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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家乡堕入长夜与饥荒的那一天,已不知轮转过了几回月相,眼前所见的家乡,便是悬于空中的满月,及那一片沉滞的黑暗。我们走不出去,无论朝着哪个方向跋涉,终将返回原点。
但眼下要紧的,只有进食。
我翻遍家中的每一个角落——父母房间的门始终紧闭,我绕开了它——橱柜底层、灶台背面、地窖的阴暗拐角,只得几棵野菜,还不够一人塞满牙缝。可我腹中空空也就罢了,还要顾着这一屋子的……东西。
父母早已变了样:它们骨肉相连,在床铺上无止境地发泄着兽性,一刻也不肯分离。而那些胎儿正攀附其上,埋头大快朵颐,啃噬着血肉,吮吸着汁液。它们啼哭此起彼伏,混杂着腥臭,自空气残害我的一切感官。
一想到要照顾这些东西,就觉得恶心。父母是否还爱着这个家,我无心分辨,但饥荒已横行如此之久,生这么多,到底有什么用。我们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那几百张嘴从未停过咀嚼。我哥便是被它们吃掉的。我总会暗暗祈愿它们会被自己的血肉活活憋死。它们从来不是我的家人。往后更不会是。
……
「喵——」一声短促的叫唤从脚边传来。是团团。它正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一下地蹭着我的脚踝,尾巴翘得如同旗杆。
我索性原地坐下,将它拢入怀中。指尖划过它的背脊,我想到了从前:月下,我哥握着逗猫棒,它腾跃扑咬;午后,它蜷睡在我身上,任凭我哥怎么唤也唤不醒。如今我虽然能这么做,可我已再无余力把整颗心交付给它。
团团明明已经不吃不喝了几个月,却仍像往日那般充满活力。我不知道这对它来说算不算一件好事——毕竟在这间屋子里,若还要数出什么能称为家人的存在,除了被那些肉块吃尽的哥哥之外,便只剩下团团了。
团团在我怀中来回蹭动,前爪轻轻踩踏,喉咙里翻涌出一阵又一阵沉沉的呼噜声。所有言语在此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于是我索性把头埋进它的毛里,闭上眼,直到零星的温热洇湿那片绒毛。
光摸猫是不能果腹的,我不能止步于此,毕竟我不像团团可以不吃不喝。外面饿殍遍野,我不知道它出门会撞见什么危险,我不能让它出去。

「团团,我出去找些吃的,你乖乖待在家里,不要出去哦。」我把它轻放到地上,它似乎有些恋恋不舍,仍然拿脑袋执着地蹭着我。「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的,乖乖在家等我,好吗?」团团终于把翘着的尾巴缓缓放了下来,端坐在原地,一幅似懂非懂的模样。
我笑了笑,摸了摸它的脑袋。「记住,除了我,无论是谁靠近你,一定要跑开。」把那几颗闪闪发光的小点伸出体外后,我逃离了身后那片令人作呕的噪声。

Level C-1474
长夜月:正趋光性
——「摒弃您的固执」
生存难度:生存難度:
等级等級 死区
- 高度敌视
- 在劫难逃
- 危机四伏

Level C-1474 的入口。
入口
当流浪者处于黑暗时,无论其身处于哪个层级,若其视野远处出现一个或多个「光点」,向光而行便有概率可抵达该层级。应当避免进入此层级:远离「光点」,不予理会。纵然「光点」已将自身团团包围,也绝不可向前一步。
描述
Level C-1474 是一片纯黑空间,其环境、出入口位置不固定,它模仿着流浪者当前所处的层级,以此构筑出自己的内部场景。无论层级环境再怎么变化,构成其元素必定会有「黑暗」「光点」两大核心,其余皆为变量。
「黑暗」,这一元素无需多言。而「光点」或是一类实体,因其常常会根据流浪者所处的层级来改变自身的数量、位置、大小及亮度;在外界人看来,这些光点不过是「黑暗小巷中的一盏路灯」,以至「午夜晴空的漫天繁星」。真假难辨。
——上述因素令此层级与他层的出入界限极为模糊;而大多数情况下,在黑暗中徘徊已久的流浪者多会屈从于本能,向着「光点」奔去。在一切理智被本能代替的此刻,流浪者已正式进入 Level C-1474。倘若有幸运儿恰好目睹了这一场面,那么他可能会看到:一个朝着光点奔去的模糊轮廓,在其短暂而震耳欲聋的啸叫之后,大量残影代替了轮廓出现的最后位置,像飞蛾一般扑向光芒,做着无规律运动。
不幸的是,我们的无人机恰巧目睹了一切:在光芒的影响下,受害者在某个刹那丧失了一切行动能力,随后其体内的一切脏器撕破人皮的束缚,振胞飞翔、啃咬吞噬,并尝试飞向光点……直到无人机也主动断绝一切与外界的联系。
目前,无任何活物成功切出 Level C-1474 的案例,故切入本层级的流浪者将被直接判定为已死亡。
在亏凸月的照耀下,饥荒始终挥之不去,一路上,我看到人们啃树皮、挖野菜、吃观音土,甚至通过卖儿卖女换口粮。因饥饿而死的人也不计其数了。
全靠我哥,我才摸着了用光点捕猎的门道。他把那些只靠两条肢体奔行、又被光芒引得失魂的东西叫作「两脚虫」,正是这些猎物让我不会早早饿死。是我哥教会我捕猎,怎么把自己伪装的天衣无缝。他最见不得我一副烂泥糊不上墙的窝囊相,我也嫌他烦;可如今回头,若没有他,我早已被家中那堆腐肉蚕食殆尽,哪还撑得到今天。

但从远方的光点可以看出,像我一样打猎的也不在少数,包括我的发小——███。见面那天,我看见他左手攥着刀,而右臂的骨头赫然裸露在外。他照旧把食物分我,就像小时候我俩一起分零食那样,你一口我一口,谁也不嫌谁。我们缺几块肉不至于死,但像他那样还能与我闲聊,真是个奇迹。
我害怕他死。于是推开了他的手。
下弦月自云层中探出,我注意到:那双曾经瘦骨嶙峋的手,如今已像婴儿般肥美多汁,其上的几张嘴巴与眼睑一开一合。可胃囊依旧空空如也,它数天如一日地折磨着我:必须进食。
于是我将团团安置在别处后点燃了我的家。
火光迅速膨胀,浓烟自窗棂与门缝间挤出。屋内那些肉块在烈焰的迫近下骤然惊醒,然而正门早已被我封死——它们只能盲目地撞上障碍。尖啸声愈发凄厉,层层叠压,最终被火焰吞没。我立于原地,看着屋子在火中坍塌,骨架倾颓,瓦砾坠落。待到余烬渐冷,焦黑的一团从废墟中暴露出来,彻底不再动弹。
它们死了。我们不用再挨饿了。焦香漫溢,引来成群饿殍,像敛翅静候尸身绽裂的秃鹫般骤然扑上。久旷的消化道以近乎暴烈的速度被填塞、撑满。我不能让这些食物被吃完,我不想死。我趁吞咽的间隙将肉压入每一条食管与下颌的每一道皱褶,伪装成在咀嚼。余光之外,一具半露骨架的黑影、和一个敏捷的轮廓被涌动的人流不断推出外围。我没看它们具体的样子,手仍在往喉中推送下一块肉。
我离开的时候沿途总有目光黏上我的脊背,但周围一片漆黑,它们不该认得我。我垂下头,让下颌松弛,眼珠涣散,扮作饿到不行的样子,一边捕捉那些「两脚虫」,一边在余光中搜寻团团的痕迹。
等我找到团团时,它拱起背,喉间滚出嘶哈声,像认不出我了。好一会儿,它才挪动身子,一步一蹭地攀上我的膝头。我与从前一样把它圈进怀里,从喉里扣出几块肉送到它嘴前,可它没有张嘴。我把肉塞给了身上的另外几张嘴。
忽然间,我的余光瞥见一个轮廓,这一望,才发现它半边身子的肉已经全没了,已经不成样子。在黑暗的掩盖下,我不认得它,也不敢靠近它。于是我用肉堵上了所有的嘴唇,抱着团团悄悄离开这。
这些天,我没有再见过发小,但愿他还活着。
以下文件已打印为纸质形式并分发给广大流浪者,自即日起,其将成为主要通信方式。请阅读并采取相应预防措施。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使用电子设备。务必传播以下文字。
——the M.E.G.《远离一切人造光源》
受长夜及 Level C-1474 内的“光点”影响,所有类型的人造光源须一律永久熄灭。黑暗中的发光物体皆应被视为威胁,须予以彻底规避或及时清除。严禁朝向存在光源的方向注视或滞留。违反规定者将被强行切入 Level C-1474。
以上内容均经过大量人员牺牲证实,故请尽量遵守。
Home C-1474

……
随着对「两脚虫」的围猎日渐频密、规模层层升级,其数量急速崩跌。纵使人们已竭力代替一切光源,纵使向光而行被反复解构,再建构拓展,最终落网者依旧寥寥可数。
于是人们疯了,颅内只剩下了进食的本能,在残月的见证下,一个个「他」正被「它」所替代。而你,还记得你是谁吗?——你是母亲。你要做的便是进食,养育着床在你体内外的孩子们。它们用无数手臂将你环抱,之间的缝隙又生出数百万只口,啼哭声和咀嚼声不绝于耳。
你应当延续希望,咽下所有的绝望。就算遭到唾斥,也绝不应停下一刻。
——直到脊柱崩坏的声音传来。
眼球猛地转向一侧,你看见那东西:半边腐肉耷拉着,半边骨架裸露着,正一口一个叼起你的子嗣,撕咬吞咽。每一个胎儿都在名为剧痛的羊水中炸开尖啸,一声接一声。你不能让它们死。它们是你的。你伸出光点。扯断那头颅,撕碎它身躯。塞进自己身上每一张喊饿的嘴里。
可这不过招来更多饿殍。它们涌上来,扯断脐带,撕开骨肉,把胎儿从你身上活活拽走,吞食得理所当然。在它们眼中,你身上那百万子嗣从来就不是你的孩子——只是一顿饱餐。
于是恸哭、尖啸、咀嚼声、撕扯声和更多声音似如黄河决堤。
…

猫猫什么也不明白,但它还在这里。
那天,它的至亲像往常一样,弯下腰对它说:「记住,除了我,无论是谁靠近你,一定要跑开。」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回来。但猫猫记住了那句话。它不老不死,身手敏捷,总能轻轻松松把那些饿到发疯的行尸走肉甩在身后。
此时,它在一地灰烬里晃荡,望向空中的残月。印象中,这里原本该是家;可眼下除了烧剩的骨头和炭黑,什么都不剩。某个瞬间,一声尖啸撕裂了寂静,它把周围的饿殍都引了过去,像被什么牵着走。
猫猫什么也不懂,只是坐在原地等着:在它的认知里,它的至亲总会回来,把自己搂进他的怀里,把脸埋入自己的毛发里蹭来蹭去——
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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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ernight C-1474
Evernight C-1474 是长夜又一次妊娠的悲剧。当月相沦为朔月,最后一具行尸走肉将因饥饿而死,而它,将在名为「忘却」的梵塔黑中完成分娩,在海量的可能性中发出第一声啼哭。
在又一轮月相的起点,一只猫坐在其上,它什么都不懂,但它在这里:等待着它的至亲。幸运的是,它已如愿以偿:身体变得肥胖,一生命于其内沉睡,安眠于午后的毛绒摇篮中,永远不下坠。
于是在此处,后室的奈落,团团和它——或者,他——永生相随,行至将来时,那令无数片浩瀚寰宇归于空无的终末。
他们都无比幸福。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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