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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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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要讲述这个故事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四年前,朋友生日。我们都在剑桥,那座城市,不是那个学校,一个短期的游学项目,和旅游没什么区别。总之,我得给他送个礼物。走到书店才发现村上春树在英国也是个名人。说来可笑,我从没有看过村上春树,但我朋友很喜欢他,我就买下一本英文版的《挪威的森林》。

那本书中等厚、中等大小。我曾经在那之后自己下载过一本盗版书,大约看了五六章,我才发现书的格式从这里出了问题,这下根本没法看了。但是那倒也无所谓,因为它给我留下的印象就只有忧郁的主人公们互相拉扯的关于恋爱的故事,我忘记他们有没有做爱了,或者如果没有的话,我估计在书的结尾也做了至少一次。因为这是村上春树。

总之是非常中等的小说,即使我从没真的看完它。

朋友答谢了我,并且把它加入了自己的收藏。我很怀疑他有没有真的去看它,我想肯定没有,他的英文不如我,或许即使想读也会放弃。

这就是一件真实发生的事情。它不是小说,因为村上春树在他的第一本小说里借自己虚构的、不知为何特别被设定为和希特勒有关的作家哈德费尔的口说:“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还写在小说上,到底有什么意思?”所以还是把这当作一部散文吧。

我啊,即使嘴上觉得《挪威的森林》非常中等,还是在图书馆看到村上春树就会借来,心想说不定这次自己就会去读了。结果当然是每次都在图书馆借来,又续借三周,直到前后一个半月过去也一个字没看。即使是我引用的《听风的歌》,我也只是飞快地翻了一遍。这不是我的错,村上春树每次都和诺贝尔文学奖失之交臂,我想评委和我其实也是同一种人,说不定他们至今都不知道直子发生了那件事以后——我不能剧透——渡边怎么了。

我之前说的经常借村上春树的图书馆设在 Level 11 临河的南岸,中心大区边缘的一幢白色的建筑,听说它是为数不多完全由人造的。确实非常精美,隔着阅读区的窗户就能看到河。

我来后室的时间不久,只听说大概十五年前,一个 M.E.G. 的干部很激动地说,象征知识和文化的建筑必须由人类亲手筑成。我正感到十分动容的时候,朋友面无表情地告诉我,过了一年他就被轰下台了,因为他在工程里揩了不少油水。

罢了,所谓完美的长官并不存在,就像完全的绝望不存在一样。这句话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模仿村上春树,但是他不可能从日本告来后室,对吧?

2

这件事是今年 1 月 12 日开始发生的,一直到现在也没结束。

3

天已经阴了有一段时间了,由于深蓝色的云严密的封锁,阳光极为虚弱,完全无法透出任何,只能将它的橙色光芒在云的边界位于视界最远处的地方露出一些,使得整个 Level 11 如同黄昏,连灯都要点上了。所有人都在等天下雨。就在这样的日子,我经常光顾的店的服务生辞职了,老板在闲谈时告诉了我这件事。

“去旅游了?”我喝了一口碳酸饮料。这是一家餐吧,不知道为什么,闲谈似乎一定要在这种情景下才能成立。主要还是需要有一个围绕类似接待处的场所的桌椅,在这个位置吃饭或饮酒,才能发起自然的对话。这可能是写故事的基本功,因为你想,如果对话发生在一张独立的桌子上,要有店员过来交谈,他就必须拉开椅子堂而皇之地坐在你对面。为了说明清楚这一点亲密性,就必须添加许多额外的设定,这对于字字如金的现代社会太奢侈了。

“是啊,我们还挽留他来着。”老板边擦杯子边耸耸肩。

“攒够钱了哦,你们这工资这么高。”

“还有些继承来的遗产吧。”老板指指威士忌,我摇头拒绝,这几天气压低,我的关节炎隐隐作痛,虽然没什么证据表明喝不喝酒会造成什么特别的影响,但我隐约相信主动承担痛苦将会得到神的善待。说起来,我反正也并不喜欢一定要透过喝酒来推进剧情。

“我来顶他吧。”我笑了一下。“不过我只想调酒,受不了给客人端茶倒水或是做菜和洗盘子。”

“这有我一个就够了。”老板把我喝干的碳酸饮料接过,又续上一杯不同口味的,“干餐饮业又同时选择当老板,这样才能给自己一些选择权。”

我沉默地又吃了一阵,滑蛋没怎么经过咀嚼就像泥鳅一样滑进我的喉咙,店里放着 Greyson Chance 的 Waiting Outside the Lines,质问我为什么还不从地上起身迈步通往未来,励志的歌曲。罢了。距离春天还有一段时间,到时候再努力也不迟。

“你还有半年大学毕业?”老板在咬一块苹果。似乎在这种情景里,如果一方不抽烟,事情就会显得很滑稽,因为发生在工作人员和顾客之间的对话,两边都不得不一边做些什么别的事情,才能让整段交谈显得自然。

“是啊,”我吃完最后一粒炸虾,“要开始找工作了。”

餐厅里没有别人,只有我和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毕竟现在是午夜,而我是那种如果想念咖啡因的味道就会在深夜不顾一切地泡两袋速溶的人,因此这个时间点也没什么人会像我这样出来吃饭。似乎人们更倾向于泡泡面凑合一顿。

“你要去哪里?M.E.G.?”

“帮他们写新闻稿吗?”我被这想法逗笑了,“我在前厅学的财务知识根本迁移不到后室,我去读文学系单纯是想吃 M.E.G. 的再教育大学生补助悠闲地过几年日子。”

“你真的可以试试,”老板终于啃完了苹果,“这几天你走过去就可以面试。比前厅好多了。”

倒也不是完全没人会在这个时间点出门。我看看手表,显示而今是凌晨一点。我胡乱地左右摇晃着走着,纯粹只是觉得这样懒洋洋的很舒服。河似乎在深夜时分显得格外宁静,昏暗的路灯和云层以里无力的天光勾勒出了浪的痕迹,但仅此而已,水面的折痕只是极慢地翻卷着,和它平素的咆哮相比几乎是小兽的嗷叫。

然后走了还不到五分钟就下起大雨。

路边和我一样漫步着的人纷纷诅咒着跑到岸两边的建筑下躲雨,我倒是没什么感觉,就这样在雨里走到浑身湿透。说起来,这时候应该有些奇遇才对。有一个叫契诃夫的人说过:“如果一把装满子弹的枪不开火,就不要把它放在舞台上。”天已经阴了这么久,雨也应该来了。雨下起来了,肯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我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个撑着伞的男人,眯起眼睛仔细去看,确实有点像辞职了的那个服务生。好刻意的剧情啊,我叹了口气。不过至少我们不是莫名其妙在第二天早上在同一张床上裸着醒来,他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我从酒吧把你送回家并且完全没对你做些什么,他说你这种人是最糟糕的,结果我在他开的唱片店遇到他,两人莫名其妙就成了某种离做爱很近的恋人以下友人以上的关系。那才是最烂俗的。是吧?希望我没冒犯到你。

4

“新闻的六大要素是什么?”

“人物、时间、地点、事件、原因、过程。”

“面试阶段通过了。”

我猛地咳嗽了一下:“这么简单?”

主编看起来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我应聘的是中文部门,当然对面坐着的是个华裔。实际上中文新闻的价值在后室经常引起我的思考,在 M.E.G. 维持的以英文为主的语言环境里,中文的文字媒介与其说在传递信息,不如说是在后室保留一种语言。

“你的作品集更重要,而且我们缺人。”主编推了一下眼镜,“给我吧。”

她翻看我作品集的表情就像一个长得很像她的女人几年前听到我上的大学的名字时的表情。我的意思是我还在前厅时。她的儿子是我的好朋友,这位朋友读的是一所四个字校名的大学,而且在本省省会。我读的学校校名有六个字,还在省外。听出差别了吗?在中国沿海,四个字的本省省会大学总是比六个字的省外大学要好。

扯远了。总之她抬起眼睛,透过未被眼镜覆盖的间隙瞅了我一眼,没作什么过多评论,让我请回,过几天会告诉我结果。对于通过与否我大概有五成把握,那是我用了两天时间搜罗起来一共五万字左右的写作,但餐厅老板给我分享的道听途说的消息是,中文板块偏好文学性,真正去做的报道也是从报告文学的角度进行的,某种程度上正中我的下怀。

我又走到图书馆里。知识和文化太重要了,大概吧,总之图书馆和 M.E.G. 的新闻部靠在一起,只是后者是灰色的一幢小楼,远没有图书馆这么宏伟和引人注目。24 Preludes, Op. 11: No. 21 in B-Flat Major. Andante 正在播放,钢琴的声音像被次第挤开的石榴一样,空有核驻留在音符的原位。从 13 日凌晨开始至今未休的雨如今依然滴答着,我坐在窗前看了几分钟雨落到河上的景象,有些出神。

折回书架看到一本台版的《1973 年的弹珠玩具》,我仔细想了想,还是把它抽了出来,坐在座位上漫无目的地翻着。

“这是一本有关弹珠玩具的小说。”好吧。

我折回去看它的前一页,然后皱起眉头。“弹珠玩具机和希特勒的脚步,具有某种共通点,他们双方都伴着某种可疑性。”

没人知道为什么村上春树这么爱写希特勒,就像没人知道我为什么还是把这本书借走了。一切就这样仿佛自然地却又没有什么深意地发生着,而我知道,这本书将会在我的住处躺上一个半月,我不会看一个字。

5

真的很对不起,但我的经历的确并不算丰富。我的意思是真正的文学家都有丰富的经历。最严重的那些显然被美国或苏联政府迫害了,最轻微的也至少丢过一个睾丸。我以前一直以为莫言就是这样的,我还问我妈:这影响生育吗?我妈很奇怪地看着我。我指着《红高粱家族》上的片断,我妈笑了,原来第一人称小说并不总是作家的真实经历。

真的很对不起,莫言老师。不过家长们真的不应该让小学生去看这么难的书。

但总之,经历多少都对写作有帮助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而要写出自己经历以外的东西则需要大量地阅读和暴露于外部事物。写了这么多东西,我差不多把我可怜的经历全部榨干了,如果记忆是交代一点自己就会少一点的话,我的脑仁现在大概像狡猾的猴子那样小小的一粒就那样躺在我的颅腔里,再也没有正常工作的可能了。因此,这或许是我最后基于真实经历的散文了,至少在我四十岁以前。

哦,但我突然想起来。

希特勒不是真的只有一个睾丸吗?是的吧。二战的时候的歌曲是这么唱的,而我们知道,一切创作都不是空穴来风。我大概一辈子想到这个恶棍只有一个睾丸都会笑出声来吧。

6

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投递了 M.E.G. 新闻部的我竟然也拿到了 offer,每个月的工资我不能说,但等到正式毕业以后肯定比现在的补助金高很多,足够我每天都去餐厅吃饭。我去向老板道谢的时候,店里倒是有很多顾客,生意兴隆。毕竟是晚上六点,我以前从来没在这种饭点光顾过。

“寒假也快过了一半了,先祝你新年好。”老板正在给咖喱锅设置定时。听说咖喱要香浓,必须加苹果和黑巧克力这些完全听起来让人很没概念的东西。

“同乐。”毕竟同为华人。“我被录取了,感谢你先前的推荐。”

老板笑了,说他知道我能行。我还是点了碳酸饮料、滑蛋饭和炸虾。这段时间并不想喝酒。实际上,不止是关节炎的问题;从上学期的考试开始我就不太喝酒了,近代后室文学的考试前夜,酒害我宿醉迟到了半小时,差点没及格——虽然不及格也没什么后果。

菜上齐了,他问我:“毕业之前会给你分配实习工作吗?”

“有的,要选个人物报道。”

“很泛啊。”老板挠挠头,“你想好找谁了吗?”

“就之前这家店辞职的服务生吧。”我边吃炸虾边说,“那位嘉岛,我上次遇到他来着。”

“不是华人,只能用英语作为媒介,没问题吗?”

“这么说,我很直觉地就和他用英语沟通了,听到 Kashima 的时候我确信他是日裔。”我望天思考了一下,“他有一种气质让人觉得很不华人。”

“什么?”

“忧郁。”

“去你的吧,华人就不忧郁?”老板故作姿态地给我一个让我忍不住发笑的眼神,“我也很深沉。”

“不是什么赞美,别着急认领。”

就这样谈笑着吃完了饭,然后我走向现今已经几乎晴朗的白昼的夜。

7

故事要违背读者的期待,这是写作的铁律。经常有这种感觉:在这一章,作者应当交代某件事了,但他用了个闲笔去写别的,或者把事实完全按照你预想的反面讲述出来。偶尔我会期待自己能够这样,可惜始终不能做到。不过,洗完澡之后一边担心蟑螂和壁虎会莫名其妙出现在阳台的地上,一边飞快地把脏衣服一股脑塞进洗衣机,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没拿杯子来倒上明天就会过期的冰牛奶喝的人,也只能写出这种东西了。他能描述的最大的反转也就是半小时后来收衣服时才发现自己没有启动快洗模式,所以衣服还静静地躺在洗衣机里。

幸好,这其实都无所谓。衣服最终会被洗好,蟑螂会吃完角落里的拜灭士饵料回窝死掉毒死所有同伴,壁虎则根本不消你动手,自己就先躲进阴暗处或者爬出楼栋的外墙了。或者说,其实这个循环压根就无所谓,即使我一辈子都不洗衣服,就这么浑身熏臭地活着,最终也会变成骨灰,然后葬进轰鸣的恒河。之后还会有一个像我一样的喜欢胡思乱想的人在离开餐厅的路上,听着滔滔的河水声产生这种感想。

“一切都会过去,谁都没办法捉住。我们就是这样活着的。”村上春树是这样讲的。

嘉岛可能死了。没有什么除了一般共识以外的证据可以说明这件事,不过,他在到达 Level 48 以后就没有回复过我的消息,到今天已经快八个月了。虽然说也可能只是手机丢了什么的,但乐观估计在后室往往是过于天真的。

8

《听风的歌》里,村上春树画过一件丑得挺可爱的 T 恤衫的图片。出于某种和版权有关的原因,我不能把它放在这。资本主义很可怕,后室也有村上春树的版权拥有者,这件事很幽默吧。

遗憾的是,我不会画画。连那种 T 恤衫也画不出来。

我 JAN 16 10:01

到了?

嘉岛 JAN 16 10:11

到了

我才发现你那是什么头像啊?为什么是一只化妆的猴子 wwww

我 JAN 16 10:14

我的舅妈以前画完妆就是这个样子。我用这个头像去给她发信息,她骂我不成体统,所以从此以后我的社交媒体都是这个头像,即使她还在前厅。

嘉岛 JAN 16 10:14

好没礼貌

我 JAN 16 10:15

不要看我想什么,要看我做什么。我从来没说这个头像是在针对她,她自己要这么理解的。

好了,给我你的游记。

嘉岛 JAN 16 10:18

我刚到 大哥

夕阳挺美的 真的 我从来没看过真正的夕阳啊这么说来 亏大了 真的

我 JAN 16 10:22

晚上住哪儿啊?

嘉岛 JAN 16 10:29

找个农社的人好声好气说一下就好了

不聊了 我想赶海 游记晚上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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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JAN 16 10:32

笑得开心一点好吗,比个耶?

嘉岛 JAN 16 10:44

你别管

这就是我和嘉岛之间最后的交流了。

我觉得,在散文里引用聊天记录并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就像,嘛,还是村上春树吧。在他写开始那几本书的年代,电台和唱片也几乎和聊天记录一样流行和通俗,他还不是很爱引用。所以说,请原谅我这样离经叛道吧。

“采访的对象失踪了怎么办?”我对主编这么问道,想必表情有些悲伤。

或者她善解人意,总之她的表情温和了很多。办公室里播放着轻轻的音乐,从吉他声来说,应该是 Sufjan Stevens 的 Death with Dignity,稍后出现的男声证实了这一点。

“是你的朋友吗?”

“我不知道算不算。”我沉默了一会儿,“本来是要写他的游记的,但他已经一周多没回复过我了。一个人在后室迷路以致死伤的可能性太多了。”

她拍拍我的手:“那就迟点再交吧,给你延一个月。虽然我很希望他还活着,但……”

“我懂您的意思。”

我正准备离开她的办公室,又回头问道:“在后室,如果一个人失踪了,他的财产什么的会怎样呢?”

“如果是 Level 11 这里的话大概不会有人处理,除非有遗属主张要将他认定死亡。”她以年长者回复年轻人的口吻对我说道。

Sufjan 的歌快唱完了。

Your apparition passes through me in the willows.
And five red hens – you'll never see us again.
You'll never see us again.

她画着职业女性经常不得不画的妆,虽然她已年长,但如果仔细去看五官,和我的舅妈倒有几分相似。上帝或是随便什么神保佑她的灵魂,但在我进后室以前,她就去世了。我只是仪式性地保留了那个猴子头像。重叠起主编、舅妈和猴子的脸,我有一阵想笑的冲动,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我赶忙道谢,然后离开了办公室。主编关切的眼神随我一直走出门外,我蹲在门旁无声地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

9

河并没有什么变化,出了门后,涛声依旧。

这段时间我一直没和老板提嘉岛的事,或者说我有点逃避那家餐厅了,因为老板一定会问起。但我终于还是走了进去,告诉了他这件事。他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我还是点了碳酸饮料、滑蛋饭和炸虾,我们整晚都没再交谈。

嘉岛死后……这话还没到能说的时候,他的失踪也并没改变任何事情。毕竟,“一切都会过去,谁都没办法捉住。我们就是这样活着的。”村上春树是这样讲的。我依然会在深夜不顾一切地泡两袋速溶咖啡,蟑螂也依旧会吃完角落里的拜灭士饵料回窝死掉毒死所有同伴。上次有蟑螂爬过我阳台被我看见,已经是久得不能再久以前的事情了。

似乎从没有人质问为什么后室也有这种讨厌的生物,就像没有人质问为什么后室也有村上春树、Greyson Chance 和 Sufjan Stevens 的作品。它们只是存在,并没有任何理由,可能 M.E.G. 某天在某个层级发现了它们的拷贝,可能某人刚好在进入后室时随身带着书或是唱片或是存着本地文件的手机,就像后室没有《红高粱家族》,找不到任何一本,除非你借助 Wi-Fi 刚好连到前厅的间隙去盗版网站下载它的文件,但没人这样做。

就像,我还吊儿郎当地活着,而嘉岛生死不明,而且很可能死了,在他继承家人的遗志,终于离开两辈人所共同生活的 Level 11,想去欣赏落日和夜景的时候。没有什么理由,没有什么原因,“一切都会过去,谁都没办法捉住。我们就是这样活着的。”村上春树是这样讲的。就像恒河还是咆哮着流过,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代后记

1 月 13 日的凌晨,当我和嘉岛打招呼时,他竟然认出了我是谁,似乎经常见我去吃饭。他看见我没打伞倒是并没提出什么问题,或许和我一样都享受淋雨的感觉。

“节哀顺变。”当我得知他父亲去世时,这样说道。

“没关系,他的意志还活着。等我旅行完就回来埋葬他。”

“和旅行有什么关联吗?”

“他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 Level 11,我到目前为止也是。你是前厅出身吧?感觉只在最近一年见过你。你可能不懂这种感觉。”他凝视着恒河,如同开悟了什么一般,眼神一时间显得空洞而超然。

“继承逝者的遗志吗……”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去回应这种思考,他回过神来笑了一下。

“只是固执的老头临死前才交代的愿望而已。”他耸耸肩。“该动身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加我的联系方式吧。”我眨了一下眼睛,“我对你的旅行还挺感兴趣的。”

“作家的直觉?”

“文艺青年的直觉吧。”这句话被我笨拙地翻译成 As a young man with an interest in literature,拗口又难懂,但嘉岛还是笑了。

“你这人真有意思。”

旁边的河伴随雨所形成的凹陷激发的拍击声似乎重新活跃起来,潮湿的空气有一种雨所特有的像霉味却不令人反感的气息。我才意识到刚刚这段时间,嘉岛一直将他一半的雨伞分享给我。他作了个询问式的姿势,意思是要不要他打着伞送我一程。我摆摆手,退出他的伞檐,一边答道:

“谢了,别人都这么说。”

Chimney swift that finds me, be my keeper.
Silhouette of a cedar…
What is that song you sing for the dead?你为死者所唱的歌是哪一首?

“一切都会过去,谁都没办法捉住。我们就是这样活着的。”

至少村上春树是这样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