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正是村里最热的时候,庄稼和野草全在疯长,人的汗珠也跟着淌个不停。姜醒年正背靠着家里的石磨嗑花生,壳吐了一地。灶屋里的奶奶探出半个身子看到这幅光景时扯着嗓子便嚷:“伢子,往哪吐呐!”
姜醒年头都不抬:“我在逗蚂蚁!”
“你再乱吐就自个儿扫去!”奶奶不再理他,缩回头去接着炒菜,行云流水的铁铲刮着锅底嚓嚓响,农家火腿和马鞭笋的气味一齐从灶屋的窄门里欢快涌出。
姜醒年确实在逗蚂蚁,他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正“不远万里”从石磨的左侧绕到右边的蚂蚁们。石磨对蚂蚁们来说不啻于人类的崇山峻岭,但它们还是埋着小脑袋晃着小触角吭哧吭哧赶往目的地——一块黏在地上、早已半融化的阿尔卑斯糖。后者已经裹满了摇头晃脑的蚂蚁们,姜醒年还在把糊满自己口水的花生壳故意吐在它们的必经之路上想试试它们会不会纳入目标,但蚂蚁们试探着啃了几口发现这只是一大坨沾了点花生味的纤维质后大失所望,弃若敝履地继续朝石磨那一头的糖果行军。
原本姜醒年是想放颗花生仁的,但是想了想却又不太舍得,他这就叫做铁公鸡。姜醒年又看了一会儿,开始觉得蚂蚁们实在固执得没意思,于是拍拍手站起来,花生壳从裤腿上簌簌往下掉。奶奶的声音这会儿正好又从灶屋里荡出来:“进来端菜!”
“来了来了——”姜醒年撩开步子跨入热气腾腾的灶屋。铁锅里的油在滋滋作响,灶台上摆着一碗刚起锅的火腿炒笋,咸肉的焦边油亮亮的,混着笋片和青蒜的香气,直熏得人喉咙发痒。奶奶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愣着干啥?端出去。”
姜醒年猴急地伸手端碗,指尖被烫了一下,“嘶”地一声缩回手去。奶奶见状瞥了他一眼:“拿抹布垫着啊,伢子。”
“哦哦,对呢。”姜醒年赶快扯过灶台边上那块洗得发白的抹布,兜住碗沿把菜小心翼翼地端到堂屋桌上。桌面上早早摆好了两副碗筷,头对头的筷子整整齐齐。姜醒年毫无“要等长辈先动筷”的认知,坐下便开始大快朵颐。奶奶端着一碗丝瓜汤跟在后面,汤碗边缘冒着白气,雾气朦胧了她皱纹密布的脸:“对了年年,你妈今早打了电话。说是今年又不回来。”
兀自扒饭的姜醒年吃得正香,嘴里塞着东西含含糊糊应了声“嗯”,并没放在心上。从姜醒年记事起那两人就在外务工,自己早就习惯了看不到他们的日子,对于父母的感知不得不逐渐退化成奶奶偶尔叨到的“这月打来的生活费”。奶奶也没接着说,坐下来后夹了一筷子笋放进姜醒年碗里:“多吃点,伢子。这笋是你大伯前天在山上挖的,新鲜。”
“没肉好吃……”姜醒年一边这样说一边还是乖乖夹起笋片咬了一口。好烫,不过确实新鲜,脆生生的,带着咸肉的油脂味和柴火灶特有的烟熏气,当真令人食指大动。祖孙二人就这样在老吊扇的底下嚼嚼嚼,老吊扇也在自个儿转转转,不太平衡的叶片每转几圈就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响,听起来和爷爷生前最爱的老躺椅一个动静。吃完午饭的姜醒年照例帮奶奶收了碗,端着碗碟跑到压水井旁边。压水井的手柄锈了,必须用力压几下才会出水,每天的第一股都先是浑浊的,带着铁锈味,然后才会慢慢变得清亮。姜醒年把碗一只只地放在水龙头底下冲洗,手指细心地搓过碗沿,看着油渍被混着洗洁精的清水冲走,只留粗粝的触感。
他正专心致志地洗,住隔壁的王婶在这时路过门口看到他,高声喊道:“年年!我刚瞅见你二公家的老母鸡跑出来了,正在村口那块地里刨食呢!”
“啊?我二公的?”
“是哩!你快去撵回来,别让人给抱走咯!”
“好哦!”姜醒年甩甩手,又在裤子上随便蹭了蹭剩下的水珠,清风一样窜出院子。村子本就没多大,所以“村口那块地”离得也不远,他三下五除二跑到后果然看到一只肥嘟嘟的花母鸡正蹲在人家的菜地里气定神闲地刨土,爪子不住扒拉着菜苗,一边刨还一边歪头看看四周,不急不慢地像是在巡视自家领地。姜醒年放慢脚步,弯下腰去压低身子,打算偷偷摸摸地靠近……花母鸡已经看到他了,但只是瞟了他一眼,一动不动。姜醒年忽地冲近两步,伸手便抓——花母鸡扑棱着翅膀跳开,顺便甩了他一脸土。
“呸呸呸!”姜醒年一边啐一边追,死死跟在花母鸡的后面穷追猛舍,绕过菜地、穿过窄巷、经过村口的那棵大樟树,好容易才停在村头的矮墙下。花母鸡立在墙根歪头看向姜醒年,鸡头特有的造型竟一时让它看起来有种睥睨感。
“别跑!有本事跟我大战三百回合!”姜醒年气喘如牛,甩着刚从连环画里学到的新词祭出激将法。花母鸡居然果真中招般不再腾挪,还收起右腿来了个金鸡独立。姜醒年对这是哪一派的起手式不管不顾,趁它一个不注意登时发挥身为“恐怖直立猿”的体型优势,一个箭步辅以一个熊抱箍住花母鸡的翅膀,将它一整个抱起。母鸡对姜醒年这不讲武德的路数极为不满,在怀里扑腾了许久才逐渐认命,终归安静下来。
“这才乖嘛。”姜醒年得意不已,抱着鸡往二公家的方向回去。路过水塘时,姜醒年远远望见几个正蹲在塘边的同班同学,看不清是在玩水还是摸螺蛳。说巧也不巧,村子很小,同辈的小孩之间几乎本就低头不见抬头见。其中有人也瞅见了姜醒年,挥着手招呼:“姜醒年!你偷的谁家鸡!”
“我二公的!”姜醒年回喊,“跑出来啦!”
“不信!准是偷的!”
“对!偷的你家的!”
同学们哈哈笑,不再理他,继续埋头苦干。姜醒年抱着鸡继续路过水塘,晒在塘面上的阳光让水面碎银一样晃,晃得他眯眼。怀里的花母鸡合着眼睑,好像睡着了,既安静又暖和,像团会呼吸的旧棉袄。
“你可不要再偷偷挤出来哦,再让我抓到就把你炖了!”姜醒年瞪着被自己送回鸡圈的花母鸡严正警告,想象着自己是正值生涯巅峰期的威尔·凯恩,虽然他的口径涉嫌恐怖威吓,和那位电影里的小镇警长相去甚远。二公大概去镇上办事了所以没在家,这才给了花母鸡猴子称王……哦这个词好像不是这么用的,姜醒年咂咂嘴,感觉思维有点卡壳。确认它不会再挤出来之后姜醒年才转身往家走去,经过来时那片水塘时发现同学们已经散了,塘边只剩下几双泥脚印和一小堆螺蛳壳,正在干燥的岸边慢慢变白。姜醒年凑近前去蹲下来拿起一个螺壳看了看,看见壳的内壁正泛着淡淡的虹彩,在阳光下一照便折射出一小片柔和的光晕。
回到自家院门口时,姜醒年看到奶奶正在院子里收被套。蓝白格子色的被套晒足了一天,看起来就暖烘烘的,躲在里面睡懒觉绝对一绝。奶奶见他进来便开始连珠炮式发问:“怎么碗都没洗完人不见了?身上咋这么脏?还这么大汗?爬树了?”
“没有啊,抓鸡呢。”姜醒年应付不来,同时暗忖王婶路过时的嗓子明明那么响,奶奶的耳朵真是一天没一天好用。
“骗哪个?头发上还有叶子。”
“嗯?”姜醒年抬手一摸,还真捻到一片干枯的草叶。大概是抓鸡时沾到的?他信手把叶子扔掉,嘴里嘟嚷我去写暑假作业啦,抽身就往屋里走。奶奶还在他身后絮絮叨叨着什么,姜醒年没听太清,依稀是关于晚上吃啥的。进屋之前姜醒年先到了压水井旁边,用力压了几下等水变清,然后慢悠悠地弯腰掬起一捧泼在脸上。水滴顺着少年下巴的小小轮廓滴落下去,融在他脚边的泥地,不留痕迹。姜醒年直起腰来,还挂在睫毛上的水珠让他眼前的世界忽地模糊起来,像失真的影像。
这种模糊感……让他想起回来时经过的那个水塘,水面静如镜,倒映着天空和云彩。姜醒年走前往里面扔了一颗螺蛳,一圈圈的涟漪很快就覆盖了整片水面,把蓝天和白云的倒影揉碎成晃动的光片,再也映不清姜醒年和他身后的田野。只有远处的群山还在视野的尽头维持着自己巍然的形状,低调又张扬。它一言不发,始终蛮横地截断每一位村民的目光尽头。“环滁皆山也”,此话不假,群山像摇篮一样孕育着姜醒年和他的故乡。姜醒年站在原地望着那山,想起自己在天马行空时总是会习惯性地看它。山的顶上是什么?山的外面又是什么?成语说山外有山,那就是说会有更多的山?
还是说,能有些不一样的风景呢?
“这就是你最近最鲜明的童年记忆?”对方问。
姜醒年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身陷梦境般虚浮。他尝试看清对方的脸,但视线像蒙了一层厚重的水汽,将他视野里的一切全都强硬无比地镀上一层模糊的光影。姜醒年想起自己刚才好像分明还正站在井边看山,这会儿却就坐在一把不知道何时出现的椅子上,身处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铁灰色房间里。
等等?我是坐着吗?……哦,好像是?姜醒年的大脑无比昏沉,只能确认自己目前的姿势是在和对方隔桌对望,双方都是舒舒服服的坐姿。姜醒年下意识想要承接对方的问题,但嘴巴动得比脑子还要慢,他花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的嘴唇与声带对齐。
“……是的。”姜醒年说。姜醒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回答对方,可能是出于基本的为人修养,也可能他更关心自己此时此刻为什么会在这里。面前好像是有一张桌子没错,而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是反射着和视野中的一切同样模糊的光泽。坐在桌子对面的人似乎正襟危坐,穿着甚至看不清颜色的衣服。姜醒年努力瞪大眼睛想要看清对方的面孔,却发现竟连对方是男是女都辨不出来了。
对方继续问:“然后呢?”
“然后?什么然后……?”姜醒年一头雾水。这感觉很怪,他明明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迷雾里,什么都抓握不到、什么都看它不清,这应当令人惊恐的,可是此时的他只觉得……怡然。就像……是在做梦。
“然后——你为什么非要爬山?”对方把话说清。
为什么要爬山?那个谁怎么说的来着……
哦,想起来了。因为……“因为山在那里。”
这话是英国登山家乔治·马洛里跟着登山队第三次向珠峰发起挑战时,面对记者追问“为什么还要来攀登珠峰”时做出的回答。初次听闻这件事的姜醒年年方十七,用痴呆儿童似的眼神表达出“我没听懂”。
“没懂?那就对了!”正对姜醒年介绍完马洛里名言的姜父眨眨眼睛,继续低头和姜母在手机屏幕里浏览那些花花绿绿的登山杖,“醒年,我觉得你得像我跟你妈那样真的爬过一座高山,亲眼看一次泰山那种‘一览众山小’的模样后,才能明白其中的精神呐!”
“行吧……”姜醒年无声地扯扯嘴角,感觉这两公婆能走到一起果然不是没理由的。
姜父姜母的生意做大做强后很快就暴露出了贪玩的本性,这两个甩手掌柜在短短半年间遍访五岳、踏足三山,朋友圈里全是祖国的大好河山。这种狂热扔到整个爬山界估计都要算重度人士,得知他们正在攒钱去西藏的姜醒年立刻猜出他们莫不是还想爬珠峰,果真说了个准。
“你真不试试?”姜父问。
“等我毕业再说吧……”姜醒年捂脸吸气,随口搪塞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还在念书,二老说不定还真会拽上他一起爬山。
“嗨,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嘛……”姜父嘟囔,“不过你确实得好好念出来,自己打拼!别指望我会把店留给你啊。”
小学六年级时,姜醒年被父母接去了城里。出于对老家特色产业的支持,爸妈数年如一日地在城里坚持了许久的花茶生意,许是老天眷顾后才终于有了起色,让家里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二老先是把心心念念的儿子从老人手里接到身边,然后跑遍城里的热门楼盘全款拿了一套房。三室一厅的格局容下了全家所有的欢声笑语,敞亮的阳台朝着南方,衣杆上的衬衫在阳光下能白到发亮。托父母的福,姜醒年如愿看到了山外的世界,但除了房子高了很多、人也多了很多之外并没有太特别的感受。他去过一次早茶馆,才刚坐下就被菜单里琳琅满目的菜名惊得干瞪眼,最后只得点了个最亲切的包子。蟹黄汤包很快上桌,姜醒年也作为一个“包子”——他自己对号入座的“土包子”——好奇地打量了好一会儿它凭啥能卖到四十八。姜醒年并不想自居土包,虽然他觉得做个心思单纯的乡土青年没什么不好,但偶尔还是很想附庸风雅,追求一下所谓的“诗和远方”。离开乡下和奶奶之前他去过的最远的“远方”是跃龙湖景区,但姜醒年现在扪心自问觉得跃龙湖在滁州外面的江湖大泽面前充其量算个鱼塘。姜醒年在很久以后才得知跃龙湖本质上是个人工水库,即便它在自己的记忆中已是那方天地里最辽阔的湛蓝。
山外面的世界不可能只是“楼高了一点”、“人多了一点”,姜醒年偶尔想到会有这种浅薄的认知大概是因为他在心中仍是一个没有走出大山的少年?可是姜醒年就算意识到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依旧喜欢在睡前跑到阳台吹吹风、发发呆,睡衣的料子比儿时那件绵软多了,只是光污染严重的夜空再也难以望见半颗星星。日子过得顺当,姜醒年按部就班地考上大学,随便选了个万金油专业,因为他没来得及在填报之前择好未来的方向。姜醒年不讨厌自己的学业,可也称不上热爱,向想着别毕不了业就行。室友们拉他打球他也去,喊他开黑他就开。在假期回家时,姜醒年还是习惯坐到阳台上望着远处发会儿呆,间歇性地遥想自己是否真的抵达了当初可望不可及的远方,抑或“远方”一旦被抵达就会自动沦为平平无奇的脚下两尺地,同样的枯槁、同样的无味。
大三那年的冬天,姜父姜母的西藏之行终于万事俱备。姜醒年并不觉得年事不低的二老有足够的体力真爬上山,只提了一嘴高反很危险,你们最好真的只是在低处看看风景圆圆梦;可姜父大手一挥就说又不是第一次,你这小崽子尽管放心。姜醒年那会儿才得知自己还在村里追鸡的年纪时二老就已经因为工作去过西藏,老早便站在日喀则市的定日县遥望过那座高达八千八百多米的喜马拉雅山脉之巅,在心里种下小小的种子。二老出发的那日姜醒年本想一路送到月台,可是刚走到检票口就有个可爱的检票员小姐姐把他礼貌拦住。节奏一乱导致姜醒年忘了原本想说什么来辞别,最后还是姜母回头喊了句“回来给你带特产,那边有牦牛肉干”当收尾。姜醒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回喊“一路顺风”。
世事唯一的常态乃是世事无常。姜醒年自认记性并不好,背个课文都必须使用读个十遍八遍的笨方法,但他清楚地记得父母消失在登车前的最后一个背影。毕竟……那是姜醒年同父母的最后一次相见。
登山管理部门的措辞是中规中矩的“失踪”,但随着时间的拉长这个词已经和“遇难”别无两样。挂掉那通自拉萨打来的电话后姜醒年像石膏像一般僵坐了许久,直至天色暗淡。他并没有哭,一滴泪都憋不出来,姜醒年听说过真正的悲痛是掉不动眼泪的,可他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亲身验证。室友们全都出去涮火锅了,空空荡荡的宿舍很安静,只有偶尔飞过窗外的不知什么鸟在哭啼。
奶奶总归要走在黑发人前面。奶奶百年之后,姜醒年主观上不想把那些盯着他家产的乱七八糟的亲戚们当家人,自认从此自拍便是全家福。对花茶生意一窍不通的姜醒年只得把店面变现,继而得知这笔钱完全不够从珠峰回收遗体后迷茫了几天。重整旗鼓后,他试着先找份工作充盈自己,但上了几天后便感觉日子平淡如鸡肋。公司条件不算很差,但距离住所有二十多个地铁站,姜醒年每天挤进早高峰的车厢被陌生人的或前胸或后背来回挤压,到站后又被流水一样的身体带出车门,再汇入另一股人流,日复一日。姜醒年总觉得这种日子虽然足够平稳,却也一眼能望到头,缺乏一种让他能从心底感到惬意与舒适的滋味。分明每天都会在镜子前刷牙洗脸,可姜醒年有次含着满嘴的泡沫时突然整个愣住,感到镜子里的那张脸无比陌生。
就像……自己的灵魂是个哑巴,未再和肉体开口说话。
这一切的转折点来得稀松平常。一日,姜醒年在归家的地铁上照常浏览着被推送的头条,意外翻到一篇关于乔治·马洛里的采访。父母的罹难导致姜醒年对登山一事感到巨大的困惑和悚然,可那个被列在标题的外国人名依然刺中了他十七岁那年的一段记忆。父亲眉飞色舞地引用着马洛里的名言回答那时的他为什么他们爱爬山:
“因为山在那里。”
刷卡出闸时,姜醒年顿了一下,被人流推着继续往前走时第一次皱了皱眉。回到住处后他没有急着去烧热水煮速食,而是走上阳台,努力眺望着被水泥森林割裂开来的天际线。依稀可以看见远处山体的轮廓正在暮色里微微发蓝,线条和儿时记忆里笼罩着整片小村的群山无出其二。姜醒年看了一会儿,接着摸出手机,开始搜索起登山都需要些什么装备。他那会儿不确定自己是出于什么理由一头扎进了登山,只是隐隐约约觉得那个方向藏着什么足以超脱日常的力量。
第二年春天,他背上登山包、拄上登山杖,第一次去了泰山。姜醒年选择了最常规的路线,从红门上山跟着沿途的人流走就行,但这次不是被推的。岁月悠久的石阶明显被无数前人纷至沓来,其中同时囊括了写下“天门一长啸”的李太白和身旁正在叫卖“烤肉肠八块”的小贩……抵达玉皇顶后,天色已经昏暗下去,姜醒年站在迎旭亭里往下俯视,正好看见山下的城市逐一亮起零星的灯火,那些平时遮天蔽日的水泥盒子此时迷你到像个火柴盒。姜醒年从未站在这等高处窥见城市的图景,尽管山风料峭可他还是站了很久,心中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在慢慢升腾。真正让这种滋味被姜醒年品了个清楚的时刻是第二天清晨,姜醒年凌晨四点多便从宾馆起身,蹭着隔壁游团的导游大喇叭一路赶到观日台。天还没亮,山脊线在黑暗里像一道细长的墨痕,从高处灌下的冷风逼得姜醒年缩了缩脖子。他忍住刷手机的冲动,耐心地矗在原地等候。
不多时,天边开始变化,颜色从深蓝变成淡淡的灰紫色。有东西正在缓慢地翻越那道墨痕,而墨痕本身依然沉默地横亘。紧接着那东西便过来了——不是太阳本身,是日光如同先行军一样从山脊线的边缘渗出来,均匀又无声地铺开,把山脚下的雾气和城郊的轮廓一并染成一种似于淡金和暗灰间的色调,像层薄薄的油膜。姜醒年看到那些山峰在光里一座接一座地显露出来,从深色的剪影变成有纹理的实体,像以山川为形的朱文印。那一刻的姜醒年感到一种奇异的安静,像是世界暂时停止了运转,而他正站在那个暂停的缝隙里。周围的人群此起彼伏地感叹,而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姜醒年隐秘地意识到这种安静无需任何人的盖章,他正确凿站在泰山的最高点,确凿地站在一个高出大多数世物的地方,而他是一个靠着自己飘到此处的浮萍。
回到故地后,姜醒年回归了一段朝九晚五的日子,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对挤地铁安之若素了。姜醒年发觉自己总是回忆起那个清晨,想起那种奇异的安静感。那不是兴奋,也并非爬山者总爱说的征服,毕竟只是爬到山顶立了一会儿叫什么征服?那是一种很轻的、几乎无法被常世麻痹的思维捕捉的颤动,像是那个哑了许久的灵魂突然开始轻轻地嘤咛。姜醒年不确定灵魂是想说什么,但他知道……他已经开始谋求位于另一方天地的另一座山。
第二年,他去了武功山。此处草甸绵延,云层压在低处,走起来能感觉到草下泥土透出的软意。姜醒年是在别人的工作日去的,走的还是野径,所以一路上没见到什么人,与他作伴的只有土路上的碎石。他走了足有一整天,傍晚时才在一个山脊上落坐,看到远处的云海被落日烧成了火红色,令他想起儿时村子里的炉灶。那一刻姜醒年终于再次感觉到和身处玉皇顶时相似的安静,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在等泰山日出那种特定时刻了,仅仅只是坐在那里、坐在高出尘世的天地一角,就让他感到心中那条路的方向开始逐渐敞亮。
第三年,他去了四姑娘山。姜醒年自认还没有资质挑战其中最高但也最险的“幺妹峰”,退而求其次选了名字排行分明最大却莫名最矮的“大峰”。姜醒年先在山脚大本营住了一晚,又是在凌晨四点早早出发,用头灯照亮前方被积雪覆盖的碎石坡,感受着呼吸随着高度上升变得越来越慢。抵达峰顶后的姜醒年打量着四下的绵延雪顶,看到它们的颜色是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冷调,无云有风。山顶不宽,姜醒年站在那里感受着从四面八方灌过来的风,不甚健壮的身躯让他差点站不稳。姜醒年未曾想过“这是否就是父母描述的感受”,也并不关心,因为那不是他爬起山来的理由。姜醒年深深地望向远处的山脊线,看着它延伸出去消失在更远处的阴影里,逐渐没于地平线,对一件事心知肚明起来:这山还不够。
第三年后半年,姜醒年又去了另一座山。第四年春天,姜醒年又去了座更高的。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姜醒年渐渐发觉他想要的不是登山本身,也不是看看不一样的风景。仅仅是因为爬山的时候他的脑子里没有任何杂音,没有工作、没有过去、没有那些堵在胸腔里说不清的东西。唯一存在的东西是耳畔的风响、是自己的双足、是不断朝着前方拓展的路。世界只有这个时候变得真实起来、落到实处、具体无比,而且只属于他自己。
时光飞逝,姜醒年迎来了自己爱上登山的第五年。这一年被姜醒年物色的山不算很高,但足够偏,车开到尽头后还要再走半天才能到山脚。他又是选在一个凌晨出发,兴致盎然到让他自己都开始疑惑怎么当初在大学时一个早八就能让宿舍哀嚎一片。头灯的光在姜醒年面前的碎石坡上照出一个小小的白圈,圈里的石头和尘土随着他迈步的频率向前移动,姜醒年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在这五年里记住了这种节奏——抬脚、踩实、换脚、继续。每一步都在重复,但又没有一步完全相同。比以往更大也更冷的风刮得外套猎猎作响,而姜醒年对此无比享受。
然后,便是很多流浪者都不陌生的那种感觉……姜醒年一脚踩空。
大家都很熟悉的那种失重感登时铺天盖地,姜醒年感到自己的身体猛地一斜,背包的重量拖着他往下坠去,世界在他眼前翻转了一轮。天空和山体交替掠过他的视野,风声裹着土粒打在脸上,但所有这些景象与声响都很快被一抹昏黄色与尖锐的嗡鸣声急速吞噬。那一瞬间的姜醒年以为自己定是不慎踏空马上就要摔死了,电光火石之间居然真有不少记忆开始走马灯。他甚至想起了自己十七岁那年听完父亲介绍乔治·马洛里的名言后马上搜索到的此人结局——
1924年,马洛里与搭档安德鲁·欧文从海拔约8170米的营地出发,向顶峰发起正式冲击。当天下午,他们的队友诺埃尔·奥德尔最后一次在云层的缝隙里看到他们,位置距离顶峰仅差约244米。此后两人失踪,直至1999年才被人在别处发现遗体。而马洛里和欧文究竟是否成为了事实上首次登顶珠峰的人类,至今没有定论。
“因为山在那里。”姜醒年心中一动,这句事实上影响了他后半辈子的名言顺嘴滑出。虽然依然看不清桌子对面的人,但是姜醒年莫名感知到对方皱了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表达了一种——”姜醒年一边试图组织起自己对这句名言的理解一边暗自感到滑稽,这是要做阅读理解了?他念书那会还有区分文理科,他可是正儿八经的文科生。
“不好意思啊,打住。”对方没有给姜醒年说下去的机会,语气无奈地打断他,“我好奇的是,令尊和令堂也算是被爬山给害了,你为什么反而也会爱上这件事?你到底在追求什么?”
“害?”姜醒年一愣,咀嚼起这个字眼。很奇怪,对方虽然用的是敬称,但毕竟是提到了父母的亡故一事,自己情理上应该隐隐作痛的,怎么现在只有一种古怪的恬适?兴许是过去也有不少年头了,总能放下了吧?姜醒年心想。
“就算家父家母不去爬山,他们也只是凡人。总会有那一天。”姜醒年清清嗓子,但还是觉得喉头像眼前的光景一样黏腻不已,“我相信留在前往通往世界之巅的道路上,对他们来说也是种安宁。”
“您真的这么想?”对方莫名对姜醒年也带上敬称,语气也慎重了一些,似乎连音色都变了,“还是说……您在安慰自己?”
“都有吧。”姜醒年简单想了想,老实承认。
“可你明明能选择一些更安全、更稳定的喜好。”对方的称呼和语气又变回去了,带着股漫不经心,“爬山这种事……想想还挺磨人的。更别说爬那些险峰不是么?你何必在父母给你留下的影响中损耗自己?”
“他们?损耗?不对,你说错了。”姜醒年说,“我会开始登山和他们并没有直接关系,他们充其量只是给了我启发。最终选择踏上这条路的,是我自己!我能在登山的过程中感受到很多在山脚体会不到的东西,你能明白吗?我能在远方的山顶看到很多原本困居一亩三分地的我没机会看到的风景,你能明白吗?”
“实话说,我不敢说我能……如果只是为了看到更多平时看不到的东西,您确实大有别的方式可选。”对面的声音又变得犹疑慎微起来。
“这不难明白,这是选择问题。”姜醒年摇摇头,“你这一辈子总会发现有件事是你的追求,从此余生只有两种状态:做它、和准备做它!它将重要到不让你做你就开始难受、不让你做你就觉得这样的人生根本活不出自己!我已经找到属于我的那件事,你总有一天也——”
“那如果你知道你有朝一日必定栽在山上,你也不后悔?”
“没什么可后悔的。我刚刚也说了,我们只是凡人,凡人总有一死。有的人会愿意安安稳稳地死在床上,我懂,也绝对尊重。但要真的能选择死地,我确实倾向于死在高山上……啊,能望见大海就更好了。”姜醒年说得忘情,几乎想要站起身来,像演讲家一样一边走慷慨陈词,但是双腿无力地像是瘫痪了一般。他越来越感觉自己像在做有限度的清明梦一样,不光看不清周遭的环境,四肢也无力到根本不听指挥。
“我说的‘栽’不是指‘死掉’……那样也太‘短痛’了。”对方纠正。
“那你是指什么?”姜醒年困惑道。
“根据我们的观测,你必定会在山上掉入后室,坠入碾城……哦,我说的是后来的‘碾城’。”对方摇起手指,吐字突然无比清晰,“然后牵扯先来的先驱们、后来的猎手们、更后来的浪人们一同陷入至今连绵不休的‘长痛’。你还是不后悔?”
“朋友们,碾城应当是一个起点或者跳板。我们不能做温水里的青蛙,一辈子都留在这里只是画地为牢。”姜醒年说。他原本想说“自取灭亡”,但不想在自己的同僚面前显得太过咄咄逼人,话从嘴出前换成了更温和的版本。可惜姜醒年的这一考量没法见诸于表象,同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眼都是对姜醒年的不解与无奈,根本不知道他已经在态度上做出了让步。最终,还是其中一位清了清嗓,举手表示想要发言。
“你说。”姜醒年点点头,示意他正常开口。
“姜哥,我们尊重你,但是我觉得你不需要一群只会拍马屁的下属,你也说过我们都是朋友,别当什么上下级……”
“对,我说过的。你有话直说吧。”姜醒年提醒。
“忠言逆耳,我来做这个诤友。”自称“诤友”的这位同僚站起来了,“我们想说什么,难道你自己不清楚么?第一次朝外大力探索会遇到这种事没关系,没人怪你,毕竟谁都不知道这鬼地方的外面是什么——可是现在呢?我们刚知道了碾城隔壁是怎样的恐怖,就又要带大家送死?我们好不容易才攒起今天的规模,你却急着付之一炬?”
“我不是说现在就要继续朝外开拓,我们当然可以休养到实力恢复。”姜醒年纠正道,“是我的方向决策害得大伙儿这次元气大伤,在这个方面我难辞其咎……甚至,你们要是想按规程惩处我我,我不会有半句怨言。但是我依然认为,我们的方向绝不能改,因为一次碰壁就选择龟缩在碾城绝不是长远之策!宝库Tower虽大,迟早也会坐吃山空;那些被我们捡回来的宝贝裂变物也不是万能的法宝。而且,虽然我们靠阻切系统成功断绝了被那群怪物反过来入侵的可能,但这东西的能量难道会是无穷尽的吗?”
“当然不是,但我知道它对我们等于是。”诤友扭头望向议事厅的墙壁,“顾问!请问一下,阻切系统的能量对我们来说是不是无限的?”
被他望向的那面金属壁嵌着一块液晶屏幕,正浮动着水波般的光影。听到发问,屏幕里的光影颤动起来,继而通过似乎安装在墙体内侧的扬声器朗声答道:“阻切系统的能量储备以当前消耗速率计算,可持续运转约三百七十二个前厅年。若考虑备用冗余和系统自我修复机制,实际运转时限可能更长。”
它的声音是标准的电子合成音,整体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似乎已经在冷冰冰的基础上尽力带了一丝友善的温度。
“听到了吧?”那位诤友摊开手来,“三百七十二年,姜哥。你刚刚说‘坐吃山空’,可它足够覆盖我们的一生。难道你在考虑子孙后代?老天,我们有这机会?碾城现在甚至没几个女同志……昨天刚刚被我们捡回宝库Tower的那对情侣兴许有机会成为这里的亚当和夏娃?”
姜醒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对最后那句说不准是不是玩笑的表达皱起眉头。
“姜哥,我们目前连下一顿饭吃什么都要靠顾问从宝库Tower里周转与调度。”诤友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开始染上刻意为之的无奈,“你让我们这样一群落难者谈‘开拓’?我们连碾城本身都没摸清楚。”
“不要自称落难者……我以为大家很早就达成共识了。”姜醒年沉声。
“那自称什么?流浪者?”诤友啧了一声,“姜哥,大家尊重你的身份所以平时也会配合下,但你不能真倚老卖老啊!我们可不就是碾城的难民吗?”
“我们是碾城的先驱者!”姜醒年提高声音,“我们应该自己赋予意义!如果连自己都丢掉了自己的主体性,世界又凭什么对你敞开?”
“你问过大伙吗?大家想世界敞开吗?它不把我们吃干抹净就谢天谢地了!”诤友不禁恼火起来,“姜哥,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你的遣词造句很像个理想主义者,但理想若是没有实力支撑,那就是天真。你年纪这么大了还能保有这种天真,某种角度来说还挺幸福。”
年纪大了?姜醒年一愣,低头看了眼身前的桌面。桌面并非镜面但足够光滑,虽然映不清他日渐深陷的眼窝但却能隐隐勾勒出他逐渐因皱纹而软塌的面庞。
“我们目前的实力也不差……从城外捡来的那些工具裂变物还有不少。”姜醒年没有像诤友一样置气,但开始语塞了。
“拜托,我们刚被那群怪物弄烂多少件了?”诤友毫不退让,“这场‘战争’——我姑且认为这称得上一场遭遇战吧——碾城损失了多少?又得到了多少?大家都看在眼里的,还需要我来重复吗?顾问!你总结一下战果?”
被称作“顾问”的电子合成音再度在屏幕后面响起:“参战人员为‘碾城’全体居民,共计147名,其中阵亡68名,重伤22名;被你方称为‘裂变物Level Fission Object’的、具备战术意义的奇效物品合计参战21件,因战损毁17件。完毕。”
姜醒年搁在桌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呼吸沉重。
“唯一被确认为‘可回收收益’的战利品是自对方阵地中意外捡拾到的、暂标记为‘未命名-22’LFO J-0的一颗瞳孔状水晶,似乎同样属于‘裂变物’,但功效暂不……”顾问还在继续。
“啪啪——”诤友拍拍手示意可以了,顾问顿时噤声,“姜哥,我一开始说了,大家不怪你。你坚持要让大家往外走,遇上那种谁都预知不到的敌人算我们倒霉。”
诤友声音不再高昂,但他的嗓音在并不宽敞的议事厅依旧清晰:“如果不是顾问掏出宝库Tower底下的阻切系统强行阻断了碾城的那什么‘切行’能力,我们已经被反涌进来的它们屠尽了,还轮得到我们今天在这争论要不要再往外探头?”
姜醒年不说话。议事厅里一时只剩下通风系统的低沉嗡鸣声,恍惚间竟有些类似于蜂群的动静,只是没那么和谐罢了。诤友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继而环顾四周,仍见无人开口。议事厅里寥寥的其他几位弟兄要么低着头、要么在看天花板,要么双眼无神,总之就是没有一个在关心他与姜醒年的对峙本身。关于碾城到底需不需要往外走,好像所有人都没有表现出挣扎和犹豫。
“唉,姜哥,我不是要让你下不来台。“诤友说。这话的语气里已经有了种胜者对败者才会有的宽容和怜悯,姜醒年听出来了。这位自居诤友的同僚往侧边走了一步,将手前那把金属椅不急不缓地轻轻推回桌底,带着种已经得胜收尾的从容:“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大家都不好受。但碾城的日子总得过。你要还愿意领着大伙,我们接着跟你走——只是往后,还是别再提往外面去的事了。“诤友顿了顿,想到了一个角度作为这次半争吵半讨论的议事收束,“说起来,碾城这个名字是你起的。我来得晚,不知道你有没有对那些已经牺牲在战斗里的前人解释过这个命名,但我觉得……取得挺好。“
一直沉默听到这里的姜醒年忽然微微启唇,但没能出声。
“世事轮转就像机器的齿轮,按着自己的秉性转。就算转的时候碾碎了什么,那也不是它的本意。这齿轮没针对谁,它只是……存在而已。”诤友自个儿按照自己的理解侃侃而谈起来,只是语气里没有多少自以为是的得意,占据主导的依然是和此刻的姜醒年完全一致的疲倦与无奈,“你想走出去、想往高处去的那种冲动……不符合这个齿轮的方向。”
无人接话。姜醒年坐在原处,双手还是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他一开始与诤友的对视变成了瞥着墙角的发呆,视线仿佛透过了那里,正在注视某种更遥远的地方。
“碾城……”半晌过后姜醒年终于开口,可嗓子沙哑无比,像卡着口痰,“‘碾城’的意思是……”
姜醒年没说下去。诤友等了几秒见他又不说,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并不太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行了。姜哥,你先歇歇吧。你需要休息,前些天领着弟兄们拼死抗击那群不人不鬼的玩意儿你也累了……工作还得做,我先带人去铁穹区检查下阻切系统的参数。”
“啊,顾问不是说过绝对靠谱吗?还不如先回清心区洗澡睡觉,我好困……”有人哀鸣。
“顾问说到底只是外物。”诤友简明扼要,“没有亲眼验证碾城现在确实是个出不去进不来的无缝蛋的话,我可未必睡得着……顾问,我当着你的面质疑你,没关系吧?”
后半句是朝着墙上的屏幕说的,带着开玩笑的笑意。顾问先是叮咚了一声表示听到了,接着才做出回应:“我理解!就像信任不能代替监督。”
“哈哈哈,你还是这么善解人意。”诤友点点头,转身朝着议事厅的门口走去,其余几人也跟着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依次响起。有人走出门前回头望了望看起来还在发呆的姜醒年,目光复杂。只是他们都没有停留,议事厅里最终只剩下姜醒年一人,蜂鸣般的通风声隐隐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的沉默被顾问打破了。那道电子合成音充满关怀地问道:“您在想什么?”
“顾问……”姜醒年梦呓般开口,“我真的错了么?”
“您具体指哪个部分?”顾问提问。
“哪个部分?”姜醒年重复了一遍顾问的问法,“哪个部分……是指,我到底该不该带大家往外走。指我的信念是不是错的。指我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天真,理想主义,倚老卖老,把一群不想动的人硬拽上一条他们不想走的路。”
姜醒年讲得很慢,把每句话从胸口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拽出,室内的嗡鸣声填充了每一处犹疑的缝隙:“顾问,我说了我不是现在就想第二次举城切出,我说当然要先休养——我是有说,对吧?”
“是的,您的原话我已记录。”顾问开始复述,“‘我不是说现在就要继续朝外开拓,我们当然可以休养到实力恢复’。”
“那他们为什么——为什么那副表情?”姜醒年把手肘搭在桌面上,双手捂脸深深吸气,“为什么他们都认同‘别再到外面去’?碾城难道很完美吗?”
“世上就没有完美的地方,天地本不全。但从宜居角度来说,这里确实足够满足你们的余生。”顾问就事论事。
“你也认同我们该把这里当做自己余生的坟墓?”姜醒年抬起头来,自始至终没有侧身面向墙上的显示屏。
“不是的。”顾问的声音依旧平稳,悄无声息地把话题转回方才的内容,“您的同僚们可能已经基于目前的形势做出推断:您在遭受重创后依然坚持‘方向不能改’是种愚蠢的勇敢,或称鲁莽。他们对您本人展现了充足的包容,只是坚持反驳您的‘应当往外走’。”
“所以你到底怎么看我?”姜醒年没接茬。
“就在刚刚,您的同僚们坚持使用‘一辈子’或同义表述。”顾问依然自说自话,“‘足够覆盖我们的一生’、‘活完这一代就够了’、‘我们有这机会?’、‘碾城的日子总得过’。这些表述的共同特征是:默认群体的时间尺度止于当前世代。”
这些话姜醒年当然都听到了,但刚刚碍于对话的即时性,他没能当场拎清楚,只能本能地觉得不对劲,感到那些话里有什么东西让他浑身不舒服,但自己抓不住那东西的名字。而现在,顾问替他抓住了。
“所以我们真正的分歧是……”姜醒年侧过头去,疲惫地看着光影浮动的屏幕。他一直觉得顾问应该在屏幕上设置一个虚拟形象的,对着空荡荡的屏幕说话还是有种莫名其妙的虚浮感,感觉不到是在和一个具备充足交流能力的个体对话。
“你们根本就不是一类人。”顾问接上,“您主张恢复后继续开拓,他们主张恢复后永远不再开拓。双方在短期策略上并无冲突,但长期愿景存在根本性的对立。”
“那他们——”姜醒年声音发干,“他们意识到这个区别了吗?”
“我不是他们,我不知道。从发言来说,您的同僚们并未明确承认‘永远不出去’的立场,而是将其包裹在‘三百七十二年够用’‘连碾城都没摸清’‘我们是落难者’的表述中。这可能是无意识的默认,也可能是策略性的回避。”
姜醒年无奈阖眼。他又想起对方最后说的那番话——关于齿轮、关于方向、关于“不符合”的判词。那番话听起来像是哲学式的感慨,但它的实质是一份判决:你的思想和逻辑在这里不适用。
“顾问。”姜醒年重新睁眼,声音比刚刚平静了一点,“你说他——嗯,他们——是不是觉得我是错的?不是因为这次出去死了人,不是因为时机不对,而是因为‘向外走’这件事本身,在他们看来就是错的?”
“您的表述过于抽象,恕我没法解答。此外我想重复我刚刚的一个回答:我不是他们,我不知道。但根据他们的发言,可以看出他们真正不认同的是您赋予碾城的底层意义,即作为一个‘起点’或者‘跳板’,而不仅仅是一个容身之所。”
“他们想留在碾城过完这辈子。”姜醒年这次没有用问句。他轻轻一笑,带着点苦涩的了然。
“单纯对你们的对话进行分析,这是对多数人立场的合理概括。”顾问说,“但请注意,这并非出于怯懦或懒惰。对于刚经历了半数阵亡的小型群体来说,‘不要再去外面’是一种高度理性的应激反应。他们看到了开拓的代价,不愿支付。”
“那我的代价呢?我的代价是……”喃喃到一半的姜醒年突然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突然发觉自己实在没必要和一台机器掏心置腹。
“是这辈子就在这里停住了。你从前厅一路挣扎到这里还没领死的全部意义——那些山、那些安静、那些让灵魂开口的时刻——就全白费了。”顾问说。
“嗯?”姜醒年愣了一瞬,他惊讶于顾问居然接了这话,更震惊于它使用了笃定无比的陈述句,“你怎么知道那些的?关于山……”
“您可能忘了,但我记得。您在我们刚认识时有主动谈及过。”顾问答,“而且您在‘宝库’中的初期活动记录也很符合我对您的初始印象。您在最初三年里对终端进行的搜阅记录呈现出显著的偏向性:在您搜索的地形关键词中,‘山’的出现频率是其他地形的十七倍。您当时还经常通过我提供的仪器测绘每周层裂变结束后的全新地貌,在不涉及物资采集、不涉及出城规划的情况下反复查看,有时会放大特定区域。”
姜醒年微微一怔,他已经记不太清那些年的事了。那时他刚刚坠入还没人起名字的碾城,四处摸索,在空无一人的街道里穿行,抬头就能看到那座似乎始终位于城市正中的高塔Tower。当时他无从知晓那到底是什么,但是出于一种对显眼突兀之物的本能追逐……就像对高山的那种,让姜醒年依然忍受着满腹的饥馁和满心的彷徨朝那个方向踽踽独行。并最终——由此得到了字面含义上的救赎。在钻入那个后来被大家一同命名为“宝库”的高塔之后,姜醒年可算从一路摸索到的看起来像是个会议室的地方听见了从山上掉入昏黄墙中、又从昏黄墙中坠入无人鬼城后的第一句人声,尽管是电子音:
“您好,人类!在下为您服务……诶?您怎么如此狼狈?”
“我……我确实不记得自己做过那些搜索了。”姜醒年的思绪回到当下,神情有些恍惚。自己来到此处的确切记忆的确已经模糊,除了食物匮乏和体力透支之外的阴影感几乎想不起别的。当时姜醒年在空旷的建筑里穿行数日,和他一起坠入此间的登山包早就弹尽粮绝,没水、没食物,除了那座远远的金属塔外找不到其他可以确定方向的参照物。
“这很正常。当时的碾城只有您一个人,你的大脑出于保护机制消解了大量过于激烈的情绪并处于低耗能状态,大部分行动应是依赖直觉而非规划……但您一直在下意识寻找可以让你平静下来的东西,寻找能让您在何种环境下都能锚定自身位置的东西。”
姜醒年没接这句话。他只是又低回头去,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因皱纹和肌肉萎缩而显得干枯的手指。
“聊到这里,我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顾问说。
“什么事?”
“早在第二个人不幸来到这里前,您就已经决定给这座城市取名‘碾城’。这说明您方才那位同僚的解读其实并不准确……这个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没跟你提过么?”姜醒年略微想了一想,但记忆已淡,并无印象。
“没有呢。”
“没什么特别的。”姜醒年往后靠住椅背,疲惫地合上双眼,“我的老家叫碾城,仅此而已。”
“您在前厅的老家?”
“嗯,在安徽,是个村。因为村里有碾,所以得名碾城。碾就是石磨……哦,你应该知道吧?”
“是的,我知道。”
“嗯。”
直到姜醒年困意侵袭并逐渐睡去,顾问都没有再出声打扰。
“我这一生从不后悔。”姜醒年缓缓地答道,逐渐涌出一种拨云见日的清明感,字字铿锵。
“噢?”桌子对面那人的尾音上扬,但姜醒年分不清是让自己展开说说还是表达戏谑。
“每个人都只是站在自己当时的经验与感知做出了最符合他当时心境的抉择。就算从普世意义来说他做错了,那也是他应然做错,并且会因这所谓的‘错’走向他原本就注定的未来。我问你啊,一个人因为察觉过去的庸碌而酗酒至死,那杀死他的是什么?是酒精还是过去?”姜醒年凛然地解释,甚而发起反问。
“‘注定’?你相信命定论?”对方声音缥缈,隐隐约约夹杂了第二道声音一般混杂,“什么鬼玩意,喝酒喝死了还……”
“我更愿意称为因果。而杀死那个家伙的不是酒精也不是过去……是未来。是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你……好像比我坚定多了。”对方的语气茫然起来,不过转瞬即逝,“即使是你先接触到了‘蜂蛊’这个潘多拉的魔盒,你也不后悔?”
“‘蜂蛊’?”姜醒年一怔。我听过这个词吗?我见过这个词吗?它是什么来着?感觉熟悉又陌生……姜醒年又被与入梦无二的朦胧感包裹起来,思绪如糨糊。但他是终究想起来了,毕竟那天在议事厅与同僚们不欢而散的情景实在历历在目。那一晚,心情郁闷的姜醒年直到子时才回到清心区入睡,在那之前他一直留在议事厅和顾问促膝长谈,期间还不小心睡着了一会儿。
“对了。顾问,我好奇一下啊……宝库Tower里既然有那么多你那个世界的技术和材料,那么有没有什么技术……可以干涉思想?你的知识库里有没有‘思想钢印’一类的东西?”在醒来后的后半段对话中,姜醒年如是发问。
“……您是想做什么?”顾问罕见地沉默了半分钟才回答。在姜醒年的记忆中,这个思考时间少见到几乎是顾问作为一个AI的永恒。
“我就问问。你说过,你会对人类知无不言的。”
“……有的。结合目前的储备,最好实现的……是‘蜂蛊’。”顾问再度沉默了几乎半分钟后才开口,“但它的常规剂量同所谓的‘思想钢印’并不吻合,对思想进行干涉还需加以额外的外界辅助。”
“什么‘风骨’?具体是什么东西?展开说说?”姜醒年饶有兴致。
“首先,我必须提醒您:您根本没有实操蜂蛊的机会。您当前或许能靠猎杀城外的实体来获取少量可用的核心原材料造出少量样品,但几无可能投入常量生产,因为大量获取我刚刚提到的‘核心原材料’实在过于苛刻……”顾问说。姜醒年竟从它的语气中听出一丝无奈。
“连宝库Tower都没有么?什么核心原材料啊?”姜醒年不解。从发现宝库Tower的第一天起,姜醒年就对这里留下了它“无所不有”的第一印象,这还是他头回听到作为宝库内置AI的顾问说出“其实也存在没有的东西”,有些新鲜。
“脑浆。”
“虽然不知道你提这个做什么……但我已经说了,我从不后悔。”姜醒年想起来了,他确实听过那两个字。但他根本没能造出顾问所言的“蜂蛊“,甚至得知制作蜂蛊竟然需要脑浆后就连配方都没去看过。姜醒年定住心神望向对面那团模糊的影子,视线聚焦在他认为对方的双眼应该所在的位置。
“好吧。”对方无奈道,尾音利落,满满的“那就这样吧”。紧接着,奇怪的景象突然发生:对方的身影突然开始浮动,像一团不断颤动的人体形迷雾,数个彼此有别的声音先后从同一条声带里连续涌出:
“我就说吧?‘仅观测’外加削弱负面情绪根本没用,他还是要作死……不说直接换掉一整个记忆吧,哪怕改些影响后续分支的重要历史点也好啊!”
“啧,你以为之前没试过?无论我们怎么改,他还是会去爬山!”
“另外总是在同一个地方掉进Level 0,诡异……真像命定的。”
“你们看啊,根据前面几轮的观测,主线无论怎么开枝散叶、扩散出多少若干走向,它们最终都会收束到同一个结束上……喏,这是模型。”
“怎么像片叶子?喏,这是叶脉,这是叶尖——”
“还真是。”
“别聊了,现在怎么处理?”
“嗯……唉,先回溯回去再说吧。”
“行。”
“呃我提醒一句,蜂蛊还是省着点用,黑渊区正式投产前没法一劳永逸……”
“所以下轮能不能试试直接在他脑子里放个完美世界?”
“再说吧。回溯?”
“嗯,按吧。”
对方忽然一股脑倾泻出大量声音的画面过于反常与诡异,简直是撞鬼。姜醒年下意识地靠住椅背,本能地想要起身往随便哪个方向逃开,但是两腿灌铅一样动弹不得。他不知道到底怎么了,从进入这个场景开始便萦绕不去的朦胧感到现在都还紧紧箍着他的大脑。只是那朦胧感却在这时开始消退,眼前的一切景象忽然开始融化、重组,并渐渐变换成另一副模样。
姜醒年看到了正坐在议事厅里的自己。他很快发觉这是自己在一切鲜明回忆中最靠后的一个情景,他那时刚对顾问解释完“碾城”的平常含义,倦意侵袭,正缓缓入睡。
而情景正在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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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知我,的是“
”?吧道知该应你,哦……磨石是就碾。城碾名得以所,碾有里村为因。村个是,徽安在,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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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东的置位身自定锚能都下境环种何在您让能找寻,西东的来下静平你让以可找寻识意下在直一您但……划规非而觉直赖依是应动行分部大,态状能耗低于处并绪情的烈激于过量大了解消制机护保于出脑大的你,人个一您有只城碾的时当。常正很这“
”。物照参的向方定确以可他其到不找外塔属金的远远座那了除,物食没、水没,绝粮尽弹就早包山登计伙老的间此入坠起一他和,日数行穿里筑建的旷空在年醒姜时当。的别起不想乎几感影阴的之外支透力体和乏匮物食了除,糊模经已确的忆记切确的处此到来己自。惚恍些有情神,下当到回绪思的年醒姜”。了索搜些那过做己自得记不实确我……我“
”?狈狼此如么怎您?诶……务服您为下在!类人,好您“
……
……
……
七月正是村里最热的时候,庄稼和野草全在疯长,人的汗珠也跟着淌个不停。姜醒年正背靠着家里的石磨嗑花生,壳吐了一地。灶屋里的奶奶探出半个身子看到这幅光景时扯着嗓子便嚷:“伢子,往哪吐呐!”
姜醒年头都不抬:“我在逗蚂蚁!”
“你再乱吐就自个儿扫去!”奶奶不再理他,缩回头去接着炒菜,行云流水的铁铲刮着锅底嚓嚓响,农家火腿和马鞭笋的气味一齐从灶屋的窄门里欢快涌出。
姜醒年确实在逗蚂蚁,他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正“不远万里”从石磨的左侧绕到右边的蚂蚁们。石磨对蚂蚁们来说不啻于人类的崇山峻岭,但它们还是埋着小脑袋晃着小触角吭哧吭哧赶往目的地——一块黏在地上、早已半融化的阿尔卑斯糖。后者已经裹满了摇头晃脑的蚂蚁们,姜醒年还在把糊满自己口水的花生壳故意吐在它们的必经之路上想试试它们会不会纳入目标,但蚂蚁们试探着啃了几口发现这只是一大坨沾了点花生味的纤维质后大失所望,弃若敝履地继续朝石磨那一头的糖果行军。
环滁皆山也。碾城村四下为山,而山的那头正悠然飘过几朵一模一样的云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