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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在某处昏暗的房间里,一台老式电视机蓦地亮起。在光线昏暗的屏幕上的杂讯线之间,隐约可辨一个银发身影。那人迅速回头瞥了一眼,随即重新将注意力转向镜头。他开口说道:
…测试…测试…这东西还有信号吗?哈喽?
见鬼的摄像机——
屏幕逐渐陷入黑暗;隐约传来物体碰撞的声响。随即,电视机迸发出刺眼的白光,屏幕上的画面变得清晰起来。在银发身影的背后,隐约可见一个装修考究的地下室轮廓。
好了,搞定。天,我真是恨透了用这老古董来存资料,但要是你长期追更我这个超棒的节目,你就该知道我为啥现在全职做音视频记录了。酒精扁平斯坦利1都把我文件感染好几次了,说实话,我真是受够了一遍遍重写这些内容。
Spec靠向椅背,双手啪地一合。
行了,这段就到这儿吧。我可不想让未来看这段录像的自己等得不耐烦。接下来播放日志1A,E部分。
Spec抓起一叠文件和一只手持打火机。目光落在上方的纸张上开始朗读。
Lotka,或者按我在M.E.G.那帮老伙计的叫法,“Entity-114”,是个二级现实扭曲者。它拥有与后室中大多数层级限制实体类似的能力,表现为局部量子操纵与近乎全能。我推测,Lotka可能掌握着解开关于这单调地狱中现实流动新信息的关键,并有助于更深入地理解类似实体,例如裂痕傀儡或我亲爱的朋友Blanche夫人。考虑到上述存在均无意探讨其能力的运作机制——一位是“知道我会如何利用这些信息”,另一位则纯粹是过于幼稚,无法持续交谈超过三十秒——我认为进行一次访谈将会极具价值。
Spec把那叠纸放在地下室的水泥地上,用打火机点燃了它。纸被烧成了灰烬。
天啊,读完那个之后,我突然意识到为什么人们讨厌和我说话了。“我假设?”那是什么鬼话啊?假设那天我想狠狠地吐槽一番。不管怎样,这篇日志就到此为止了。我得去采访一位“巨型柱人”了。
磁带结束了。
Spec坐在椅子上,专注地盯着那台关机相机的黑色镜头。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一脚把带轮的办公椅踢回办公桌旁的原位。他从一个看起来很旧的衣帽架上取下一件白色运动衫穿上,然后走向一面光秃秃的混凝土墙,那面墙随即向一旁滑开。墙后露出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科技产品、武器以及其他各类贵重物品。Spec走进走廊,身后的门缓缓关上。在穿过走廊的路上,他随手拿了几样东西。
一个黑色的旧麻袋。
一个小型的黑色设备。
一罐发胶。
一罐杂牌除锈剂。
他把所有东西都塞进那个破旧的麻袋里,然后动作迅速地拉上拉链,将麻袋甩到背上。Spec走到走廊尽头,踏上了一块像人行道那样的棕褐色颗粒状瓷砖。
他按下墙上的一个孤零零的按钮,地砖随之升起,头顶的天花板滑开,露出了 Level 11 那无尽的蓝天。平台将Spec送至该层级的街道,然后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闭合,不留一丝痕迹。
Spec轻快地穿梭于这座无限城市的街道,寻找着一栋特定的建筑。对大多数人来说,在一座城市里找到一栋建筑,尤其是在无限空间的城市里,这无疑是大海捞针。但对Spec而言,这就像在冰箱里找番茄酱一样简单。他的眼睛闪烁起来,仿佛一台老式电视机正在启动。柔和的红色光芒从中透出,如同褪色的圣诞彩灯。
Spec的视野发生了变化。他周围的区域暗了下来,各种物体上浮现出斑驳的明亮色块。几秒钟前还看似正常的长椅,此刻一片漆黑。扭曲的混凝土与钢筋以不可能的形状构成的建筑,变成了深暗的朱红色。但最醒目的,是一条明亮的粉红色线条,蜿蜒曲折地穿行于街道之中,延伸向远处的一栋建筑——一所校舍。步行几分钟后,Spec抵达了这栋建筑。光芒从他眼中褪去,世界恢复了“正常”,至少在他看来是如此。他沿着人行道走向通往内部的双扇门,途经一块砖砌的标牌和匾额。上面写着:
“M. David高中”
Spec挺直身子,将头发甩到一侧,深吸了一口气。
“行吧,管他的——”
Spec推开大门,步入学校。随着他切入Level 52,现实破碎的标志性声响充斥空中——那是一种癫狂、吱嘎作响、如同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随后便是压倒性的寂静。
Spec在似乎无尽的走廊里徘徊,寻找着他所知的通往Level 240的唯一入口:那扇画满涂鸦的纯白色门。
Spec叹了口气。后室的随机性从不眷顾他,他意识到自己得找上一阵子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戴上了耳机。
“还不如用音乐淹没这无聊呢。反正这地方我也不需要多警惕——这又不是我第一次在这儿‘表演’了。”
他按下随机播放键,将手机揣回口袋,范·海伦的乐声随之响起。
在Level 52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行走了仿佛数小时后,Spec经过一扇敞开的门,里面的灯亮着。
单调中的这点变化稍稍勾起了Spec的兴趣,他取下耳机,收起了手机。
“这区域的灯不该亮着才对——我早就过了过渡点了。”
Spec悄声靠近门边,身体紧贴墙壁。他正要把门再推开一些,却听到脚步声快速朝门口接近。不管来的是什么,似乎相当匆忙。
Spec攥紧拳头等待着。
脚步声越来越响……
越来越近……
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一个戴着眼镜、留着胡子的高大秃头男人抱着一摞文件走出房间。他转向Spec,随即吓了一跳,向后一跳。
“Spec!放学后你在这儿干什么?校车几个小时前就走了!”
Spec松了口气。
“弗里曼先生,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我刚才还不确定门那边会出来个啥呢!”
弗里曼先生轻声笑了。
“不然还能是谁?这儿可是学校的数学与科学教学楼。”
Spec耸了耸肩。
“不到啊——还以为是啥东西溜进来了。”
弗里曼先生咧嘴一笑。
“能进我教室的,Spec,只有我的学生,还有我的同事老师。或者按我喜欢的叫法——我的‘代’(数)兄‘代’(数)弟。1”
Spec尽力板着脸,咬住了嘴唇。但这没用,他还是笑出了声。他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口说:
“对不起,弗里曼先生——我不相信你。”
“哦?为什么?”
“这个嘛,你看——数学老师的话可不能真信啊。”
弗里曼先生把头歪向一边。
“哦?为什么呢?”
“因为——”
Spec露出狂热的笑容。
“他们总是……在‘算计’!1”
Spec对着这位异常的代数老师做了个手指比枪的手势。
弗里曼先生笑了起来,然后扶正了他的眼镜。
“好吧,好吧,这次算你赢了。可惜我得走了——这些作业可不会自己批改的!”
Spec再次沿着高中漫长的走廊继续前行,四处搜寻着通往洛特卡湖的门。
“这个层级的门应该很多才对……我都找了快两小时了。看来我又不走运了。”
Spec转过一个拐角,经过两名学生。他们走过他身边时身影一阵扭曲,他感到一阵刺痛般的悲伤。
“我真希望现在就能回家……”
Spec继续默默地走了一会儿。
“其实,仔细想想,我真的想吗?所有人现在可能早就死了,或者八九十岁了,而我却一天都没老。生活就是这样……”
“谁知道呢,也许我很久以前认识的某个人也找到了来这里的路。天哪,可千万别……”
“我他妈到底在干什么?我可不是会‘追忆往昔’的人……”
Spec猛地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重新审视了一下。
“还有一种清晰的怀旧感。也许门就在附近了。差不多是时候了。”
Spec来到走廊的一个岔路口,朝两边看了看,寻找任何不合常规的门。令他欣喜的是,他看到一扇白色的门,上面涂满了黑色的涂鸦。
“看来我找到了。终于啊。”
他将手放在门上,谨慎地推了一下。
Spec步入Level 240的茂密森林,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他已经很久没到过真正的户外层级了,哪怕这个是人造的。他朝中央的湖泊走去,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
行走间,他腾出一只手伸进背包,掏出一台录音机摆弄着,试图让它启动运行。当然,要是能碰上Lotka有空,他可不希望让对方等。
就在他即将沉浸于手头工作而走神时,一个少女的声音将他猛地拉回现实。
“喂?”
Spec吓得差点跳起来。
“啊——!”
“你好呀,需要帮忙吗?”
女孩抱起双臂,似乎对Spec的疏离反应感到不悦。
“当然,你可以告诉我,你带着这些——”
她向两侧挥动手臂,示意着Spec身上缠绕的线缆。
“——到底在这儿干什么。上次有年纪大的人带着你这种装备进来,情况‘可’真是急转直下啊。”
Spec咔哒一声打开录音机,把它塞进了口袋。
“我向你保证,我不是来惹麻烦的。我只是想问住在这地方中央的那个,长着车灯似眼睛、身材粗壮、像黑色管道清洁刷的家伙几个问题。”
女孩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
“你们这些探索者啊,还有这态度……人家有名字的,小样儿。叫Lotka。用名字称呼。”
Spec咧嘴一笑。
“随你咋说吧。”
他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
“首先,请问我该如何称呼这位意外的惊喜?”
女孩迟疑地握了握他的手,脸上依然挂着那副受够了的表情。
“Camille。Camille Northcot。”
“很高兴认识你,Camille。叫我Spec就行。”
“Spec?这算什么名字?”
Camille嗤之以鼻,Spec则再次咧嘴笑了。
“当一个没创意的白痴不想在惹毛外面那些自称‘神’的烦人输家时被诅咒,就会给自己起这种名字。”
Spec停顿了片刻。
“当然,对少数几个保持低调的‘大佬’,我表示应有的尊重。”
Camille给了Spec一个完全困惑的眼神。
“啥?”
“算了——我们能出发了吗?”
“当然。”
两人一同前往该层级的中心,在湖边停下。Camille已离开去和层级里的孩子们碰面,所以Spec基本上是独自一人了。
“Lotka?”
“你在吗?”
Spec呼喊了几声,但无人回应。
“妈的,看来得用麻烦点的方法了……
Spec将一只手伸向湖面,湖水自他手前涟漪般向外推开,随即凝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阻挡。
“我们下去吧……”
以这种方式阻隔着湖水,Spec潜下湖中,进入了一个临时的空气囊。
下潜几分钟后,他抵达了湖心。不想冒险潜得太深,他让气泡保持悬浮,再次呼唤Lotka
然而,这一次,他得到了回应:
“是什么把你带到我的领地来了,小家伙?”
一双发光的白色眼睛从湖水深处回望Spec。
“我想,你就是Lotka?”
“当然。”
Spec松了口气。
“太好了!我呃——一直在找你,想必你也看得出来……我有几个关于你和这个地方的问题,想问问你,不知你是否介意?方便回答吗?”
“当然。我一向乐于和途经我领地的人聊上几句。”
“太棒了!我们能不能找个更舒服点的地方谈?”
Spec戳了戳包围着他的空气泡。
“我实在不希望一边谈话,一边还要时刻担心万一走神,就会被周围环境增加的水压给挤扁。”
Lotka似乎疑惑地看着Spec——如果一只巨大的、毛茸茸的、住在湖里的生物能表现出疑惑的话。
“什么是……水压?”
“啊,没什么。我们上水面去好吗?”
“当然。”
Spec和Lotka迅速浮出湖面。接触到新鲜空气,Lotka领地的居民们兴奋地朝这半浮现的生物挥手,向它们的守护者问好。Spec悬浮在离水面几厘米的空中,微弱的能量波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随后消融在周围的空气里。
Spec清了清嗓子:
“那么,Lotka——首先我想说,你完全不必感到有压力非要回答我的问题;你愿意帮忙我感激不尽。我完全理解,如果你记不清了,或者某些记忆过于痛苦,等等等等。”
“总之,第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一阵沉默,Lotka在深处动了动。
“我……恐怕无法回答。自从太阳高悬于天空起,我便一直在此地。”
Spec点点头。
“我明白了。你试过离开吗?”
“没有。我在这里很快乐,在这可怕之地中辟出的一片小小天堂。这些孩子是我的一切,我也是他们的一切。我绝不会离开他们。”
“可以理解。有些人说这个地方是你自己创造的,是真的吗?如果是,在你主持自己的‘家居改造达人’1节目之前,这个层级是什么样子?"
“不太懂你的思路啊,小家伙…”
“这地方在你改造前是什么样的?”
Lotka在湖水中微微挪动身躯,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你不想回答的话,可以不用回答。”
巨兽似乎放松了下来。
“谢谢你。我很抱歉——那地方的记忆太痛苦了,不堪回首。”
“当然。该道谢的是我。”
“就再问两个小问题,我马上就走,不打扰你了。你是如何做到操纵这个地方的?你知道自己力量的来源吗?”
“人类是如何呼吸的?你可记得自己从何时学会眨眼?自我来到此地,改变环境就如你们进行说话这般琐事一样自然。这就像第二天性。你无需思考如何移动手臂,对吧?只是动了便是。若我想创造一棵树,创造便是。”
仿佛接到暗示,一棵树开始从湖深处生长出来。Spec盯着它看了一分钟,然后转回身面向那高大的黑色存在。
“瞧,碰上这种场面我通常会说个烂双关,但此刻开关于老橡1的玩笑确实木必1合适。”
Lotka眯起眼睛,向Spec投去一个死亡凝视。如果它能发出声音,此刻必然是一声长叹。
Spec只是咧嘴一笑。
“我最后一个问题本想问你能不能现场造个东西让我看看过程,不过你刚才已经演示过了。所以我想,这该我…”
Spec最后一次抬头望向Lotka。
“告辞。”
那只巨兽微微上下晃动,仿佛在无声地发笑。
“你想去哪儿,小家伙?”
Spec关掉设备,将其塞进背包。
“Level 11。”
一道传送门在Spec身后开启,显现出他住所外熟悉的城市街景。Spec转身面向湖岸,向Camille和孩子们挥手道别,随后再度回身望向Lotka。
“照顾好自己。还有孩子们。”
“你也一样,小家伙。虽然我好像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啊——我太失礼了,竟然忘了自我介绍——”
Spec歉然道。
“叫我Spec就行。随时为您效劳。我本想和您握个手,不过您似乎没有手臂这个配置,而且身高大概是我的五十倍。”
“回见,Spec。”
“后会有期,Lotka。”
Spec迈入传送门,随着一道闪光消失无踪。
在某处昏暗的房间里,一台老式电视机蓦地亮起。在光线昏暗的屏幕上的杂讯线之间,隐约可辨一个银发身影。那人迅速回头瞥了一眼,随即重新将注意力转向镜头。他开口说道:
“老天爷,你要是再启动不了,我就把你扔回捡你出来的那个垃圾堆。”
“啊啊啊啊啊——”
Spec坐到办公椅上,凝视着镜头。
“正如您所见,亲爱的观众——您就和我的心理健康一样,根本不存在呢。~”
“Lotka,和这地方大多数实体一样,对我的任务毫无帮助。这种事发生多少次我都数不清了。照这样下去,转录任何与实体的旧访谈都将毫无意义。如果我不能理解它们的核心动机,就无法解决此地存在的问题。”
Spec疲惫地叹了口气。
“实体们都说同样的话:‘这只是第二天性’。虽然有些我信,但肯定有少数……高层存在对这场游戏有更多发言权。不过我们都清楚,当我靠近那些敌对的家伙时会发什么,对吧?巨剑客八成还在从那个层级的蓝色通道里往外刮残渣呢。每次我以为自己即将触及真相,每次我以为终于找到了修复此地的方法,结果总是被打回原点,还往往让事情变得更糟。”
Spec向后靠在椅背上。片刻后手机震动,他取出查看短信,随即重新坐直,脸上又挂起那标志性的咧嘴笑容,将内心的波澜再次掩藏。
Spec从椅中起身,在一道猩红闪光中消失不见。
磁带运转声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