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
异途道门藏简。去岁秋,于某废室壁龛中得古帛一卷,墨迹半蚀,可辨者乃楚辞体一篇,题曰《遐游》。是知此域之存,非肇于近世,实自鸿蒙初辟即已冥冥在焉,万古不易,时空莫能囿也。今录其文,训释附后,以证大道之永恒云。
流人歌——遐游
哀时命之多违兮,烽燧未央。
田畴废而为莽兮,室庐尽荒。
父母离于南北兮,妻孥丧于遐方。
独负襆而靡骋兮,日冥冥其无光。
夜伏丘而假寐兮,魂忽举而远翔。1
忽焉入于黄室兮,四壁苍苍。
地若云柔兮,悬光耀芒。
廊回百折兮,迷厥方。
足音自答兮,呼莫应。
但见影之幢幢兮,若有仙于墙。
心忡然而内怛兮,目眴眴其若盲。1
忽闻泠泠之幽响兮,循声往而见微光。
石壁嵯峨兮柱摧,铁索委埴以横。
掬寒泉之甘冽兮,若玉液之琼浆。
囊中得稌兮,足以充肠。
此间无寒暑之变兮,竟忘岁之短长。
昔闻赤松兮,服芝而寿康。
今我得此兮,岂天哀我于流亡?1
未及憩兮腥风至,拂我裳兮来何方。
视其处兮黝如漆,铁盘结兮若虬螭。
气灼面兮汗流颐,壁涎渗兮腻且黐。
匍匐行兮若虺蛇,仰微光兮自罅窥。
拊膺攀兮出幽隧,忽洞开兮见云际。
昔禹凿龙门兮导洪波,岂亦逢此险巇?1
出隧而望兮,有柱参差。
横空之索兮,烁烁其辉。
光雨倏落兮,如霰之飞。
愕然而视兮,神惑而疑。
忽振响兮若雷,魄散兮奔之,
及远兮回睇,犹殷殷兮在崖。1
陟危楼兮接霄汉,千牖闭兮不可窥。
空室积尘兮厚盈尺,得铜壶兮露清洏。
饮之寒冽兮神泠然,倚槛四顾兮意茕茕。
层台叠阁兮森如戟,云气苍苍兮接海湄。
昔穆王西游兮宴瑶池,今我独登兮谁与期?1
忽闻钟磬兮清且徵,循声入兮古榭幽。
帷飘飖兮香霭浮,似有客兮在近陬。
趋步寻兮不见俦,月穿牖兮照苔缑。
忉忉然涕兮莫能止,竟不知兮悲何由。1
惊顾远眺兮大壑漭,洪涛接天兮涌泱泱。
巨鳞跃兮若丘冈,欲乘之兮泛沧浪。
俯渊深兮千仞强,水气寒兮侵我裳。
临此浩淼兮目惘然,独立莽莽兮心徊徨。1
返身入穴兮深且窅,钟乳垂兮若悬旒。
暗河咽兮流石罅,壁萤飞兮如星稠。
攀藤葛兮穷其奥,廓然开兮见平畴。
夜行荒村兮屋鳞次,衢路旷兮无人游。
叩门问兮寂不答,如墟墓兮风飕飕。
四野无人兮影为俦,行行且止兮泪暗流。1
复行远畴兮麦浪翻,穗离离兮接天端。
浆甘若酪兮沃我渴,腹果足兮气少完。
四顾无人兮惟麦浪,仰天而嘘兮声自叹。1
前行大城兮无疆域,衢纵横兮楼栉比。
市积货兮若丘山,民熙熙兮乐且嬉。
问何世兮皆不答,但拱手兮笑而揖。
彼皆熙熙兮我独蹙,携影行兮复何之?1
忽入深林兮昼如昏,古木蔽天兮藤垂纷。
奇花馥兮袭我裾,彩禽鸣兮相逐奔。
欲穷径兮恐迷路,驻步顾兮叶落纷。
心摇摇兮无所适,忽见瑶池兮白石甃。
温水溶溶兮没我踝,波光漾兮摇中肠。
廊回曲兮通幽处,疑此身兮游龙宅。
独嬉游兮意少纾,忽惕然兮心自惕。
此身虽乐兮非吾乡,魂梦终归兮故陌。1
舍之去兮复见奇,千百具兮列华堂。
镜屏幻兮呈万象,兽走禽飞兮倏忽藏。
触其纽兮影俱灭,余咄咄兮眼瞠惶。
幻兮灭兮一瞬央,我行我止兮何所量?1
乱曰
已矣哉!
百境非吾土兮,魂梦故丘。
春田芜兮蔓草修,垄墓湮兮不可求。
父母妻兮各何留,欲问天兮天幽幽。
觉残月兮照我帱,泪纵横兮声噎喉。
安得归兮耕陇亩,虽蓬门兮亦优游。1
训
哀叹我的命运多不顺遂,战火至今未息。田畴荒废成了杂草丛,房屋也都毁败了。父母离散在南北两地,妻儿也丧亡在远方。我独自背着包袱无处可去,白日昏暗无光。夜里躺在古坟下小睡,魂魄忽然飞升起来,飘向了远方。
忽然进到一间四面昏黄的屋子里,墙壁苍黄晦暗。地上柔软如云,顶上悬着冷光耀目。回廊百转千折,辨不清方向。脚步声在空壁中自来自答,呼喊却没有人应。只看见自己的影子晃来晃去,好像有个仙人立在墙边。心里忧惧不安,眼睛昏花得像是瞎了一样。
突然听见清脆幽远的水声,循声走过去看见了微光。石壁高峻,柱子已经摧折,铁索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捧起寒泉来喝,甘甜清冽,像是玉液琼浆。口袋里找到了一些稻谷,足够充饥。这里没有寒暑变化,竟忘了岁月长短。从前听说赤松子服食灵芝而长寿,如今我得到这泉水和粮食,难道是上天怜悯我这个流亡之人吗?
还没来得及歇息,腥风就到了,不知从何方而来,吹动我的衣裳。看那暗处漆黑如墨,铁管盘结像虬龙一样。热气灼面,汗水流到腮边,墙壁缝隙里渗出黏腻如胶的液体。我像蛇一样匍匐前行,仰头从缝隙里看见微光。拍着胸口攀爬出幽暗的地道,忽然豁然开朗,看见了云气之上的天际。当年大禹凿开龙门疏导洪水,难道也遇到过这样的险阻吗?
出了地道望过去,有铁柱高低错落。横悬在空中的绳索,闪烁着光芒。光点像飞霰一样骤然洒落。我惊愕地看着,心神迷惑不解。忽然一声巨响如雷,魂飞魄散地奔逃。跑远了回头看,那声音还在山崖间回荡不绝。
登上高楼接近云霄,千扇窗户紧闭,无法窥视。空屋里积尘厚达一尺,找到一个铜壶,里面盛着清冽的露水。喝下去寒凉沁人,心神清爽,倚着栏杆四望,意绪孤零。层叠的楼台如戟般森然林立,云气苍茫连接着海际。当年周穆王西游在瑶池设宴,如今我独自登上此楼,又能与谁相约呢?
又忽然听见钟磬之声清亮悠远,循着声音走进一座幽深的古榭。帷幔飘摇,香气氤氲浮动,似乎有客人在近旁的角落里。快步走过去寻找,却不见人影,月光穿过窗子照在苔藓覆盖的墙饰上。忧伤不已,涕泪止不住,竟不知这悲伤是从何而来的。
惊觉后远眺,只见大渊水势浩荡,洪涛接天,汹涌澎湃。巨鱼跃起如丘陵一般,我想乘着它浮游于沧浪之上。俯视深渊深过千仞,水气寒凉侵透衣裳。面对着这浩瀚无边的水面,目光茫然无所见,独立在苍茫之中,心中徊徨不定。
转身进入洞穴,幽深昏暗,钟乳石下垂如冕旒。地下河幽咽地流过石缝,洞壁上的萤火像繁星一样密集。攀着藤葛走到最深处,豁然开朗,看见了平旷的原野。夜里走到一个荒村,屋舍连片排列,大路空旷无人行走。敲门询问,寂然无人应答,像坟墓一样只有风声飕飕。四野无人,只有影子做伴,走走停停,泪水暗流。
再往前走,见到广阔的麦田,麦浪翻涌连着天际。麦穗饱满繁盛,浆汁甘甜如酪,解了我的干渴。吃饱之后,精神稍复。四下张望,空无一人,只有无边的麦浪,仰天叹息,独自悲叹。
继续前行,来到一座没有边际的大城,街道纵横,楼宇密如梳齿。市集上货物堆积如山,百姓和乐嬉戏。问这是什么朝代,都不回答,只是拱手笑而作揖。他们都那么欢欣,只有我独自忧愁,携着影子前行,又能往哪里去呢?
再进入一片深林,白昼如黄昏一般,古树蔽天,藤萝垂拂。奇花异草香气袭衣,彩禽追逐鸣叫。想要走到林子深处,又怕迷路,停下脚步四顾,只见落叶纷纷飘下。
心绪摇荡不定,无所适从,忽然看见瑶池,以白石砌成。温水缓缓漫过脚踝,波光荡漾,摇动内心。回廊曲折通到幽深处,恍惚觉得自己身在龙宫。独自嬉游,意绪稍稍舒展,忽然警觉,心中自惕。此身虽然快乐,终究不是我的家乡,魂梦终归要回到故里。
离开那里,又见到奇异器物,千百台列在华丽殿堂中。镜面屏幕变幻出万种景象,走兽飞禽倏忽隐没。触动其按钮,影像尽皆消灭,我独自惊怪,瞪目惶然。幻象消灭只在顷刻之间,我行我止,又能盘算什么呢?
罢了!百般奇境虽好,终不是我的乡土,魂梦里还是眷恋着故乡。春田荒芜,蔓草疯长,坟冢湮没,再也找不到了。父母妻儿各自留在何处?想问苍天,天却幽远无言。醒来残月照在我的帷帐上,泪流满面,哽咽难言。怎样才能回去耕种田地啊,虽然住的是柴门,也会觉得从容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