟出一个真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也行,居然有命看到愁来。
老周全名周志强,只是头儿喜欢喊他老周,所以久而久之大家也跟着喊起来,搞得不少新来的小伙计其实不太清楚他的真名。有个叫罗恺的闷葫芦除外,他早早便特意问过老周到底叫什么,虽然问完又不喊,始终秉持着把老周叫做“老狼”的习惯,着实古怪。想到这人,老周暗自觉得其实罗恺的资历和能力才更配得上“老狼”,自己虽然也是狼客,但……年纪是不小了,对得起“老”,但委实没有什么“狼”的血性或是本事。
思绪至此,老周有点不舒坦,于是打消接着往下想的念头,决定把注意力移回难得一次的愉悦泡脚时光。他睁开眼睛,饶有兴致地用脚趾轻轻拨弄起沉在锡盆底部的两颗橙色微晶。晶体正在肉眼可见地缓缓溶解,马上就要完全消失,也早没刚丢入水里时那么烫了。不过,现在仍有不少细小的气泡在从它的表面咕噜直冒,像溺水的人被挤出肺中所有的空气。
老周正准备和自个儿打赌这两块晶石会在具体几秒钟后彻底溶于水时,仓库的正门突然被大力推开。哗啦一声,门外的光线登时倾入屋内,把仓库里的阴暗一扫而光。由于开门的力度仿佛是要上门抄家,老周不无困惑地望向站在门口的来者,虽然有点逆光,但也不至于看不清对方的脸。
是个有点面生的年轻人,手还搭在门把上,正一整个僵在那里,表情比老周还困惑,困惑中还夹着些明显的窘迫与慌张。
头儿治下的狼客总数并不多,合计也就一二十号人,所以老周很快便在简单回想后认出对方。说来也巧,这人就和老周刚刚想起的罗恺有关:这小伙是罗恺生前带过的最后一名新人,是叫什么来着……哦对,云宸。老周眼看着云宸先是飞速环视了一下狭窄的仓库,然后才把目光聚焦到老周的脸上,接着又下移看了看老周正泡着脚的锡盆,神情渐渐变成哭笑不得式的茫然。
“啷个了?”老周问,“是要领啥子嘛?”
“不好意思……我以为这里是厕所……”云宸尴尬不已,“他们指的方向是这边,我看这屋子有点像……”
“哦。没得事,嘞里是仓库。厕所在那头。”老周抬手指了指左方,“再走点路就看得到。是条大沟,很显眼的。”
“啊好,谢谢啊!”云宸小鸡啄米一样点点头,转身欲走。
“等一下!”老周喊住他,同时有些吃力地用起普通话,但还是有些笨拙,音调虚浮。刚迈出两步的云宸闻言赶紧收回步子:“怎么了?”
老周朝着身旁的一个破木架努努嘴。架子上并排摆着七八个双肩包,款式、颜色,还有破损程度等都找不到共同点:“这周捡了些好东西,多的你可以拿去用。从右往左数的第二个是我的包,最大那格里有卫生纸。”
“卫生纸?!”云宸双眼睁大,难掩喜悦。
“是哩,不过你也看着点用。”猜到他果然缺纸的老周不无得意,点点头示意云宸自己去掏,“另外你原先是打算拿啥子擦屁股?”
“呃……哈哈哈……谢谢前辈!”云宸没有回答,只是讪笑着走到老周说的那个背包旁边,拉开拉链后小心翻找了一小会儿,果真掏出一小卷颜色略黄、皱皱巴巴的卫生纸,像个烘焙失败的蛋卷。
老周摆摆手表示不必客气,云宸也就朝着老周礼貌笑笑,眼底的惊喜荡漾到几乎可以称之为“幸福”了。人有三急的他不再逗留,马上转身离开,但没忘将门轻轻带上。
门板并拢的声响在统共也就几平米的仓库里闷哼一记。老周轻轻把脚往热水里又浸了浸,留意到晶体已经彻底消失。他喟叹一声,重新将眼阖上,继续认真享受这注定无法长存的温度与惬意。
仓库的门是金属的,从边角到中心全是色彩斑斓的锈迹,像犯了皮肤病。老周推开门前再次注意到这点,忽然觉得云宸昨天会把这种气质的仓库错认成厕所倒也情有可原,虽然意识还有待提高吧。室外型的新一周难得找到个建筑,头儿怎么可能下令用来放茅坑?他总不能以为狼客们绝大多数时的厕所能体面到放在屋顶下吧?
这周的狼领风貌很大程度与上周的风格一脉相承。主题环境仍是层层叠叠的墙壁,但多了层米色的墙纸,此外几乎没有了建筑,仅有的寥寥几间深深藏在犄角旮旯里,而且也不再是那种外貌古怪的椭圆房,而是更接近那种稀松平常的平房——有红砖,有水泥,有的屋顶甚至还竖着生锈的电视天线,尽管它们的内部压根没有电视机。最初来到这里时,老周尝试总结过层裂变结果的规律,一度认为每周的环境多多少少都会和上一周存在“继承”关系;然而没过多久,他就在亲身体会与前辈口述之中收起了这份想当然,开始为层裂变的阴晴不定感到由内而外的忐忑与心寒。
所以啊,老天赏粮的时候更不能亏待自己。既然这周不缺水,那在看仓库的时候继续顺便泡泡脚,妙哉妙哉。老周径直走向仓库的角落,单手提出那个坑坑洼洼的锡盆绕回背包架旁,从自己的背包里小心摸出两颗鼻孔大小的橙色晶石。他管这东西叫“火石”,另外这玩意摔了会炸,跟摔炮似的,马虎不得。
狼领里的火石远远没有怪味水那么常见,老周暗自估摸了好一会儿要不要省着点。没多久他就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笃信着东西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吃灰的原则,他吹了声口哨接着踱回自己昨天泡脚的位置,不假思索把盆放好,从架子上拎起几瓶容器各异的怪味水陆续往里倒。
“咦?”倒完三瓶之后老周发现不对,“水不够啊……”
他估错了手上这几瓶怪味水的总量。这不全怪老周,怪味水的容器本来就并不总是装满的,实在不好估算。盆并没多大却装不满,老周打量着还不到半盆的怪味水,寻思下脚后可能只够刚刚没过脚面。他一边懊恼自己前几天确实不太注意余量一边不自觉打量了几眼架上的另几瓶,但很快又自个儿摇摇头。不想辜负头儿让他担任仓管的信任倒在其次,就算单纯出于良心,老周也不想为了自己泡个脚而偷拿兄弟们的份。
正犯咕哝,老周忽然听见身后的门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老周回过头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拎着个水瓶出现在门边——不是别人,正是昨天那个上厕所找错路的云宸。看他这架势,多半是来放货的。
“周叔,水不够?”云宸居然像是听见了老周刚刚的低声自语,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
“嗯,是哩。”老周也不遮掩,“但其实也可以泡,没啥子问题。”
云宸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瓶,又抬头看看老周,一个有点憨气的微笑油然而生:“这不正好?用我的吧。”
“不用,你是来放物资哩吧?莫管我。”老周说。没有客套的意味,老周确实不想占这个新人的便宜,而且觉得对方只是多半觉得此情此景不献出手上的水说不过去。但云宸已经不由分说地走到盆边,拧开瓶盖就往里倒:“没事,我够喝。再说,这周刷新的怪味水本来就多,不差这点。”
老周还想拦一拦,转念一想似乎没必要非得拂人家好意,再者自己昨天给他送过纸,也算是一来一回,遂默许了云宸的动作。听到云宸的话后,他赞同地点点头:“嗯,是啊,这星期算是‘肥肉粥’了。不然,我也舍不得拿水泡脚。”
“‘肥肉粥’?”还在倒水的云宸并未抬头,音调带有疑惑的弧度。
“嗯。嗯?没听懂?”老周说。
“没有……”云宸倒完了,一边拧好盖子一边答道。
“哦,没得事,没人教过你的话那正常噻。”老周回身取来自己一贯用来当板凳使的破木箱,端端正正摆到盆边然后一屁股坐下去,顺手把那两颗火石丢进水里,等着水温慢慢升高,一边说一边脱自己那双鞋跟磨没了大半的草鞋,“恁个久了居然还没人告诉你嘛?‘肥肉粥’嘛,就是东西多的‘周’,一星期的那个‘周’,瘦肉粥就反过来噻。哦,刚好!就是我姓的这个周。”
“肥肉‘粥’……肥肉周?”云宸竖起耳朵,“噢!谐音?”
随着草鞋被脱掉,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袜子仿佛被丢进酸菜坛子腌过似的,散发开一股不算刺激但着实有些冲脑的酸味。老周自己早就对这股被狼客们半自豪半苦涩地统一称为“狼骚”的气味不以为意,可一想到云宸是个连肥肉粥瘦肉粥都还没弄清的新人,心下暗自揣测对方肯定不习惯,为此久违地生出了些许窘迫,有意想要岔开话题:“咳咳,是啊。现在想想,是另一个狼群的头儿喊起来的,大家伙管他叫林老大。林老大讲话时好像就喜欢整这些名堂,但确实顺嘴,我们就跟着喊了。”
云宸并没因为老周的“狼骚”露出多余的表情,甚至眉头也没皱,满眼都是求学似的好奇:“这样啊。那确实,我们这周捡到的肉罐头和怪味水确实很多。嗯……诶,有量化的标准么?肥肉粥和瘦肉粥的具体界限在哪儿啊?”
袜子脱完了,老周尽可能把它朝远扔了一点:“呵,人心不足蛇吞象。听我句劝,人胃也没多大,如果渴不死饿不垮就知知足叫一声肥肉粥吧。有些人,到死都觉得狼领亏待自己。”
“嗯?这……话分两头说吧,感觉不全是人心的问题?我反正是不想像再过上周那种连用怪味水洗把脸都心疼的日子了……”云宸闻言挠挠脸,兀自苦笑。
与此同时,盆底的火石没影了。窄窄的水面逐渐泛起一层稀薄的白雾,那股闻着像干果的怪味因为升温而开始在两人中间氤氲,昭示着水温的怡人。老周没有急着下脚,而是看着水面默坐,好似透过盆里的液体看到了别的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叹一声:“唉。你要想跟来到这里之前的日子比,狼领肯定比不过。再说……还有比上周更难过哩日子呢。人呐,还是知足最好。”
“还有更难过的日子……”
“对。从林老大的那个狼群传开的叫法其实一共有仨个:肥肉周、瘦肉周,还有个‘特别周’。”
“特别周?”云宸重复了一遍,语调比方才呢喃些,尾音饶有兴致地微微上扬。老周没有马上解释这个明显意味特殊的名词,而是一边下脚一边抬手指指不远处的另一个木箱:“你要是不忙可以坐会儿,我们摆摆龙门阵?”
“行啊,反正今天是休整日,不用出去翻物资。”云宸一边取来木箱坐下一边顺口说着,“听你口音,你是四川那……”
说到这里,云宸突然噤声,瞳孔微微晃动,似是因为想起什么而硬生生把后半截咽回肚子里:“……呃不好意思,当我没问。”
“啷个了?对,我是四川人。”老周正不无享受地眯着眼睛,对云宸莫名其妙的道歉感到奇怪。
“啊,没怎样。嗯……你不介意就好。”感到云宸盯着自己的脸打量了好几秒后,老周听见他如此答道。虽然还是不明白他在道什么歉,但老周也懒得追问,没头没脑地瞎猜这小子莫不是爱玩地域黑。老周恣意舒展了一轮热水里的脚趾头,声音懒洋洋的:““有啥介意的,我继续哈……喏,你晓不晓得,狼客是怎么来的?”
许是云宸的主动添水确实很加分,又许是泡脚这种令人心神安宁的时刻就该有个人能在一旁接住自己无处安放的倾诉欲,老周没有拘束,放任胸中的话题自然流淌。新人大概率轮不着他这个仓管来教,但头儿手下的其他“老狼“未必对云宸梳理过狼客的前世今生。
云宸确实被问住了。他多半以为老周要先解释“特别周”,没想到反而抛出一个新的问题。他摸摸下巴想了想,很快给出自己的回答:“不就是陆陆续续有掉到这里的人们、没死、然后慢慢聚在一起吗?”
“嗯——是这样。但没说全。”老周说,“城里的‘狗儿’,你晓得多少?”老周说的是“猎狗”,一时没刹住个人的方言惯口。
不过,他相信年轻人的机灵足够云宸理解,于是没做解释。他侧脸看了看此时的云宸,发现对方先是疑惑,然后是出神,最后却是滋生出一脸的凄然与……愤怒。凄然和愤怒这两种并无多大共性的情绪就那样在他的脸上神奇交融。
“是说猎手?……忘恩负义的人渣。罗恺明明救了他……”云宸沉默片刻后才慢慢张嘴。他一路压着音量,到最后简直是气音。老周听出他正在压抑话中的情绪,但还是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悲伤和愤懑兜挡不住,溢出唇齿。老周没听清最后一句,但光是这幅异样也使他愣了一下。这个新人初来乍到没多久,怎么就对城里的“狗儿”有这种印象了?老周正想开口问问,忽地记起云宸正是罗恺那突如其来的“关门弟子”,生前应该就是和他在一起的,说不定云宸还是目击者……思忖至此,老周顿时了然于胸。
由于老周一时没接上话,二人暂时沉默枯坐。过了一会儿,老周把脚从水里抬起又放下,溅起一点水声打破沉默:“猎狗的事嘛,等你见多,自然就习惯了。”
虽然老周的语气并不像安慰更像在陈述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事实,但他确实是希望云宸可以想开些:“我继续哈。我提他们是想说,还有他们这群人。猎狗明明和我们一样都是后来者,可我们却被区别对待……却被赶到城外自生自灭。”
“什么意思?也是后来者?”云宸已经努力驱除了刚刚的失态,重新扎入老周的话题。
“事先说清啊,狼客的延续很艰苦,很多东西是幸存者之间的口耳相传。”老周说,“一些细节我肯定讲不清楚,但大体是没错的。”
“没事,你讲吧,我听着。”云宸不自觉地挺直腰板,身子微微前倾。老周把脚在热水里晃了晃,一边组织语言,一边开始回想自己在很久很久前听到的故事,关于狼客过去的故事。
“第一个狼客是谁、是什么时候被赶出城的,怕是那些城里人自己都记不得。你已经看到了,这狗日的老天爷有毛病,每周都要把城外的土地变着法儿换个遍。‘层裂变’这名儿是城里人喊的,城的名字‘碾城’当然也是他们起的。城里人用不着搞脏自己的手,层裂变这场不松劲的灾难就能收了所有城外人的命。比起猎手,狼客确实来的更晚……第一个狼客被赶出城时当然还不叫‘狼客’,猎手也还不叫‘猎手’,有名头的是更早的一群家伙,自称‘先驱’。”
“先驱?”
“好像是这个词儿。我刚听到这些事情时,我还以为他们是这里的原住民。但是有人说,他们其实也是从其他地方掉到这里的,只是比我们早得多。当然,也比猎手早得多。”
“也就是,碾城的第一批来者?”云宸努力吸收着信息量,“然后先入为主,当了这里的地头蛇?”
“地头蛇”这个民间气息浓郁的措辞把老周小小逗乐:“哈哈哈哈,差不多吧?”
“诶等一下,‘碾城’一开始就在这里?一座没有人的都市?总不能是先驱们造的吧?”云宸追问道。
“嗯?这……没人提过啊……听起来好像是这样没错?所有消息里都没讲过碾城的来源,好像确实是一直都在这……”云宸提到的部分让老周一时若有所思,继而让他发觉自己从未细想,“只是……这里还是不是在地球都不一定,层裂变你也见过了,所以这城就算是从地里长的好像也不奇怪?说起来你也是先掉到了那个只有黄墙的地方,然后钻洞掉到这的吧?我见过的所有人里头啊,没得例外。”
“是的……”云宸有种心有余悸式的声虚,明显想起了被那处黄墙围绕的窒息感与恐惧感。狼领再怎么恶劣和再怎么周期性剧变,起码在这里遇得到人、翻得到资源,比那儿好上千百倍。
“不扯远了,我继续。我刚刚说到猎手当时也不叫猎手,对吧?因为猎手这个名字的出现和狼客的出现是相对的。从时间来算,先驱是第一大批迁进碾城的、猎手的前身则是第二大批、被先驱单方面叫做‘浪人’的我们则是最后一批。啧,听说明明第二批时先驱们都还愿意收人,可一到我们就变了……不晓得具体多久前开始,先驱突然宣布不再接收任何后来人,全部赶出城。”
“啊?为什么啊?”云宸傻眼。
“听说是资源有限。”老周耸肩,“碾城只有城市的样,没有城市的运作,听说很多楼都是空壳子。先驱们的吃食同样只能在层裂变每周刷出的垃圾里面捡,所以一开始他们也不光鲜,姑且还能自给自足而已。猎手的前身也陆陆续续掉到这里之前,先驱们才好像慢慢改善了点,可以摆出一副城市主人的模样施舍这第二大批了。但……不晓得到底是找借口还是怎么样,他们开始以资源有限的名义赶跑了第三大批。我的意思是说,是这个决定本身区分开了所谓的‘第二批’和‘第三批’。”
“我明白。”云宸说,“可是……可是……”
“可是他娘的不公平,是不是?第一个狼客肯定也这么想。先驱以为层裂变会弄死他,但他打了第一个在层裂变发生前躲进碾城边缘的游击战。当然咯,在那之前,不知道有多少‘浪人’真的就从此被层裂变盖进城外的土里了。”老周轻轻地踩水,“再然后的事情,就和你一开始的回答差不太多了。你怎么说的来着?”
“‘陆陆续续有掉到这里的人们、没死、然后慢慢聚在一起。’”云宸复诵了一遍,一字未差。
“对,就是这样。还有源源不断的新人掉到这里,但他们和我们一样都进不去碾城,统统被叫做‘浪人’。而第一个学会在层裂变发生前潜回城边躲裂变的浪人带着这种活法回到城外后,自然而然就有更多人会了这种活法。虽然后来被怪物和环境弄死的还是不在少数,但总有活下来的人噻,总有抱团在一起的兄弟。就像现在的我们围绕着老郑……啊,我是说头儿。莫学我啊,你在他面前还是老老实实喊头儿。”
“原来是这样……”
“没完呢。先驱好像发现我们开始有点成气候了,于是早就不亲自出来捡垃圾而是让第二批人代劳换赏的他们下了一道更过分的命令。”老周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下去,“——罗恺遇害时,你在现场吧?”
云宸一怔,然后慢慢低下头去,半天不开口。就在老周有点后悔觉得是不是不该靠这个引出下文后,忽然又听见了云宸的回答:“嗯。”
“好。”老周迅速带过,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那个命令的具体原文我们不晓得,但不难把意思还原。那就是:除了搜物资,杀浪人也能换赏。一对耳朵算一个人头证明。”
云宸闻言猛地昂首,一时震惊到失语,几番张口都只是吐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呜……呃啊?”看到他这幅模样的老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不用大惊小怪:“然后,他们才被先驱叫做猎手。啊,你知道的,我们喊猎狗。”
“妈的……”云宸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爆出一句粗词。
“哈哈哈哈哈,你这样才正常点嘛?之前一直那么放不开像什么话?大家都是兄弟。”老周哈哈大笑,“但我们自称‘狼客’的日子其实没多久,仔细想想这个词好像也是从林老大那里传开的……‘狼领’好像也是?宣称碾城外面全是我们这群狼的领土。唉,喊得是响亮,可我们自己都还没做到铁板一块……光是我们附近,就还有至少两个像林老大还有头儿那样的‘头狼’在活动吧?至于碾城的其他方向哦,怕是还有像我们这样抱在一起的狼崽子。”
“又是那边传的叫法?唔,不过这个名字确实比‘浪人’好听点,同时……更能昭告我们的信念吧。”云宸低声说。
“有点那意思,但还差。林老大的意思是说,我们迟早要翻身做主人,最后把那个‘客’字也改掉才好。但是,任重道远噻……我们每周都得潜回碾城的边边儿,等层裂变结束后立马跑回来,除了可以第一时间搜物资外好像也没有别的好处了。”老周摊开手,“要知道,猎手好像也开始养成每个周末都去城边蹲人的习惯了。”
“啧。我说怎么躲完之后不往城里走也就罢了,还要撤那么快……”云宸越听一句眉头就越皱一分,最终眉头紧锁,阴郁浓到化不开。
“你之前没问过这些是吗?”老周问。
“刚来嘛,哪敢多话,光是层裂变都快把我吓傻了好嘛……”云宸挠头。
“哈哈哈哈,也是!”老周觉得水开始有些凉了,遂把脚抬起来放在盆沿,准备沥干穿鞋了,“但我们也算是离不开它了啊……我们吃、我们喝、我们用,都得看层裂变这周能赏多少。多就是‘肥肉粥’,少就是“瘦肉粥”……哦,我一开始是不是要告诉你啥子是特别周来着?”
“对,是的,我一直记着呢。哈哈,你跑题好久了。”云宸笑着。
“不是跑题啊,要让你理解特别周有多严重,那你肯定得先晓得城里是啥子龙潭虎穴吧?”老周觉得云宸确是从一开始的小心敏感到敢用“跑题”来“冒犯”自己了,心下欣然。
“等会儿,‘严重’?原来是不好的东西?”云宸听到这里不笑了,神色慎重。
“对。特别周的意思和物资密度没得关系。”老周意味深长地顿住,故意等云宸的好奇心被吊到最大后才继续慢悠悠地开口解释,“特别周是指——城外压根无法生存。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城里活过一周。”
漏风的门板透进一股清风,吹在湿答答的脚上很有些凉。老周不慌不忙地等着两脚风干和云宸的回应,而云宸很快就捕捉到老周的核心:“在城里活一周?猎手们的眼皮子底下?等等,具体什么叫城外无法生存啊?”
“情况多咯。”老周伸出几根手指头,一个个掰着数,“比方说狼领完全变成大海。比方说狼领完全变成悬崖……哦不是,应该喊‘深渊’。再比方说狼领完全不见,碾城变成浮空城。有一些是幸存者亲口描述哩,还有一些是有人猜有可能出现哩。但是看过这么多次层裂变,我是一点儿不觉得这叫耸人听闻。”
老周并未细想,刚刚的几个假想是老狼客之间提到“特别周“时最爱引用的几种。但云宸的脸色已经从慎重变成了错愕,又从这错愕中生出赤裸裸的恐慌:“我靠……这么严重?”
“莫怕,特别周没那么常见。我来恁个久了都没撞到一回,全是听前人说哩。”老周安慰道,“也莫太怕城里那群狗儿,城边的范围恁个大呢,他们人也没那么多,靠游击战撑个一周还是有搞头哩。”
“好……唉,我一开始以为特别周是什么好事呢,听起来多明媚的一个词。”云宸的恐慌确实略有褪去,但沮丧底色仍在。
“明媚?有吗?”老周没咂摸出那味。
“这个……是因为一个奇怪的原因……我记得日本的赛马界有一个荣誉特高的赛事,叫做‘东京优骏’。它举办的那周对很多赛马从业者、马迷还有包括马主来说,就是一年里意义最大、最‘特别’的一周,也被简称‘特别周’。我会了解到这个是因为知道后来有一匹名马在出生时被直接以‘特别周’命名……””云宸迟疑了一会后娓娓道来,但越说越小声,“呃我知道这个知识点没什么用,我就顺口解释一下哈哈……”
“虽然是没啥子用,但是听着新鲜。”老周笑,“我不知道别人对你怎么样,但你在我面前不用太拘谨。能多聊点吃喝拉撒外哩东西,蛮好的。”
“欸,真的吗?”仓库不甚明亮,云宸的眼睛似乎在昏暗中略略闪起微光,“那其实类似的奇怪知识点我还有一箩筐!比如你说城里人管我们叫的‘浪人’,我听到时就有点想说这也不是独有名词。我记得日本的江户时代里那些失去主家或俸禄、脱离原归属的武士也被称为‘浪人’,也就是字面含义‘流浪的人’……”
“怎么都是小鬼子的东西啊?”老周笑骂。
“欸?哦,哎呀,只是碰巧……咳咳,如果周叔有别的想聊,我估计也能接上话的哈哈。我看的闲书很多,然后……”说到这时,云宸莫名苦笑了一下,“然后记性也很好。”
“年轻人就是记性好。别像我,虽然还算不得老头,但头儿让我记下最近是‘室内型’多还是‘室外型’多我都记不住……非得找个东西在衣服上划拉一下,做个记号不可。”老周说着随手掀开外衣,露出内衬上两列长短有别的粗糙划痕,像是被石子或别的什么锐器刻意划过。云宸眼瞧这份粗粝,脱口而出:“没笔……”他还没讲完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蠢,立即轻轻扇了自己一耳光。
“啪!”
力道不重,声音倒是清脆。老周正放下衣服准备低头穿鞋,听到这动静便抬头看他,二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一个反躬自省,一个一头雾水。然后……有什么先前一直在绷紧的东西忽地就碎掉了,微笑在二人的脸上同时绽开,明媚无二。
在那一天,老周久违地和另一个人长聊了很久。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云宸确实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记性好,记得很多奇闻轶事,而且具体的内容居然事无巨细。老周到后面几乎完全是被带着云宸的话题带着跑,不怎么开口,但很享受当这个听众,也很享受这种任话题像匹野马在原野长驱般的过瘾。聊到一半时,老周甚至主动袒露了自己很在意的一件事。他平时话少有一个原因是他普通话不好,川味不重,但消不掉。老周自嘲着笑笑说对云宸说要是自己的口音再偏一点,那云宸怕是就听不懂了。云宸说不会啊,四川话和普通话挺像的,而且四川话可是西南官话最具代表性的一个分支,在西南官话中使用人口最多、覆盖范围最广,另外音系也相对简单,没有粤语、闽语那样复杂的声调系统……接着话题就被话赶话地赶到地区和还有语言学去了。直到头儿的集结哨响起,二人才意犹未尽地结束话题。
不消多说,两人都期待着下一次闲聊。而云宸当时不知道的是,老周在那之后许久仍浸泡在因他而起的一段回忆。
因狼客的性质使然,所有被生存压力挤压在一起的狼客群体无论大小,都无时无刻不缺乏新血液,所以理应上只会嫌新人来得少,不可能嫌多。可实际上不是这样,上述假设显然无视了完全看层裂变心情的生存资源条件。在头儿明确下令“筛着要人”之前,他们确实有过一段来者不拒的时光,老周就是那个时候加入的。今朝的剑尚且不斩前朝的官,老周和一众身体素质根本不适应狼客行动模式的“同批次”新人也没有被赶出去的道理。
只是,即使头儿不筛,碾城和狼领也在帮他筛。时至今日,继罗恺在上周死于猎手偷袭之后,老周已是头儿这里“来者不拒,照单全收”时代的最后一人。
“唉,不想了。”老周摇摇头,终止自己继续回想起更遥远的东西。想起那些东西总是心神激荡,例如尚且身处那片昏黄里的彷徨,又或是位于华夏西南那个盆地的家乡。他走向堆在墙角的杂物,那里放着兄弟们在新一天里搜集回来的物资和或许能当物资的东西,老周的日常就是分门别类。他可以初步决定哪些东西可以在每周末潜入城边时带着,其他的只能扔在原地给层裂变吞了。
简单翻找后,老周欣慰地发现怪味水还是很多的,多出来的份又能泡脚。他随手拎起一个保温杯装的和一个玻璃瓶装的,朝着自己的老位置走去。在这空档里,老周想起自己好像还没在层裂变的“馈赠”或者说“垃圾”里发现过类似于矿泉水的那种无味水。怪味水尝起来全都是一股和不知道具体什么东西类似的味道,大家都普遍说像干果,虽然算不上难喝但总觉得不干净,好在喝了之后暂时还没见过谁被毒死。老周到现在也不习惯它的味道,如果有其他味道更干净的水可喝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怪味水。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东西的老周先用牙咬开玻璃瓶的瓶盖,往盆里倒水。
瓶中液体的味道渐渐弥漫开来。老周的鼻翼微微一动,感觉这一瓶怪味水的气味似乎有一点点不一样,尽管还是一股子干果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