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技术层面没有障碍。先驱现在的问题从来就不在技术层面。”
郁宁感觉自己的语速比平日里快了两三成,还在特意把每个字的尾音都努力收得干脆利落,正平放在桌上的手掌也在暗自使劲,指节微微泛白。郁宁想用这个动作压住自己仅有的那一丝丝颤动,虽然昨晚在房间里整理论点时还没觉得参与议事有何困难,可当真站在人前发言后她才发觉自己竟然有些怯场。这会儿,郁宁依稀想起自己在前厅读过的一本杂志,里面有篇文章称“在众人面前讲话”在某次统计问卷的调查中居然位列“人们恐惧之事”的榜首……郁宁当时觉得不靠谱,但真轮到自己才发现此事着实令人发怵。
思维有点跑题,郁宁轻咳两声清清嗓把注意力拉回,继续刻意维持着不快不慢的语速陈述下去,毕竟太快像在背稿、太慢显得犹疑:“铁穹扩散的路径已经由铁穹区技术部的同僚验证了足足四轮。穹顶边缘的衰减率一直都在可接受范围,蜂蛊同步所需的场强阈值在覆盖半径内同样稳定,进入循环的触发条件完全可以精确到个体。我认为我们不用再讨论‘能不能’,而是‘什么时候’。”她说完之后没有坐下,保持着站姿盯住长桌对面的何羲。对方正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指节相扣形成一个松散的拱形,何羲似乎发觉了郁宁仍然因局促而压制不住的些许颤音,虽然暂未开口但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柔和。
郁宁的本意是让自己的结尾成为交锋的收束,但反对方显然不打算让她就这样偷换概念似的把问题从“做不做”直接过渡到“怎么做”。何羲身旁的一位同僚起立发言:“扩散的可逆性呢?”
“什么?”郁宁一愣。
“我方已经问过你们三轮,你到现在都没回答。”反对方的语速很慢,但就是因为这般而夹杂着一种“你给我字字听清”的压迫感,“退一万步讲,假如我们到最后真的决定让铁穹扩散——那之后呢?这场循环能不能中断?”
“不能。”郁宁压住被追加提问的忐忑,“强行中断会导致意识归零。因为蜂蛊的同步和铁穹提供的持续场域是相辅相成的,中断扩散器的运作意味着撤走维持性辅助。你可以理解为……嗯,开弓没有回头箭。”
“那你刚才又说‘技术层面没有问题’?”
“因为‘没有可逆性’不被视为技术问题啊。循环本身的稳态已经经过充分验证了,如果它本身就不需要退出,那你就不需要用退出来证明一个方案是完整的。”郁宁身侧的同僚朗声回答道,并未起立。
“那它就不是‘循环’。”对面的何羲接话了,“是单行道。”
“你要这么讲,也没什么问题。可以这么称呼它。”郁宁这边有人说。
“那我不接受。”何羲那边有人说。反对方的这五字落地让房间里陷入一阵不自然的安静,气氛出现微妙的变化。这是此次议事开始以来首句被抛出的明确抗拒性口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郁宁注意到自己的手指正在不自觉地捻起桌沿,手心还有点出汗,让她意识到自己刚才有那么几个瞬间确实没有在听对面讲了什么。
桌面是白色的,材质她不知道,只是摸起来挺温润的,触感微凉。桌沿嵌着一圈极细的发光带,十几张贝壳状的椅子沿着U型长桌排开,造型简洁却又不失设计感。宝库Tower内部的布设风格相当统一,但议事厅比起其余功能性分区还要空旷得多、静谧得多,四壁的微孔材料吸走了所有杂声,墙壁也是白色的哑光复合板,灯光从墙与天花板的弧形交接处漫射下来,哪里都亮,哪里都不刺眼。趁着这安静的间隙,郁宁在心中总结起反对方刚刚关心的东西。可逆性?对方想要让穹顶计划做到可逆是吗?那如果可以做到的话,他们是不是就愿意松口?可是按照目前的技术手段来看,铁穹一旦扩散就没有反悔可言……啧,“顾问”到底上哪去了?只要它在场,就可以站在技术角度给出一个到底能不能做到的准话!
思绪至此,郁宁开始不住地瞟向轮值主持所在的方向。轮值主持正坐在这张U型长桌的末端,而且又没穿先驱统一制发的白色外衣,而是罩着一件暗灰色的立领夹克,领口敞着露出内里的白色圆领衫。他正单手托腮,貌似在打盹,由于眉眼低垂而没有发觉郁宁在看这边。郁宁看的也不是他,是他身后的显示屏。轮值主席身后的墙壁上有面起码有一米高的显示屏,端端正正地嵌在议事厅正中。它这会儿并没开启,屏幕墨般漆黑,只有一圈位于边缘的细细暖色灯昭示着它在待机。宝库Tower里很多地方都有这种屏幕,而且明显连接着同一个核心,担任着“顾问”与大家的对话桥梁。
郁宁记得“顾问”大概是宝库Tower的人工智能,全称“技术顾问”,是个半正式半随意的称谓,叫的人多起来后也就这样定了。只是……很多先驱都已有好些日子没再见过那些屏幕亮起,包括这次议事开场前郁宁也有听见何羲在问轮值主持“顾问为何还没上线”?主持答了句什么,但她没听清,满脑都是即将开始辩论的忐忑。
“你具体不接受的地方是什么?”郁宁稳住心神继续发问。她并没带稿子,因为不需要,赞同方的论点在她脑内已经复盘多次,反复排列过、组合过、调整过,最后一版是她昨晚坐在房间里亲自敲定的,她早就把每条理由都审视了一遍,真心觉得没有任何一条在弄虚头。
“不接受你把一个不可逆的决定包装成一种‘循环’。”对方说,“循环意味着可以再次开始,意味着方向如果出错了还可以被及时修正。而你描述的东西没有这种余裕,它的终点就已经是它的全部。你只是给‘安乐死’换了个名字。”
“那贵方准备用什么来替代穹顶计划呢?”郁宁一边反问一边坐下,“你们有替代方案吗?”
“我认为不需要有一个替代方案才能指出现有方案存在缺陷。”何羲终于开口。
“但你需要有一个方案顶替穹顶计划吧?不然我们就只是坐在原地等死。”一个声音从郁宁的侧排插进,语速极快,“否则你们的‘不接受’只是表达情绪,我们坐在这里不是可为了表达情绪。”
何羲依然看着郁宁的方向,但他的视线焦点似乎是她身后的白墙而不是赞同方的人群:“情绪的对面不是理性,是漠然。如果我对一个不可逆的决定没有情绪,那我才是不该坐在这里的人。”
“情绪不能做决策。”插嘴的人说。
“准确地说,情绪不能单独做决策。”何羲说,“但它可以拒绝另一个决策。”
“那我们怎么办?”赞成方的另一人加入舌战,“保持现状?红殿的地图勘测报表你们都看了,外环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朝内收缩了足足三个街区!城外的东北处甚至出现了我们以前从未见过的活性沉积,甚至目击前所未见的巨型实体!如果你们拿得出一个更好的方案,我们现在就可以听。如果没有,那贵方只是用‘我不接受’来尝试延缓一个正在发生、终究发生的结局。”
郁宁咬了咬唇,深感五味杂陈。这位同僚所言非虚,根据观测记录,层裂变的烈度和影响范围委实还在稳定增长,穹顶计划虽然客观来说有些矮子里面挑高个,但它在目前的时间窗口里完全可行,既不需要外部资源也不需要依赖由层裂变施舍的裂物Level Fission Object,甚至可以不再苦苦维持碾城这个草台班子。铁穹的技术已经有了原型,扩散的工程难度也仅在于物理层面而非理论层面,只要先驱在扩散上投入足够的精力,余下的只是时间问题……反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固执?
“我们不是想要延缓结局。”何羲说,“我们想要确认结局的正当性。”
“正当性?”郁宁重复这词,尾音微微上扬,“谁有资格来定义‘正当’?你?你们?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抽签加自愿才坐在这里代表先驱大家庭,可不是被选举出来的民意代表!我们只是‘恰好’坐在议事厅里决定未来方向!”
“所以我们更需要确认。”何羲不急不躁,“如果我们只是‘恰好’在这里,那我们更没有资格替碾城的所有人做一个不可逆的决定。”
“可我们已经在替别人做决定了。”郁宁反驳,“从‘第一批猎手’进入碾城开始,先驱做出的每一个决策都在替别人决定。先驱的权力本身就是种受碾城局势所迫的决策权……你现在说‘我不想决定’,但‘不决定’本身可也是一个决定啊,是不是?贵方是想让先驱交白卷吗?”
话音落下,房间里再度陷入好几秒的非自然安静。吸音地板把所有的余音都吞掉了,只有头顶的漫反射光均匀地落在每个人的肩上,白色墙面的弧线把议事厅的空间收拢成一个没有死角的壳。这时,郁宁的余光注意到姿势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怎么变的轮值主持突然动弹了一下,然后便百无聊赖似的抬起了头。
“累了?好。”
轮值主持的声音不高,但够让所有人听见了。大家闻声把目光投向长桌末端,看到轮值主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复又坐下。他的手旁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那行磨花的“C-Lambda基地建成纪念”红字在灯光下一目了然。这位最近在先驱中声名鹊起的轮值主持拧开杯盖抿了一小口,杯底被他搁回桌面时磕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你们已经讲了三轮。”轮值主持说。他扫视全场,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人身上作留:“每一轮的论点都没有本质变化。我不打算让你们继续绕着圆心转圈了……”
他顿了顿,用更加清晰的语气说:“接下来换边,反过来。赞成方出一个人,替反对方陈述。反对方出一个人,替赞成方陈述。各自说个几分钟。不要借机反驳或者耍阴阳怪气,只准陈述。”
这话让会场出现了近乎凝固的静止,但很快回归躁动。有人本来在转笔,这会儿动作停了下来、有人在面面相觑、有人轻轻吸了口气,有人本来半靠在椅背上,听到这句话后立刻坐直。
“……换边?”赞同方的一位先驱说。
“对。”轮值主持说,“怎么,你要反对?”
“对。我反对。”那人说。
“理由?”
“——因为我们是反对方啊,为什么要帮赞成方说话?”
轮值主持没有立刻回答,似是刻意把停顿维系了两三秒,和对方很快显得有些犯怂的眼神对视完方才接着开口:“因为我要求你这么做。我需要你确保你刚刚反驳的东西是你以为的那个东西。如果你不能在对方的位置上坐个三分钟,那你反驳的只是你自己想象中的‘反对方’。”
“这和‘确保理解’有什么关系?”那人咽了咽唾沫,却并不退让,“恕我直言,你这是流程上的过度干预。”
“流程并不禁止我这么做。”轮值主持说,“如果你认为这种操作不该存在,那你可以在下一次修订议事规程时提出。但在那之前,这是可行的。不客气的说……在我看来,部分同志已经是放不下面子说出自己有可能错了。你们在意的到底是观点还是面子?”
轮值主持的回答让对方眯了眯眼,没有再接话但也没有再表态,他的沉默在会场里延展开来,扩散到每一个与会者身上。在吵架时换边替对方说话?这是什么思路清奇的操作?真不是来捣乱的?有人记得轮值主持并非原生先驱,而是后来加入的前猎手,现在在上升期就敢这么玩,以后岂不是更无法无天……
“听起来有意思!我不反对。”
突然有人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郁宁一愣,将目光投回打破安静的声音来源——竟是来自对面的何羲。何羲仍然好整以暇地坐着,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他的目光也从轮值主持的方向移开了,正好与郁宁四目相对:“大家确实不是来树敌的,是来求共和的……不过,先给大伙一点思考的时间吧?”
“可以啊。”轮值主席点头。
在随后的安静中,郁宁感到自己的心跳比一开始还快了些。她试图用呼吸把节奏压下去,但没能完全成功,而且不太确定自己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郁宁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何羲,发现他正在把一张纸从桌面下抽出来,那张纸看起来对折过好几次,边角磨损严重。有点近视的郁宁看不清那上面写了什么,但认出了纸张的形状——那是自己昨晚递给他的那页笔记。他正在往上面写什么,想必在用他自己的内容覆盖她原本的字迹,郁宁还隐隐约约认出了自己最初来回修改时划掉的潦草备注。他把它带来了?
几分钟后,轮值主席估摸着双方差不多已经准备就绪,开口催促:“开始吧。”
“我方让我来。”郁宁起立说。她的声音依然不大,但语速稳了不少,“我替他们陈述。反对方的核心逻辑不是‘反对铁穹的扩散本身’,是反对‘其中的不可逆’。这不是技术上的判断,重点在于伦理。因为不可逆意味着一旦我们启动,那后续的所有人都将不再能做选择。我们今天选择了穹顶计划这种活法,而没有任何人选择不这样活的余地,只能进入由我们设定好的世界。反对方不认为我们有资格替所有人做这个决定。同时,反对方也知道碾城的安全范围在因为层裂变日渐收缩,他们不是无视数据,只是认为‘收缩’这个事实本身暂时不足以支撑穹顶计划现行版本的必要性。我们不能决定碾城如何走向终结,但起码该谨慎选择回应终结的方式。我说完了。”
说完之后,郁宁注意到轮值主持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挺满意的。其余与会者的目光在她讲完后自然而然地聚焦到长桌对面,对面的何羲早已站起身来,把手上的纸翻转盖好。他的语速还是一贯的不紧不慢,显得游刃有余:“我来,我替他们陈述。赞成方的逻辑是既然已经确认碾城在持续衰退……啊,事实上,就算不靠阿尔法之眼LFO J-0,我们明明也早该知道这一点。毕竟,没什么是永恒的。”
听他陈述的同时,注意力尚未完全从轮值主持身上移开的郁宁注意到主持正握着保温杯的手突然收紧,鼻翼相当显眼地一耸。
“安全区域收缩的速度从我们建立观测以来完全没有减缓,这是可见的事实。如果沿着现有趋势继续下去,碾城绝对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完全失去维持现有体系运转的空间,我们刻意围绕浪人与猎手维持的危险平衡自然也会被就此打破。到那时,能做的选择比现在更少——甚至可能选无可选。所以赞成方不是在推动一个冒险的方案,他们是在争取一个窗口期。而这个窗口期正在关闭,如果不现在做,以后就没机会了。而且……赞成方认为我们今天的讨论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被决定’。先驱的存在方式不是我们其中哪个人选的,是碾城、是这外界把我们逼成这样。我们坐在这里而‘恰好’成为了先驱,也从未有人问过我们愿不愿意。如果这个前提成立,那‘我们没有资格替别人选’这种论证就不完全成立,因为我们自己也没有被询问过。我们只是力求在有限的选项里选一条最不坏的。”何羲说完之后没有立刻收尾,像是还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漏掉什么。他思索着顿了顿,继而轻轻坐下:“我说完了。”
“好。”轮值主席说,“现在你们各自陈述完了对方方才的论点。我接下来不需要你们继续用对方的立场说话了,我想要你们想一想:听完对方的陈述后,你们是否认为自己的立场里存在需要调整的部分?”
房间里第三次沉入安静,但同样没有维持很久。紧接着便陆陆续续有人重新发言,郁宁发现虽然大家依然在秉持各自的原本观点,但一些不太剑拔弩张的部分正在慢慢交融。气氛从明显的紧绷转向了放松,自己先前因气氛而被迫内敛的气场也开始可以更加怡然地扩散开来。她不无欣喜地望了望对面的何羲,看到何羲刚把折好的纸放回衣兜,注意到她的目光后回以一个模糊的微笑。轮值主持把场内的一切尽收眼底,无声地勾起唇角,但没什么温度,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戏谑。他身后那面象征着“顾问”的黑屏依然没有变化,边缘的暖色指示灯一呼一吸地明灭,节奏均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郁宁发现自己每隔几分钟就会下意识瞥它一眼,像是在等它亮,又像是在庆幸它没有亮。她本人并没和“顾问”接触过,但听有过的人说……它很圆滑。
最终的投票结果是九票赞成、七票反对、一票弃权,未达这次议题需要的三分之二门槛。轮值主持宣布动议进入冷却期,次日再议。
弃权票一出,郁宁才发觉室内事实上还有“第三方”。那个代表了第三方的家伙存在感很低,但他分明并未坐在角落,只是从头到尾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像尊完美的雕塑。他活生生把自己所在的地方变成了气场上的“角落”,如果说郁宁与何羲各自代表鲜明的赞成和反对,那人就像捉摸不透的第三者。郁宁不清楚他代表的立场是什么,但据说他所代表的先驱们觉得“辩论”这种东西一点作用也无,还不如把力气花在实实在在的做事上面,派个人来只是列席……
“真是怪人。”郁宁看着那个人在投完弃权后直接拎包离场的背影,低声嘟囔。投票的结果基本在众人的意料中,没有谁表现出意外或惊喜。有人开始收拾桌面上的物品,有人像轮值主席一样拧开保温杯喝水,有人站起身来把椅子推回去。椅腿们接触地面时发出的声响又被吸音地板吃掉大半,只剩下一点点沉闷的余音。郁宁没有立刻起身,还有些沉浸在刚刚的会议里。就在这时她察觉到身后有一股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动静,紧随其后的是一阵脚步声,正被刻意放慢放轻。
她还没来得及转头就被对方用手捂住双眼:“猜猜我是谁?”
“哎呀你幼不幼稚?多大了还玩这种游戏?松开!”郁宁直接上手扒拉他的手指。对方嬉笑着撒手,拉过郁宁旁边的座位直接坐下:“刚刚是不是怯场了?”
是何羲。他趴往桌面,又习惯性用手肘屈起撑住自己,目光明亮。
“有一点……”郁宁吐吐舌,“明明没什么可紧张的吧,可就是控制不住。”
“在我面前那么泼辣,人前就怂?”何羲说。郁宁闻言佯怒,伸手就要掐何羲的脸,被对方赶紧抬手格挡。
“说谁呢你!欠收拾!”
“好了好了不闹了——”何羲笑道,“诶我说,主持刚刚的操作还真挺有意思的。这人有想法。”
“是呢……”郁宁下意识看了眼黑屏的位置,发现轮值主席早就离场,遂同样大胆发表看法:“他进来前好像就是‘第一批猎手’的领袖吧?但他到底姓龙还是姓游?那些猎手怎么叫他‘龙哥’?”
“不知道诶。不过我知道他进来后给名字改过个字儿,估计他更早以前叫游什么龙之类的?”何羲回头也确认了一下人家已经离开,这才放心地继续讨论人家,尽管并未聊什么冒犯性话题。两人的话题聊着聊着逐渐回到方才的会议,兀地凝重很多。何羲坐直身来,一脸认真地补充:“我的反对不是建立在‘不可逆等于坏’的前提上。我的反对建立在‘不可逆等于不可撤回’——这两者不一样。坏还可以容忍,不可撤回可就不是容不容忍的问题了。一个不可撤回的决定意味着即使后来发现错了,也失去了纠正它的机会。大家在阿尔法之眼LFO J-0里没有看到任何一种未来是完全‘好’的,所以我们一定会在某些地方犯错。如果我们的方案不允许纠正,那我们就等于在犯错之前就已经放弃了纠正的……”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郁宁捂住耳朵,“结束了就别聊了!这些话你放下次议事的时候说吧!”
“好好好,我不说了。那走吧?别坐这儿了,我们去吃点东西?”何羲抬手示意投降,眉眼里满满都是宠溺。
“好啊,我想喝酒,你调给我喝……”郁宁眉开眼笑,站起来牵住何羲的掌心,“诶另外我跟你说哦,我昨天在墨岛区的一本书里学会了塔罗牌,回去后陪我占两把呗?拿你第一个开张!”
“好好,都依你……你还是爱看这种东西呢。”
挽起手臂的两人一同回身朝着室外走远了。室外是宝库Tower内部那四通八达的走廊,冷白色的光线落在地面上像层薄薄的水。二人走进那片光线,浅银色的金属地面从他们的脚下延伸开来,未能沾上任何足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