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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薪畏火 #1:表里之间

抱薪畏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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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的科学家会回望历史的发展进程,并点头认可双向脑机接口技术在二〇二六年趋于成熟。谁也没有想到第一个完成这个工作的机构是新加坡的一所直到那时起仍对外界并不知名的公司,而不是埃隆·马斯克的 Neuralink;不过这家公司还是留给了埃隆·马斯克一个机会,因为他们所开发的脑机接口服务于游戏《后室》,而不是医疗和辅助智能。

知道了这个豆知识以后你就可以关闭这个页面了。

或者……这是个很长的故事,真的很长,即使不算上我的那些多愁善感的废话,但如果你愿意读,就算你跳过第一章,直接从第二章开始,我也不会有什么怨言的。

1

大概在十五岁左右我才知道,许多人认为好的东西并不总是适合所有人,虽然我远在那之前就应该意识到这一点了,比如当我看朋友递过来的色情影片却没有任何感觉时,那时我就应该认识到这一点。不过从九岁到十五岁的这个阶段我还是半主动半基于某种同辈压力地去看了很多书,其中很多被称为所谓的乡土文学。它们用许多平板但据说应当被形容为“朴实而真诚”的语言去形容农村的砖瓦、油菜花、小径、蝴蝶以及碧蓝的天空,我对它们却毫无感觉,并一度以为自己的审美出了什么问题。反倒是偶尔写到小镇和城时我心里稍微有些悸动,或许是我习惯了三线城市高而不至于遮蔽视线的都市建筑,只是这中间的某种违和感,我到十五岁才知道那叫“错位”。

到十五岁的时候我也逐渐开始培养许多能够被称为爱好的东西,而在此之前我对这几乎毫无认识。我在手机上下载了《植物大战僵尸》并乐此不疲地游玩这个游戏的各个版本少说有双手都扳不清楚的次数,我也喜欢看某些书、动画和电影,但我从来没有形成过什么真正的体系化的观点。我曾经和某个同学去过好几次动漫展,小城市的动漫展在那个现在被笼统唤作“二次元手游”的类目还没真正形成气候时,就只有蕾姆、怪盗基德和金木研了,或许我少说了几个人,但也请别在意。我在那里买过《夏目友人帐》的没有被官方授权过却印着官方推出的版权材料的卡片,放到我切入后室左右的那个时期估计要在微博和几个主流社交媒体上引起轩然大波和抵制。但总之,十五岁的时候我才开始将自己称为“二次元”,并且疯狂一样地爱看《我的英雄学院》。

然后……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这第一个爱好者标签迅速背叛了我。显然作者在作品里植入了某种自己觉得很幽默的“彩蛋”,然后彻底将自己置于至少在我所住的地方万劫不复的境地。此后我就觉得这一切都很蠢了,再也没称呼自己为某种爱好者过。

背叛感,这就是我最憎恨的东西了。因为我倾注的热情总有被磨灭的可能性,因此我干脆就拒绝倾注热情,或者说,拒绝承认自己在倾注热情。大概在二十一岁,距离接触到《后室》还有两年的时候,我看了《新世纪福音战士》这部大概会在两年后被网上的人激烈争论是否“过誉”了的动画界常青的作品,许多人不厌其烦地像基督徒解读《诗篇》《箴言》《传道书》和《启示录》那样解读这部仿佛不朽的作品,当然它引起的争议不知是和它客观真实的伟大程度成正比还是反比。那段时间《新世纪福音战士》的主角碇真嗣一直都是我的社交媒体头像,说来和十五岁时一样倒霉,大概在我开始换上这种头像没两个月后,社交媒体就开始讨论关于如何透过一个人的头像去判定这个人的真实性格,其中的雷点之一就是碇真嗣。显然,这是一种把角色当作“皮套”的行为,也就是说通过将自身代入这个至少从相当一部分情节来看悲观、厌世而颓废的青少年的行为,人们可以看透我是个喜欢逃避的不值得交往的混蛋。我灰溜溜地把头像换成了风景画。

但其实我只是很喜欢这部作品里用到的一个词组,尽管再怎么说我讨厌《新世纪福音战士》渚薰离开以后的剧情也不为过,但是在那之前的部分我却真实地有些感触。这个词组是 Hedgehog's Dilemma——刺猬的困境。渴望拥抱的刺猬被自己身上的尖刺阻碍着无法实现目的,这就是刺猬所面临的两难的境地。我曾经想了许多时间这个词到底应该怎么翻译,因为我那时还是个讨厌直译、觉得音乐软件里用文言文翻译英文和日文歌词有可取之处的人,最后我想到一个不伦不类的说法,叫“抱薪畏火”。在寒冬抱着柴火的人快要冻死了,但他从没点过火,也对按下打火机以后可能发生的事情感到不安,因此就那样急切地、无用功地寻找着除此之外的解决方案。他注定会失败,或者说他的坚持注定会失败,因为他要么会死掉,要么会克服困难点起火来,意识到自己之前固执的恐惧是多么愚蠢。这个翻译其实不太忠实,因为抱薪者的恐惧伤害了自己,而刺猬的实打实的尖刺却在伤害别人,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这“错位”倒是恰如其分,因为确实不止一个人在这段故事里被伤害到了。

总之这就是我要讲的故事的开场白。

2

我曾经在想这么长的故事是不是应该用许多轻快的短句叙述比较轻松,但当我尝试以后感到非常痛苦,因为我必须忠于自己,而忠于自己意味着选择那条困难而漫长的路线,即使这意味着更少的人会看到这里。也许你不相信,但是这段故事的第一节曾被我用精炼的短句写过第一遍初稿,所得到的结果虽然算不上惨不忍睹,但总让我有种违和感,那是一种视角上的倒错,我能读这样的东西,但当我清楚地知道它出自我自己的手笔时,这错位感就强烈到无可忍受的地步了。

错位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思绪把我带回高中时的那个班级。抱歉我讲了这么多前厅,我也曾经想过为了光明正大地发表出这些本质上和后室而不是前厅有关的故事便略去关于前厅的一切,但错位感把我拦截了下来,因此我不但要讲,还要讲得比读者可能期待的要深刻许多,毕竟这只是整个冗长故事的第一篇章,我们还有充足的时间去刻画我自己和被我伤害到的人。

回到那个班级,有个叫作 W 的同学,为了不泄露他的隐私又让我有充分的方便去说明这一切,就用他的绰号“啄木鸟”来称呼他吧。“啄木鸟”的准确来源已不可查证,仿佛是一个从形象上出发的称呼:因为啄木鸟有又尖又长的喙,把那喙朝向下方放置,再把鸟头的形状视作脸型的话,喙自然就像一个尖锐的下巴。W 也有这样一个尖锐的下巴,并且,他还好把自己尖锐的下巴顶在别人的肩或肘上,作为某种表示亲近的举动,如同被啄木鸟啄过的痛会萦绕在那一阵子。

啄木鸟总做些无厘头的事情,人尽皆知,但没有人真的对他说些什么。虽然高中的男生是仅次于初中男生的第二讨人厌的存在,但人们已经在这时期形成了基本的同情心和羞耻心,因此当我们听说啄木鸟的母亲在他初中时上吊自杀了的这件事时,所有人都对他生出了一种自上而下的俯瞰的同情,可不得不承认这经历是啄木鸟的免死金牌。啄木鸟曾当过我一段时间的同桌,在某天下课,他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将我的练习册从抽屉里拿了出来,然后竟然不厌其烦地拿着一管胶水趁着我去洗手间的期间一页一页将它黏上了。还好那是一本崭新的练习册,我揪着啄木鸟的头发把他摇得如同陀螺般旋转,勒令他赔偿了我一本新的。其实那自上而下的同情让我禁不住担心即使是这应得的控制了力度的惩罚也足以伤害啄木鸟,但啄木鸟自始至终都是笑着的,即使从他钱包里掏出相当于他一周连同住校的周末的早饭钱的五十元人民币时也是如此。

这就是啄木鸟。我谈不上讨厌他,我不知道这是一种因为他悲惨经历而造成的偏见,还是他身上的某个地方让我无法下定决心憎恶他。但不管怎样,我二十一岁那年开始看《新世纪福音战士》那天,也在微信群里得知了啄木鸟的死讯,他得了肝癌,在发现时就已经是晚期了,这对年轻人很不寻常,遗传和命运的双重打击在南京一所大学的宿舍里让他最后选择了自杀。我才想起来啄木鸟在这两个月前的寒假曾经邀请我们参加一次聚餐,在那次聚餐里我们笑着谈论过去,笑着谈论啄木鸟尖锐的下巴和他无厘头的高中时期,还喝了很多碳酸饮料和酒,啄木鸟那异乎寻常的笑容——和他用胶水黏接我练习册那天一样——映在我眼底,引起的违和感被当时的我忽略了。

啄木鸟其实和刺猬面临相同的困难,它们的喙令它们在拥抱时只能错开两颗头,这种错位反映在人类的啄木鸟的身上,而高中的我们太稚嫩,太纠结于啄木鸟的家庭往事所带来的那点怜悯,让我们彻底忽略了交际上的这种错位感。只是啄木鸟明知这点还想要挑战它,它将棘刺一样尖锐的下巴扎进我们的肩肘,最后还是输给了生命所布置的巧妙的安排。

这个关于脑机接口的故事也和啄木鸟有关。在啄木鸟死讯传来的那天,我喝了两罐啤酒,然后看着《新世纪福音战士》睡着在宿舍的桌前。我会被一段我忘记关闭的微博的消息推送吵醒,其内容是埃隆·马斯克关于脑机接口的论断以及那些拥趸媒体对马斯克毫不掩饰欣赏和偏袒的正面报道,没有人知道两年后他并未夺得头筹。

3

裕廊东地铁站一站就能直通三个商场,其中 Westgate 我比较欣赏,它装潢比较摩登,同时足够巨大和多样能够满足我的饮食需求。新加坡人的商场饮食偏好本质上和中国人没有区别,或许相对而言日系料理在这里更加热门一些。当我坐进一风堂拉面这在日本算平价连锁、在新加坡定价却翻了一番的中庸店面里时,一个打着领带的男人在我桌上放了一张名片。

“Hello?”在新加坡的铁律是一个看着像华人的人你总可以大胆讲中文并期待他能听懂,但我还是决定采取稳妥一些的搭话方式。

“只是想询问您对我们公司的业务有否兴趣,以及想不想入职,”打着领带的男人用带着东南亚口音的中文回复。我永远不知道他们是透过什么方式从简单的一个词的发音里判断我是中国人的。

“猎头?”我不知道这个词在新加坡华文里是否常用,“这是工作机会?”

“是的。”

“我是在读学生,而且您是怎么——”

打着领带的男人冲我眨了一下眼睛。“您不用想太多,但我们提供完善的签证服务和有竞争力的薪酬,STP 转 EP 的流程并不复杂,我们有聘请律师团队。”

STP 是学生准证,EP 是高级工作准证。向在读学生推荐足以发 EP 的岗位?“可是您刚见到我,缘何判断我能够在贵司工作?”

这段拗口的夹杂敬语和文言说法的普通话脱口而出,想必让穿着西服的男人思考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是随机的,和您的实际能力不相干。”

我反复阅读那张名片上的内容,但是奇怪的是,愈是在记忆里明晰的片断,现在要去回忆就愈是模糊,就像那个猎头的名字我现在已经完全记不清,只记得他的姓氏很符合东南亚华人所用的拼写方法——CHANG,但不是汉语拼音里的“常”,大概表示“张”或者“章”。那所公司的名字就是你一定在新闻上听说过的 Isekai Gateway Inc.,异世界门径公司。这显然是一所具有政府背景的公司,而且不止是一个政府,而是新马两地的政府。因为它的实际工作位置在与新加坡有海关之隔的马来西亚新山,受雇的公司实体却在新加坡本地注册,而且只需持有新加坡的 EP 就可以无后顾之虞地在马来西亚领土取得薪酬。我可能在这叙述过程中不小心混入了一些之后在入职时签订的法律合同的资讯,这是因为关于异径公司的一切在我脑海中交错混杂,像浆糊一样粘稠。

名片上写着他们的主营业务是一款不能在此具名的游戏,其背景显得幽深诡谲,一间巨大的黄色储藏室作为背景不禁令人感到深切的好奇心。当我的目光从名片上彻底移开时,那名华人猎头已经离开了我的视线范围。拉面蒸腾的热气已经消散了,我赶忙插起一筷子放进嘴里,大脑里却在给那我尚且不知道应被称为“后室”的地点勾勒轮廓。

我给母亲打了一个越洋电话,原本可以用微信或者 FaceTime,只是我心里很乱,就没有考虑这些。之后和母亲讨论的具体细节被搅在时间里无法分离,我只记得接受了母亲建议的我还去警察局专门查询了这所公司注册的真实性以及它是否是某种跨国人口拐卖业务,尽管我根本看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拐卖之处。直到过了一段时间我下定决心去电给名片上的异径公司电话,而他们当下根据我在电话里交代给他们的 FIN 号码和护照号开具了新马穿梭特别准证。在海关,新马两侧的工作人员几乎是看到那章就立即许可了我的通行,我才明白这绝无可能是高深的诈骗。

4

异径公司的“面试”实际上只是确定我是否是个心智正常的成年人,在得知我在南洋理工大学念硕士以后,面试官点点头:“如果确定入职,在您完成退学手续以后,敝司会对您因学业中止造成的经济损失,例如第一学期学费等的方面的费用进行补偿或协助索取退款。您会收到以本公司和新加坡政府名义发送的协助函。关于您的 STP 转 EP 手续,本公司会全程代办,惟需您签订保密协议。”

面试官或许出身港台之类尚且保留日常文雅用语的地区,因此这段中文不仅具有内容上的冲击力,理解起来也有些费劲。尽管明白这是个全职岗位,当然不可能让我边读书边工作,但我还是对异径公司的财大气粗感到不可思议。

“会补偿学费?”

“如果您需要的话,还有租房的押金等。”面试官点点头,“您将居住在异径公司在新山为您提供的一居室里,关于住宿条件的具体信息我们会发送到您的邮箱。”

恍惚如梦一样的一周的入职前准备里,我不断地在学校、住处、银行、移民局、马来西亚海关和警察局之间穿梭。异径公司的 EP 不是单纯意义上的高级工作准证 Employment Pass——那面向新币起薪 5,600 的高级白领和管理人员——而是一种跨国特别准证,甚至无法在新加坡政府推出的电子化个人身份信息软件 Singpass 上登记,而是需要我随身携带一张像中国大陆身份证那样的 ID 卡片,其上表明了我准证的具体类目:新马工作特别准证。我被指示在就职期间需对这准证的具体性质尽我所能保密,因此当我的合租室友在我彻底退租以前询问我时,我只得搪塞过去。甚至到最后不得不在表面上给自己赋予多重身份,对舍友说自己因家庭变故而退学,对社交媒体上的朋友姑且暂时维持硕士学生的身份,只被许可对近亲属的父母和祖父母披露少量自己的工作资讯。

但无论如何,当我以持新马工作特别准证的身份第一次坐上兀兰海关穿越新柔长堤的 Causeway Link 巴士,看着今后或许只有偶尔在周末才能踏上的新加坡领土从我眼前穿梭而过,因是夜晚,灯光在窗外连成一条长而连贯的线时,我对自己以后的生命突然彻底失去了实感,而不是理应发生的反面。说到底,我是如何下定决心做完从退学到入职的这一切的呢?我还记得专业的学业顾问 Cecilia 对我说“感到很遗憾,但祝福你”的那一天,这种迅速的切换原本发生在我这样的人身上并不适切。不过换一个角度,这是一种逃避,就像我来新加坡读研也是一种逃避,为了逃避迫近的毕业、逃避必须秋招和走向社会的未来,我用一年的被约定好的硕士学业来逃避,因为我欣赏确定的程序,就像异径公司的这份工作一样,其程序早被公司复杂的行政手续勾勒完毕。即使,选择接受这份工作,意味着前景本身的巨大不确定。

我突然想起了啄木鸟的事情,在他的母亲上吊自杀的那一天或是他确诊肝癌的那一天,人生同我一样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剧变,他是如何以比我现在更小的年龄面对和我目前的处境截然相反的灰暗的未来的呢?异径公司提供的具有强烈竞争力的薪酬使我的前途看起来一片光明,为何我反而更加迷茫?

啊……我忘了告诉你们。我的职位是游戏协调员,而我将从坐上巴士这天的下一周起,一周五天,全职参与游戏《后室》。关于脑机接口的事让我在住进员工住所的一居室后,在单人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马来西亚的夜晚燥热甚至胜过新加坡,即使开着空调,我也感到浑身有蚂蚁在爬行。

新的生活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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