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双方都还没开口,但所长已经完成了一轮飞速的全身打量,初步推测这位面容平静的来客是位在百猎榜上有名的高手;而他猜得没错,白守敬的确是百猎之一。在上个月份的全城功勋结算后,白守敬的猎手排名升至第68,居于百猎榜中下游,不甚高调。
不过恰好与百猎排名相反,白守敬的身材中等偏高。为了不拿蜂鸟终端LFO C-1扎自己就足以证明百猎身份,白守敬这次出门前还特地“处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装,想显得体面些。“处理”的过程称不上挑,因为即便比城外的那群所谓“狼客”好得多,猎手一般也没那么多可以换来换去的常服:白守敬今天披着一件玄青色的软壳冲锋衣,面料细密,浑身都没有明显的破损,左胸处别着一枚鸽血红的胸章。由于今天风大他还把领口竖了起来,拉链拉到最顶,把内衬遮得严严实实。不过这件衣服明显也穿得有些时候了,袖口的魔术贴早已起毛,但洗得很干净。他的下身则是一条深色的战术裤,膝盖处有加厚的补丁,这些个补丁倒不是后来缝的,是它作为配给发放到白守敬手里时就已经有的玩意儿;脚上蹬着的黑色中帮战术靴把鞋带系得一丝不苟,靴头虽有磨损但同样很干净。这身行头算不得相当光鲜却已经十分完备,想必不用开口自我介绍了吧?
白守敬的腰间还系着一条尼龙腰带,挂着几样小东西。例如一把折叠刀、一个皮质的小包,还有最显眼的蜂鸟终端LFO C-1——和绝大多数的常见款式一致,都是泛着奇异晶体质感的鸟类头骨,瞳孔位置瞪着一对昆虫才有的复眼,镶在断颈处的底座是代表“外勤”的黑色。不过就算不注意终端的底座颜色,无论是白守敬那因常日负重行走而习惯性板直的腰背还是明显比多数内勤猎手都要粗糙的皮肤,无一不在彰显“外勤”的身份。
“请问你是?”所长终于开口了,暗自揣摩眼前这位猎手大概是有些来头,但还不够确定。白守敬闻言略略皱眉,心中暗想你是要我报上名来?名字在碾城不好记,也代表不了什么,更通行的东西是……想到这儿,他轻叹一声,摘下腰间的蜂鸟终端LFO C-1,一把拔掉封住喙部的软套:“还是得扎啊?”
终端的细长鸟喙被白守敬顺势扎入自己的拇指。顿时,终端通体泛起流光,那对昆虫般的复眼亦随之闪亮,很快显示出一段清晰的字符:“# 68”。
“嗨哟!原来是百猎长官!”所长堆起笑脸,立刻点头哈腰地从门前侧开身子,“请进请进!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有什么事可以叫信使跑腿呀。难道说……是有什么急事?”
“不算急事,但我想亲自来。”白守敬眉头未松,重新把终端挂回腰上。所长一边领着他往屋内走去一边继续絮絮叨叨:“不过,专门赶来新人收纳所还能有何贵干呢,是想挑人嘛?那您算来对了!我这里的新人都是好苗子,肯定能满足您的需求!”
所长虽然热情过头,但思路当真清晰。他没说错,白守敬确实是来挑人的,在新人收纳这方面,全碾城够格叫“所”的只有四间,略显稀拉地散布在中环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以期在方位上尽可能地利于收纳内勤猎手从四面八方捡回来的新人。外环那个环境默认没活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内环更是不归猎手管。言归正传,由于没有代步工具和切行手段,所以白守敬一天只能去其中两个碰碰运气。中环二街的那间在北边,白守敬早上已经去过,没有相中任何人。西边的这间在外观上倒是气派,整体居然是栋装潢不错的旧公寓,是砖混结构的,外墙水刷石。白守敬在中环的其余地段见多了那种可以和烂尾楼称兄道弟的寒酸样,心底悄悄地泛起一丝期许。
“我的需求比较苛刻。希望你这儿真的有人满足。”白守敬言简意赅。
“具体是什么需求呢?以及是只要一个吗?”所长已经带着白守敬走到了一楼大厅,对着伙计一甩脑袋示意赶紧去喊新人们下来,同时略有些忐忑。不管白守敬的条件到底是什么,目前所内可是有二十多个新人,想必足够被挑走至少一个吧?收纳所本身是归属城内的内勤单位,涨“业绩”的机会本就不多,哪怕最后真的只凑出一个“被百猎亲自选走的新人”,所长的功勋值也能涨不少了。
“待不了多久。我可以先把需求告诉你。”想到业绩的所长示意白守敬坐到沙发上慢慢说,但白守敬摆摆手予以拒绝。他有一件事没有告诉所长:自己坚持亲自来是为了若真有人能够满足需求,那他也得在第一时间确认那人的眼神。如果结果是“万念俱灰”,白守敬还是会表示算了吧,看看别的。但是白守敬自知由于需求实在苛刻到大抵很难找到完全符合的,有种自己大概最终会在眼神阶段中稍稍让步的无奈。
“诶您说。”
“没有成家。”白守敬伸出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示意需求俩,“死了爹妈。……嗯,没有长辈或者兄弟姐妹什么的话,就更好了。”
交接程序比白守敬预估的要快。从他进屋到领着此时跟在身后的年轻人一同离开,白守敬的体感还不到十分钟。
“我一开始其实没抱太大期望。”白守敬回身面向这位年轻的新人,语气平和地说道,“‘没成家’还好说,在这个基础上再筛层没父母的……就有点难了。”
新人腼腆地点点头,还是微微俯首,没有应话。白守敬这句本身实在不像好话,但他的平和又消解了其中任何可能被误解为戏谑的成分。白守敬的神情同样平和,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悲悯。
借着说话的时间,白守敬得以细细打量眼前的新人。这人比自己矮半个头,体格偏瘦,深蓝色的卫衣帽子这会儿没戴,正臃肿地堆在脖子后面。下半身则是一条黑色的束脚运动裤,裤脚收在袜子里,袜子已经不干净了,看上去原本可能是白色或米黄。他的皮肤偏白,脸颊有几粒淡棕色的雀斑,微微下陷的眼窝底下有淡淡的青黑。……不过,这个黑眼圈不像自己先前从城外拽回来的那位那么夸张,眼前这位看起来只是近几天没睡好而已。
“在紧张?”白守敬注意到新人的手掌没有舒展,无意识地握成拳状。
“啊……有点。”新人终于抬起头来和白守敬对视,“那个……我们是要去哪?”
“去红殿。之前很少出门吧?我们边走边聊。”白守敬转过身去,示意新人跟上。
从收纳所走到尉迟大道上面很有些距离,两人暂时都在曲折的巷道里峰回路转。这个路段收窄了两侧的建筑,显得它们挤得更近,把头顶的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灰带,周遭的墙面全都留着形态斑驳的水渍。偶尔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步伐稳健的白守敬走在前面,新人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紧紧相随,几番想开口问问题又咽了回去,不知道如何开口。白守敬刚刚明明说了边走边聊,却沉默到现在。
白守敬也是因为不知道如何开口……他事实上心神激荡,满肚肠都是想告诉这个新人的事情,却一股脑地全部卡在喉头。
“咳……我问你啊。”一番思考过后白守敬终于开口了。他自认不善言辞,想先把开头丢给对方来打通话茬,“你对这里了解多少了?收纳所教过你什么?”
“‘这里’?你指碾城吗?”新人忙不迭地接话。
“嗯。或者说,包括碾城外面。”白守敬补充。
“呃,这个……啊……”新人尚未完全适应被从收纳所提走的境遇变化,况且白守敬的问题实在太过广泛,支支吾吾地搭不上话。了解多少?怎么个内容算是了解?知道多少才算是了解?白守敬看起来不太好惹,说得要是不称他心会不会招骂?
“算了。我来说吧。”白守敬打断了新人的支吾,暗想老天能让他找到一个苗子已经很好了,不能再太盼着他来解决聊天这种小事。而且,他刚刚也已终于想到一句合适的开场白,“你的蜂鸟终端LFO C-1办下来了么?就是那个长得像鸟头的东西。”
“噢,有的!”新人立刻把手插进裤兜,掏出一个与白守敬腰带上的终端别无二致的鸟形头骨。二者唯一的区别是新人的这个在断颈位置没装底座,横断面在空气中全然裸露。
“不用给我看,有就行。”白守敬没回头,“那么,你知道这是拿来做什么的吗?”
“知道。查排名。”新人说。
这东西的来龙去脉对这位新人来说记忆犹新,因为实在别致。自己先前和另外几名同样掉在碾城中环位置的落难者被几个内勤猎手发现并带到“新人收纳所”后,不久便有人带着仪器过来给每人都抽了管血,说是要送到内环那边去,录入“猎手的后台数据”。内环会加快赶制新一批的“蜂鸟终端”并通过信使渠道发给他们,基本作用是给每位城内人自证猎手身份,务必妥善保管。虽然终端可以共用,但是不排除仍会有猎手把第一时间掏不出终端的人视为偷溜进城的“浪人”,后果自负。
而常规用法是用蜂鸟终端LFO C-1的喙尖刺向自己;刺哪儿都行,确保喙尖触及血液即可。新人们一开始都因为怕痛不敢扎,后来才发现内环像是特地处理过喙尖的结构,意外地完全不痛,只有虫咬级别的感知。发觉这件事后甚至经常有人扎着玩,只是无论怎么扎,终端上用来显示的复眼都是同一个结果:“# 1000+”。
“其实更像是狗牌吧。”白守敬轻笑,“哈哈,我接着说。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去收纳所要人的目的:我需要培养一个外勤猎手。让他接我的班。”
“外勤猎手?接班?”
两人终于绕出巷子,站在了尉迟大道的道旁。头顶的天空顿时铺散开来,只是依旧灰蒙。头顶既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的、无始无终的灰,像一层罩住整个碾城的薄膜。白守敬继续往二人的左边拐去,新人见状迅速跟上。
“我分别跟你说清楚吧。我是一名外勤猎手,而这座城里只有两种人:先驱、不是先驱的猎手。”白守敬顿了顿,“你知道先驱么?”
“知道。所长有简单讲。”
“行,我们先不扯先驱。我的意思是:除去住在内环的那群先驱,所有城里人都是猎手。但是维持城内运作和出城回收物资是完全不同的两大领域,所以我们简单地分为内勤与外勤。”白守敬说,“我们平时看不到先驱,外勤则基本都在出城回收和回城交货的奔波里,所以你目前看到的所有人基本都是内勤猎手。嗯,之前管你的所长也是。”
“这样啊。外勤出城具体是要干嘛?”新人努力消化着信息量,这毕竟直接事关他以后的命运,不敢马虎。
“两个方向。第一,没人出城捡食物的话,我们吃什么?虽然我听说有内勤单位最近开始在尝试找地方种田、找屋子改建成工厂,但是技术所限,可以自产食物的那天还是遥遥无期。”白守敬摇摇头,“直到今天,我们的食物配给依然主要来自城外,完全归功于广大外勤。先驱虽然有库存多少作为周转空间,但依然是外勤要是交得少,大伙自然就分得少。”
白守敬说得详尽,新人也听懂了。在同一批被捡回来的大伙花了不少时日缓解各自程度不一的心理冲击后,所长就已经派伙计向他们专门科普过城内和城外的区别。新人还记得那个被命名为“层裂变”的诡异现象,也记得每次发生时宛如微型地震般的天地晃荡。所长还说城外竟然有着一群自居“狼客”的“浪人”,他完全无法想象他们是如何挣扎着活到现在……总之,结合白守敬现在的介绍,也就是说外勤们也需要主动出城,去每周都会被“刷新”一次的城外采集散落各处的食物类物资,“投喂”城内?想明白刚刚这些情况后,新人犹豫着开口追问:“那……第二个方向呢?”
“第二个方向嘛……很多新猎手自己都不知道的是,‘猎手’其实原名‘裂手’,‘裂变’的裂。”白守敬侧过身来,新人看到白守敬别在胸前的那枚胸章折射着微弱的光。白守敬方才提到的这点确实不为多数猎手所知,他们只知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光发热,未曾细想个中道理。层裂变会周期性地重置城外的一切,也周期性地抛下大量食物与“裂物”。这群全称为裂变物Level Fission Object的奇特之物鱼龙混杂,上下限差距极远,既有和垃圾差不了多远的废物也不乏有能力极其恐怖的神物。
“不过直至猎手体系完全落成,先驱才将裂物统一分为了四个等级。最低级的是‘弃物’,丢弃的弃。这种东西拿来也是占地方,涨不了多少功勋值;再往上是‘常物’,平常的常。这是外勤最常遇到的,能带来的功勋值中规中矩吧;再接着是‘勋物’,勋章的勋。啊,就是功勋值的勋。”白守敬开始一一列举。
“这是按什么分的?”新人没忍住插嘴,“功能大小?”
“差不多吧,我不知道。裂物比起食物有更严格的交付过程,还有额外的评定周期,标准倒是有公示,但我背不下来。”白守敬尽量想了想后无奈作罢,“但照这个逻辑的话,也就只能根据功能来了吧。一件勋物能带来的功勋值是常物的数倍,足够让交付人在猎手榜单上出现非常明显的上升。而且,先驱会把部分勋物作为奖赏和激励赐给部分表现出众的猎手,一般的猎手最多被允许拥有常物。呵,有点马太效应了是不?旱的旱死涝的涝死,那些有勋物的猎手更容易涨分。”
新人面对白守敬时的拘谨已经减退不少,话匣打开后的白守敬给他一种热心前辈的感觉,虽然语气还是那么不咸不淡。他全神贯注地吸收着白守敬话里的信息量,和他一同不疾不徐地走过道旁的一盏盏路灯,偶尔路过一两个造型古怪的井口。那些井口的边缘被明显焊死,通体锈迹斑斑。
“至于最高的等级……”白守敬沉默须臾,“叫做‘禁物’。禁止的禁。”
“嗯?我还以为叫神物或者圣物之类的……居然是‘禁’?”新人意外道。
“对。交付上去的裂物如果最终被认定为禁物,可以带来的功勋值是巨大的,几乎断层。但是,禁物等级的裂物严格禁止猎手个人持有,它不像勋物那样还有可能作为奖励回到猎手的视野,所有确认的禁物全都会就此消失在碾城里。你可以理解是为什么吧?”
“可以,但是……呃,既然裂物全都来自城外,而第一接触者又肯定是外勤……有人不交怎么办?”新人小心翼翼地问。
“哦?你脑子挺灵光的嘛?”白守敬听到这话回头看了这新人一眼,眼神看不出明显的喜怒,只有种让人发怵的平静。新人见他这幅模样吓得缩了缩脖子:“我、我就是想到了……好奇一下。”
“如果你真的有胆子自己捏着而不是先让专设的鉴定场过一遍,仅凭‘操作不当’就能要人命的裂物可不是孤例。这不是耸人听闻,记住你不是猫,没有九条命。就算你运气好把它试出来了、副作用什么的也排除了……我现在也不怕告诉你,私藏裂物在猎手当中确实很常见。但私藏禁物级的裂物……这种事我是没听过。”白守敬扭回头去,关于私藏裂物的话题于此打住。白守敬心想就算此处不展开,这个看起来并不愚钝的年轻人也足够听明白了;且不说禁物级的出现概率有多低,胆敢在先驱未记录的情况之下动用任何一件功效巨大的裂物所带来的结果都会极其严重。甚至有时不需要等到动用,怀璧其罪。
身后的新人没声儿了,白守敬也不管他是听傻了还是正在消化,自顾自地过渡:“所以,先驱后来发现城外的浪人还在垂死挣扎之后,多少有点担心他们有机会先拿到某些让他们足够和城内叫板的裂物,所以才开始把浪人的命也视为我们的‘KPI’,哈哈。虽然给的很寒酸……一对浪人的耳朵算一个‘弃物’。可能对于底层的小猎手来说聊胜于无吧。”
“说到城外的那些浪人,他们到底是什么情况啊?”新人重新找到位置见缝插针,“我之前有听过,可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来的?”
这个问题一入耳,白守敬忽然浑身一颤,泛起一层淡淡的鸡皮疙瘩。他当然对浪人的来历心知肚明,也对他们的境遇持有那么一丝淡淡的怜悯,但另一道思绪势如破竹地压垮了其他一切想法。白守敬眼神一冷,不假思索地吐出回答,语气无比的疏离无比的淡漠,陌生连到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们?一群贱种罢了。”
灰白色的云层像被刀子从中间割了一道,露出更高处的一线天,颜色更淡、更稀薄。裂口边缘的云絮缓慢地卷曲,从裂口里漏下来的光线薄薄地铺在两人身下的尉迟大道,连个影子都压不出来。白守敬自觉刚刚那淡漠生冷的语气让新人有些犯怵,暂未继续。同时白守敬自己也对刚刚的反应有些奇怪,但纠结下去没有意义,轻车熟路地将那点狐疑抛之脑后。此时的两人一前一后行至一处十字路口,尉迟大道在此处朝着东西两边分别拓出两道几乎宽度一致的旁支,隔一段距离就立着铸铁的路灯柱。逐渐高耸起来的临街商住楼在路边一字排开,只是整体利用率肉眼可见的低,不少楼层的高处都只有或开或关的玻璃窗,全无晾晒衣物或是室内人影等任何能够彰显人间烟火的蛛丝马迹。最有生气的反而是挂在楼外或立在路边的广告牌和宣传栏,其中铺满了“你的功勋,碾城会铭记”式的大标语、大口号。
两人左前方的一栋建筑楼下有扇大敞的卷帘门,几个服饰不一的内勤猎手正从门前的手推车上吭哧吭哧往下搬箱子。有人穿的是深蓝色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晒得发黑的手腕;有人戴着手套,正弯腰清点地上的纸箱,手指在单据上指指点点。卷帘门侧边立着一块用大头笔浓墨重彩写上黑字的棕色纸板,板板正正的“113号交付站”。一个不知道在摸鱼还是在带队的家伙靠在纸板边,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手上的保温杯,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面前的工人们。白守敬不再往前走,而是拐弯朝路边的灯柱走去。
“红殿还有点距离。歇会儿。”在低矮敦实的灯柱底座上就地坐下的白守敬朝着新人扬扬头说道。新人走近前时犹疑了一下,并未和白守敬一起去挤那个算不得宽的底座,直截了当地在一旁的地面盘腿坐下。白守敬正想开口继续说点什么,见状忽地微微一愣。他盯着新人的坐姿,有来由地想起自打自己成为碾城的猎手,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坐在地面了。不少活在现代文明社会的前厅人似乎普遍也没有这个习惯,但后室一开始便能教会他们保持体面需要底蕴。前厅的某些地方、后室的很多地方都没有这种底蕴。
“怎么了?”新人发觉白守敬在看自己,浑身不自在。
“没事。”白守敬移开目光,视线随意地搁在那几个忙着卸货的内勤上,“我继续吧。你刚刚问到城外的浪人……我正好可以顺势告诉你,我需要你顶上的外勤任务具体是什么。”
新人立即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倾听白守敬的讲述。白守敬接下来讲的很多,但条理清晰,一个新人收纳所并未向他特意展示过的世界开始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在需要出城的外勤猎手里,除了挣扎在一千名开外的底层人员,基本没有人会在意功勋值回馈仅仅等于弃物的“浪人耳朵”。再者,也远非所有猎手都具备杀人所需的心理素质,一名猎人在面对野鸡和人类时扣下扳机分别所需的分量和心神颤动的力道总归不同。只是即便如此,就算猎手不去收拾他们,浪人也几乎要被城外大浪淘沙,十不存一。
但凡是总有例外,居然总有那么几个顽固的刺头可以在城外的恶土挣扎至今,并汇拢起一股股乌合之众,甚至开始自居“狼客”,大有要和城内叫板的气势。先驱在此前从未正眼瞧过城外的浪人,也从未采用过“狼客”这一称呼。但是,先驱却在确认浪人中出现了头领级别的人物后下达了明确的诛杀令,从那会开始正式将浪人的耳朵列为“弃物”。其中的头领们好像是被浪人称作“狼领”,于是先驱沿用了这一称呼,并将狼领们的脑袋列为“勋物”,个中用意昭然若揭。在生存的困局下,狼领的滋生可以说是必然,只是狼领的存在同样不能免疫天灾与人祸。浪人们的成员迭代依旧频繁,不断地出血又输血,一时间未来迷蒙。但如果说城外是一个巨大的筛子,那么筛到最后的定是已经大过筛眼的硬茬。
“我们这一带是在碾城的东边,需要留意的城外自然也是东边。西北南我不清楚,东侧这块则是逐渐形成了四大‘狼群’,分别有一个棘手的‘狼领’。只是……浪人自己对他们的称呼似乎是‘头狼’才对,‘狼领’在他们的意思里好像实际上是指别的什么。”白守敬说到这里抬手指了指东边。
“也就是浪人的四个老大?……你说的要培养我当外勤来接班,就是要去处理他们?”新人迟疑地发问。
“不,我刚刚所说的这个局势已经遭受毁灭性重创。”
“啊?”
“首先,我刚刚提到的四位狼领里面,其实有一位是我们的人。”
“啊!什么意思?我们的人?——我们派出去的内鬼?”新人吃惊。
“‘内鬼’是没错,但并非一开始就是我们派的。”白守敬双手合十,把下巴搭在手指上,“嗯……她叫方华绽,女的。呵,她确实是浪人,我们一开始找到她时她正跪在地上洗衣服。那一周的城外是室内风貌,她好像是先找了个房间躲起来擦身子,然后就开始弄衣服。
“城外哪来的水啊?杏仁水?”新人敏锐地捕捉到一处关键。
“一般没有。‘室外型’的风貌不必多说,‘室内型’也多半没有稳定的水电。”白守敬想了想,“她是用了当时被她找到的一个裂物:是个只有头部的水龙头。具体来说,那个水龙头可以吸附在任何平面上,然后就能出水。还没杏仁味。”
“我去……咳咳,无限的!?”
“就我所知,在后来的裂物鉴定中,结论确实是无限。”新人的反应让白守敬侧目一眼,“我继续?”
“好的好的,您继续。”新人把第一次听闻裂物功效的新奇感按捺下去,想要继续听听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方华绽求我们别杀她,为了活命她什么都可以干。我当时的队友看到是个女人,眼睛都直了。虽然可以理解吧……但我觉得恶心。”白守敬语气淡漠,“总之,她手里的那个水龙头明显是个好物,我们最后把它连同方华绽本人都带回了城里。那个水龙头现在的官方命名我给忘了,花里胡哨的……编号的话我倒是记得,LFO X-34。现在听说是被送到内环做水源了吧。”
“LFO X-34?”新人重复。
“嗯。Level Fisson Object的缩写,勋物34号。X就是‘勋’的开头拼音,可是还按字母发音读我是没搞懂。”白守敬谆谆而教。新人颇觉新鲜地尝试复诵一遍,但尤为吃力,连“Level”的元音节都念不准之后无奈放弃了,示意白守敬接着讲。
“我和当时的那个队友平分了水龙头带来的功勋值,排名涨了不少。而方华绽……”白守敬停顿了一下斟酌用词,“红殿的话事人们觉得方华绽存在利用空间,让她当了我们的人。猎手扶植她去当浪人的内鬼,承诺她只要能立功,就可以给她一个猎手的身份、城里人的身份。要知道此前可从未有过接浪人入城的先例。”
新人沉默了几秒:“她……心甘情愿?”
“当然心甘情愿。”白守敬说,“浪人又没有未来。他们彼此之间甚至缺乏最基本的信任,这种散沙能图他们成什么事?‘狼群’能经久不衰已经是奇迹了。”
“充其量是抱团取暖吧。”新人小声自语。
“而方华绽的‘狼群’并不是真的狼群,里面全是猎手的人,代号‘狼皮小队’。大家换了破衣服破裤子,模仿浪人的行动,有人还故意几天不洗澡,闻起来像个移动的垃圾堆。方华绽本人在进过城里之后再也受不了这样,有了条件之后坚持定期洗澡。”白守敬说到这里轻笑一声,但并无嘲讽之意,“可能恰好是因为这种鹤立鸡群的体面感吧,其他狼群一直以为她是我们的老大,有她才能动用的清洁资源。大家自然也不是不想洗,红殿有专门给狼皮小队分配一般情况绝不动用的‘远程投送措施LFO J-4’,但大伙儿为了好好伪装还是忍下去了。总之,我们按照其他狼群的误认将错就错演了下去,统一在执行任务时喊方华绽老大。这场潜伏的时间不短,我们也真的有在顺手进行‘采集裂物’这一本职,同时一直演到其他浪人都知道了‘东边有个神秘莫测的女头狼’。”
“那狼皮小队的额外任务是要做什么?”
“这问题很难么?说话时多想一想,不要在别人的讲述里丢掉大脑。”白守敬话头一刺。
“呃,是……”
白守敬摆摆手表示不用想了:“简单来说,狼皮小队的任务就是搜集情报、制造时机,最好可以找到机会把另外三个狼领连根拔了。”
“想想也是……诶等一下。我又想到一件事,你既然知道得这么详细,那你莫非就是狼皮小队的成员?”
“对啊。怎么,我刚刚没说?”白守敬一愣。
“没有吧。呃,没有,我记得是没有……”新人也愣住了,自信心摇晃。
“脑子太乱,想说的也太多,一时忘了。不好意思。”白守敬扶额道。
“没事没事。你继续?”
交付站的内勤们在这时卸完货了,开始蹲在街边吹牛。白守敬收回一直望向那边的眼神,接着往下讲道:“狼群之间没有信任的基础,我们的蛰伏几乎没有等到任何进展。直到……一次天时地利人和。一个姓林的狼领突然主动联络了其他三位请求会面,说要谈谈关乎整个浪人未来的大事。”
“是个机会啊。”新人下意识接话,却又因为自己的话愣了一愣。他分明觉得自己骨子里有些对浪人们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可为什么自己好像也开始进入“正好把他们一网打尽”的思路了?
“嗯,确实是机会。”白守敬点头,“方华绽确认了地点和时间等基本信息后就立即和我们一同连夜赶制了斩首计划,力求抓活的。狼领们各自手上和各自的狼群肯定还藏着不少裂物,能把这些也给缴获回来才是收益最大化。只是我们普遍觉得不现实,况且有个姓郑的狼领不知道是持有什么裂物,好像可以让自己遁入影子,机动能力极强,如果不第一时间放倒有可能给他逃掉。”
“哇噢。这么厉害?”
“算不得厉害,比较难抓而已。等你以后见过更多裂物就会觉得不过如此的……但是,这种能力放在一个需要活捉的目标上确实很棘手。”白守敬啧嘴,“会议那天,我们的人提前埋伏好了,方华绽带进去两个‘狼皮’当随从,我正是其中之一。其他猎手则在外围静待时机。”
这时,白守敬的脸上突然浮现出鲜明的疑惑。是那种沉淀了很久的疑惑,带着一股时至今日仍未得到解答的悠长:“我还记得那个姓林的狼领叫做林竟涛,他叫大家来见面的意思是想求结盟,简单来说就这么件事。但现场有些别的情况让我很意外……那个姓郑的狼领我没记住名字,他也带了一个随从来。而那个随从——嗯,啧,算了,你没必要知道具体。总之,我收到了行动指挥人的单方面意思,要求我把姓郑的手下那个随从活着带回来。”
“欸?为什么?”
“问得好,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指挥人在打什么算盘。”白守敬坦荡荡承认,“说起来你的身材和穿着也跟那个人挺像的,除了没他黑眼圈那么重……不扯他了,回重点。关于结盟,除去林竟涛之外的其他两个狼领一个不想应、一个在观望。不想应的那个想要提前离场,所以埋伏在会面点周围的战友不得不提前出手,把他先清理了。打的是心脏,不然不好领赏。”
新人一时没明白“打心脏”和“不好领赏”之间的逻辑关系,白守敬也没有给他慢慢捋的时间:“姓郑的那个立刻就想跑路,同时想要救走和他一起的随从。已经事先摸过去的我成功拽住那家伙,方华绽也立刻启用了我方才提到的‘远程投送措施LFO J-4’,带着我们一起直接回到城内。”
“稍等一下,你说的这个‘远程投送措施’到底是什么?”新人赶紧衔接上自己方才第一次听见时就有的困惑。
“也是个裂物。官方命名‘须臾须’,编号LFO J-4。”白守敬无意卖关子,清晰地回答道,“至于它具体是个什么东西?等你接替了我在狼皮小队的编制,可以看个够。”
“好……”新人不明觉厉地点点头,“那、那那林竟涛和那个姓郑的狼领呢?”
白守敬闻言一顿,眼神飘忽起来,眼里流露出一股匪夷所思的困惑,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后怕:“……我后面忙着和方华绽带那个随从去红殿了,现场的事听了其他后来赶去的同事转述。姓郑的那个家伙看起来是成功跑掉了,因为现场没有他的尸体……现场只有狼皮小队的尸身,被撕扯得七零八落,断手断脚甚至断头的不在少数,地上流满了血。而且,也没有找到林竟涛。”
“等等,什么啊?”新人愕然,“这是怎么了?”
“官方说法暂时是认为有其他恶性实体介入。虽然‘狼皮’在现场时明确听见林竟涛疑似有一个可以召唤实体的裂物,但我们没人觉得他可以靠那个东西逃出一整支全副武装的小队掌心。”白守敬紧紧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嘴唇,“但小队入场之前分明已经排查过四周的实体情况,而且现场也确实没有林竟涛的尸体……或许有什么更复杂的情况吧。无论怎么说,还有至少两个狼领生死不明是板上钉钉的,所以方华绽至今还在城外执行狼皮任务。呵,不过她今晚可能又要回城来洗澡。”
“还真有意思啊……”新人处于巨大的震惊与新奇之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噢?你对这些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有意思’?”白守敬饶有趣味地看着他,“我一开始可是提到是要让你顶我在狼皮的编制哦?这可算不上什么肥差啊!”
“嗯,我记得。”新人挠挠头,“忐忑是有的……但是,烂命一条,无所谓。比起还在那个只有黄墙的地方好多了。”
“哈哈哈哈!好,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找没家没爹妈的人来替我。”白守敬站起身来,新人赶紧跟着起身,但因为久坐腿麻一个趔趄。他不好意思在白守敬面前龇牙咧嘴,拼命维持着表情的平静。“有牵挂,就怕死,就有软肋。”白守敬简单说明了几句自己的用意便迈开步子,示意新人跟上,“说起来,浪人管我们叫‘猎狗’。你不用太当一回事……谁不是为了主子给的几根骨头就去朝人狂吠的家犬呢。”
新人忍受着发麻的两股,深一脚浅一脚地努力跟上,同时对白守敬刚刚坦白的用意心生困惑。他看着白守敬微微晃动的背影,感觉那个背影尽管高大却仍显单薄。新人没敢把心中的困惑问出口,只得心中默念:
牵挂和软肋吗?那你的呢?
头顶那道被割开的云隙已经合拢了大半,只剩一截细长的裂口,像只半闭的眼。
两人还在赶路。尉迟大道是全城最宽阔的街道了,露面的行人虽然不多但和其他地方相比已是最有人味的地方。偶尔有内勤猎手从路边的小门里晃出来,手里提着保温桶或者叠成方块的工装等,匆匆走过;还有人蹲在台阶上吃午饭,手里的罐头盖子半开,正用折叠刀戳着里面的肉块往嘴里送,这个点才吃饭也不知中午是去忙什么了;一个中年男人靠在另一家交付站的卷帘门边,手里拿着一本在风里哗哗响的册子,另一个人从里面探出头来朝他喊了句什么,他应了一声往里走去。所有的声响都很快散在风里,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像生活长出的菌丝。
新人的腿麻此刻缓解不少,他看着那群来来去去的内勤猎手,忽地心中一动,问了个自己刚刚一直没机会问的问题:“说起来,我是必须要去狼皮小队吗?”
“你不想去?”白守敬的声音听不出波动。
“想确认一下我有没有选择的空间。”新人说。
白守敬略略回头,注意了下新人看向那些内勤猎手的眼神,暗自揣测他可能多少对外勤性命的朝不保夕有所忌惮。烂命一条是容易豁,但不代表一直愿意豁。循着这个揣测,白守敬答道:“富贵险中求。物流、种植、乃至裂物鉴定这种内勤岗位的功勋值来得稳定,但是平庸。外勤的确奔波,但一件高级裂物的功勋值不是内勤敢想象的。虽然所有猎手都参与功勋结算,但是百猎榜里面有多少外勤多少内勤每个人都看得到。没人对外勤占了半壁江山有意见。”
“这样啊……那我要是真的替了你的编制,你是要去哪里?”
“我吗?转内勤。”
“啊这……?”新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已经是百猎之一,功勋值短时间内掉不下去。我个人的后续安排需要稳居城内,不能总是花在出城。”白守敬并不想在这件事上解释太多,简单解释两句后一笔带过,“狼皮小队告诉我没问题,找个人来替就行。我没什么朋友,认识的几个内勤也没什么骨气,只好去收纳所提个新人出来咯。”
新人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白守敬这几句大有种“我想回城养老了但是旧队伍不放人所以你替我出去玩命”的感觉,而且居然毫不遮掩,让自己有种不上不下的尴尬感。突然,白守敬站定不动,面色沉静地与他直接对视,吓得他神态紧张:“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想当外勤,我也不想逼你。你可以选择一个平庸的岗位、排在一千名开外领最低档的补给,相对安全地过完你在碾城的日子。百猎里面不全是在城外摸爬滚打出来的外勤是事实,但就算是站在一百名开外,你有多大能力去撬动排你前面的人,你可以自己掂量掂量。”
“这……你不是要带我去红殿先了解嘛?我到时候看看?”新人犹疑着使了个缓兵之计。
“嗯,也好。其实无论你最后选择哪个,你在接受外勤训练时付出的汗水都不会白费。”白守敬点点头,接着往前迈步,“我太熟这套了……组织强大之前,鱼龙混杂的新人先得从地方青年转型成能够适应后室的战士,他才有资格当稳平民。哼,要我说,组织在哪个发展阶段都不该养闲人。蛀虫。”
“蛀虫”这词被白守敬恶狠狠地吐出来,仿佛砸在地上,继续前进的两人又沉默下去。新人在心里反复咀嚼起白守敬刚刚说的东西,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又问不出口,只好低着头一路尾随,看着灰扑扑的柏油路逐渐变成了暗红色的拼花,缝隙里嵌着黑色的硬胶,踩上去比之前的路段多了一点弹性,像是走上了人行道。
“这路面比收纳所附近的好。”新人没话找话。
“因为快到红殿了。”白守敬说,“越靠近那里,路面越好。”
“修路的这么偏心啊?”
“不是修路的偏心,你觉得碾城会有市政局?尉迟大道本来就长这样,碾城的建筑和街道基本上不是人修的。”
新人一愣,发觉此前自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那是怎么来的?”
“自己长出来的吧。”白守敬语气随意,眼神却悠远起来,像是想起了哪个地方,“长出来什么样那就什么样。但先驱那群家伙说一开始的碾城只有屋子,是他们在内环和中环做过些有限的改造,包括现在的水网电网也是他们整出来的。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新人张了张嘴想追问,但白守敬没给他空出追问的空隙:“‘第一批猎手’掉入碾城的时候,碾城还没这么有人味,绝大部分地方确实都是鬼楼一样的空房。我们仗着自己的装备和经验在中环徘徊了很久,然后才遇到了第一个自居碾城之主的先驱。”
“‘第一批猎手’?”新人捕捉到这个特殊表达。
“收纳所没跟你讲过?”
“没有。另外听起来是先有先驱,然后有的猎手?”
“那是自然,难道你觉得先驱诞生自猎手么?”
“原来不是啊,我没细想过……不是说百猎前几名有几率成为先驱嘛,我没捋清楚前因。”新人挠挠鼻尖。白守敬再次侧过身来,用左手的指节敲了敲胸口处的那枚鸽血红的胸章,发出一阵阵叩击的清响:“你看这个。这个就是先驱特地颁给‘第一批猎手’的纪念章。”
“什么?你就是?”新人一怔,下意识凑近去看。他这才看清那不是一个只有红色的圆片,上面还有一个纹路不甚明显的纹章,形状像是只正大展双翅、头顶方块的鸟。
“是的,不少百猎都是,我们从猎手体系草创活跃到今天,是猎手的底子。我们‘第一批猎手’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团队……呵,一个叫做‘探险者总署’的东西。我有时会想,如果不是我们当时的穿着和行动都显得训练有素,先驱大概率懒得露面,放任我们在空荡荡的中环里跟无头苍蝇一样郁郁而终吧。”
新人想问点什么,但又被白守敬抬手打断:“不用多问,探险者总署和你扯不上关系,没必要讲。如果你愿意走外勤这条道,我很乐意在使用‘MEG训练法’的同时跟你讲讲那里的光景。”
接连几个陌生名词一股脑涌上来,新人甚至没来得及发觉“MEG”就是“探险者总署”的意思,但既然白守敬已经表态也不好再问,只得继续默默赶路,白守敬也像是讲得口干舌燥,沉默一直持续到两人终于看到一块蓝色印章似的色彩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就是红殿。”白守敬朝着那块色彩昂了昂首。
“可算快到了……”新人如释重负地踢了踢跋涉已久而难免发软的双腿,“尉迟大道还真是长啊,十几公里了?”
“这才走到尉迟大道的一半。”白守敬瞥他一眼,“快点适应吧,不然以后无论是出城还是来红殿办事,都有你好受的。”
新人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但不想失了势头,嘴上顺势将话题转移开去:“说起来尉迟大道到底是哪个‘yù chí’?不是洗澡那个‘浴池’吧?”
“当然不是。尉迟恭的尉迟。”白守敬说。
“呃,‘浴池宫’……?”
“嗯。”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共同面向那栋灰白色的老楼。
从这个角度看,更加觉得红殿的气质比尉迟大道上的其余建筑都高出一截,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它立面的灰白色花岗岩有细密的颗粒感,近观像凝固的粗盐。六道从从檐口直直垂到二楼窗楣的蓝色竖幅在两人的视角里挡住了大半个红殿的正面,此刻没有风,六道竖幅安静地像六道凝固的瀑布。竖幅上由白底黑线组成的鹰正门户大开地伸展双翅与尾羽,姿态昂扬,风格鲜明。类似的竖幅在红殿附近的大量建筑上也有披挂,但没有一栋像红殿这样挂有足足六道。新人仰起头看着那些竖幅,打量着竖幅间露出的斑驳石墙。他看起来在冥思苦想,白守敬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胸前那枚鸽血红的胸章在阴沉的天空下也暗沉沉的,像一小块凝固的血渍。
“这里……”新人终于开口,“到底哪里‘红’了?另外这鸟是红殿的标志?”
“哈!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很多人都问。”白守敬大度地笑笑,迈开步子示意他跟着自己进门,“以前是红的。至于你说的标志嘛,那是碾城的标志。先驱在设计时本来想放两个主体上去的,分别代表先驱和猎手。”
“那怎么只有一只鸟?”新人跟着白守敬踏上红殿门前的水磨石高阶。
“那其实是鹰。先驱自比为‘鹰’,然后本来想再加个狼放上面。”
“狼?”新人一愣,脑内瞬时闪过那群困居城外讨生活的浪人。但是因为素未谋面,所以颅内只有一团模糊的光影。
“对,但不是指那群自称‘狼客’的家伙,要知道那个时候浪人还没成形呢。先驱的意思是拿来指代猎手,而我们这‘第一批猎手’的带队人说巧啊,说我们探险者总署的标志也是鹰哦!提议说那就凑一起呗,还可以显得团结,别弄得你是你我是我一样。先驱就这样答应了。”白守敬说这话时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印章,“所以先驱倒也不是那么不听劝……哼,如果先驱原本的设计方案传到今天,我估计浪人就不至于再拿狼来重复自称了。”
“也可能会附会说那上面的是狗?”新人顺嘴一动,“说我们是先驱的狗……什么的。”
白守敬闻之一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新人感觉有点说错话,正想开口道歉便被白守敬截断:“首先没有浪人有本事走得到中环看见这个标志。其次……你对猎手的自我定位其实很清晰。憋屈么?”
新人拿不准这个问题的意味和性质,谨慎地选择了沉默。
白守敬无意追问,两人终于走到红殿的雕花金属正门面前,一起被罩在屋檐下的厚重阴影里。白守敬一边推开大门,一边才慢悠悠地吐出自己的想法:“鹰也好,狗也罢,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碾城现在没有钱这种玩意儿,那就只能有奶便是娘咯。”
在接待窗办完名字起的有鼻子有眼的“新带旧手续“后,白守敬才得知新人名叫“周家俊”,有点纳闷起自己一路上居然没有想过问问他叫什么。
“家俊,不急着走。跟我去个地方。”
“好的白哥。”
白守敬领着新人穿过大厅,朝着东侧的一道走廊走去。走廊不长,但左右塞了好几个房间,新人跟随着白守敬路过一个个挂在门上的铭牌,走马观花一样记住了“档案室”、“文印室”,“值班室”等名称。最终,白守敬在几乎位于短廊尽头的一扇木门前停下脚步,新人扫了一眼门上的名字——“终端区”。
随着终端区的门被白守敬推开,一股清新的果香拂面而来,恍似某种空气清新剂。房间不大,进深倒有五六米,两侧的墙被漆成色调均匀的浅灰,靠墙竟摆着几台分体台式机,屏幕都是单色的,显示器的外壳泛着银灰色的冷光。屋里没开灯,光线来自走廊尽头透进来的白炽光,还有屏幕待机时微弱的、像在呼吸一样涨落的绿色光点。
“哇,这里还有电脑?”新人以为今天自己已经不会再被什么东西震惊了,但这时的嘴又张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嗯。你上次用电子设备是在什么时候?”白守敬司空见惯地领着他往其中一台电脑走去。
“好久了……我的手机好像还在那块全是黄墙纸的地方时就没电了。”新人眼睛有点发直,愣愣地答话。他委实没有想到会在传说中的“猎手总部”红殿见到电脑这种久违的、象征人类科技结晶的一大造物。他隐隐地泛起一丝做梦似的不真实感,不亚于鲁滨逊在荒岛上看到电灯泡。
“那个地方在后室更广泛的叫法叫Level 0。”白守敬随口一说。
“什么?什么跟什么?”
“没事,不用管。”白守敬后知后觉碾城和总署不一样,这人完全不明白刚才那句里的两个名词所指何物,遂示意他在电脑面前坐下,不必理会,“别急着高兴,这东西的功能很少,据先驱所说也是找到这个建筑时本来就有的物件……他们稍加利用了一下,然后在内环造了个服务器,争取让这几台铁疙瘩活了过来,能跑些很基础的操作。更多的我也不知道了,我不懂电脑。”
“那都能做什么?”新人看着白守敬激活显示器后拖动一侧的有线鼠标,在一片纯粹的湛蓝背景中点开唯一一个图标。定睛一看,图标的外形正是竖幅上的那只黑鹰,名称是“猎手家园”。随着图标被点开,一个简陋到极点的窗口跳了出来,要求输入ID与密码。
“可以查资料,还有百猎榜单、你自己的功勋值什么的。ID是你的姓名拼音,密码默认六个0。”白守敬用手指点点这里点点那,“登进去后修改就行。”
“好。”新人手法生涩地敲起键盘,近乎一个一个地慢慢抠。并非不熟,他曾是二十六键每分钟键入85字的好手,现在的笨拙纯是因为太久没碰过键盘了。白守敬对此有所预料,也不笑他,点点头后简单交代了一句“登进去后自己翻翻”后,便转身走向和新人隔开一个机位的位置轻巧落座。
过了好一会儿,新人终于把名字输入完成,然后键入六个零,回车。屏幕顿了一下后跳转到一个全新的页面,页面依然很简陋,像早期互联网的论坛风格,链接标蓝、字体则近似黑色宋体,背景纯白。页面上方陈列着几个一目了然的标签页:“我”、“邮件箱”、“裂物检索”、“消息中心”,“榜单公告”等。
“白哥,我进去了!”新人扭头朝着白守敬的方向喊道,看见白守敬刚刚点亮屏幕,映得他面孔苍白。
“好。里面资料很多,先自己翻翻吧。”白守敬目不斜视,“我查点东西。”
“好的。”新人转回头去看着简陋的窗口,放空一样愣了一会儿。末了,他尝试着点开了最让他好奇的“裂物检索”。页面加载出奇地快,标签页登时显示出四个巨大的选项:“禁物列表”、“勋物列表”、“常物列表”、“弃物列表”,右上角甚至多了一个小小的放大镜图标,似是支持关键词搜索。新人见状眉头一挑,光标径直移向排列最前的“禁物列表”,手比脑快地点开。
咔哒。
“LFO J-1:[加密]”……
“LFO J-2:莫比乌斯墙”……
“LFO J-3:森林骨”……
“LFO J-4:须臾须”……
“LFO J-5:山的种子”……
“LFO J-6:恒沙漏”……
“LFO J-7:颅内声响”……
……
一连串裂物名称排山倒海地展开,气势汹汹。新人看着这些语焉不详的名称,喉结一滚,脑内有种偷尝禁果般的刺激,却又回转为困惑。为什么随便一个账户就能点开禁物列表?根据白守敬在路上的介绍,这些肯定都是被先驱严格掌控在手的最高级别的宝物,怎么就这样大喇喇摆在这里?新人带着疑惑随手试着点了点编号为“LFO J-3”的“森林骨”,想要一探究竟。
屏幕登时弹出一行被黑色框体框住的粗体红字,恍如杀气腾腾:“权限不足”。
“什么玩意……”新人又随便点了几条,全是同样的结果。他叹了口气,心底的那点刺激带着“果然如此”的释然烟消云散。没辙,新人只好退出禁物列表,转而想去看看勋物资料能不能点开。
此时此刻,白守敬端坐在阴暗的另一端里,侧对着这边,面前的显示器闪烁着幽幽的冷光。
他的登录刚刚操作完毕,账户已经登入。白守敬看都没看自己的功勋值,立刻被正在“邮件箱”旁闪动的“(1)”字符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白守敬没有停顿,立即挪动鼠标想要把它点开,却因右手激动的颤抖而几番都未能点准。他并没有在这个系统里和人私信的习惯,很多猎手都没有,所以此时此刻收到的消息只可能来自那个人——
终于点准后,电脑页面径直跳转至收件分页,一条短讯铺陈开来。
标题是“Re: 云宸近日动向”。内容为:
“已知悉。后续让他自己安排就是,你不用管了,我会亲自保持观察。”
“此外,你拜托我的事情也有眉目了。我刚刚晋升所以暂时没有打进核心信息圈,故先把已经知道的部分告诉你:碾城确实被其他层级入侵过。惨胜的先驱从对方那里得到的最为重要的一项战利品被赋予有裂物编号,但是由于并不来自层裂变,所以没有列进数据库。我对于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暂时一无所知,只清楚它的编号是‘LFO J-0’,代号是‘阿尔法之眼’。暂时就这些。”
“你那边若如愿转入城内当内勤,记得偷偷调查时放低调点,别给大伙惹麻烦。”
“保持沟通吧。”
发件人“youzaiyuan”。白守敬死死盯着邮件的内容,眼神逐渐变得狰狞。尽管邮件的信息量并不复杂,他还是确保自己记清了每个细节,然后点下“删除”。
“噌——”一声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音突然响起,吓得正津津有味翻阅勋物列表的新人侧脸一看,发现是白守敬一下子站起来时撞退了金属椅。
“白哥?怎么了?”新人不明所以,突然感到这位前辈的性情似乎比他路上了解到的模样还要古怪得多。
白守敬的气息有些紊乱,不过很快就被他的深呼吸强行捋顺。在呼出一口长气后,白守敬自觉失态一样对新人弥补性地笑笑,温和到称得上是礼貌。
“哈,没事。你接着翻,我去纸质档案室那边看会儿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