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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河，和南亚神话中具有重要地位的那条浑浊的大河同名。钢蓝色的逝水在终日的天光下向东流淌，将无垠城市撕成两半，如同刻印在这大地上的分界线。每逢晴日，明亮的白光在粼粼的河面上四向折射，使沿岸的人行走时都要眯起眼睛。

恒河起初是一个相当不准确的名字，它源于一位摄影师任意的命名偏好，但在这一名称被确定下来的数十年后，人们反而对它生出了原先不曾具有的情感和敬意。许多人选择将亲人和朋友火化后的骨灰撒入恒河，它们沉默地在恒河的隆隆声中去往东方，无人知晓它们最终的目的地。然而据说，仅仅只是据说，恒河水会汇入浅海，这源于对传言是整个浅海群系边沿，被像牛奶一样的浓雾遮掩的界限的观察所得出的结论；但是如果你询问任何一名水手，是否有人渡过重重的迷雾，逆流而上来到无垠城市；或询问任何一位冒险家，有否透过无垠城市一路东行，借助船只或干脆跳下逝水，看是否能抵达浅海那与恒河钢蓝色截然不同的藻蓝世界——他们一定会哂笑，觉得你的脑袋很可能出了问题。

要拣选令岸沿的人睁不开眼细看恒河附近的这样一个晴天，必得先经历长达一两天漫长的雨水。绝不能只是断断续续，有如那些季节分明的地带七八月的阵雨；也不能是在春秋暧昧不明的温度里，琐碎零散、轻而难以察觉的烟雨——必须是狂妄而郁结的暴雨，这样的雨几乎每月才会出现一次或两次。在这样的暴雨里，人们几乎感到无法呼吸。流浪者组织们反复调查，也无法得出什么关于这雨有何超自然性质的结论，或许它只是密集得结成浓而抽不出空隙的雨幕，以至于即使两滴雨之间偶尔产生了缺口，与其在空间上紧邻的垂直线上立即会有雨去补上这短暂的豁口。这被称为幕雨，和它形成的雨幕互相对称。

每当幕雨天临在无垠城市，在探险者总署于几年前终于完成对聚居区排水系统的改造以前，人们不得不涉过小腿高的积水前进，至今，低矮的平房和各幢建筑的一楼和二楼也鲜有人居住，就是害怕在这雨中被浸泡；在不结盟贸易集团于更早以前研制出一种基于排斥力的雨具技术以及相配套的特制眼镜以前，这雨天甚至自动等同于公休和灾害日。恒河的表面将会密密地遭受幕雨不休止的敲击，与一般雨转瞬即逝的凹陷不同，整个河面将像受到重击的薄膜相连而成一样不规则地被许多小而断续的坑所覆盖。

幕雨并非超常现象，只要有所防护，并不会造成什么伤害，但在幕雨之后总是紧随极为明艳的晴天。实际上，对无垠城市的太阳究竟是某种恒星，某种性质不明的巨型热源，还是一种走进无法解释的领域的实体，依然有所争议，因此人们只能凭借对于前厅的理解去唤作“太阳”。幕雨往往在人们的睡眠中停息，如果有人能在雨猛烈撞击窗和外界地面以及河面的前提下不戴耳塞睡着，他们反而会在半夜醒来——你知道的，所谓的半夜，在这无夜晚的无垠城市也是白日——因为忽然施压于耳膜的白噪声停下了。拉开窗帘，人们才会看见烈日已经临空，曝晒着前一刻幕雨残骸的水，蒸汽氤氲，虽然不确定是否和基础的物理学相悖，但人们几乎总是相当确信，能在空气中看见升腾的白雾；那白雾升到一定高度后向一侧流淌，许多人相当确信那是向东。

啊，读者应该明白了！这雾不是去往别处，正是向东；向东的则是恒河钢蓝色的逝水奔涌的方向，这一方向据称通往浅海化不开的牛奶色的深雾。

晴天对人们来说是久违的透气的时间，在可能长达六十小时的憋闷以后，即使冒着被灼日晒伤的风险，离开家门也是值得的。然而，这一天，无事的人们将不会也无法登上恒河以上大大小小由主要流浪者组织修了又修的桥，因为它们需得留给在这个月失去亲人或友人的那些住民。除了将骨灰葬入勒忒等藏骨楼或置入墓地，相当数量的南亚族裔者，或仅仅只是受让骨灰随水自由流淌这一做法感动的人们，会选择这种送别亲友的手法。

在同探险者总署的丧葬事务部提出备案以后，人们将会把逝者而今已是无机物的骨灰挥洒进入这宽达数米的河中。由于恒河位于后室而具有的超乎寻常的自洁能力，当然也归功于完善的规范火化制度，这一实践对环境和河水的净度几乎没有什么持久的负面影响。

不过，在骨灰终能进入恒河以前，人们所作的仪式也极为重要。在南亚神话尤其是印度教神话中，将恒河草率地称为“转世之河”并不十分准确。严格来说，印度教的恒河甚至是转世之河的反面，它将遗体或骨灰落入河中的逝者的生命救出无尽的循环和轮回。传说中，名为巴吉拉特的国王为解救祖先长久苦修，终于求得恒河自天界降临人间，以河水洗过祖先的骨灰，使他们获得解脱，同时也充当世人的生命之水。然而，无垠城市终究在总体上是世俗的、信仰是朴素的，人们宁愿简单地将这条独属于无垠城市的钢蓝色的河，理解成某种结合了真正的恒河与世界其余各地神话里的冥河或忘川的混合物。

在和幕雨同样粘稠，同样无法化开的复杂却不成形的无垠城市信仰体系里，若要透过恒河埋葬逝者，家属或友人必得携带这死者的骨灰，在无垠城市的其中一座桥上由北向南跨过。这一过程，象征着逝者的灵魂在生前所爱的人的牵引下，走过地府或随便你所坚信的神话里如何称呼的死者领域里深重、哀婉的冥河，也代表他们的灵魂正式从生者的境界走向死者的地带，此后，爱恨再不相干。等到渡过象征冥河的恒河以后，人们才终于将骨灰撒入切换回恒河身份的这深河之中，期待逝水永不停息地将骨灰送向无尽的远处。

人们会望着骨灰从恒河的南岸落入恒河，直至细碎的骨片也无法被肉眼查看。这一时刻，人们甚至需要戴上墨镜，避免闪亮的河面的反光烧伤脆弱的视网膜；他们往往恋恋不舍地望着亲人和朋友所去往的方向一段时间以后，再结伴从南岸回到北岸，象征着回到生者的领域，彻底同亲友就此告别。

恒河究竟深几何，这是人们一直纠结和好奇的问题。但是可以确定的是，轻易下到恒河以内，或要在上面行船绝非易事。虽然在恒河的某些区段确已有小型的船只通过，在匆忙的城市生活里以鸣笛打断节律，但它们也没有办法确认这条河的深度。

有些人认为，恒河并不那么深，它所呈现的钢蓝色是由于河底的某种类似蓝宝石的材质经过水的扭曲以后所表现的颜色，但这种说法没有证据。不过，它倒是可以解释两件事：这深色的河水，倘若真的汇入通过迷雾以后呈藻蓝色的浅海，为何二者之间的颜色互不冲突，如此深沉的河水又为何不会让浅海的水面上涨。

总之，要是我们承认恒河和浅海之间这无法说清道明的联系，它隐藏的事实是确定的，那就是逝者通过恒河去往的地方正是无数交错的岛般的层级及它们之间互相桥接的水，即浅海大系，而浅海大系也因此承担了许多或许真实性有待推敲的期待。有些并没有离开过无垠城市的人，对于浅海大系的想象，与其说是广阔浅海上的许多岛，更像是他们各自神话里冥界的样貌。这没有引起什么严重的困扰，但确实令一些航行在浅海上的水手或偶然前往无垠城市的浅海渔民感到哭笑不得。

只是，这样的推测无论如何都既无害也无益。更多的人与其说真情实感地认为逝者的骨灰真的承载着灵魂，向南跨过冥河后，随着恒河自西向东前往新的世界，不如说这种仪式是为他们自己而作的。在后室里，死亡是一种寻常，长寿才是一种罕见。即使在居住相对稳定的无垠城市，人们也时刻对意外和悲剧有所准备，因为无论你如何想把后室当作家，无论你如何想将无垠城市看作一座真正的发达都市，其中潜藏的危险都是无法忽略的。因此，当这种死亡真正地发生在亲友身上时，虽然悲伤终究无法避免，虽然还是会感到遗憾，但重要的是向前看。

让骨灰随着恒河进入据说是谁也无法捉摸的迷雾里，迈向未知的结局，这在很多人心中是亲友的灵魂最后一次盛大的冒险：反正，你已经死了；反正，你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失去的了。透过向南走的仪式，逝者的爱恨再不相干——在南岸，真正放开恸哭的人极少，他们大多只是释怀地通过墨镜里减淡了亮度的世界观察着恒河水面的光影，默默地告别。既然如此，逝者就可以不再有任何负担地放手前往任何地方，在这钢蓝色的逝水里，奔向一个生者绝无可能知道，只有死后才可能出发通往的目的地。

而放手是双向的。当逝者终于东向远离，生者也可以放心地将感情和思念安置在某一个心室之中，向前走。逝者向前，生者也向前，而无垠城市的信仰体系几乎总是相信，这条恒河是转世之河。等到逝者透过恒河转世到下一条生命，而生者也亡故追赶逝者的脚步时，两人还会再见。至于这一人世间的骨灰究竟是否经过迷雾前往了浅海，已经不再重要。

不管怎样，钢蓝色的逝水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