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博阳在管廊的尽头悠哉游哉地停住,不再挪动。他这一路没走太快,不紧不慢地走到此处就位后便姿态随意地靠在身侧的墙壁上,并没介意蹭脏衣服。目标大概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贾博阳那几位同事的戏耍,或者至少以为赢得了片刻喘息?贾博阳不需要像目标那样火急火燎地跑动,因为他笃定目标并无方向可选,由于这一带的井口都已被贾博阳一行人事先封死,所以疲于奔命的目标只会一头撞进贾博阳此刻所守的关口。
沟渠里的污水在贾博阳的脚畔兀自流淌着,潺潺的水声滚动。下水道光线很暗,四下的照明条件差到离谱,只有墙壁上的几盏三防灯在散发着要死不活的微光。贾博阳先是吸吸鼻子,接着皱起眉头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几句三峡区那边的同事,毕竟水电和基建归他们管。现在想想,先驱居然从未关心过位于碾城地下的排水系统,一切都保持着发现碾城时的原本模样。可这好像也怪不得大家,毕竟谁会想到有朝一日会有人需要在下水道这种场合展开猫捉老鼠的游戏呢?贾博阳叹了口气,一边想着蹲下歇歇一边心想目标大概还要一会儿才能出现。他小小地犹豫了一下到底要不要坐下,虽然地面看起来其实不算很脏。
就在这时,一阵拖沓细微的脚步就因敲打在隧壁上而形成的回响中一路飘荡起来,弹跳着落入贾博阳耳中。贾博阳屏住呼吸,确认那的确是脚步声后又低骂一声扶住墙壁站起,再度靠住身侧的墙壁。脚步声明显被主人刻意压低到不甚明显,即便下水道这会儿还有沟渠里的水声和穿廊而过的风声等杂音,但贾博阳还是立即听出那绝对是有人正往这边靠近的声响,脚步声独有的节奏感在周遭的杂音里独树一帜。那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响亮,主人似乎有腿受伤,正在费劲地借自己的好腿发力。贾博阳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拐角约莫六秒,紧接着便看到拖拉着腿从拐角后一下拐出的目标——对方自然也第一时间看到了贾博阳,身体登时先一步做出反应,在急刹后立即重心后移貌似想折回去;但他的动作十分疲软,没能连贯到立刻改变方向。
“严韬!”贾博阳没动,只是开口喊他,“别跑了。你也跑不动了吧?让我们都省省工夫。”
严韬一愣,挣扎着想要回身逃跑的身子顿时僵住。他扭过头来盯住贾博阳,谨慎地将身子慢慢回正,直面这个还在百无聊赖地靠住墙壁的中年人:“……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不是浪人?”
“你觉得呢?我看着像浪人?”贾博阳抬手比划了一下自己整洁的衣冠。要不是从井口爬下时蹭了点儿灰,回去连洗衣服都免了。
贾博阳此时的心情介乎于不耐烦与如释重负。不耐烦是因为他压根不想接这个任务,但是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自己平时再怎么看领班不爽也得乖乖出动;如释重负是因为其他几位同事不知道是终于玩腻了还是真的不小心让目标跑了,终于漏到了自己面前。接下来……再把严韬利落地弄死就行,下班走人。
严韬用浑浊的眼珠子瞥了一眼贾博阳的衣物,嘴角一抽,看不出是发笑还是抽搐:“哈哈哈!有理。所以你是哪位?又是哪个看不惯我的猎手?那你可得做绝啊,我但凡活着回去了,你们可都不好过!”撂下这句毫无威胁感的狠话之后严韬剧烈地咳嗽起来,贾博阳趁着这个间隙打量了一下严韬的着装,发现他身上已经有好几道明显粗略处理过的严重伤口,最重的一道贯穿了左锁骨到右腰,还在汩汩渗血。看起来就算自己不堵在这里,严韬要是短时间内爬不到红殿或者随便哪个医疗小站的话也将死于失血过多。
“唉,我不是猎手……”贾博阳无奈地站直身子,同时稍稍对严韬话中的“看不惯我的猎手”感到疑惑,但马上就想通了。作为百猎榜的新榜一固然会得到不少猎手后辈的拥簇,可也绝对少不了或明或暗的嫉妒甚至算计,严韬讲出这种话来并不奇怪。
“不是猎手?”严韬抹抹嘴角的血渍,眼神纵然灰暗却不失狰狞,“哈……你们还能是谁?”
这个问题让贾博阳毫无回答的动力,因为这不是需要对目标解释的东西,更况且答案已经摆在明面上。全碾城统共就只有三拨人,抛开浪人和猎手之外还能有谁?严韬多半是没有相信自己自称并非猎手的说辞吧?贾博阳不打,仍然上下打量严韬,认真地思索着如何干净利落地取他性命,毕竟贾博阳最厌恶的事情就是拖泥带水。严韬觉察出贾博阳目光里的杀意,挣扎着伸手撑住墙面,身体微侧着将伤腿的重心略微挪开:“嘿,我说……你们有什么必要杀我?榜一的位置……又不是什么香饽饽……”
“知道自己的死因没啥用。”贾博阳说。他忽然慢慢朝后退去,把两人的距离从大约四米扩展到六米,再到近乎八米,三防灯在他们身后照出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拉长。
“我总得死个明白吧?”严韬喘着粗气,略有不解地看着贾博阳拉开身位的动作,嘴里仍在絮絮叨叨,已是强弩之末的他居然还能有持续发问的精力和组织思路的能力,“总不能是我‘消极怠工’?”
碾城的城外正值数月难得一见的极端环境,继上一轮层裂变之后除城区之外的所有区域全部变成了朝着天空无限伸展的土堆,仰头只能看到硬币大小的一块圆天,恍似身处井底。这种环境自然意味着城外的浪人们肯定尽数涌入外环区域,不知道躲在哪个地方和猎手们打起较为被动的游击。据说,这种极端环境在东边的浪人群中有着“特别周”的诨名。不少猎手喜欢趁这机会前往外环“钓鱼”,虽然可能会遇到穷寇式的穷凶极恶之徒,但众所周知富贵险中求。作为百猎榜新晋榜一的严韬按理是这桩活里最轻松的一位,但他居然拒绝听从红殿的建议与调度,并没前往外环区域,反而丢了魂似的在中环游荡起来,这便是他方才所言的“消极怠工”。结果好嘛,半路杀出三五个程咬金,好几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怪人冲着自己的项上人头就来,活脱脱把他当了只瓮中鳖。那几人甚至不急于动手,笑得欠扁,凭着各自的裂物在严韬面前耀武扬威。若不是严韬祭出自己看家本领的裂物拼死逃脱,他根本没命撞到蹲守此处的贾博阳。
此外……那几个人的裂物竟无比眼熟。严韬没来得及细想、也不敢细想,木着脑袋埋头逃命。贾博阳则对他口中的“怠工”心知肚明,面对他的这一猜测摇了摇头:“和那个没关系。我们才懒得管你。”
“那是为什么?”严韬伏低身子,像是疼痛难忍。
“当然是——因为你做了其他不该做的事。”贾博阳眉头微蹙。
“什么事?”
“你他妈的!这几天你干了什么自己没点逼数?”贾博阳突然破口大骂,“要不是你闹这码子破事,老子根本不用跑这一趟!现在我就算当场把你捏死也赶不及回去了!你干啥不好,非要打洞!你本来还有机会成为我们的一员!”
严韬没有被吓着,但愣住了。眼前的贾博阳让他忽然发觉从看到对方的一瞬间起就觉得那副死气沉沉的表情很是眼熟,但是说不出熟悉感的来源。现在他想起来了,那和自己还在前厅——那几位同为“第一批猎手”的同事也差不多——时在上班时间朝着镜子看到的自己一样,一脸所谓的“班味”。
“我没有必要对你解释任何东西,傻逼。”贾博阳还在骂,“反倒是你需要回答一下我唯一的一个问题,老子回去还要交报告。说利索点,我让你死个痛快。”
严韬不蠢,进一步发觉面前的这人似乎有对自己一击必杀的把握,可是严韬完全没看见对方身上有带什么裂物或是武器,以及他自顾自说的那一大段话委实莫名其妙。同时,严韬对于贾博阳那副不屑一顾、生杀予夺式的傲慢涌现出一股本能的反感与愤怒,但依然不敢轻举妄动。自己仅有的几个随身裂物几乎都在刚刚遭到袭击时被尽数缴械,倘若贾博阳这时当真从衣兜或者随便哪里掏出一个有哪怕一点点攻击力的裂物,自己怕是只能任他宰割。
“你用什么打的洞?你个人不可能持有工程技术,多半是用了哪个裂物吧?如果是私藏的,把功效说清楚,然后交出来。”贾博阳吐字清晰,“如果是发给你的勋物……编号和名字。说。”
“什么?”严韬下意识反问。
“他奶奶的,你聋了吗?还要我重复?”贾博阳怒道。严韬紧抿双唇,绷成一根冷直的线。果然,虽然还是不知道贾博阳一行人到底是谁,但他们果然和城里的怪井有关……严韬仍旧扶着墙,感到伤口还在持续流失自己为数不多的温度,但他顾不上痛了,脑子里开始不由自主地浮现那些自己其实并未特别在意的画面。
碾城有着一些被封死的竖井,而且尤为古怪。它们位置随机,数量不多,中环和外环皆有分布。井口的外观是一致的,都是被扇铁板盖着的造型,而且边缘焊死、锈迹斑斑。需要东奔西跑的猎手基本都见过,但没人知道那究竟是什么,第一眼都以为无非是碾城的井盖。可直到有内勤猎手专门去过下水道修理排水系统时才发现那些怪井并非下水道的一部分,而是一条条独立往下钻探的轨道。
但并未有人多想,近在前几日的严韬也没多想,从没人专门研究过。但就在几日前,严韬在路过位于中环七段的一口怪井时,正失魂落魄的严韬突然自心底涌然而上了一股奇异的悸动感。那种感觉很难言传,只是若从效果来表达的话……那就像是井底有东西正在呼喊他。并非实际上的声音,而是一种奇异的、甚至可以说是诡异的心悸,仿佛知道有什么东西被困在了井底,而你开始涌现出一股缥缈却坚定的信念……
你得下去。你要下去找它。
“我用了‘牛顿锁LFO X-75’……”严韬低声回答,“编号我没记住。大概……是X-65。”
“‘牛顿锁’?”贾博阳玩味地复述了一下这个命名,“听着有点意思……怎么用的?”
“就是个……能控制自身重力的铁坨。”严韬全无卖关子的力气,言简意赅地如实告知。他实在没有剩下的精力去思考隐瞒或误导有无必要。
“牛顿锁”确实是严韬手里的勋物级裂变物Level Fission Object之一,编号实际上是LFO X-75。它的整体外观就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秤砣,在默认的“重度”下光靠压住胸口便能让一个人动弹不得……而若是调到最高,哪怕是地壳于它而言也只是热刀下的奶酪。
严韬还记得把“牛顿锁”放到那块“井盖”上时的情景。在那之前,严韬先是蹲在他认为是“井盖”的那块铁板边上,盯着它看了很久。严韬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会有想要往下钻的冲动,更不觉得这个行为本身有什么意义。铁板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铁锈看起来简直是已经堆积多年,像是从未有人动过一样。但就是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像呼吸般缓慢的“悸动感”在自井下穿透而来,无比静默地向上渗透,像是真有什么东西知道他就在这里,正在隔着铁板缓慢地描摹严韬。
“我一定是疯了。”严韬喃喃地说。他没有抗拒那股走火入魔般的冲动,而是从兜里摸出那个被命名为“牛顿锁”的勋物,慎而又慎地把它小心翼翼却又郑重无比地放在了井盖正中。靠着得到它以来的几个月里逐渐积累的手感,严韬熟稔地让那个黑不溜秋的秤砣缓缓便重——而那东西很快就压垮了井盖。铁板先是无声地凹陷下去,活脱脱就是被液压机倾轧的模样,表面如同流质一样形变的同时迸发出金属断裂的涩响,整块铁板继而开始像干裂的泥壳一样崩开、塌陷,朝内弯折脱出边框,连带着牛顿锁一同深深坠入下面的洞中,发出一连串磕碰到管壁的闷响,消失不见。严韬伏在井边往里张望,发现井内竟比他想像的还要深得多,根本什么都看不见,视线所及只有逐渐隐没在黑暗里的圆壁。这根本就是一个狭隘的深渊!牛顿锁和碎裂的铁板早早落入其中,居然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发出落底的声响。
足有半分钟后,一阵沉闷的细微撞击声才悠悠传至地面。最引严韬注意的是,他自认对材质不敏感,可他还是听出这声音不像是撞到了地下的岩层,可也不像是撞到金属,倒像是……敲在了一扇非常厚实的门板上?与此同时,严韬感知到牛顿锁在此刻确凿停止了下落。这种感知并非是通过刚刚的声响,而是通过一种很难用语言表达的、重量感的“延伸”……就像严韬在手里握着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而丝线的另一端系于牛顿锁的本体。这种感觉很难描述,若非亲自操作过这种可凭心智操纵的物件Object,个中玄妙落于任何笔触皆显苍白。严韬可以感觉到牛顿锁撞上了一个比井盖还要致密得多的阻碍,应该并未到达这怪井的“底部”。他暗暗加大牛顿锁的重力想要继续穿过这层,毕竟才刚坠穿井盖的牛顿锁远未到达极限。根据裂物鉴定所当初给它分级为“勋物”的系列实验,这玩意理论上足以击穿地壳!
严韬保持着加量,直至那道连接着牛顿锁的“丝线”忽然间变得松弛。严韬感知到牛顿锁在一阵剧烈的震荡后又开始迅速下降,明显成功击穿了刚刚那层不知道到底由什么材质构成的阻碍,但就在约莫十几秒后,牛顿锁的下沉速度便骤然放缓,像是遇到了某种阻力更大的介质。与此同时,方才使严韬滞留于此的悸动感蓦然变成了悚然感。他突然有点犯恶心,感到自己犯了什么大错似的后怕起来,开始感到一种生理层面的不安。
手开始发抖,但严韬不明白自己在抖什么。“丝线”末端传来的触感完全变了,不再是粗粝的阻力,而更类似于一种柔软的、温热的、微微颤动的……包裹感?有什么东西正将还在下沉的牛顿锁一整个裹住,既没放它通过也未将它推开。牛顿锁还能变得更重,但严韬没有再增加重力了,尽管不知道自己为何停下,可有一种模糊的自觉正在朝他警铃大作:不要再往下压了!不要再往下走了!
不行,必须回收牛顿锁!严韬当机立断,通过无形的牵引当即更换了重力的调整方向。严韬已经做过无数次所以早已轻车熟路,他小心地半跪在井口旁边稳住身形,像一个正在等着收钓线的钓鱼佬。过了很久,牛顿锁才终于从严韬目光所及的深黑里缓缓浮现,一路飘浮,像被气流托举的叶子。
回收牛顿锁很简单,让它变得和氢气球一样轻就好了。
可诡异的是,牛顿锁沾了什么东西,正在天光下折射着奇怪的浮光。早在牛顿锁飘回地表前严韬便一眼发现这一异样:牛顿锁的表面附着有满满一层的糊状物,而且是半透明的,正微微泛着乳白色的光泽。严韬犹疑着伸手握住飘回眼前的它,下意识对其黏腻的手感感到反胃。白色的糊状物还在牛顿锁的金属表面上固执地挂着,暂未滴落、也没蒸发,在这块神奇的秤砣上缓慢地自个儿铺展。
“你们要杀我,是因为我动了那些井?”严韬微微咬着舌尖,想要靠着剧痛泵出身体最后的一丝用来站稳的气力。
“对。而且就我所知,你回去后还把你的发现告诉了不少猎手,他们估计也难逃一劫。”贾博阳眯起眼睛,“你害了他们。”
“什么?”严韬一怔,继而滋生出巨大的无助与愤怒。连续的奔逃和此时的失血已经让严韬意识模糊,快要组织不起清晰的诘问:“你什么意思?他们并不知道多少!——包括我也不知道多少!咳咳……那些井——井的井底是什么我们完全没搞懂!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要让你们大动干戈来除掉我们!?”
严韬在那日后并未停止对那些怪井的探索,而是又找了好几个展开试验,反正那些怪井看起来都是封存已久,没有任何管理责任人。而试验结果无一例外,牛顿锁皆在落到井底后撞上了什么东西,接着又在强行击穿那层东西后沉入一层明显相对软糯的部分,而且后者的深度比前者还要厚得多。这很奇怪,怪井们彼此相隔的距离最短的也有三公里远,如果所有的怪井地下都是这样,那就只能说明碾城的地底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同一种结构:有一层比铁板还硬的东西包裹着另一层又软又厚的东西。很快,严韬便把这事当成奇闻轶事告诉过几名和自己关系不错的同僚。
如果常晨还在……说不定自己还会以这个当借口再串一串她的门……严韬的余裕想到,要是自己的物理学得好,没准还能计算出那层坚硬结构与碾城地表的相对距离。
“你要不再想想?你是怎么跟那几个猎手说的?你说你发现的东西像什么?”贾博阳说。严韬此时的反应对他来说简直是愚蠢,让本来打算速战速决的贾博阳多少有点犯起厌蠢症。
“什么……?”严韬调动着所剩无几的理智,努力回想着自己是如何把这件事作为谈资的,“我说的是……像……猪脑花?”
原话如此,严韬确实是这样描述的,他后来站在红殿附近的街道上与几位同僚如此提过。牛顿锁返回地面时沾的那层东西从质感和外观来说真的很像在新鲜的猪脑花里面滚了一圈,黏腻无比、白花花的。
“虽然你确实不知道全貌,但——很接近了。”贾博阳冷冷地说,“留你不得。”
说到这里,贾博阳忽地一抬左手!他抬手的动作算不上快但足够利落,严韬被他的动作吓得一动,身体立即微微后撤,下意识以为贾博阳是从怀里抽出了什么东西。但贾博阳并非意从怀里抽出东西——他是在喝令那团一直在沟渠里安静潜伏的暗沉。
一团厚重的、宛如橡皮泥的黑色物质突然从二人身侧的沟渠里暴起,掀碎水面!它以恐怖的高速膨胀起来,还在半空中便迅速地延展、增厚、收束成一道流动的形状,朝着严韬的方向飞速覆盖。它穿过三防灯的微光时没有反光,像是连光线都被它吸收了一部分,沿着管壁切出一道均匀的暗色条纹。这东西在空气中延伸的速度比严韬肉眼预计的要快得多,原来贾博阳的杀器一直都在旁边,刚刚只是“忍辱负重”地藏在臭水沟里。威胁之下,严韬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在瞬间就做出了判断,动作没有经过思考,因为他已经没有思考的力气了。严韬方才一直借着姿势藏起的右手正插在兜里,此时此刻终于从兜里拽出了一枚黑色的块状物。他随之握紧、转体挺胸、挥臂扣腕,投掷榴弹一般用全身剩下的力气朝着贾博阳的方向全力掷了出去——
正是牛顿锁!牛顿锁被急速抛出,沿着一道短直的轨迹在昏暗的灯光中飞速穿过二人之间并不长的身距,方向无比准确,眼看就要击中贾博阳的颅脑。
此时此刻,这个笨拙无比的投掷已经是严韬最后的手段。但这不是纯粹的黔驴技穷,因为只要贾博阳没能躲开,严韬就能靠它完成反杀……严韬不知道在飞行途中增加重力会不会导致牛顿锁改变轨迹,他没有试过,也没有精力和时间分析这种物理应用题似的假设。但严韬对它的熟练度已经足以让牛顿锁即将命中贾博阳的一瞬间刹那拉高重力,直接让它当场从一块砸人力道已然不小的秤砣变成当场夺人性命的炮弹。
贾博阳自然看到了,而那团黑色物质也“看“到了。黑色物质并未停止对严韬的扑击,也没有改变自己的主方向,而是在向前移动的过程中迅速分出一部分。一道细长的触须自黑团的主体积中飞速脱离,动作迅速地伸向牛顿锁的飞行路径并挡在跟前,继而化作一层极速展开的幕布,抢在牛顿锁即将击中贾博阳的头部前率先到位。牛顿锁一头撞上了这半空里的黑幕,后者像被猛踢了一脚的蹦蹦床一样急速形变,但依然成功刹死了牛顿锁继续朝前冲去的力道。牛顿锁开始往下坠去,看起来仍在继续拉大重力,但它此时已经被这团黑色的物质完全裹住了。这条触须状的黑色物质不再施展任何激烈的动作,只是在持续地、安静地包裹住严韬的牛顿锁,稳稳地将其托举在半空,慢慢地带着它一同下坠,最终轻轻地落在贾博阳脚前的地面上,发出声沉闷的轻响。
“哦。这就是牛顿锁吧?在这啊?”贾博阳有些意外,语调里有些许差点就被它爆头的后怕,“……也挺好。省得我问你藏哪了。”
另一边,那团已然抵达严韬身位的黑物主体丝毫没有减缓。它没有发起明确的攻击性行为,只是持续又均匀地铺开,然后一把裹住严韬的双腿,继而沿着他的大腿与腰腹向上延伸。严韬感到自己像被一层温软的泥巴给裹住了,虽然还不很紧,但这怪东西正在持续收缩、正在缓慢适应他的轮廓。严韬早就没力气挣扎了,也无暇顾及自己最后的攻击已经落空了,但在严韬看清这黑东西的一瞬间,他又被另一股记忆强占了心神,甚至一时间激动到血气冲鼻:“这——你还说你不是浪人?”
“什么玩意儿?”正弯着腰的贾博阳在捡牛顿锁,看都没看严韬一眼。可是牛顿锁重得捡不起来,也不知道贾博阳是在回应严韬的质问还是在恼怒于这会儿的牛顿锁。
“你——你认不认识常晨?!”黑色物质已经蔓延到严韬的手臂,把他的手臂也给死死吸住,“这明明是常晨的裂物!我记得它!”
“哦?”贾博阳无奈地发现实在捡不起来,看来只能先弄死严韬了。他直起身子望向严韬:“我不懂啊,这和我是不是浪人有什么关系?”
“常姐就是被你们这群浪人杀的!”严韬双目血红,油尽灯枯的身体里居然还有怒斥的力气,“你的那几个同伙——也拿着她的东西!原来你们就是杀了她的那群浪人!现在还用她的东西来伏击我!?哈哈哈,好!用她的东西杀我,也算死得其所!”
听见这番话的贾博阳神情微妙,稍稍思考了一下个中含义,很快便恍然大悟,表情里多了丝怜悯:“嗯……你要这么想也行吧。”
严韬此话所言非虚,贾博阳使用的确实是回收自常晨手里的裂物。常晨死于清算之后,她手里的裂物都被重分配给了几名平时表现还算不错的先驱用以表彰,贾博阳此刻操纵的正是其中之一的“千里一触”LFO X-112。据说热衷于给自己的裂物另起昵称的常晨管叫它“遥远相拥”,真是个风格奇特的姑娘……明明本质上就是坨巨大的好像可以变形状的黑色橡皮泥,喊这么暧昧干嘛?现在想想,清算结束后红殿已经把她手里的全部裂物都完成了清点并做好了再分配的准备,除了……
“等等!”贾博阳突然想起这茬,原本惫懒的眼神霎时间清明了一点,“你既然熟悉常晨那个人——那你知不知道‘红剑’LFO X-2在哪儿?”
“红剑?”严韬一怔,随之居然微笑起来,全然不惧“千里一触”LFO X-112已经吞噬到他的脖颈,“哈哈哈哈!原来还有你们没找到的?呸!去死吧你!”
“给你脸了?”贾博阳怒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要是不知道,就别浪费老子时间!”
“就算知道,也不可能告诉你!”“千里一触”LFO X-112已经彻底箍住严韬的脖子,使得严韬不住地咳嗽起来,可他还是用满眼的戏谑瞪着贾博阳,“等着吧!红殿迟早把你们这群丧家犬一网打尽,把你们统统——”
严韬没能说完这句话。攀爬到面部的“千里一触”LFO X-112猛地把自己灌进了严韬的口鼻,朝着更深处凶狠地塞入。严韬徒劳地挣扎数下,发出一阵阵模糊的低吼声,最终瘫软下去,不再动弹。
“不说就不说,操你妈的……”确认严韬已经没气之后,贾博阳控制着“千里一触”LFO X-112将他松开。严韬的身子软绵绵地滑倒在地,七窍流血。没成想这家伙逃到自己这边后除了牛顿锁就没什么防身手段了,亏自己谨慎地让“千里一触”LFO X-112藏在污水里委屈到刚刚……贾博阳试探着又拿了拿刚刚还重到捡不起来的牛顿锁,此刻果然能拿动了。他百无聊赖地把牛顿锁揣进兜里,踱到严韬的尸体旁就地蹲下,“千里一触”LFO X-112温顺地缩成一只家犬大小的黑色糊状物,挪到一旁抖落起身上为剩不多的污水。
除了一个叫“红剑”LFO X-2的东西,常晨的所有裂物都已经被回收再分配。但贾博阳并不关心这件事,裂物里的宝贝海了去了,自己只是刚好想到所以顺便问了一嘴,结果严韬竟然还算有骨气,嘴硬到最后一刻……想要看看严韬身上还有没其他什么物件的贾博阳一无所获,他一边起身一边又啐了一口,看了看自己在他裤腰带上找到的唯一一个可能还算个“东西”的收获。
是严韬的蜂鸟终端LFO C-1。贾博阳静静地端详了一会儿,翻转手掌让它砸在地面,继而一脚踩上。
“咔嚓”一声,严韬的蜂鸟终端顿时被踩得粉碎。贾博阳挪开脚步随意地瞥了一眼,看到那一地的残渣与碎块之中掺了点白花花的糊状物,像极了没下锅的脑花。
没过去多久,严韬来时的通道处传来新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而且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知道已经尘埃落定所以不急不躁的松弛感。贾博阳正坐在“千里一触”形变成的矮凳上把玩牛顿锁,听见脚步声的他又想直接叫骂一句怎么来得那么迟,但还是忍住了。毕竟是同事,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嘴巴还是放干净点。
“哟,已经弄完了?都不等我们?”
贾博阳站起身来,看着三个人从同一个拐角后依次走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左肩上盘着一条细长的藤蔓,末端是个深红色的猪笼草LFO X-79,正懒洋洋地搭在他的肩窝里;他的右手腕上还挂着串棕色的木质念珠LFO-待定,圆润无比,珠子在灯光下泛着温和的光。第二个人大喇喇地用肩膀扛着一把骨白色的伞LFO X-37,伞骨半张、边缘锋利,像一副没有完全合拢的异形骨架。第三个人接踵而至,身后尾随着一面巨大的、半透明的镜子LFO X-58,那镜子足有一人高,表面流动着细碎的光影,质感看起来像是正在持续融化又反复凝固的液体。
三人各自带着常晨的遗物,有说有笑地走到贾博阳身前站定。
“怎么这么快?”第一个人意犹未尽,“我才刚找到这珠子的手感!”
“你还说?”第二个人戳他,“要不是你拖太久,也不至于让他跑到这里……”
“还没玩够?”贾博阳提醒道,“收工吧。”
第三个人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已经无声无息的严韬身上,歪了歪头:“啧,你这下手也太利索了。”
贾博阳懒得接话,表情开始心不在焉。第二个人接过话头:“嗨,透了一天气也差不多啦。要不是内勤几乎全跑外环‘钓鱼’去了,我们都不一定有这机会出内环玩,平时都没机会用这些东西……”
“关内勤什么事?还有内勤拿得下严韬?”第一人狐疑,“要不是我一开始缴了他的械,其实我感觉还真不太好打喔。”
“说不定呢?这人状态不行。听说这姓严的好像对那个姓常的有点意思?”第三人打着哈哈,“姓常的没了以后他就废了。既不干活也不接任务,到处瞎晃。”
“人家这灰暗的日子说不定就剩这点盼头了,你懂啥。”第二个人语调阴阳。
话赶话的话题短暂地中止了,贾博阳抓住这个安静的间隙插进话来:“聊完了?你们要是还想玩,我不拦着。但尸体得处理掉,别留这儿。”
“知道知道,用你说?”第一个人摆摆手,“我们会处理。嗯……我叫我的‘葫中洞天’LFO X-79把他吞了都行。”
“那你们处理吧。”贾博阳说,“我先回去了。”
“这么急?”第二个人说,“赶着投胎啊?”
“我要赶紧回墨岛区去看电影。”
“噗……看个电影有什么好急的?”
面对眼前几人半戏谑半认真的发问,贾博阳没有接话,自顾自地转身走远。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被下水道的水声和风声覆盖住了,缓缓稀释。
贾博阳一步一步地抓住爬梯,穿过井圈返回地面,长呼口气拍了拍身上的灰。空气顿时清新了不少,重新进入视野的楼房也让他的心情这下多少好了一些,这里再怎么也比逼仄的下水道要叫人心旷神怡。贾博阳瞥了眼脚旁的井盖,涌起一股把它踢回原位的冲动,但最终觉得还是留点教养吧,虽然那三个家伙带着裂物根本不至于会被一个井盖给拦住上来的路。他抬头望了望被楼顶们勾勒出的蓝天,下意识想抽根烟,奈何今早出门时忘了带,只得空咂下嘴。
今早啊……贾博阳想起自己今早睁眼时,内环的天空还没亮,灰暗地就像他在碾城的心绪。虽然先驱的生活不用像浪人和猎手那样挣扎,但寂寞与无聊这种东西,就是要在得饱得闲才长得出来。
只是还没抵达工位时,领班就突然鬼魂一样冒出来把他拽住:“诶别急!今天要出公差。”
“我能不能不去?”贾博阳不假思索。领班没搭理他,只是把一页薄纸强塞到他手里。贾博阳看到上面是个名单,一共有四个名字,“贾博阳”在最下面,而前面已经画了三个勾。
“你和他们一起去。有人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处理一下。”领班说。贾博阳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几秒才慢慢认出来另外那三人自己也认识,都是当初分到了常晨遗物的人。说到常晨,这人也是被“处理”掉的,真不知道最近怎么那么多人被先驱下了清除令。虽然暂时嘴上没直接顶撞这个安排,可是贾博阳心里老大不乐意。这种差事明明根本不在他的日常工作范围,非要定他们就因为他们手里有常晨的裂物?中环有偌大个红殿,还叫不动其他强劲猎手了吗?哦,这周好像是那什么“特别周”,不少猎手可能忙着“钓鱼”去了?
“非得我去?”贾博阳尝试做最后的挣扎。
“你是持有者。”
“我可以给别人啊,给谁都行。”贾博阳推辞道,“不就是用一下的事?那些东西又不挑人。”
领班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谈不上责备也说不上好奇:“你不想去?你们一起上又不会有生命危险,放心啦。”
“我不是担心这个……来回跑一趟要费不少时间,我今天下班后有安排。”
“算你加班费嘛!你是要干嘛?有急事?”
贾博阳不语。他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赶着去位于墨岛区的影院,又脸皮薄得撒不起慌。领班见他这幅无力拒绝的模样逐渐满意起来,觉得板上钉钉了。领班笃定地拍了拍贾博阳的肩膀:“就当透透气,安啦。”
“唉……”贾博阳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知道领班不会改主意了。同时他心知肚明领班只是传个话,这种内容的任务绝不可能来自领班,甚至有概率直接来自先驱议事厅。再站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贾博阳只好转身往外走去,想要收拾一下出这趟公差需要携带的物件,比如“千里一触”LFO X-112自然要带上……心烦意乱下,贾博阳漏掉了平时拿来给嘴里添滋味的香烟。
正式出发前,尾随着那三位同僚经过工区主廊侧面的窗口时,贾博阳的脚步依然不自觉地慢了半拍。从这扇窗能看到黑渊区的核心全貌,不管看过多少次,贾博阳还是会为因它的恢弘感到惊叹。
那是一整片地面被生生凿空的巨大深渊。直径足有数百米的巨型竖井正横贯在地,边缘是整齐的金属护圈,像枚被精确切割过的环形伤口。向下望去则是数百米深的垂直井壁,井壁上分布着均匀的灯带,每隔一段距离亮上一圈,同时担任着深度的刻度。再往下的光线则开始变得稀疏,最后完全沉入黑暗,恍如一口看不见底的水井。井口正中悬着一整组精密的机械设备,粗大的管道从井壁向中心延伸并交汇成一个向下的锥形,呈为正在缓慢收拢的金属螺旋。自议事厅终于决定推行穹顶计划以来,黑渊区原本被搁置的器材们便重新复苏了,24小时都在不间断地运作,从碾城地底的那东西身上抽取着海量的计划必需物。贾博阳的惊叹只关乎于这一幕的恢弘本身,无关黑渊区的存在目的;还在前厅时,没有经济与时间遍访山河的贾博阳只能从大荧幕上窥见这种感动或是战栗,那是他打破无聊日常的、近乎唯一的措施……变成碾城的所谓先驱后,抛开那些千奇百怪的“裂物”发威时的情景不谈,在内环就只有黑渊区的模样能给予他那种超自然般的冲击力了。如果有机会到外环亲自遥望一下层裂变的光景说不定更过瘾?黑渊区的这个深渊毕竟不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先驱们自己凿出来的奇景终归是差了点意思。
别人不理解自己,自己总得理解自己。如果在灰暗的日子里有幸看到一点点光泽,就算它其实只是转瞬即逝的晨露,难道就忍得住不去飞蛾扑火了?贾博阳漫无边际地这样想着,又慢慢想到极大概率已经赶不上的电影开场,没忍住骂了一句。他的骂声很快消散在风中,几不可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