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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璞






从浩繁的记忆里捞出“自己”并非易事。

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开始试着用文字形式来描摹这个故事时,最先浮出脑海水面的并非组成这故事的点点滴滴,而是一句语出芥川龙之介先生的名言:“删除我一生中的任何一个瞬间,我都不能成为今天的自己。”或许因为记忆力远超常人的缘故,我自认比大多数人都对这句话更敏感。绝大多数人根本无力记清自己一生的所有瞬间,只能留下那些瞬间在滑过各自生命后的感触——就像雁过留痕,仅余内心苍穹里深浅不一的云迹。根据我的观察,人们往往很难说清自己具体是在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塑造成了什么样子。你或许也不例外?

2014年的4月18日,前厅的院线上映了一部名为《魔警》的犯罪片。我父母带着当时还没售票台高的我去了影院,而我在当时乃至事后都没有特意问过为何要带我,只是惯常地感觉能看电影很开心,不坏。现在想想,可能是他们既想看电影又不想把小孩扔家里,这似乎是不少年轻夫妇会带着小孩进场的原因。

但电影的尺度貌似超出了他们的预估。我父母或许是想要看到《无间道》式的经典江湖义气、刀光剑影,中了弹还能酷拽地摆POSE,但《魔警》呈现的是枪杀、刀刺、勒颈、烧焦……等各种层出不穷的残杀,以及帮派成员凌辱盲女等这种少儿不宜的情节。直至电影后半段,由吴彦祖饰演的主角“王伟业”在帮派成员内讧时偷偷递出螺丝刀,让廖启智饰演的“经纪文”得以一击捅穿对方的太阳穴后,我爸妈一边匆匆起身一边在嘴里嘟囔“不好看”,拽着我的手迅速离场。

家父家母是典型的中产阶级,出于“来都来了”与“钱不能白花”型思维,我感觉不好看未必是他们选择离场的真正原因;若我父母确实觉得不好看,理应更倾向于睡到散场。所以,我姑且推测真正驱动他们做出离场决策的原因是认定年幼的我实在不适合再看下去,随意包装了一个理由。

出于蔡格尼克效应,《魔警》给我留下的印象尤为鲜明。虽然电影的每个场景我都看清了,但我完全不知道它想表达什么,像让刚刚识字的孩童去看一首全是隐喻的现代诗……每个字都认识,但不妨碍我完全不懂诗在说什么。那是一个超出了我当时认知框架的故事,从小钟爱“看故事写故事”的我试图在迷雾里努力抓住一根逻辑的绳子,但失败了。终于,我在高二那年才又特意想起它,遂上网百度,得知了完整的故事梗概:一名内心有着黑暗创伤的偏执警察因输血意外救活了悍匪,自己最终精神崩溃,设计挑拨悍匪手下的团伙自相残杀,最终自己也走向毁灭。对于追求“邪不压正”、“剧情有意义”等朴素观念的大众来说,这个“全员皆魔、毫无救赎”的故事,大概很容易普遍给出“不好看”的评价吧。而现在想想,《魔警》里面的暴力与血腥镜头居然阴差阳错成为了我窥见人类兽性的起点。2014年刚好也是我初次听到“人是高级动物”这一陈述的年份,但不确定这句话的内涵。我有问过父亲,他懒得与还很年幼的我深入探讨,只半开玩笑地讲了句“你看你是不是也像动物一样长毛呀”?

在那个匆匆离场的4月底,年幼的我无意识将这句话同电影镜头自动串联。我并未被电影吓到或是出现其他什么恐怖的念头,单纯惊觉人好像的确也只是一种食色性也的生物,会为了争抢什么东西而不惜露出铁齿钢牙,搏杀到鲜血四溅。我那时已经足以分清虚构和现实的界限,所以惊觉之余也只是觉得那很遥远,毕竟满目的钢铁森林都是现代社会的文明人在熙熙攘攘,古老的丛林法则只是一个遥远的幻梦,人类终究不再是茹毛饮血的野兽。

但我忘了钢铁森林也是森林。丛林法则从未远去,它只是被包装在理性与文明之中,换了副面孔嘶吼至今。

坠入Level 0之后、找到宏虫洞之前的那段记忆没有什么可梳理的。我无非也在那片昏黄色的迷宫里兜兜转转过、跌跌撞撞过,有喊过也有哭过。这种感受我相信署内的所有前厅原生人都大同小异,不可能陌生。幸得Level 0不如Level 1那样实体云集,不然这“筛子”的筛孔又得大一倍,让本有机会活着坠入碾城或是其他任何后续层级的流浪者就此谢幕。

当我被捡到我的那两个狼客递刀,要求杀掉陈广岚时,我的脑海久久没有来得及被恐惧、困惑或是别的什么情绪主导,而是持续绷紧,充斥着苍白的空。要我动手的那两位说是要证明我有“狼性”,否则我就是个不敢出刀的懦夫,即便被他们捡走也活不了多久。我那会儿还不知道陈广岚的名字,只觉得眼前这人面相老实,心宽体胖。瘫坐在地上的他已经在手足并用地往后挣扎,表情盛满了惊惧、困惑和骇然,甚至有点神经质地笑了出来,观之瘆人。

狼性?狼性是什么?狼性就是敢于痛下杀手吗?就是敢于动手剥夺别人的生命吗?

我还记得刀柄很凉,记得凉意从掌心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再爬入胸膛钻入心里。陈广岚还在往后蹭,他的卫衣在地上拖出一道灰蒙蒙的痕迹,人字拖的带子在他脚踝上一颤一颤的。我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可能是求饶也可能是骂我,还可能在呼唤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我不想看着他这幅可怜模样,但眼睛不听使唤……我还记得陈广岚的左眼皮有一颗很小的痣,还记得他的鼻翼在出汗,一颗一颗的,像清晨草叶上会有的那种露珠。刀柄也被我攥得汗津津,全是冰冰凉凉的冷汗。

身后的二人还在等我动手,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脑。身前的陈广岚已经退无可退,直靠在墙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从我脸上移开又移回、移回又移开,像只被狼逼到角落的不知该往哪个方向逃的猎物。

他的嘴唇还在动,而我终于听清了他在说什么:“……别杀我。求你了,别杀我……”

我的犹豫没有持续多久。我最终弯下腰,把那把锈迹斑驳的短刀轻轻搁在地上,然后直起身后退了一步。陈广岚愣住了,眼睛里的恐惧还在,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或许是困惑,也可能是希望。我不想标榜自己是出于善良或是别的什么高尚考量才放下了刀,更多确实在于不敢。我心知肚明如果我不选择动手那么我身后的两位狼客大概率会发作,但我真的没有胆子出刀。再者,有那么一点点现实的想法是……这种体型宽胖的人要是挣命,我的体格未必有胜算。现在想想,也就是说……我那会儿真的考虑过释放杀意吗?有可能导向如同《魔警》镜头那样的、像是野兽一样的搏杀吗?

比较高的那个狼客见状,大步从我的身侧跨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刀,又接着抬头看我。他离我很近,我能闻得见他身上的臭味,是一种酸腐的、混着汗和泥土的气味。后来我得知那被狼客们叫做“狼骚”,但当时只觉得更像烂在乡间泥巴地的破抹布。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他张口问我,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口臭味,“当好人?”

我根本不敢说话,我也不知道拿来的勇气忤逆他们,生怕他们连我一起剁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最终嗤笑一声,转头对另一个狼客说:“我就说。废物一个。”

对方没接话,只是走过来捡起地上的刀,在袖子上蹭了蹭便插回腰间。他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淡的失望,貌似还有一点意料之中?感觉他像是见过好几次了,已经懒得再有什么情绪。

“唉……可是差个新人指标。”对方挠头,“头儿那边还得交差啊。狼性什么的……带他回去后慢慢磨?”

高个子闻言冷冷一哼,又看了眼仍瘫在墙根的陈广岚,陈广岚缩了缩身子,满眼惶惑。

“那这个呢?也要?”高个子问。

“这个还是要不了。太胖了,我估计跑都跑不动。”另一个已经转身欲走,“下次的层裂变还有两天,他能撑就撑,撑不过拉倒。”

高个子见状没再说什么,用力锤了下我的肩膀示意跟上,一同往另一侧走去。那铁锤一样的力道打的我肩膀生疼,但我依旧不敢出声,赶紧一言不发地跟上二人。我的腿在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就这样走向面目不清的未来。陈广岚的声音开始在我们的身后飘荡,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絮叨什么,又像只是在呜咽。

此后再未有人见过他。

来到所谓的“狼群”后,二人先带我见了一面狼群的头儿,郑海平。他们隐瞒了要我动手杀人的部分,只说这次运气不好,就遇到一个新人。郑海平简单点了点头,表示之后再带我和其他几组带回来的新人一同熟悉这里的一切,现在还有两天就是层裂变,该出发进城了。没有任何人在第一时间给我科普“层裂变”是什么意思,也没人告诉我接下来该做什么,只是急急忙忙地开始收拾实在算不得多的行李。我只能紧随节奏,被他们的行动推着向前走,无暇继续揣摩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说来有趣,看到郑海平手下的狼群时,我的观感是几十个齐聚一堂的鲁滨逊。

狼客的处境不几乎就是一部后室版的《鲁滨逊漂流记》?但鲁滨逊好歹靠着落难船上的大量物资发了第一笔“生存横财”,狼客呢?哪怕是流落到Level 1的流浪者都有不小的希望先后看到我署的Alpha基地、B.N.T.G的商人之家、阿丽亚娜集团的希波克拉底 - 1等等数量足有上百个的团体据点,狼客呢?

他们什么都没有,被堵在碾城外面,和层裂变这一异象斗智斗勇,唯一的优势是可以比城里人先一步触及被层裂变“刷新”的万物。彼时的我还对狼客的整体图景缺乏认知,长期处于跟着狼群走一步是一步的麻木状态,喝着他们分给我的所谓“怪味水”。作为狼群的一份子,我还要和同批次的新人一起接受体能上的训练,用郑海平的话来说是“保命用”。虽然他们的法子很笨拙,粗糙地完全不成体系,但终究怪不了他们,狼群成员的前职业只会是五花八门,而其中暂时没有当过健身教练的。

至于我的前职业……郑海平得知之后有些意外,甚至有些嫌弃,不假思索地讲了句“别说在这,你这在地球都派不上用场吧”。

是吗?……时至今日,我还是不认同。但比起它到底有多没有用场,我觉得更重要的是多次投稿皆在碰壁的我好像并不适合干那行。而那个周末自然是我首次目睹层裂变。大伙那时蜷缩在城边的一条楼道里,我扒着窗户看到了字面意义上正在被改天换日的城外,看得目瞪口呆。鲁滨逊好歹还有个“稳定”的岛,而狼客们敢把城外自称为“狼领”,我说不准这究竟是种人定胜天的自豪还是聊以自慰的苦笑。

再后来便是我在狼领度过的第一个完整周,郑海平让一个叫做罗恺的前辈与我搭伙,狼群开始散入狼领进行周初的物资采集。见到罗恺时,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如既往是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例如他披着的那件破夹克在袖口有个补丁。补丁是藏青色的,针脚很粗,缝纫者显然不擅长女红。

客观来说,罗恺算是我在此间的第一个“师父”。狼群本身没有师徒制度这种东西,但他事实上需要把我这个新人当学生教。起初我以为他看我并不顺眼,因为他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只是随口因为我的黑眼圈便称我为“熊猫”。他的话也很少,但不是性格本身的沉默寡言,是那种能用一个字打发就不用两个字的干净利索。我在第一天不敢多问,从第二天起才陆陆续续问起“我们现在去哪”,他说“走就是了”;问起“我们要找什么”,他说“先找能吃的”。我还记得,我最初问到“你叫什么名字”时,他隔了两三秒才回答“罗恺”,我正想追问是不是“铠甲的铠”,他又冷不丁地补充一句“不用记,你可能活不了多久”。

他当然无意咒我,只是说了句实话。狼客的死亡率高得吓人,新人尤甚,直接致使所有还能有点规模的狼群全都青黄不接。

罗恺委实向我传授了很多基本的东西,比如最最基础的层裂变到底是什么情况、多久发生一次、具体是什么光景,我们平时又如何处之。还有那座城据说被城里人叫做“碾城”,里面住着被狼客们叫做“猎狗”的、会“专门”来猎杀我们的猎手云云。尽管出于狼客视角的局限性他也无从知晓更多了,但这对于初来乍到的我来说已是莫大的帮助。同样出于这种局限性,他自然也不知道我们那周遭遇的实体在我署数据库里的官方命名是“突刺者”。突刺者的编号是Entity C-66,有意者可自行了解。

我问过他,碾城为什么会是层裂变中唯一巍然不动的区域?而且听说既然碾城的绝大多数地方都是空房,那即便按照狼客这不得不直接断层的技术水平,我们哪怕硬冲进去固守一处作为领地,也应当不是难事才对啊?罗恺的表情混杂着不耐和凄婉,使用了万能答句“我不知道”。

后来有一周,我去找茅坑——请原谅我主观上不想把那个形状粗糙的大坑形容为“厕所”——找错位置走到临时仓库与周志强结识之前,我对狼客的处境仍然存在极大的空白区。原本罗恺有机会循序渐进地向我介绍他所掌握的一切,他甚至刚开始有意记住我的本名而非“熊猫”……生命就滑稽中止。

就像背刺他的那个猎手被我们俘虏时说的一样,狼客好像是没有未来的。

周志强有猜到我目睹了罗恺的死亡,而我当时还在对宋禾的冷酷感到巨大的愤怒。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我已经确认罗恺是个外冷内热的好人,他虽然嘴上说救下宋禾是因为俘虏一个猎手有利于收集情报,但我还是在罗恺出手时的眼神里发现了不加掩饰的、对于同类正在遭遇生命危险而喷薄而出的……近乎生物本能的焦灼与善良。可宋禾始终没有给过我们好脸色,从被俘虏贯彻到暴起发难。宋禾选择了明显更有威胁的罗恺为目标,速度快到罗恺没来得及掏出自己那把多半也是“裂物Level Fission Object”的黑短刀,只能和他仓促地扭打在一起,最终顶着被宋禾捅穿小腹的痛楚把对方活活掐死。两个人的尸首扭曲着拥抱在一起,反倒像对殉情的恋人。周志强激起我的这段回忆时,我的大脑立刻开始无法控制地闪回这幅场景,我这辈子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当面接触的死亡。看到罗恺的肠子从腹部的裂口中流出来后,我吐了,但是因为当时已经很久没进食,最终也只吐出些苦苦的胆汁。

我的记忆总是会相当跳脱地彼此串联,我那会甚至想起了《魔警》,想起自己当时惊觉自诩高级动物的人类们也只是大地上的又一种要靠着磨牙吮血活下去的生物。在前厅,此“牙”此“血”变成了别的东西,但在后室、但在碾城,它们褪去了现代文明的衣装,暴露出最本真的模样。那会儿,看着眼前一脸与世无争的周志强、再想起好心没好报的罗恺,又想想狼群里还有很多欠缺所谓“狼性”的成员,最后想到在彼时依然怯懦的自己……我忽地就不再对宋禾的行径感到愤怒了,渐渐沉淀成平静后的理解。

前厅的教育普遍教导我们要温顺守礼,收敛爪牙,这样才算是“好人”。但是以“好坏”分人的文明考量和社会要求在碾城和狼领变得模糊,被现代社会规劝的兽性慢慢失去了桎梏。而且如果兽性是“恶”,但尖牙本身就是用来进食与撕咬的,不长牙齿的软柿子终归只能落得被千人踏万人骑的下场,这为什么要被视为“恶”?

“性本善”的代表孟子和“性本恶”的代表荀子尽管同属儒家,但他们对人性的根源看法居然截然相反。我倒是觉得……人之初,行本“真“。我们可以说一个婴儿绝对不会乐意把自己的奶水分给别人是“恶”么?不能吧?过度占有与过度繁殖是生物的本能,这是保证种族延续的必要。婴儿只是饿了,只是需要。他还没有学会“分享”这个词,也不知道什么叫“自私”。他用小嘴吸住乳头,不是因为算计,是因为与生俱来的本能在告诉他:这是我的,我活着需要这个。

这不是善恶,这是活着。“善恶”本质只是谋生的选择……后来我们长大了,被教着松开手,被教着把多余的分出去,被教着“笑不露齿”。文明是一件很好的外衣,它让我们不再像野兽一样在夜里嚎叫,不用再为了一块肉而咬断彼此的喉咙。我们穿这件外衣穿得太久,忘了里面还长着毛、还藏着牙,还听得见同类在部分文明的盲区里吮血劘牙——如蒙古西征摧毁花剌子模般粗暴,如西班牙人卡霍马卡屠杀般残忍,如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在刚果自由邦的橡胶剥削般无情,如欧洲中世纪对猫的大规模灭绝与焚烧般不可捉摸。狼领把这件外衣剥掉了,生拉硬拽地剥。剥掉“礼貌”,剥掉“信任”,甚至剥掉“名字”,你叫什么并不重要,你还能不能走、还能不能吃、还能不能在层裂变来临之前找到一块能蜷缩的地方才重要。

我当时看着周志强把脚泡在热水里,眯起眼,像只晒太阳的老猫。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如果文明真是一件外衣,那老周已经不在乎它脏不脏了,甚至不在乎自己还穿不穿。他只是还活着,还想在活着的时候把脚伸进热水里,舒服那么一小会儿。罗恺死的时候肠子流了一地,现在我由衷地感觉那个画面里没有善恶,只有生命迎来了自然的停止。之后我还是要为了谋生继续去喝怪味水,继续跟着狼群探索新一周的狼领,一步接着一步,仿佛过去什么都没发生。也许牙的意义就在这里——不是非要用来咬别人,而是告诉自己我还想活、我还能活,哪怕活得不像个人了,哪怕身上只剩下“狼骚”和一身硬壳般的脏衣服了,只要还有口牙咬着,就还没被这场后室的大筛淘汰出局。所以当罗恺那样的人选择救人时、宋禾那样的人选择背后捅刀时,他们都在践行自己的“真”,只是狼领会放大其中一部分“真”,让它们互相倾轧,用一个碾碎另一个?

人在饿着肚子时只有一个烦恼:怎么吃饱。很多初坠后室的人能迅速适应就是因为饿了,饿的火急火燎。找到团体之前的流浪者往往退化得像个小兽一样,甚至有被我署发现时几乎丧失言语能力的可怜人。

我被郑海平的狼群捡到前的状态差不多就是“独狼”的图景。没衣服换没床能睡没网能用那都是次要的,所幸我还没有不堪到什么都往嘴里塞的境地。即便后来被郑海平收下,自认一贯可以冷静处事的我也没有幻想过不少狼客会幻想的“这周能不能找到个水龙头洗洗头洗洗澡”,始终在担心新一周的资源够不够大家分。周志强后来死了,死于一场仓库内的不明爆炸,惊惶莫名的大家普遍认为是那周我们捡到的某个未知裂物所为;而如今的我已经知晓那是因为他混用了杏仁水和腰果水,但那时的我和现在的我对此做出的最终定性都是:狼客与死亡如影随形,光是信息差就能送命。

在因为出众的记忆力被郑海平注意到前,我已经日渐对“狼客”这一称谓生出逐渐积攒的无奈与悲观。从宋禾口中我初次发觉城里人对狼客的称呼始终是“浪人”,“狼客”本身是个相当年轻的自称,据说是另一大狼群的首领林竟涛所提,大伙普遍觉得这个比浪人好听,也比浪人更有威力,陆陆续续地叫开。类似的从林竟涛处传来的论调还在持续从狼群间的有限交流里不断传播:他说自己从小练功却打不过练喝酒的、他说城里人凭什么高我们一等、他说他坚信城里人也是能被狼咬死的肉体凡胎,他说除了衣食父母还有天地,没有东西配让我们跪……他最后传来的消息是,请求附近这一带的另外三位头狼与他一见,他有“关乎狼客未来”的大事要谈。

狼客真的还有未来?光是我们在面对什么……就真的有人具备充足的认知么?林竟涛的言论从始至终传递给我的只有一种他“确实懂点什么,但不多”的悲观。这人可能确实有想法,但他未必有系统性的思维,自居“狼客”的浪人们也未必都是有所谓“狼性”的汉子。郑海平提到要带我去赴一赴这场不知道是不是鸿门宴的头狼会面前,我姑且猜测林竟涛一举召集这一带所有的首领无非是想提出联合,让狼客们可以不再各自为营,而是同仇敌忾。

哈,还真给我蒙对了!单刀赴宴的林竟涛提出大家应当结盟,交出各自的底牌,靠着“裂物Level Fission Object”这种唯一一个有机会跨越派系局限的变数做到翻盘,获得和碾城叫板的底蕴与实力。

虽然当时的我在这种场合有些犯怵,但我还是习惯性留意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神,算是从前为了构思人物而在人群中采样时留下的习惯。我注意到除了其中一名“头狼”——方华绽——的一位随从一直在莫名其妙地打量我让我很是奇怪以外,其余的所有人都和我在郑海平的狼群中听到林竟涛的论调时感觉一致:唯有提防与漠然。

大家分明都围着林竟涛,却好像没人跟随林竟涛。他孤零零地站在人群里。

再后来的事我已在1.3如实记载。狼客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给自己谋求未来的头狼会面最终变成了遭受重创的大出血。郑海平本来想带着我紧急撤离,可方华绽的那个随从突然从身后按住我的肩膀。不单是按住,应该说是掐住,简直是想抠进我肩窝的骨头缝里。我都还没来得及转头,三四根柔软滑腻的东西就像蛇一样缠上我的身子,拽着我猛地往后退去!

眼前的世界登时像块被人从中间攥住的桌布,所有褶皱朝着那个点塌缩。光线被抽走,声音被抽走,重力也被抽走,只剩一股从尾椎骨直蹿天灵盖的牵引力,巨大的昏厥感侵袭整片脑海,咸腥又潮湿的、像海水又像血的味道自四面八方灌进我的肺里……类似的感觉我在从宏虫洞掉进狼领时也曾经历,就像是被不慎开启的飞机逃生门吸出舱外,在高空癫狂反转,大地和天空变成滚筒洗衣机的内壁。幸运的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几乎是须臾之间就结束了。我像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抛落着摔在地上,摔得我眼冒金星,双手恍似撑在某种黏腻湿滑的表面,不住地干呕起来。胃里还是什么都没有,郑海平带我出发前我没来得及吃罐头,喉咙里只有酸水在冒。

“哎呀,不好意思。你第一次被拽回来,落地位置没帮你选好。”

这声音从我的头顶传来,带着点笑意。我闻声顿时猛地抬头,看到方华绽站在离我三步开外,衣服上沾着水渍,头发也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干净的脸愈发苍白。她的那名随从——按住我的那位——正站在她的身侧低头检查手腕处的那枚章鱼须形状的镯子,镯子散发着暗蓝色的光泽,呼吸般明灭。我愣愣地环顾四周,相比满眼都是惊诧与恐慌。

这里绝对不是狼领,这周的狼领是“室外型”,没有这么大的建筑。头顶看不到天空,只有一片混沌无比的深灰色穹顶,像凝固不动的雾。“地板”的质感像是弹簧床,橡胶一样柔软,湿滑不已,透明中流动着一点蓝,表面滑动着一层透明的黏液,还在缓慢地蠕动与起伏。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咸腥味,和海水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浓更腥,也更稠。远处还有什么东西在动,非常非常大。我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无数条触须在黑暗的深处卷舒,像群蛇。那些触须的表面光滑得反光,没有吸盘也没有斑纹,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同时泛着暗蓝色荧光的质地。光在触须的内部流动,像是它的血液。

其中几条触须的末端正悬在我们头顶数米处缓慢地摆动,仿佛在嗅闻我们,又好像只是刚刚退开。不消说,刚刚拽住我们的触须便是它。

“适应得倒挺快。”方华绽还在说话,语气里带着意外,“只是呕了几下嘛。哈哈,比我第一次用强多了。”

我暂时没应她。倒不是冷静,是因为喉咙还在痉挛。

“老方你毕竟是女儿身,身体硬件比不上这家伙。”她的随从一边这样回答她一边走到我的面前,半跪下来。

“这……这里是哪?”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着张嘴,“为什么……抓我?”

这始作俑者反而露出一副有些窘迫和困惑的表情:“嗯……好问题。我暂时也不知道。把你带回来不是我的意思。”

听到这话的我努力挤出匪夷所思的眼神,想让他给我一个更鲜明的回答。什么叫不是你的意思?那就是方华绽的意思?那这里是哪呢?方华绽的狼群据点吗?只是还没来得及提出下一个问题,这个男人就悠悠给出补充:“这里是碾城。现在开始,你就算是城里人了。”

“……什么……?”

方华绽还在正低头用指甲拨弄手腕上的那枚镯子,触须状的金属在她指下微微发亮。我眼前的男人保持着半跪,略微歪着头打量我,表情介于好奇和评估,还带着副“你明明听清楚了”的戏谑。

“你、你们——”我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在那层湿滑的“地板”上又打了个滑跌回去,短短一句话中炸开的恐怖可能性让我心神不宁,“你们不是狼客吗?方头领不是——”

“其实我们还没有特意宣布过自己是狼客。”男人打断我,“你们浪人之间潦草到深究一下都懒得进行……也好,省了我们在假扮上费工夫。”

“至于‘方头领’这些个称呼嘛,”方华绽终于抬起头来望向这边,嘴角还挂着那点让人的捉摸不透笑意,“林老大爱叫,我拦着做什么?也亏得他认为我是这群家伙的老大,那我就将错就错演着吧。”

仿佛有盆冷水劈头盖脸浇下,我浑身发凉:“什么意思?那你们到底是谁?城里人?猎——猎手?”

男人站起身,朝方华绽看了一眼。看到方华绽微微点头,他才转回头来对我说:“说起来比较复杂,但我们不是你想象的那种猎手。”

哪种?你们还分几种?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知道多少……我扶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我不想继续跪在他们面前。站直后我才发现这个空间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好多,头顶的灰色穹顶几乎高得看不到尽头,脚下的“地板”还在朝四面八方延展开启,柔软无比湿滑无比,仍在微微起伏,像某种巨大软体生物的体表。而那些触须我现在能看清楚了,不是“那些”,是“那一条”:那是一条足有火车粗细的触须,从穹顶垂落,分叉出无数末梢。它的主体隐没在更高处的黑暗里,我只能看到它垂下来的部分,像棵悬空的树干,根系则在空中飘摇。

“别看了。”男人示意我把注意力放回到他身上,“要是你愿意,以后有的是时间看。现在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也可能是唯一一个问题——你想留下么?还是回去?”

“留下?……回去?”我不明所以。

“嗯。留下或回去。留下的话,你大致可以成为我们的一员。”

“什么啊?为什么……?你们图什么?我只是一个狼客……”

“浪人当真担得起‘狼客’之名?”他打断我,“你身上有味了,在城外待的时间应该不短。他们到底是群连饭都吃不饱的短视之人还是真有狼子野心的革命家,你应该比我清楚。”

他的话过于突然,我还沉浸在巨大的惊诧中,几度开口却发不出声。这实在过于颠覆,我无所适从地站了好一会儿。

“要是你对城里人有意见,或者就是想要回到浪人的怀抱,我们不拦你。”男人指了指高悬的触须,“我们现在就可以让‘须臾须LFO J-4’把你扔回去,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陈磐已死,林竟涛多半也被抓了,你自己掂量吧。”方华绽补充。

须臾须?原来它叫这名?念起来时嘴里的气流滑探还真有种“触须在蠕动”的奇特语感……这是个怪物?还是个裂物Level Fission Object?我那时还不知道。我只慢慢回味出我们三人定是被它以某种居然能够横跨空间的能力从狼领硬生生拽回的……一切确实只发生在须臾之间,像被傀儡师凶猛一扯的提线木偶。回去?回到狼领,回到层裂变,回到怪味水和肉罐头?回到每周都要重新开始的拾荒,回到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猎手割掉耳朵或者被怪物拖走的“活着”?

我该选择回去吗?回到那个包括我在内的几乎所有人都看不到未来的……灰蒙蒙的日子里?四大头狼……不,该说三大了,除了郑海平之外的另外两个头狼皆遭重创,东边的狼客不说元气大伤,近段时间也无从东山再起。

“我……”我犹疑地开口,死死地看着眼前的两人,心脏狂跳,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悸动。他们的眼神看不出多少希望我是选择留下还是回去的倾向,只有种百无聊赖。

做出最终的回答前,我低头瞥了一眼我的连帽衫。那件早就看不出原本颜色、扑满尘土、袖口磨出毛边的灰色连帽衫。

现在,坐在这里写下这些文字时,我才发觉流浪者好像也称得上是后室的鲁滨逊。不同的是鲁滨逊最后回到了家,我们还没有。……起码是暂时。

狼客正是碾城的鲁滨逊,可他们和流落层群的流浪者们又大为不同。他们处于并长期处于了无法融入已成规模的团体之困境,与无数还没来得及找到团体便即将横尸后室的流浪者一模一样。层裂变事实上在狼领充当了层级的生态位,但狼客也只是被迫卷入其中,扮演了这一生态位里最无奈最卑微的组成部分——困居其间的野兽。

就如同刚刚坠入后室的我们。不少直接以团体视角开始记载的我署叙事都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段明明所有流浪者都会度过的必经之路。

时至今日,想必还有像狼客那样刚被筛眼漏下的流浪者正在昏黄墙中彷徨,紧咬牙关,不知是发狠还是在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