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ntrado, read-only mode: mirroring http://backrooms-wiki-cn.wikidot.com/level-100About Dentrado
Level 100 - “片刻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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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页面包含癌症、溺水、轻微性描写及对自杀的描绘。请自行斟酌是否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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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Agrias Haas

这封信,我想还是先从道歉写起比较好。我也是最近才打听到你的住址,特意找过来,就是想看看你怎么样了。这几年咱们虽然常常见面,可你对住在哪儿的事,一直守口如瓶。当然,这本来也没什么。我也不想硬闯进你的私人空间,可手工小组的大家都很担心你,Agrias。我问过 Milena 见没见过你,她说没有。我就问她,知不知道你住哪儿,她说知道。

我知道那事发生在半个地球之外,可消息还是传过来了。小地方,小世界吧。你女儿的事,我真的万分难过。听起来,她这些年过得很煎熬。自己的亲生骨肉就这么没了,那种滋味,我只能尽量去想象。你知道我没有孩子,但我至今还记得失去父亲和姐姐是什么感觉。你的痛,肯定要深上十倍。

你现在恐怕没心思去弄什么书籍装订,也没心思管 Milena 接下来几个月安排的那些事,这些我都能理解。但无论如何,回封信或者给我打个电话吧,好让我们知道你没事。很想你,亲爱的朋友。

来自:Eliška Konvalinka

原稿由 Fandom 用户 Biteszadust99 撰写,后由 Fazbearsecurity 修订
由 Boring Talkings 重写,至今已重写两次!:4

版式由了不起的 Moose0 制作!

译文由平凡的 owl4513 与 jiaoyanerlan2 提供!

值得敬佩的 EnderstrayKPC 校对了这篇译文!

十六个小时的沉眠过去,那副敦实的身板动了动,一头金色的卷发也随之摇晃。她的脑袋最先陷进那带着塑料感,却还算舒服的枕头里,随后四肢舒展开来,关节咔咔作响。终于,随着一声带着睡意的呻吟,女人的眼皮费力地撑开,标示着她正渐渐回到清醒状态。

“唔……靠……”女人嘟囔着,弯起一只手肘,揉掉眼里的睡意和嘴边的口水。尽管视野被几绺头发遮挡,她仍辨认出自己入睡时待的房间。四面公司白的墙壁、一方吊顶以及铺着灰色绒面地毯的地板,她被困在了一个长方形的房间里。一间配备了更多设施的办公休息室。昨晚带她看房时,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女人费力地撑起身子,坐直,将双腿悬在床边。她打了个哈欠,又伸展了几处肌肉,试图凭空挤出一点自己根本没有的精力。房间本来也算不上整洁,但在她醒着待在这儿的约三十分钟里,就已把它弄乱。她那些已然发硬的衣服,从门口一路散落到枕头边,在地毯上留下一道轨迹。

虽说之前走了那么多路,双腿依然酸痛,但她还是攒足了力气站起身,拖着步子穿过地毯,走向“起居区”那个圆形的早餐吧台。吧台上放着给她穿的一套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像是熨过一样。当她拿起衣服,以及右边的鞋子时,她注意到了给她的那件上衣。

一件红毛衣。

“凭什么不行?!我为什么就不能去!?我的朋友们都去那了!”

“你不行。我绝不会让你去上那什么……什么该死的破私立学校。门都没有。再说了,就你那胖屁股,哪怕去了,也塞不进校服里。”

“疯了吧你,爸?学费明明就是免的,你至少该考虑一下这点吧!这附近压根没有别的高中了,要么去纽卡斯尔,要么……要么就没书读了!Ethan 他们都去读了!”

“哦,Ethan,是吧?“你就这么猴急着想去舔第一个对你抛媚眼的小子,是不是?啊?你还真跟你妈一个德行。”

“你有病吧??我根本没那种心思,你简直恶心透了!我只是一心想和朋友们去上学,就这么简单!”

“少跟我哭天抹泪的!我不会让你出去,去生出那些心比天高的鬼主意。你就给我老实待在这儿。待在布里斯托。大不了我自己教。”

女人抱着衣服走过去时,打了个寒颤。她把头仰得高高的,不去看那件套头毛衣。以她现在这副模样穿过办公区,即便觉得十分难为情,她还是推开了昨晚被告知的那扇门,走进了一间浴室。左侧墙边排列着一个个独立的隔间,右侧则是通墙的台面,里面嵌着一排洗手池。她把衣服放在最近的水槽边,随后朝最里面的隔间走去。

女人把头微微偏向左侧,避开那一长排伴着一路水槽延伸过去的镜子,经过隔间,走到了最里面那间。最里面那间隔间里的地面活儿做得有些粗糙,这一点在她还没推开门时就已经很明显了:拙劣的抹灰、铺得歪歪扭扭的凹纹瓷砖,还有后墙上原先装马桶的地方留下的清晰轮廓,无一不在表明,这活儿出自外行人之手。这一切,都是为了加装一个淋浴头。女人很快便站到了水流之下。

她关上隔间门,拧开热水龙头。冰冷的水流聚成极细一股,直直喷在她的额头上。虽然她被激得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但她完全没打算挪开。水流顺着身前淌下,一股寒意从额头蔓延到脚底,可她只是呼吸着,静静等水变热。

这种感觉,跟在海边试探海水没什么两样。

“到——到了,Jen!海滩!”

“嗯!天哪,你可真够兴奋的……”

“快点!求你了……我想去我的专属位置!”

“我得锁车啊,小笨蛋……”
……
“好了,那……啊——别,先别跑太远!你连泳衣都没穿!”

“没关系!我不想下水。”

“你……不想?哈。听起来还真像是你爸养出来的怪丫头……嘿,不行,我说了等一等!别跑了!”

女人并没有在这令人怀旧的水流下多待一秒,一洗完就立刻离开了。待身上前几天的污垢勉强算洗净,她便拧回水龙头,走出了淋浴间。虽然稍微摸索了一下,她还是很快找到了放毛巾的地方(烘手机旁边一个装得很粗糙的毛巾环),扯下两条裹住了自己。一条裹身子,一条包头发。

女人在身后拖出一道水痕,穿过长长的浴室,走向自己的衣服。等她背对着镜子,把身子擦得差不多干了,才侧过身,开始翻看那堆衣服。不到一分钟,她就穿好了黑色长裤、一件四四方方的衬衫和一双白球鞋。那件背后印着某个毫无意义的公司名称的红毛衣,则被她揉成一团,留在了台面上。

接下来,她对着头发折腾了足足十五分钟,似乎怎么弄都觉得不够干。哪怕头皮已经搓到发红,也不肯停下。直至头皮刺痛得像被地毯擦伤了一样,她才终于放弃,环顾四周,寻找一切可能装着发梳的容器。

“唉。”她暗自叹了口气,意识到这里根本没有任何洗漱用品。她沮丧地捏了捏鼻梁,不过很快就意识到,这根本算不上她最该操心的事。

索性,她完全转过身,看向离自己最近的那面镜子。

“天呐,你看着还是这副鬼样。”她暗自骂了一句,嘴角嫌恶地撇了撇。她扒开右下眼皮,看向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球和周围的黑眼圈。她的两根手指,往下按了按自己肥厚的脸颊、窄小的嘴巴,以及皮下那层像猪油般肥腻,正侵蚀着她全身的赘肉。

她用那几根当梳子都嫌太粗的手指,开始把头发里的结一点点捋平。每当头发卡住,她都会疼得龇牙咧嘴,并为自己或为这疼痛骂上两句。纵使目光总会从镜中的倒影上逃开,但镜中那个自己,却总在引诱她瞥回去。不止一次,她的目光都又落回自己的身体上。

她觉得自己,仿佛再次于水面上看着自己。

“我是不是……?”她虚弱地问道,嘴里干涩,还在往外咳沙子。她总觉得喉咙里卡着东西,必须不停地清嗓子或咳嗽,等她再开口说话时,吸入的沙砾又差点把她呛得咳出来。她从那浅浅的坟墓里爬出,朝海水爬去,一面摇着头,试图忘掉自己看到的一切,却在海浪中瞥见了自己扭曲的倒影。

“看着我……”她低声呢喃着,把手撑向前方,好凑得更近些。水流终触到了她的皮肤,随浪来回涌动,轻轻舔舐着她。每当水流漫过来,她便能看见自己的脸。她能感觉到,自己已经浑身湿透,沙土糊在脸上,像胶水一样粘在头发里。她还注意到了一两处淤青。

“我怎么会……?”

她呼吸沉重,踩下油门,沿着布里斯托路一直开,开至尽头。她驶过那家美术馆,望着好奇的人群在楼中鱼贯出入,随后将车停在了那座古迹灯塔的专属停车场内。

她双腿发软,眼眶依旧湿润。她随意找了个空位把车停好后,将自己从车里拽了出来。那台破铜烂铁,在熄火之前还噗噗作响地挣扎了一番,可她不用再为它操心了。都已是别人的麻烦了。

她走过停车场的缴费机,早已引来了一众游客的侧目。他们惊讶地看着这个情绪崩溃、衣衫不整的女人,正跌跌撞撞地走向大西洋。她停在悬崖边缘,尽管离地足有几十米高,底下的大洋仍在拍打着岩石,涛声震耳。

依据她手机上的信息(如今那手机永远留在车里了),此时正是高潮位,但潮水却在退去。

她终于能逃离了。

随着她步步逼近悬崖边缘,这个念头也愈发坚定。

休息室外忽传来一阵响亮的敲门声,将女人猛地拽回了现实。她狂乱圆睁的双眼随着几下急促的眨眼,恢复了常态。原本死死抓着台面和头发的手也松开了,垂落在身体两侧。她挺直后背,不再伏在水槽上方。

“嘿!里面的人,呃,你醒了吗?衣服穿好了没?淋浴间还找得着吧?”那声音隔着门传进休息室,说话的是昨晚那个男人。隔着两扇门,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在水底一样,不过她好歹是听清了。

“呃,是。是的!”她回应道,当意识到自己的咕哝声小得可怜,外面那男人根本听不见时,她提高了音量。她回望镜中的倒影,冲自己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皱了皱眉,随后拿起那件毛衣擦了擦眼睛,这才回到休息室,打开了门。

“嘿,你在这儿呢。”前一天的那个男人说道,朝女人露出了一个温暖而朴实的微笑。他看起来比她年轻一两岁,穿着一身十分朴素的工作装,跟那一头抹了发胶、修剪整齐的黑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嗨,嗯。”女人应了一声,强忍下一个哈欠,却还是抬手掩了掩嘴。

“还困呢?”他问道,顺手把那个看起来相当大的公文包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箱子是锃亮的金属材质,提手上挂着个黄色的标签,要不是看起来崭新如初,简直就像个工业用品。

“我……不知道。我睡了很久吗……?”

“我们大概是在,呃,十六个小时前把你弄进这个房间的?你是几点睡着的?”

“……十六个小时前。我才刚醒了一个小时。”女人带着几分愧疚地告诉他,同时揉了揉后颈。她回头看了眼房间,看着昨日留下的痕迹和那张凌乱的床,暗自恼火。当男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进房间时,她的愧疚感更深了。“抱歉弄得这么乱。我会收拾的。”

“我们有清洁工,别担心。而且……你懂的,你需要好好睡一觉,凡事放轻松。误入后室,对任何人来说都绝非易事。”男人解释道,说罢叹了口气,活动了几下因为提着公文包而紧绷的手指。房间静默下来后,男人主动把没提包的那只手递了过去。

“对了,我叫 Alex,以防你昨天没记住。很高兴终于能跟你好好说上话了。”

女人低头看向他的手。回想起过去一周发生的事,她有些迟疑地伸出手,握了上去。

“Holly。”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录音开始时间:11:13>

日期: 2018 年 8 月 31 日
地点: Level 4 Omega 基地,接待中心。
参与人员: Alex Patr 与 Holly Clove。

Holly Clove: 我……需要戴点什么吗?

Alex Patr: 不用,不用……这台设备的作用有点像房间麦克风。收音质量……不太稳定,我们通常会靠旁边那台转录设备来复查访谈内容。不过这样一来,就没人非得戴着麦克风,或者对着麦克风说话了。我们就像平常聊天一样就行。

Holly Clove: 好……不赖,这很合理。

Alex Patr: 紧张吗?

Holly Clove: 我——

Alex Patr: 其实,不……这问题问得不好,抱歉。不如我们先缓和一下气氛吧?跟我聊聊你自己吧。

Holly Clove: 聊我?呃,真没什么好说的……我的生活一点都不有趣。差远了。

Alex Patr: 我猜总有些什么吧?这样,我先来。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照着我说的结构,把关于你自己生活的事填进去。

[Alex Patr 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他把膝盖上的写字板和手机挪到身旁,放在自己坐着的半圆形沙发上。Holly 也照着他的动作做,只不过是在对面的半圆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

Alex Patr: 我叫 Alex Patr。今年二十二岁,大概四个月前刚过完生日。我是斯洛伐克人,但在七岁那年切入了后室。之前我一直跟着首都那帮人住在 Level 11,那个地方我晚点再跟你解释。两年前我搬到了 M.E.G.,也就是我们这个团体。到现在为止,我一点都不后悔。

Holly Clove: 你是斯洛伐克人?

Alex Patr: 我……就不假装自己还记得多少了,也说不好斯洛伐克语了,不过没错!怎么了?

Holly Clove: 我,呃,我母亲是捷克人。准确地说,是捷克斯洛伐克人。至少按我,啊……我——我爸的说法是这样。他就是这么说的。

Alex Patr: 哦,不会吧!你去过吗?

Holly Clove: 呃,没有。我对那个地方了解不多。我妈大概是在捷克斯洛伐克解体前不久搬到美国的。这事儿还是我自己去查的。 我出生在布里斯托,缅因州的布里斯托,具体点说,是新港。

Alex Patr: 布里斯托,是吧……遗憾的是,我从来没听说过。那地方什么样?

Holly Clove: 呃……那就是我住的地方?就是个乡下地方,空荡荡的,也没什么小孩。基本就是你脑子里想到的那种标准的“美国乡下”,只不过那里还有悬崖和海洋。

Alex Patr: 我敢说,那儿肯定也有什么不错的地方!新港那边有什么特别的吗?

Holly Clove: 哦,对。我爸和我……搬离了那里。那、那地方,呃——

“少在这儿给我找借口!我全都知道!他全跟我说了,Agrias!”

“我很……抱歉!”

“哦,是吗?说句抱歉,你被他睡过的事儿就能当没发生了?啊?!”

“不!但这是,呃,是真的!Jonas 是个好人!他不贬低人,不强求人,他……我宁可流落街头让他捡到,也不想跟着你!”

小女孩捂住双耳,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哦,真的吗?你宁可身上带着在那种奸夫车里沾的骚味去搭便车?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就这么回报我,跑去别的野男人身上发浪?Holly 到底是不是我的种?”

“那是在有了孩子之后,我发过誓的!我——”

“少他妈废话,Agrias。至少把你那破事说明白点。”

“英语很,呃,很难!别!求你了!就是因为这种事,我才……想要不一样!结婚后你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你根本……我从来就不在你的计划里,而你总是确信我清楚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哪怕隔着那堵她明知很厚的墙,哪怕双手捂紧,楼下那两人的争吵声依然震耳欲聋。父亲的声音震动着地板,就像海浪摇晃着港湾里停泊的船只。母亲那颤抖的语调,一下下拨弄着她的心。

“我不想听你废话!我为你干了那么多破事,你回报过我哪怕一丁点吗?是谁在一号公路上把你捡回来的?是谁在你找工作的时候给了你一间免费房子?又是谁他妈娶了你,好让你拿到国籍?!哦,没错,是我!全他妈是我干的!”

“我很感激,Simon!求你了,我……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后悔了,我——”

“在 Jonas 眼里你可不是这样。少给我找借口,我出去了。”

“又来?”

“Thomas 和 Lewis 想开船出去喝酒。我不在的时候,别再往家里带野男人。”

“Simon!”

女孩把手从耳朵上移开,但立刻又双臂抱紧了膝盖。哪怕隔着墙壁和地板,她依然能隐约听见母亲的哭声。

Holly Clove: 那、那个,呃——在我还不记事的年纪,我父母就分开了。后来我爸在一次乘船事故中摔断了腿,然后……我们就搬离了海岸。还在布里斯托,只是搬到了内陆。

[在结巴着说话的时候,Holly 的视线已经飘向了一旁,打量着房间里环绕的其他沙发和咖啡桌。当她的膝盖开始抖动、脚跟跟着打转时,她猛地伸手按在腿上,把这两个动作都止住了。Alex 注视着她,直到他坐的沙发弹簧发出一声轻响,Holly 的注意力才猛地被拽回到他身上。]

Alex Patr: 你去过布里斯托以外的地方吗?

Holly Clove: 没……没有。听着,我就直说了。问这些问题到底有什么鬼用?你想录下我聊自己的生活,为了……什么?

Alex Patr: 啊!对,你大概不太记得我们昨天聊过什么了……

Holly Clove: 不。我不记得了。说实话,就算不录成什么……什么发到网上的东西,我也不喜欢聊这些。管它他妈的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Alex Patr: 嘿,没关系的!我理解……做这个呢,是为了让我们组织了解你的来历、你的喜好,还有你擅长什么。我们一切都会低调处理。虽然我们会录音回听,但目的是为了给你找个适合你的住处。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Holly Clove: 我就不能直接把那些事告诉你,非得在这儿倒苦水吗?

Alex Patr: 如果你想这样的话,那我们就照做。怎么合适怎么来,Holly。

Holly Clove: 那我们就不能直接——

Alex Patr: 先别急,抱歉打断你一下。我想先说说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Holly Clove: 好吧……

[Holly Clove 大声叹了口气,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她目光直视前方,盯着 Alex,那眼神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锐利。]

Alex Patr: 我昨天跟你说过,而且我猜你现在也已经体会到了,你没法……呃……回去。我是说回地球。一旦进了后室,你这辈子就注定待在这儿了。

[Holly 在座位上不安地挪了挪身子,避开 Alex 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墙壁。房间随后陷入了沉默。]

Alex Patr: 呃——所以我们才要做这场谈话,你想聊多少关于自己生活的事都可以,这样你就能和另一个人一起记住它了!在没法真正回家的情况下,这已经是我们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Holly Clove: 那……我倒是挺庆幸回不去的。布里斯托糟透了,而、而且我……我逃出来了。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Holly 的注意力飘得更远了。她望向房间另一侧的窗户,好奇地凝视着窗外的一片纯白。Alex 叹了口气,往前挪了挪,半个身子都离开了沙发。Holly 的眼睛转向了他,但脑袋依旧直直地冲着窗户的方向,困惑地看着他。]

Alex Patr: 跟我讲讲你在那儿喜欢的一个地方吧。

Holly Clove: 没有。

Alex Patr: 没有……?我对地球几乎没什么印象了,但我也能想起一个不错的地方。那是我住的小镇广场上的一个喷泉,它,呃,哇……特别美。我隐约记得自己有一次爬进了水池里。

[Holly Clove 嗤笑了一声,冲 Alex 翻了个白眼。她坐直身子,完全转向了他。虽然脸上依旧冷冰冰的,但整个身体似乎放松了下来。]

Holly Clove: 我……好吧。有个地方叫佩马奎德海滩。那儿有很多东西都叫“佩马奎德”,我猜那是布里斯托的旧称,或者……随便什么吧。除了那一个特定的地方,那里大部分都是悬崖。

Alex Patr: 嗯哼?你喜欢那儿什么?

Holly Clove: 我真非得说这些不可吗?

Alex Patr: 完全不用。

Holly Clove: 我……呃……那、那地方——

“哇……大海!”在 Jennifer 的搀扶下,Holly 钻出车门,满眼放光。Holly 刚刚突然意识到,自己那只细瘦苍白的小手,似乎和几个月前 Jennifer 牵着她时不太一样了。不过她没往心里去。

“可不是嘛!真不敢相信 Simon 居然没带你来过这儿……这可是绝佳的小孩游玩胜地。”Jennifer 叹了口气,在 Holly 身后关上车门,伸出手拦住好奇地想往海滩走的她。“嘿,小家伙。五岁的小孩可不能一个人到处乱跑,懂吗?”

“好!”Holly 咧嘴一笑。

“乖孩子。”Jennifer 说着,牵着 Holly 穿过碎石停车场,绕过一栋建筑,然后走向“佩马奎德”海滩。至少 Jennifer 和她爸爸大声谈论时,用的就是这个地名。

Holly 被温柔地牵着,走向那片泛白的沙滩。海浪的拍打声和沙滩上游客的闲聊声虽然熟悉,却令人心生怯意。人们躺在沙滩巾上,有的撑起大遮阳伞挡住盛夏毒辣的阳光,还有的在奔跑、散步或游泳。Holly 能辨认出很多很多的一家人。

“这儿……人好多。”Holly 嘟囔着,一只手揉着手肘,抬头瞥向 Jennifer。她踩到沙滩上时,凉鞋踢起了沙子,她好奇地看着那些已经黏在脚踝上的细沙。

“是挺多的,对吧……你会没事的。”Jennifer 说着,把手放在 Holly 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好吧……沙子全粘我身上了。”Holly 抱怨着,抬起一只脚想把沙子弄掉。

“沙子就是这样啦,小家伙!你真的没来过这片海滩吗?”

Holly 用力摇了摇头。

“老天爷啊,Simon……”Jennifer 叹了口气。Holly 困惑地歪了歪头,完全不明白她说的这几个词是什么意思。Jennifer 只是回过头,冲她温暖地笑了笑。“听着,别担心沙子弄得到处都是,好吗?冲一下就能洗掉。不如我们沿着海滩走走吧,好吗?会很好玩的!我觉得后面那家探索中心应该有卖沙堡桶的,这样我们就能堆沙堡什么的了!听起来好玩吗?”

“沙堡是什么呀?”Holly 天真地问道。

“我的天呐。”Jennifer 呻吟了一声,无声地用口型骂了个 Holly 不懂的词,后面还跟了一句“Simon”。“我来教你,好不好呀?”

“好哒。”Holly 应道,随后望向眼前的海滩。她紧张地向前迈步,努力不去看周围那些陌生人。她已习惯被不认识的人包围,但至少那是在幼儿园里。可海滩不一样,这跟幼儿园完全不同。人们穿着不同的衣服,兴高采烈的,而大海则拼尽全力想要盖过这一切喧嚣,这种吵闹让 Holly 并不怎么喜欢。不过,有 Jennifer 的手在背后引导着她,她还是继续往前走去。

Holly 把双手交握在身前走着,目光一直盯着左边。海浪冲刷着沙滩,退去前水层渐渐摊薄,随后又周而复始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余光里的人和树开始渐渐褪去,当她和 Jennifer 朝海浪走近时,这种褪去感更甚了。海浪那无休止的呼唤声越来越响,她感到一阵寒意袭来。

她停在水沙交汇的临界线上,眺望远处的深蓝。在海滩他处,她能看到散落的岛屿,以及海岸对面那片遥远的陆地。然而,从她现在站的位置望去,她能看到的只有那片渐融天际的汪洋。

“哇……”Holly 望着远处的景致,敬畏地喃喃道。

“嗯?你喜欢这风景,是吧?”Jennifer 问着,从 Holly 身边退开几步,在干燥的沙地上坐了下来。

Holly 急切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她方才注意到背后 Jennifer 的温度消失了,困惑地回头望去。

“嘿,我还在呢!坐下吧,小家伙。”Jennifer 笑着,突然坐直了身子。“其实……我要是走开,你能保证乖乖坐在这儿不乱动吗?就五分钟?”

“我不知道呀?”Holly 嘟囔着,但还是摇摇晃晃地走到 Jennifer 坐着的地方,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嗯。呃,也行。在这儿等着叭,Holly。”Jennifer 说着,冲她露出了温暖的微笑。她站起身时,短暂替 Holly 挡了一下阳光,而后便沿着两人来时的路快步跑了回去。大抵是去那栋建筑里买堆沙堡的桶了吧,不过 Holly 不在乎。她正忙着重新望向大海,沉醉于那片无尽的壮美之中。

她想象自己身处其中,远远地深入那片海浪之中。她咧开嘴笑了。

Alex Patr: 听起来很美。

Holly Clove: 哦,天呐,是啊。以前很美?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时态,反正我又回不去了。

Alex Patr: 那个地方现在还在吗?你以前常去那儿吗?

Holly Clove: 去过几次,嗯。

Alex Patr: 那其他几次去的时候,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吗?

Holly Clove: 呃……没有。真没有。

Alex Patr: 我,呃……明白了。

[Holly Clove 叹了口气,摇摇头,决定重新靠回沙发。她转过身,横躺在了沙发上。从 Alex 骤然睁大的双眼来看,他显然被吓了一跳。她的头枕进柔软的扶手,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随后瞥向 Alex。]

Holly Clove: 那只是个挺不错的海滩,有个我还……挺喜欢的地方。我是说,那是布里斯托唯一一个正经的海滩,但我还是爱它。我一有机会就去,通常都是跟着我爸当时正在勾搭、或者刚睡过的那些丫头一起去的。

Alex Patr: 哇哦。呃,真够直白的。

Holly Clove: 是啊,反正他在这事上从不遮掩。呃——后来,等我自己有了车,我就会……自己开车去那儿。通常是在清静的工作日,或者半夜我“干完活”之后。

Alex Patr: “干完活”……?这引号是什么意思?

Holly Clove:别瞎猜。因为我爸,我连个高中文凭都没拿到,所以只能靠我那辆车打点零工。后来就开始在深夜给商家送外卖……基本上每天都要跑。那大概是我唯一能找到的活儿了。

Alex Patr: 是你父亲导致的……?

Holly Clove: 他……

Alex Patr: 我们不一定非得聊这个。我知道我坐在这儿的架势像个心理医生,而你这么躺着,也确实让这画面挺怪的——

Holly Clove: 我想舒服点。

Alex Patr: 这没问题!听着,我们不用非得聊你父亲。你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了,所以如果他真像你说的那么烂……他就不再是个麻烦了。

整整三十秒,Holly 的手一直悬在那辆破车的喇叭上方。倒不是说按下去就真有多大用,或者能催她爸快点出来,但至少能让她发泄一下心里的火气。

她看了看路两旁的树木,又望向长湾角路上那栋孤零零的房子。她正把车停在房子外面等人。花园顺着缓坡延伸向那栋虽然老旧却建得很结实的隔板房,里面有一圈圈干砌石墙,墙里种着的似乎是蔬菜。住在这儿的人看起来挺有格调,显然不是她家能高攀得起的。

她透过挡风玻璃望向前方,为了找点事做,随手拨弄了几下远光灯。灯光照亮了路那头的几栋房子,不过这条路很快就向右转弯,沿着海岸线向南延伸,所以这其实也照不到什么。她继续摆弄着车灯,直到一种打扰了别人夜晚的突如其来的罪恶感席卷全身,她才怯生生地把手从旋钮上收了回来。

接着,又有一道光照了过来。

“靠!”Holly 叫骂着,一巴掌拍在喇叭上。那台破车发出了一声可怜巴巴的微弱闷响,但这也足够让她父亲发出一声烦躁的呻吟了。

“Holly,别按了,滚蛋。”他抱怨着,眼睛已经被车顶那“刺眼”的内饰灯照得眯成了一团。他瘫倒在后排的两个座位上,脸朝下,直接撞进了 Holly 平时用来装食物的帆布袋里。

“你就不能敲个窗,或者喊我一声吗?”Holly 责备道,透过后视镜看着父亲挣扎着想要坐直。他痛得……

他在座椅上痛得直抽气,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Holly……





Holly 问道……





“这次又怎么了?”Holly 问道,同时连拧了三次车钥匙,想把这台濒死的 1990 年代老引擎给唤醒。

“啧,那女人简直是个婊子。”咳嗽平息后,父亲瘫回座位上哀叹道。他看起来很不舒服。很痛苦。他看起来……

Alex Patr: Holly……?

Holly Clove: 我不想再聊我爸了。

[Holly Clove 的呼吸紧绷而迟缓。她双拳死死攥着衬衫的布料,几乎要把至少两颗扣子给崩飞。当房间里足够安静时,Holly 坐了起来,把腿从沙发边缘放下。她弓着背,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随着双脚的前后摇晃,看着脚尖时隐时现。]

Alex Patr: 你还……?

Holly Clove: 我没事。

Alex Patr: 你确定?

[Holly 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瞪向 Alex。她的五官紧紧拧在一起,变成了一副烦躁的怒容。眼眶一圈泛红,衬着那对更加明显的黑眼圈,让这张脸显得极具威慑力,甚至让 Alex 都不由得畏缩了一下。]

Alex Patr: 好!我相信你,真的。

Holly Clove: 行吧……所以,我们还要继续扯这些破事,还是怎样?

[Holly 大声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鼻子。]

Alex Patr: 如果你想继续的话。呃,嘿,我们换个话题,让我的问题快点推进吧……看了眼写字板,呃……对。好吧。要不聊聊你切入后室的时候?你当时在做什么?

Holly Clove: 呃……我……

Alex Patr: 如果你真的不想说,那部分我们也可以跳过。那……之后呢?你能跟我讲讲,你勉强愿意提的最晚的一段经历吗?

[Holly 虚弱地耸了耸肩。]

Alex Patr: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点时间想想?

Holly Clove: 别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跟我说话。

Alex Patr: 抱歉。

[Holly Clove 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她重新倒回沙发靠垫里,偏过头,视线落在 Alex 头顶稍上方的位置。]

Holly Clove: 那……好吧。我知道从哪儿说起了。

黑暗很简单。它不索求什么,不挑剔你的外表,无论你什么样都会接纳你。Holly 觉得,黑暗就是这般可靠。不过它的拥抱……有点紧。起初还好,但现在它真的在挤压她的胸口。在漆黑之中,当四肢开始发麻时,她深吸了一口……

Holly 猛地睁开双眼,双臂疯狂挥舞,骤然爆发出求生的本能,拼命扒拉着那些侵入肺部、灼烧双眼的沙子。仅仅扒拉了几下,她就感觉到双臂探出了地面。她只不过被埋了三英寸深。尽管她开始抽搐,凭着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着,并感觉到视野边缘正形成一片更可怕的新黑暗,她还是连推带刨地爬回了地表。

在那短暂而疯狂的挣扎中,她拼命站起身,朝有空气的地方冲去。她确信自己瞥见了一个漆黑如墨的身影,正隐隐矗立在她面前,或者是对面的陆地上。然而,她弓起后背的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细看,便只顾着拼命呼吸了。

整整一分钟,Holly 吐着嘴里的沙子,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边捶打胸口,试图缓解气管里沙子带来的剧烈灼烧感。她差点吐出来,也险些晕过去不止一次,但过了一会儿,她终于稳住了神,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搞什么鬼……?”Holly 嘶哑地挤出这句话,嗓子因为那些柔软苍白(她现在才意识到)的热带细沙而干涩发痛。她跪在水沙交汇的临界线上,海浪翻涌而来,几乎要舔舐到她沾满沙子的指尖,却总在最后一刻退去。

“我在哪儿。”Holly 用问句的语调问着,尽管她心底清楚不会得到任何回答。她颤抖的目光左右扫视。她在一座岛上,一座极长、满是沙子的岛,头顶是热带夏日的天空。她低头看向自己同样在发抖的双手,转动手腕,来回翻看它们。

“不……不!”她大叫起来,肺部开始超负荷运转,空气发出响亮而急促的呼啸声,在胸腔里进进出出。她摇着头哭喊,双手死死捂住脑袋两侧,一边往后挪,一边拼命远离海浪。当她跌回那个埋过自己的沙坑时,她尖叫了一声,但后脑勺咚地撞上了一个石头般的东西后,她的声音便小得多了。

她伸手去揉后脑勺,摸到自己的头发湿漉漉地黏结成一团,十分难受。大概是被海水和,呃,沙子混在一起糊住了。

她的头微微向左偏了一点,瞥见身后有一块光滑的长方形石头边缘。原本揉着后脑勺鼓包的手往后移去,敲了敲那块石头,一边转过身去看它,一边用手在上面摸索。

“我……”

Holly Clove
1995.3.19 - 2018.8.25

她一生都在咬牙前行,哪怕是为了那些不值得,也永远不会回报的人。无论怎么看,她都是一名不屈的战士。

她的生命在 Agrias Haas(她那远在无数维度之外的母亲),以及她的故交 Jacqueline Steins、Ethan Garner 和 Isabel Dulcie 身上得以延续。他们从未忘却她。


Holly 的目光在墓碑的文字上反复游移,尽管她心里万般抗拒。直到看够了,她才将视线移向摆在墓志铭上的提包。提包就斜靠在左下角,边缘用蓝丁胶贴着几张湿润的照片,上面是她早已忘在脑后的校友。还有一张医疗卡,那是她备着父亲突发急病时用的。只是现在,她再也用不上了。

“我是不是……?”她虚弱地问道,嘴里干涩,还在往外咳沙子。她总觉得喉咙里卡着东西,必须不停地清嗓子或咳嗽,等她再开口说话时,吸入的沙砾又差点把她呛得咳出来。她从那浅浅的坟墓里爬出,朝海水爬去,一面摇着头,试图忘掉自己看到的一切,却在海浪中瞥见了自己扭曲的倒影。

“看着我……”她低声呢喃着,把手撑向前方,好凑得更近些。水流终于触到了她的皮肤,随浪来回涌动,轻轻舔舐着她。每当水流漫过来,她便能看见自己的脸。她能感觉到自己已经浑身湿透,沙土糊在脸上,像胶水一样粘在头发里。她还注意到了一两处淤青。

“我怎么会……?不,不,我不可能……我是死了吗?”她对着虚空问道。尽管双腿打着颤,险些又跌进水里,她还是张开双臂保持平衡,勉强站了起来。

接着她注意到了。

“嗯……?”她虚弱地咕哝着,慢慢地脚跟发力转过身来。她脑海中的认知机制虽然蒙着沙子,但就算在正常情况下,恐怕也难以理解眼前的景象。

这片海滩根本算不上海滩。沙子并没有环绕着更多陆地延伸,甚至连个弯都没有。那只是一长条笔直而狭窄的沙地,突兀地横陈在一片近乎静止的无垠汪洋之中。

一片只有她和那座坟墓作伴的汪洋。

Alex Patr: 所以整个层级就是大海上的一条大沙带?没别的了?

Holly Clove: 呃,对,对。就是这样。只有沙子和水……潮水从来不涨,风也……死气沉沉的。就这些。

[Holly 又无力地耸了耸肩。]

Alex Patr: 嘿,有道理!也不是所有层级都好看的……一点也不……

[Alex 将上半身侧过去,手臂越过沙发抓起手机。只稍微摸索了一下,翻转了一圈,他就把手机开了机。]

Alex Patr: 如果你不介意我们稍微往回倒一点的话,呃,你是怎么进入那个层级的?

Holly Clove: 进入……?

Alex Patr: 对!我猜是从某个早期层级进去的吧?如果不舒服的话,就不用描述经过,只说地点就行。我会给你看数据库里的图片,你告诉我哪张能对上。

Holly Clove: 我不明白。

Alex Patr: 你……不明白?为什么?

Holly Clove: 我并不是自己选择去那儿的。我昨晚只是从你们那本……宣传册上,才知道“早期层级”是什么东西。我是直接从地球到那个层级的。

Alex Patr: 那……嗯。好吧……倒也不是没听说过,但确实很反常。

Holly Clove: 我以为……这地方本来就挺诡异的。

Alex Patr: 好吧,呃——很抱歉得这么做,但我们得换个话题了。

[Alex Patr 在手机上一通焦急地狂敲了足足一分钟,随后迅速把手机搁到一旁,冲 Holly 尴尬地笑了笑。]

Holly Clove: 好吧……?为什么?到底出什么事了?

Alex Patr: 糟了,我该怎么简单解释这件事……

Holly Clove: 就……随便你怎么说。你有点吓到我了。

Alex Patr: 抱歉。我们团体的工作就是寻找新层级,并把它们记录下来供人查阅,这就是我们的老本行。我刚才在系统里对你的层级做了个关键词搜索,我想我们以前并没有发现过它。

Holly Clove: 好、好吧?所以你想让我……怎么着,解释一下它?为了你们团体的宗旨?

Alex Patr: 如果没问题的话,对。我知道这会打乱原来的计划,但这很重要。而且,说句实在话,这也意味着你不用被那些你不想分享的煽情私事给绊住。

[Holly Clove 嗤笑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但她那短暂的被逗乐很快变成了一阵沉思般的点头。她舔了舔嘴唇,眯起眼睛陷入深思,随后又看向 Alex。]

Holly Clove: 所以我就一直解释那片海滩?

Alex Patr: 就像你刚才那样就行,对。交给你了。

Holly 对眼下的现实始终没什么实感,倒是无聊,最终还是找上了她。她渐渐意识到,水位永远不会涨落,云朵永远不会聚拢,这世界除沙子外别无他物。于是,在坐着看了许久这个静止的世界后,她再一次站了起来。

她向左看。又向右看。毫无分别;无论哪边,都是同样的景象。

她朝着一边迈出一步,却又犹豫起来,立刻把脚收了回来。当她试着转向另一边时,脑子里同样经历了这番拉扯。她的双手毫无把握地有节奏地攥紧,这让她注意到沙子正硌着指缝里的皮肤。当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墓碑时,整张脸厌恶地皱了起来,手指也紧紧地蜷进了掌心。

没过多久,她便选定了一个方向,沿着沙带走去。

虽毫无依据,她心底却隐隐觉得,周围的景色总会发生变化。也许天空那单纯的蓝色渐变会发生改变,也许海浪能冲刷到她那破烂的鞋子上,又或者这条沙带会出现倾斜。她走了好几个小时,不时回头张望。然而,当她的墓碑最终沉入地平线之下时,就连这回头张望也变得意义全无。

此后,她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大海上,但除了那片刺眼的黄色,能看的东西甚至更少。海水只在这条沙带附近翻涌,再往外便如一杯水般几乎静止。这让她想起了家乡的海滩,这个念头逼得她狠狠咬住嘴唇,用疼痛来分散对往事的注意,同时……

“看吧,爸?这儿挺不错的。”Holly 一边下车一边说道,车刚挂进停车挡,她就迫不及待地蹿了出去。

“不过是海边,孩子。还能是什么。”Simon 叹了口气,伸手去抓卡在座椅和手刹之间的手杖把手。他转头看向现任女友,翻了个白眼。“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是你女儿,我……算了。”Mary 叹了口气,摇着头下了车。她冲 Holly 露出一个微笑,Holly 立刻热切地回以一笑,尽管在替父亲开门、扶他下车时,她脸上的神情变得相当冷淡。

“居然一点风都没有……”他自言自语地抱怨着,只借着 Mary 的手臂支撑到把手杖放到地上,随后便只用那根拐杖撑着自己。“怪不得这么热。”

“这儿真不错!Holly,你不觉得这儿挺好吗?”Mary 问道,顺手在 Simon 背上拍了拍,但他闷哼了一声,她便迅速把手缩了回去。

“对啊?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想来这儿……我们能去海滩了吗?”Holly 不耐烦地抗议道。

“行行行……去吧,Holly。跑你的去。锻炼锻炼身体。”

“Simon!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所以你不打算去林肯学院了?”Jacqueline 问道,向后靠在自己的沙滩巾上,看着遮阳伞下透出的阳光。

“对。我不去了。”Holly 用极其平淡的语气告诉朋友们,目光死死盯着海平线。

“靠……太糟了,Holly。”Ethan 嘟囔着,短暂地瞥了她一眼。她没有回头,但当他开口时,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啊。”她应了一声,短暂地回头看了看朋友们。他们都满脸担忧地看着她,这让她尴尬地红了脸,屈起双膝,试图把 Jacqueline 送她的泳装和自己的身体藏起来。

“你确定跟你爸说过学费是免的了吧?”Isabel 问她,一边朝她挪近了些。

“说过!我都说了几千遍了,我跟他说过!”Holly 喊道。吓得那个胆小的女孩轻呼一声,退了回去。她学着 Holly 的姿势蜷缩起来,不过目光没有看向大海,而是看向另外两个朋友。

“Holly……”Jacqueline 用一种严厉、带着责备的语气说道。Holly 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膝盖里,摇了摇头。

“对不起,行了吧?靠,我真的很抱歉。我就是不喜欢聊这些破事。他不想让我跑到那么远的纽卡斯尔去,或者去任何别的鬼地方,他觉得那什么学院会给我洗脑之类的。我去不了。我只想好好享受剩下的暑假。”

“那……你要去哪儿?林肯学院是这附近唯一的高中了。”Ethan 问道。

“哪儿也不去。我爸这回倒是破天荒勤快了一回,他正忙着走手续,要亲自在家把我教到十八岁。”

“他适合干这个吗……?”Isabel 问道,不过她的语气和表情看起来都很焦虑。活像一只知道自己可能要挨喷水的猫。

“他想让我十六岁就去考个驾照,好给他当司机,而不是去学点正经东西,你说呢?”

Holly 猛地一脚刹车,沉重的惯性将她整个人向前甩去。她暗自咕哝着,随后在笨手笨脚地跟安全带较劲时,这点咕哝变成了烦躁的叫骂,最后她才总算下了车。下车时,她的运动鞋踢到了脚边的两个空易拉罐,而当她从座位底下拽出那提喝掉了四分之一的八罐装啤酒时,易拉罐又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碰撞声。

锁好车,Holly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走着,全凭肌肉记忆,以及远处海面隐约闪烁的微光引路。她差点绊倒了一两次——当然,这绝对不是她的错——好不容易摸到海边,她快活地叹了口气。

“哦,靠——”Holly 嘟囔着,在海浪边猛地停下,一屁股坐在潮湿的沙地上。她靠着那提酒缓了片刻,随即迅速从塑料包装里抽出一罐,咔哒一声拉开。伴随着又一轮灼热而恶心的液体灌下喉咙,Holly 感觉自己稍微好受了些。

视线虽然难以聚焦,那片海却清晰无比。那是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露台,是无限的解脱,是距离布里斯托无限遥远的地方。无论月光还是烈日下,它都散发着同样的诱惑。

“这杯敬你,老——爸。去你的吧。”她大声喊道,举起喝了一半的啤酒,有些洒在了腿上。向着天空敬完酒,她美滋滋地把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罐放在了身旁的沙地上。哪怕她的本能是想把它扔到别处去。

“唔,不,给——给老娘滚。”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Holly 咕哝着。她用空着的那只手伸进口袋,跟口袋较劲了一番,把手机掏了出来。

知足之魂
听说你不能继续帮我们送货了,真替你惋惜,Holly!希望你父亲早日康复。

“这次又怎么了?”

“呃,那女人简直是个婊子。”

“这借口可真新鲜……但你以前可从没被哪个女人从家里赶出来过。所以到底出什么事了?”

“它……当我——

Holly 怒火中烧,天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情绪在体内翻涌,她大吼一声,把手机扔进了海里,随后仰面瘫倒。她乱踢着沙子,毫无疑问弄了不少在头发里,但她一点也不在乎。她不需要外面那个世界来打扰她,她只需要属于她的那个地方。

即便知道手机正在替她实现心愿,这还是让她的心里有些刺痛。

她不确定自己停下脚步欣赏这海平线与空无,究竟已经过了多久,就像在佩马奎德海滩她最喜欢的那个位置一样。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正对着它流泪。她抬手摸了摸脸颊,抹去一滴眼泪,低头看着指尖上的水痕。

“靠……”她只能挤出这个字。当她甩了甩手腕把眼泪甩掉时,整张脸都垮了下来。她重新望向眼前那条千篇一律的路,强压下自己可能一直在往回走的担忧,眯起眼睛看向前方。她已经毫不停歇地走了好几个小时,头顶清透的烈日毫不留情,对她身上的疲惫也毫无助益。

“啊?不。不,滚开。滚开!”当她瞥见远处的什么东西时,她大喊起来,一边摇着头,一边倒退了一步,试图远离远方那不可能存在的景象。她绞尽脑汁回想过去几个小时的经历——尽管它们全都一模一样——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走回了原路。

她朝自己坟墓应该在的方向望去,紧紧眯起眼睛,想确认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然而,那块石头摇摇晃晃的轮廓,依然和之前一样真实不虚。此外还有……另外两块石头。

Holly 猛地又看了一眼,想确认这不是海平线在捣鬼,也不是自己看错了那点勉强能辨认出的轮廓。她开始朝那边走去,只觉双膝发软,双脚在沙子里费力地跋涉。越靠近,景象就越清晰。这不是她的坟墓。这是三座崭新的坟墓。

她脚步踉跄,像喝醉了酒一样,但硬是凭着股狠劲压下了双腿的疲惫,走到了她发现的第一处新地标前。甚至还没走到时,她心里就已经在猜,这几座坟是为谁准备的了。

为了好好、完整地看清这三块墓碑,她蹚水走到对面,直至水没过脚踝,才转身面向这些碑文。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呼吸变得迟缓。她的目光从左边的墓碑扫到中间,再移到右边。这几块墓碑的排版完全一样,无论是相互之间,还是与她自己的那块相比。但呈现方式上那一点点细微的变化,却造就了天壤之别。

Holly 小心翼翼地走向右边那块。她在墓碑前跪下,刚好避开石头前方沙包隆起的位置,读起了上面的刻字。

Joseph Arwell
1974.11.1 - 2018.6.25

M.E.G.最危险核心基地的忠诚守护者。舍己之命,以全他人。

Arwell 家族的最后一块墓碑。这个家族已在幽蓝中存续了 102 年。其血脉仍在地球上的 M.J. 与 A.J. Stanier 等人身上延续。


“‘地球’……?哦,我去,我真的是死了。”Holly 的声音发着颤。她探身向前,抓起环绕在墓碑旁的那些遗物,好奇地翻看起来。首先是一张名牌,上面的名字和墓碑上的一模一样,印着一个鹰的标志,还有其他关于“层级”和“实体”的信息,Holly 完全看不懂。她快速翻过那张名牌,转而看向那个男人死前一定带在身上的许多拍立得照片。

他和一个长相与他相似的年长男人的合影。他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和看起来像他朋友的人在一起。他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发电厂内部的派对上庆祝生日。不管这个男人有多古怪,他都曾有过自己的生活。而如今,这一切都已结束,被浅埋在了 Holly 的膝盖前。

出于尊重,她把那些遗物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看向了下一座坟墓。

Rebecca Cantor
1982.09.24 - 2018.06.24

一位天生的远足者与探险家。虽坠入无尽的世界,却未能亲历其中的奇险。

丈夫 Johannes Cantor 及她生前带领的本地登山队立此存照。队员们承诺,每年必攀登哈爾蒂山与里德尼乔卡山,以寄哀思。


“世界……?掉进去?”Holly 困惑地嘟囔着,看向 Rebecca 安息之地周围的那些私人物品。最主要的是个塌陷的、看起来曾供她休憩的徒步背包,她选择不去碰它。不过她确实拿起了那张唯一的照片,凝视着照片里那个如今已死去的女人的眼睛。照片中,她在一座多岩石的山上,在悬崖边自拍,脸上带着欢快的表情。

“也许我……也许我没死。我……”Holly 自顾自地嘟囔着,把照片放回去,目光落在墓碑前的地面上。她的手伸向那片她猜想掩埋着 Rebecca 遗体的沙土。她只轻轻一拨,弄掉了一点沙土,就立刻用沙子把它盖了回去,慌乱地往后挪。

“不、不。我他妈在干什么?”她自言自语着,感到一阵令人不适的寒意顺着脊背窜了上来。她望向海浪,望向那绵延不绝的远方。她又看向那座坟墓,那是所有人的终点,也不过是一方微小的安息之地。

“不。我没死。我不想死了。”Holly 说着,胸口开始因恐慌而剧烈起伏。她挣扎着站起身,望向两侧,望向环绕着她的汪洋。她的双手在头发里摸索,尽管这种触感真实得足以证明她没在泥土之下,却依然平息不了她的恐慌。

她又往后退了几步,脚后跟踩进了水里。她疯狂地环顾四周,试图把目光聚焦在别的什么东西上。

她看向了最左边的那座坟墓,那是她唯一还没读过的一座。她的声音嘶哑了。

Alex Patr: 最后那座坟墓上写了什么?

Holly Clove: 我……我……呃——

Alex Patr: Holly……?嘿,跟我说话,怎么了?

[Alex 带着几分急切从座位上起身,把写字板和手机丢在原处。Holly 开始喘不上气,她呼吸沉重,听起来像在拼命挣扎着想要吸进空气。同时,她死死抓着沙发,指关节都泛白了。当 Alex 在她身旁坐下时,她僵住了,摇了摇头。]

Holly Clove: 我做不下去这个访谈了。

Alex Patr: 那我们就不做了!如果那个层级里就只有这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Holly 睁大了双眼,依然摇着头,仿佛那些信息根本没能被大脑吸收。]

Alex Patr: 来。抓着我的手,好吗?你想用多大劲就多大劲。我们虽然才刚认识,但我在这儿陪着你。不管你现在正在经历什么……你都不必独自去承受。

[Holly 看着 Alex 那细长的手指在掌心展开,手心朝上。犹豫了片刻后,她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她攥得很用力,疼得 Alex 转过头去,龇牙咧嘴,但他硬是强忍着没抽开。他低头看向她的手,注视着那近乎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Holly 的脑袋向后仰去,空出的那只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

Holly Clove: 抱歉。

Alex Patr: 抱……歉什么?

Holly Clove: 为、为了……

[Holly 轻轻松开了 Alex 的手,Alex 随即把手收回去,放在了双膝之间。]

Holly Clove: 为了可能把你这几根手指给捏断。我可算不上什么娇滴滴的小姑娘。

Alex Patr: 我的手好得很……你想结束了吗?就这些了吗?

Holly Clove: 我不……知道。就剩最后那座坟了,它……上面刻着一个和我同病相怜的人。

Alex Patr: 如果你不想的话,我们不必去谈那是谁。

Holly Clove: 不,我……我想说。我想从,呃……

Veronika Fehér
2001.03.15 - 2018.06.24

受众人所爱,却未被应爱她之人所爱。她的抉择,是众人失职的明证。

她在首都的同事与故交尚在。老友自以为别无选择的举动,将令他们长久深陷悲痛。

Alex Patr: 所以埋在那儿的女孩……她是自杀的?

Holly Clove: 对,她是。我是说,我根本不认识她,我……只是在一个本就糟糕的时刻,在 Veronika 身上看到了自己。

Alex Patr: 我们不一定非得聊这个。

Holly Clove: 是不用,你说得对。但、但我想聊。这整个破事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为了记住那些东西,因为我们再也见不到了,对吧?

Alex Patr: 呃,对,我想是——

Holly Clove: 我一直瞒着一两件事。呃,我没……我本来没打算提的,但我觉得我该说。这对你们的研究工作也会有帮助。

[Holly Clove 紧张地清了清嗓子,看着 Alex Patr 再次把手伸向她。她握住了那只手,这一次更轻柔,并安抚般地轻轻捏了捏。]

依据她手机上的信息(如今那手机永远留在车里了),此时正是高潮位,但潮水却在退去。

她终于能逃离了。

随着她步步逼近悬崖边缘,这个念头也愈发坚定。每向前迈出一步,投来的目光就越多,但她不在乎。脚下正迅速涌来的海浪,足以让她分散注意力。

当鞋尖再也触不到地面时,她低头看去。好奇的游客中,几个看起来挺明白的人似乎在喊些什么,但在大海那欢迎般的涛声中,Holly 什么也听不见。

“靠!”Holly 叫骂着,一巴掌拍在喇叭上。那台破车发出了一声可怜巴巴的微弱闷响,但这也足够让她父亲发出一声烦躁的呻吟了。

“Holly,别按了,滚蛋。”他抱怨着,眼睛已经被车顶那“刺眼”的内饰灯照得眯成了一团。他瘫倒在后排的两个座位上,脸朝下,直接撞进了 Holly 平时用来装食物的帆布袋里。

“你就不能敲个窗,或者喊我一声吗?”Holly 责备道,透过后视镜看着父亲挣扎着想要坐直。他坐在座椅上痛得直抽气,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这次又怎么了?”Holly 问道,同时连拧了三次车钥匙,想把这台濒死的 1990 年代老引擎给唤醒。

“啧,那女人简直是个婊子。”咳嗽平息后,父亲瘫回座位上哀叹道。他看起来很不舒服。很痛苦。他看起来糟透了。

“这说辞可真新鲜……但你以前可从来没被哪个女人从家里赶出来过。所以到底出什么事了?”Holly 一边问,一边发动车子沿着长湾角路驶去,随后向右打转,顺着海岸线向南开。

“它……当我——”父亲烦躁又不情愿地嘟囔着,抱起了双臂。他决定还是闭嘴为妙。

“我不会再替你干这种破事了,听见没?我为了来接你,连活儿都丢了。”Holly 一边继续开车,一边抱怨着,身体伏在方向盘上。

“哦,滚一边去,肥猪。”父亲训斥道,把头靠在车窗上,整个身体也歪了过去。

“随便吧。”Holly 漫不经心地应道,但座位底下传来的滑动声和金属碰撞声立刻让她警觉起来。“嘿!搞什么鬼?!”

“我知道你底下藏了破玩意儿。”他说着,紧接着传来一声响亮的开啤酒罐的“咔嗒”声。

“不许在我的车里喝酒!”她大声喊道,趁着直路,透过后视镜狠狠瞪着他。

“我的车。是我付的钱,婊子。”他口齿不清地说着,话很快就被大口灌啤酒的声音打断了。

“想知道是谁的错,害得我连辆破车都买不起吗?嗯?要不要猜猜看,反正你离吐满你那一车劣质皮座椅也就差两步了?”

“我不需要你在这儿摆臭脸,Holly。我今天受够你们这种婊子了。”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把半空的易拉罐从两个前座之间扔了过来。Holly 猛地低下头,罐子撞在挡风玻璃上,溅得到处都是带气泡的棕色液体,车身猛地一晃,差点冲出马路。

“你他妈有病啊,想把我们都弄死吗?!”Holly 吼道,一边拼命砸着喇叭,逼得她父亲捂住耳朵,像只受伤的野兽一样哀嚎。

“别他妈按喇叭了……!”他哀嚎道。Holly 的嘴唇因内疚而抿紧了,她放慢车速,用不紧不慢的节奏开起来。

“真不需要受这份气……那婊子把我赶出来,就因为完事后我射出来的那玩意儿里带了血,不需要这样……”

Holly 厌恶地皱起了脸。

“信息量太大了,爸……不过你大概应该去医院检查一下那个。”

Holly 抱着膝盖,已经在学校正门的两个门洞前坐了一个小时,看着大雨从天上倾盆而下,身旁只有 Belmont 老师作伴。虽然门洞的凹槽为她们挡住了雨,但 Holly 还是把雨衣的兜帽戴得严严实实。起初两人还聊了几句,但 Holly 很快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因为她满脑子都在担心她爸。

就在她盯着雨水砸向柏油路时,一辆熟悉的车驶入停车场,她立刻抬起了头。那辆车沿着柏油路开过来,向左一转,停在了学校正门前。

“是爸爸和 J-Jenifree!”Holly 咧嘴一笑,站起身来。不过,Belmont 老师却向她投去一个警惕的眼神,这让 Holly 停了下来,不安地绞着手指。以前从来没有老师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Belmont 老师走到车前,站在只差一步就要淋到雨的地方,看着只有 Jennifer 一个人下了车,朝她走来。

“你接到我电话了,对吧?”

“他还好吗……?”

“我不知道。他们把他一路送到了纽卡斯尔,但情况看起来不太妙。他的腿断了,而且我觉得他的胳膊状况也不太好。”

“你跟他说上话了吗?”

“没,很遗憾没有,Emma。码头上挤满了人,急救人员不让我靠近。”

“天哪……他为什么要在那种暴风雨里出海?我知道那风暴来得突然,但难道他们不看天气预报吗?”

“这可是 Simon 啊。我……谢谢你陪着 Holly。”

“这是我的荣幸。她是个好孩子。”

Holly 看着她们俩,胃里开始翻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当 Jennifer 看向她时,她僵住了;仅仅因为 Jennifer 走过来时,那扇门就在她身后,她才没有逃跑。

“嘿,Holly!今天在学校怎么样?”Jennifer 微笑着问道,但这笑容却让 Holly 感到害怕。

“我爸呢?”Holly 抱紧双臂问道,Jennifer 的神情随之变得凄凉。

“他今天在船上受伤了,Holly。他被送到离这儿有点远的一家医院去养伤了。我们很快就能去看他,好吗?”Jennifer 试图安慰她,而 Belmont 老师在一旁看着,双手交握。

“爸爸受伤了?”她问道,微微摇了摇头。

“他没事的,我保证。我们先回家,然后可以再多聊聊这件事,好吗?”Jennifer 提议道,但 Holly 依然不肯挪步。最后,Jennifer 伸出了手,掌心朝上,Holly 才不情愿地握了上去。Jennifer 的手包住了她的手,将她小小的手掌整个包裹在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暖中,然后牵着她走向汽车。

Holly 咕哝着,盲目地朝着那持续不断的哔哔声摸索过去,结果把手机从床头柜上碰掉了。手机重重地砸在木地板上,她猛地坐直身子,喘着粗气,揉掉眼角的眼屎,好打量一下自己的房间。当然,房间里空空如也。

即便是在夏末的最后挣扎中,太阳也才勉强露出地平线,但 Holly 还是翻身下床,随手抓了最顺手的衣服套上。一件破旧的蓝色套头衫、一条牛仔裤,还有一双她费了半天劲才挤进去的玛丽珍鞋。虽然旁边就有更干净、更合身的衣服,但那些衣服离床太远,她懒得去拿。

在床边呆坐了许久,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她才去捡起手机查看受损情况。屏幕上只有一道跌落留下的小划痕,现在和无数其他小损伤凑成了一堆。

趁阳光把树影投进窗户,她冲了杯咖啡,在阴影退去之前就把整整一保温杯灌了下去。她把杯子扔进水槽里那堆乱七八糟的脏碗中,穿过落满灰尘的客厅去拿外套,顺手把手机塞进了口袋。

就在她准备打开前门门锁时,她扭头越过肩膀回望了一眼客厅。望向房子那一侧——她父亲平时常待的地方。一个他已经有一年多没踏足过的地方。

她叹了口气,走出了屋子。阳光欢快地照在她身上,却改变不了什么。

Holly 走向她的车,用车钥匙遥控器费劲地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她把手机丢进杯架,包扔在副驾驶座上,然后把手机关了机,免得开车时分心。曾几何时,她还会把手机架在中控台上,用地图应用导航去医院,但现在,去医院的路她早已烂熟于心。

她捣鼓了半天才把车打着火,刚把车倒出车道,就有人打来了电话,但直接转进了语音信箱。

锅里的混合物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是 Holly 用她自己的配方熬出来的。锅里喷出一股浓烈的气味,那是她为了“提味”而扔进去的各种香草和香料。百里香、鼠尾草、红甜椒粉之类的,单拎出来都很好闻,可一旦混在一起,就把那原本就很恶心的罐装汤变成了一锅难以下咽的黑暗料理。再加上大火的高温把汤都烧糊了,情况就更糟了。

终于,Holly 把那一大锅汤分装进了两个碗里。她试图用青春期前那点微弱的力气去对付那口沉重的锅,结果洒了不少出来,但好歹总算是勉强把汤分完了,虽然分得很不均匀。

她在两个碗里各放了一把勺子,把它们端进客厅,她父亲正瘫在那儿不省人事。他的手杖横搭在腿上,整个人死气沉沉地躺在播放着电视节目前面。趁着某部电影在没人看的情况下自顾自地放着,她跨过手杖突出的那一端,把碗放在了咖啡桌上。

“啊!靠——”Holly 倒吸一口凉气,她的另一条腿撞上了父亲的手杖,导致她脚下一滑,差点把碗摔了。她一个踉跄,手杖狠狠戳进了父亲的肚子,痛得他喷出唾沫,猛地直挺挺坐了起来。

“Holly!你他妈在干什么?!”他呛咳着,一把将手杖推到地上,顺带撞翻了她给他做的那碗汤。

“我给你端了点汤!你睡了一整天了。”Holly 转过身面对父亲。她肩膀紧绷着,全然不顾洒在手指上的热汤带来的灼痛。

“怎么?你觉得我自己没法给自己做饭?”父亲冷笑着问,她也回以一个冷笑。

“可你今天没做啊,所以我——”Holly 嘟囔着,拖着步子走向楼梯。

“我一直很累。你做了什么?”父亲打断了她,费力地向前探出身子去看那碗汤。

“我觉得……是汤吧。”Holly 嘟囔着,低头看向自己那碗还在冒热气的汤。

“你觉得?”

“我不会做饭。我尽力了,行吗?”她气呼呼地说。

“好吧,呃……我看,精神可嘉。你尽力了。”父亲嘟囔着,用手杖把那碗食物拨拉到自己跟前。在端起汤尝试之前,他最后看了女儿一眼。刚尝了一口,他的五官就因为嫌恶而皱成了一团。而在 Holly 转身跑上楼之前,她看到他还是继续吃着。

Holly 放慢车速,行驶在通往中海岸医院的偏僻小路上。她开过外围的停车场,想碰碰运气,在离大楼更近的地方找个车位。她找到了附近的一个空位,拿起手机,看都没看屏幕,就塞进口袋,然后走向医院那座低矮的院落式建筑。

穿过自动门后,她走向接待台。有几个工作人员在轮班,尽管她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她认得那些面孔,也认得他们看到自己到来时一贯的反应。

“呃,Holly。你来得挺快。很好。”接待员说着,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她身上。把原本走向电梯的路线改成了朝他走去。

“我不一直都是早到的吗?”她反问,把双手都插进了口袋。接待员用一种谨慎、审度的目光看着她,像是在琢磨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却还没决定好。

“是的,不过,呃——”

“哦,太好了,你总算来了。你一直没接电话……我真的很抱歉,Holly。”一位医生突然说道,从电梯旁边的楼梯走了下来。他不是一个人下来的,不过其他工作人员都神色匆匆地各自散开了。

“没接电话?”Holly 问道,插在口袋里的手旋即攥紧了手机。

“我们试着给你打电话,但我们都以为你已经在路上了。你父亲——”

“出什么事了?”Holly 胃里立刻裂开了一个充满恐惧的深渊。

“他大约一小时前过世了,Holly。我真的很抱歉。他没能从昏迷中醒过来,当时还在用着吗啡,所以走得很平静,但他确实走了。我——”

Holly 再次打断了那个男人。

“我爸死了——?”她的声音发着颤。她掏出手机,用发抖的拇指开了机。当医生开始进一步解释时,她等待着屏幕亮起。果不其然,有五通医院打来的未接来电正等着她。

“听着,呃,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难受。”医生说着,正在把之前那些 Holly 根本懒得听的废话收尾,“但我们需要你帮忙签一些文件。显然,他没有留下遗嘱,而且——”

“我得走了。”Holly 喘着气说,把手机塞回口袋,开始向后退步。

“嘿!Holly,我们需要你留在这里。这很重要!”当她转身走向出口、加快脚步时,医生冲她喊道。“Holly!”

但 Holly 早已拿定主意。

她的父亲脸颊消瘦,双眼大睁,毫无挂碍地盯着天花板。Holly 以为他神志不清又被打足了药,根本不会在意,于是把手朝他伸了过去。

他却把手缩了回去,扯得输液管绷得笔直。

“你还待在这儿干嘛?”他嘟囔着,目光猛地弹向女儿。

“因为我想来陪陪你啊!”她抗议道,把手收回了膝盖上。

“为什么?”他嘶哑地问,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因为我他妈在乎?”她回敬道,双手紧紧交扣在一起。她用力攥着,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待在这儿,爸。行吗?我担心你。”

“为什么?”他又疲惫地重复了一遍。

她皱起眉头,但下嘴唇立刻颤抖了起来。

“你觉得 Agrias 是怎么了?”他虚弱地问,眼睛依然紧闭着。

“呃?妈妈……?”Holly 不确定地问,这让她父亲翻了个白眼。

“你这辈子还见过别的叫Agrias的鬼女人吗?”他问道,痰卡在喉咙里,让他猛地向前佝偻着剧烈咳嗽起来。Holly 往后一缩,整张脸都写满了担忧。

“说得……对。但我不知道。我不记得她了。她搬回捷克了,对吧?”Holly 问着,看着父亲在躺回去时痛苦地呻吟。

“那个婊子现在会怎么看我啊……”他喘息着,死死攥着那条又薄又破的毯子。Holly 再次试着伸出手,这一次,父亲没有抗拒。

“我敢打赌,她要是……知道你好好活着,肯定会很高兴的。”她说,感觉到他在发抖,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毯子的褶皱,她攥紧了他的手。听到她的话,他摇了摇头;当他睁开眼看向女儿时,她隐约能辨认出他眼里闪烁的泪光。

“让我一个人待着。求你了。”他请求道,语气一如既往地毫无温情,把手抽了回去。这一次,Holly 顺从了。

从布伦瑞克开回布里斯托的一路上,Holly 的双眼都被泪水模糊了,视线里经过的车辆和路标都变得蒙眬不清。她超速开了几英里。虽然别的司机也常这么干,但放在她现在的状态下,这简直是在玩命。

危险的念头在脑海中翻腾,像行星绕着太阳般旋转。她没能守在他身边看他咽气,甚至没留下来看看遗体,或者好好地送他最后一程。脑海中虽翻涌着这些念头,但她还是飞速驶过了一号公路上每一个能掉头回医院的出口和十字路口,继续朝着回家的路开去。

“得了吧,你总算摆脱那个混蛋了。振作点。”她嘟囔着,摇着头,飞速驶过威斯卡塞特最后一个十字路口,开上了横跨缅因河的大桥。然而,她又对自己这些念头摇了摇头,抽着鼻子,喘着粗气,处在惊恐发作的边缘。

他老了,受了伤,刚搬进理想的家四年,梦想就破灭了。他当然会变成一个混蛋。她不太记得妈妈在身边时的事了,也许错在妈妈。他确实把一切过错都归咎于她。

“少来这套,你现在可以滚了。你只是……”她大声自语着,在大桥终于驶上戴维斯岛时,短暂地瞥向窗外远处的河流。尽管视线被弯曲的陆地遮挡,但她知道那条路通向大海。这个念头一直萦绕着她,直到她开回了布里斯托。

她沿着布里斯托路开着。随着离家越来越近,路过的那些地标也变得越来越眼熟。那座空荡荡、孤零零的房子。路上空无一人,但她在每一个十字路口都停了下来,哪怕是绿灯,只为了拖延回家的时间。医院无疑正在试图联系她,很快那些法务人员也会找上门来。验尸官会吗?她不确定。在讨论父亲死亡的可能性时,她刻意没去听。

她在通往雪球丘路的路口停了下来,就在进入新港的岔路口之后,思索着自己的决定。她原本一心想向右转,沿着雪球山路去佩马奎德海滩,坐在她专属的那个位置上,想象着逃离。也许是坐船或乘飞机,也许是去远方,或者只是去下一个半岛,但现在她真的有了这个机会,却……

她急促地敲着方向盘,目光在前方的路和右转的路口之间来回游移。如果她想要那份自由,她根本不需要去想象。她父亲死了,她可以抛下一切,用留下的钱搬去一个新的地方。但她也并不想要那个。她想要的……是一种安静的逃离。她想要那种目之所及的简单,并且再也不必思考、再也不必感受。

那片海滩,无论多么完美,也给不了她需要的东西。那是她多年来一直清楚自己渴望、却直到如今别无所有时才得以言明的东西。她必须坐在那个特定的位置才能去想象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可布里斯托有的是能让她得到实际结果的地方。

她呼吸沉重,踩下油门,沿着布里斯托路一直开,开至尽头。她驶过那家美术馆,望着好奇的人群在楼中鱼贯出入,随后将车停在了这座古迹灯塔的专属停车场内。

她双腿发软,眼眶依旧湿润。她随意找了个空位把车停好后,将自己从车里拽了出来。那台破铜烂铁,在熄火之前还噗噗作响地挣扎了一番,可她不用再为它操心了。都已是别人的麻烦了。

她走过停车场的缴费机,早已引来了一众游客的侧目。他们惊讶地看着这个情绪崩溃、衣衫不整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走向大西洋。她停在悬崖边缘,尽管离地足有几十米高,底下的大洋仍在拍打着岩石,涛声震耳。

依据她手机上的信息(如今那手机永远留在车里了),此时正是高潮位,但潮水却在退去。

她终于能逃离了。

随着她步步逼近悬崖边缘,这个念头也愈发坚定。每向前迈出一步,投来的目光就越多,但她不在乎。脚下正迅速涌上来的海浪,足以让她分散注意力。

当鞋尖再也触不到地面时,她低头看去。好奇的游客中,几个看起来挺明白的人似乎在喊些什么,但在大海那欢迎般的涛声中,Holly 什么也听不见。

她合上双眼,仰起头来。她心里清楚,最后一步将是最为艰难。但那也是唯一能让她得到想要的结果的一步。她脑海中浮现出那片海滩,迈出了最后一步。这是布里斯托最后一次看到 Holly Clove,随后,她便消失在了下方几米深的水中。

[在解释几天前发生的事时,Holly Clove 一直紧紧攥着 Alex Patr 的手。当回忆到特别情绪化的时刻,她就会捏一下,而 Alex 任由她捏着。他全程都在专心倾听,偶尔问几个小问题,以示自己在认真听。]

Holly Clove: 然后,我……就出现在了那片海滩上。躺在我自己的坟墓下。

Alex Patr: 你也有坟墓?

Holly Clove: 我……对。对,有的。我被一个……某种东西埋在了里面。我没能轻易从它嘴里问出答案。

Alex Patr: 实体?我们这儿是这么称呼后室的动物和那些东西的。

Holly Clove: 对,对……

[Holly Clove 用袖子抹了抹脸,随后把袖子上的眼泪和鼻涕抖掉。她轻轻从 Alex 手里抽回自己的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Alex Patr: 我……无法想象你当时是什么感受。我也失去过一些人,在“首都”里这时有发生。人会……消失,那基本上就等于死了。但失去你的,呃……我根本没法去想象那该有多让人崩溃。

Holly Clove: 我总是忘记这一切发生得有多近。感觉好像已经过去了好久,但、但……老家那边的人,大概还在试图打捞我的尸体吧,哈。

[Alex Patr 轻轻摇了摇头。]

Alex Patr: 我们……可以把你引荐给能帮你处理哀伤的人。如果你担心自己会,呃,再次陷入那种让你做出那种举动的心境,我可以叫个心理医生来,或者——

Holly Clove: 那是城里人才搞的破事——

[Holly 迟疑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

Holly Clove: 我为什么会想他?他烂透了。就算现在他死了,他也还是烂透了。他本来可以接受治疗,本来能好起来的,但他……他太恨这个世界了,恨到宁愿去死。

Alex Patr: 他是你爸,而且你为他做的,可能比他应得的还要多,你肯定会觉得心里很难受。这很正常。

[Holly Clove 的下嘴唇颤抖着,她再次伸手握住了 Alex 的手。]

Holly Clove: 我只是希望他能稍微在乎我一点。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我一直都在努力。他从来没有表现出哪怕一点在乎,或者他爱我……而现在,我永远也得不到了。我这辈子为他做的所有破事,全都没有意义了。我只是想要……

[Holly 的声音颤抖着,眼泪再次决堤。当 Holly 开始崩溃倾斜时,Alex 犹豫了一下,但在确信那是她想要的之后,他温柔地抱住了她。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直等到她再次平复下来。]

Holly Clove: 抱歉,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Alex Patr: 你一点错都没犯……

Holly Clove: 我把一个关于我自己、还有这个层级破事的访谈给搞砸了。

Alex Patr: 你没有……没关系的。不过,你想回到正题上吗?也许你可以讲讲你是怎么离开这个层级的?

Holly Clove: 好、好,好啊!当然,我可以讲。

[Holly 离开 Alex 的怀抱,抱紧了自己。她有些困惑地看着他起身,穿过房间。他停在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拿回来递给 Holly。]

Alex Patr: 给,你说了很久的话。

Holly Clove: 谢谢……

[Holly 接过杯子,开始大口大口地拼命喝水。Alex 在她喝完并把杯子放到桌上时,重新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

Holly Clove: 那么……我是怎么出来的。

Alex Patr: 对!呃,就像我之前说的,交给你了。

Holly Clove: 好的,好的……这次我什么都不会隐瞒了。

Alex Patr: 如果你愿意全盘托出的话,那就说吧。

Nate Bails
Reilly Hershey
Satoshi Morita
Dmitriy Frost
Mika Sokolov
Leela Suggs

尽管这些名字已经开始混杂在一起,墓志铭也总是千篇一律,但 Holly 发现自己记住了走过的每一座墓碑上的字。它们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至少在她脑海里是这样,然而 Holly 已经意识不到自己的神志不清了。她越来越饥渴,支撑她双腿站立的决心也开始消退。要不是她一直在记录这些名字,她大概会以为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尽管她大脑中那部分理性的区域,很快也开始土崩瓦解了。

终于,Holly 倒下了。先是双膝跪地,然后侧身倒下。她涣散失焦的目光,望着最靠近海平线的那片水域。当她因力竭而喘息时,一个猜想在她脑海中萌生。她不确定过了多久,但当四肢终于休息够了,足以支撑她把念头付诸行动时,她站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走向海水。她那双本就报废的鞋子,将咸涩的海水迎进了结着硬壳的袜子和磨损的双脚里。她打了个寒颤,但这并没有阻止她。最终,她从脖子以下的部位全都湿透了。当水面没过她的头时,她脚趾发力,开始向前游去。

当她开始向外游去时,那死寂的海水没有给她任何阻力,尽管没过多久,她的肌肉就开始灼烧起来,但在她心里,这是值得的。要么她能在沙带之外找到一条出路,要么这一次,大海能真正把她带走。

她游出了浅水区的碎浪、进入那片完全静止的海域时,她转过头,看着那条沙带随着她越游越远而变得越来越小。不过她也开始注意到,每一次划水都消耗着越来越多的力气。每一次回头张望,都在从四肢里榨取宝贵且有限的体力。

前方的海平线依旧停滞不动。身后的沙带变成了一条针尖般细长的黄线。Holly 的四肢开始发麻,就像她又一次被埋进了沙子里。最终,她的蛙泳停了下来。她徒劳地在水下蹬着腿,试图保持直立,但这微弱的努力只让她的头不断沉入海面之下。

海水浓烈的盐分灼烧着她的嘴,尽管这短暂地刺激了她的四肢再次动作,却收效甚微。起初她开始咳嗽、呛水,但到了连横膈膜都变得虚弱无力时,她那突如其来的静止,几乎可以说是出于自愿的了。

“我接受这一切吗?我上次没死成。这感觉是真的。如果我现在死了,我就能解脱了。”她思忖着,盐分开始更深地灼烧进她的身体。疼痛让她的双眼大睁,但除了衰竭的肺部出于本能地呛咳几声外,她没有做任何反抗。

她的右臂突然猛地抽动了一下,挣扎着想让头再露出水面几秒钟。

“埋在这里的那些人。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她问自己,同时左臂也重复了右臂的动作。“‘世界’、‘M.E.G.’、‘幽蓝’、‘首都’,这些全都不正常。我到底来到了什么地方??”

她的双臂开始罢工。她挣扎着想把水吐出来。她勉强能转过头去看一眼海滩,却几乎没有力气再往前游了。

“我想逃离。我得到了机会。”她在心里说道。她伸出手指,试图够到那片沙带,但重返的航程,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错过了。

她喉咙里咕噜作响,想把水挤出肺腑。可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吸入了更多的水,并让自己彻底沉入了水下。

已然濒死的 Holly Clove,在滑入水底时,黑暗迅速笼罩了她的余光。她曾存在于这水面上的唯一证据,只剩下那些从她灌满水的肺里逃逸出来的最后气泡。

在黑暗蔓延至各处之前,一道细长而深邃的黑影滑过了水面。两条墨色的触须破水而出,试图伸向她,尽管 Holly 无法分辨接下来那股温暖,究竟是它的拥抱,还是死亡。

“求你们了,别吵了!你们俩为什么就不能——”

“他妈的闭嘴,Holly。这不关你的事。”

“就因为这个!这就是我要离开你的原因,Simon!你不能这么跟你自己的亲生女儿说话!你什么事都贬低她,嘲笑她,就因为她看起来完全正常你就要说那些烂话?真是恶心透了!”

“我他妈想怎么跟我亲生骨肉说话就怎么说!”

“哦,是吗?你会吗?Holly,你不用非得跟着这个混蛋。”

“他是我爸,Jen……我爱他?”

“他把你当——”

“别说了!你要走就赶紧滚出去!”

“很,呃……很高兴认识你,Jen……”

“我也一样……对不起,Holly。”

“拿到了。”

“拿到什么了?”

“驾照,混蛋。就像你想要的。”

“哦……对。我挺惊讶你第一次考就过了。”

“我学了。”

“废话。”

“你……骄傲吗?”

“……嗯,当然骄傲。”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至少高兴点行吗?!你他妈就不能高兴一次吗?”

“我高兴,是因为你终于能开车带我去这去那,不用再靠别的婊子了。”

“所以以后就能开车送你去‘别的婊子’那儿了,对吧?”

“别用那种质问的语气。你拿到驾照了,干得好,但现在让我一个人待着……”

“我……好。对不起。”

“不,我他妈在叫救护车。你现在痛得生不如死。”

“我不会去医院的,Holly!你他妈敢!”

“爸!搞什么鬼?!你刚才想打我!”

“我绝不让一群穿白大褂的混蛋在我身上乱碰!Holly!我没事!”

“没事个屁!求你了……坐下!这件事我不会让步,我一定要送你去医院。这事没得商量了。”









. . .








Holly 视野中的黑暗静止不动。就在它彻底吞噬她之前的短短一瞬,各种色彩在一场疯狂的狂欢中旋舞翻腾,随后万物真正归于沉寂。若非她的大脑匮乏到濒临死亡的地步,她本会完全独自与自己的思绪为伴。

起初她并不明白缘由,黄色最先盘旋着浮现出来。一种浅淡却令人舒适的色调涌入她正睁开的双眼,与此同时,麻木的刺麻感传遍身体其余部位。当她恢复知觉时,她的目光顺着沙地向前移动,直到……

她想要大口喘气,却只能从肺里呛出最后残存的咸水。它灼烧着她的内脏,她拼命想凭意志力驱使四肢动起来。就在她面前,不到十英寸的地方,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异类生物,漆黑如落日投下的暗影。它跪在一座敞开的墓穴前,它的右侧是一具女尸,正用手臂末端的细尖在墓碑上刻写文字。刻完之后,它满怀爱意地将遗体放入墓穴,再用沙土将其掩埋。

这只生物至少有十英尺高,整个身躯由乌黑的皮肤构成,外形如同一条连衣裙。它的手臂形似触手,很难确切判断,想必能垂到这生物相当于膝盖的位置。它的下半身形似棋子,身上最接近膝盖的只有身体上的一处弯折,让它得以坐下。

Holly 紧张地喘起气,突如其来的冲动驱使她试图拖着身子躲开这只生物。

它看向了她。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不!不不,求求你!” 那生物将手臂末端向前伸着,拖着步子朝她逼近时,她喊道。它的脸部和躯体其他部位一样毫无特征,但她能辨认出原本该是眼睛位置的圆形凹坑,还有两道用来呼吸的狭缝。

它的手臂停住了。它的头倾斜着,却一言不发。

“我……你是什么?我这是在哪儿??” Holly 喘息着,她的肺部仍阵阵作痛,抗拒着继续运作。

她面前的异类用一只手臂做了个手势。它的头跟着手臂的动作转过去,Holly 得以看见它后脑勺呈圆锥形。

“我……我不明白。” Holly 对它说道,一边呻吟着站起身。她差点向左栽倒,要不是这生物用一条胳膊接住她,她就会重新跌回水里。它的皮肤摸起来意外地温热。

尽管它没有脸庞,却直视着她的双眼。Holly 竭尽全力回望过去。

确认她可以独自站稳后,它收回卷须状的手臂,并用它指向那座坟墓。Holly 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但见它固执地保持这个姿势足足十五秒,最终还是走向了墓碑。

Neve Laher
1955.01.26 - 2018.06.25

一个深受众人爱戴的人。先是被家人珍爱,而后受学生敬爱。一个睿智的身影,即便所处社群已然满目疮痍,人们仍会怀念她。

她身后留下了一众曾踏入她家的人,留下了那些受教于她的忠告或听过她荒诞故事的人。她的学识让其他人得以成长发展。

“是你……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对不对?” Holly 看完墓碑,看着上面唯一那张照片问道。照片里是一位老妇人,正和至少二十个孩子一同欢庆。

那生物缓缓点了一下头。Holly 迟疑地学着它也点了点头。

“为什么?” Holly 问道,她的呼吸依旧沉重,但好歹缓和了一些。

那生物将卷须状手臂的末端移至第一段的最后一句话,在下方划出痕迹;卷须尖端每次擦过石面,都会在石头上留下些许碎屑。

“那个……我……” Holly 努力把线索串联起来,脑海中浮现出她见过的前三座坟墓。一个在争斗中被遗忘的人,一个始终未被找到的人,还有一个人……“你是为那些被遗忘的人做这件事的,对不对?”

那张毫无特征的面孔以一种 Holly 无法言说的方式亮了起来。它缓缓会意地点了点头。

“那我……我死了吗?” Holly 问道。

她的救星摇了摇头。

“那我在哪儿?”

卷须开始朝她伸来,想要从两侧抓住她。Holly 倒吸一口气,向后退了一步。那异类生物从她那里缩了回去。

“嘿!不许那样!”她呵斥道,气呼呼地喘着粗气。那生物缓缓会意地点了点头。

Holly 叹了口气,捏住鼻子,摇了摇头。

“听着,” 她开口道,一边注视着这只生物,为此不得不把头仰得相当高,“我猜你不会说话,那我就跟你说说我认为发生了什么,好吗?”

那生物点了点头。

“好。” Holly 缓缓点头,整理着思绪。“存在……其他世界,对吗?比如说……这里是一个世界,你的世界,但还有别的世界,是不是?你的坟墓提到了它们,而且这些人似乎都来自它们。是这样吗?”

那生物又点了点头。

“你是打算带我去那里……?”

那生物点了点头。这一次,它还试着再次伸出手臂。Holly 后退了一步。

“等——等等!”她喘着气,伸出一只手。那生物耐心地停了下来。“我为什么会被埋起来?我没有死!”

它脸上露出窘迫的神情,一根触须抬起来蹭了蹭它的脸颊。

“你……你以为我是,对不对?” Holly 问道。它又一次朝她点了点头,她大声叹了口气。“我,呃……好吧。我的意思是我确实想死,你……你是知道的。我很高兴你救了我。”

那生物歪了歪头。

“真的,我是!两次我都心怀感激!我……哦,你早就知道了,你把那些写在了墓碑上……话说,你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Holly 没有因为得不到回应而感到意外。它拖着步子朝她挪动,底座下方的沙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向前伸出了双臂。

“你要带我去其他世界吗?”她问道,不敢轻易让这生物触碰自己。它的双臂悬在她身体两侧,似乎在等候她应允。

它点了点头。

“我……好的。嗯,是的。好吧。” 她说着,呼吸又开始变得沉重起来。她向自己的左右两边看了看。

那生物歪了歪头,察觉到了她的不安。

“我——我……你知道吗,我有点喜欢上这个地方了。” Holly 紧张地轻轻笑了一声,“老家有个地方,嗯,准确来说只是老家那个地方里一处特定的地点……它看上去和这里有点像。我还能回去吗……?”她问道。那生物摇了摇头,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哦。然后我……然后我逃出来了。我逃脱了。” Holly 低声说着,回头看向那个异类。“我、我,呃,谢谢你。我知道我已经说过了,但是……还是谢谢你。”

那生物轻轻点了点头。它将手臂微微靠近了一些,Holly 决定抬起双臂留出空隙。这个异类生物用触须轻柔地环住她的腰,留给她再环顾一眼海滩的机会,随后便带着她一同消失了。

Alex Patr:然后……然后呢?

Holly Clove:是它……是它把我带到这儿的。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这里,不是到你们基地这种,而是把我带到了这个办公室世界。我独自待了几天,但很明显我……最后到了这里,遇见了你,然后……就这样。剩下的你都知道了。

[Holly 长叹一声,看向自己的杯子并伸出手。她把杯口朝自己倾斜,往里面瞧了瞧,见杯子已经空了,面露失望。见状,Alex 立刻起身,拿起杯子,走回到饮水机旁重新接水,很快便折返回来。]

Holly Clove:谢谢。

Alex Patr:发生这些事,我……很为你难过。我知道这没什么用,可我……我就是个普通人。我、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Alex 重新在 Holly 身旁坐下,看着她用杯子喝水。]

Holly Clove:这对我意义重大。谢谢你,嗯,给我机会就这些事说出心里的想法。而且我也帮你发现了一个层级,对吧?

Alex Patr:没错!嘿,你知道吗……要是这是个全新的层级,你第一天就能在后室留下自己的印记——你有编号和命名权。

Holly Clove:我有吗?

Alex Patr:这只是件小事,主要是促使大家走出去寻找层级,不过没错!谁最先发现一个层级,谁就有权为它命名。

Holly Clove:如果好几个人同时发现了它,会怎么样?

Alex Patr:我……不知道。

[Alex 抿着唇思索片刻,Holly 看着他沉思的模样,不由得浅浅一笑。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站起身,绕到桌子另一边,重新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后,他把手机递给了 Holly。]

Alex Patr:层级编号还有一套比这个稍微更技术性一点的流程,所以我没法保证你选的编号短期内会被正式用上,甚至……可能根本不会被采用。不过没事,你可以随便看看。

Holly Clove:好的!我……哇。你们的编号数字真的好大啊。而且还有好多都没被用上。

Alex Patr:可不是嘛。

[Alex 重新坐下,看着 Holly 滑动浏览可用号码。她在一些较小的三位数号码上停顿,接着好奇地转过头。]

Holly Clove:我还以为 100 这个编号早就被占了。

Alex Patr:不是吗?

Holly Clove:不是的……我想着,如果让人们随便选数字,他们会挑那种比较有意思的数字。

Alex Patr:我们有时候确实得删掉旧文档,或者把它们重新整理一下?你想选这个编号?

Holly Clove:嗯,行吧!能亲手给一个地方命名,感觉还挺荣幸的……那我选 100。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很重要,就得配一个重要的编号。我也可以取一个名字吗?

Alex Patr:来,我们看看情况。

[Alex Patr 拿回手机,点击未被占用的 Level 100 空位,填写了几项信息。]

Alex Patr:我已经帮你预留好这个编号了!我这边后续需要进入系统填写必要信息,来证明这是一个层级,相关材料最终会提交给档案部,不过……搞定了。差不多,我们这件事算是彻底完成了。

Holly Clove:完成了?那……?

Alex Patr:我们这边已经收尾了,我指的是工作层面。关于这个层级,或是你这边,已经没有其他需要讨论的内容了,除非你还有别的事情想要提出?

Holly Clove:没了,我觉得没有了……不过我不介意再多聊聊?我接下来究竟会怎么样?

Alex Patr:你得在这儿再多待几天,我们正在安排你的住处。不过我觉得 Level 11 会是最合适的地方。嗯,我先——

[Alex Patr 伸手朝着录音机探去。但他的手在距离停止录音按键只差一点的位置停住了,转过头越过肩膀看向 Holly。]

Alex Patr:其实,在我们结束这次谈话之前,我想问一下……你是怎么知道要来找我们的?我本以为像你这样的人不可能找到 Omega 基地。

Holly Clove:哦!是有人帮了我。他们和 Level 100 的整件事没关系,所以我没提。我仍然可以这么称呼这个地方,对吧?

Alex Patr:只要不会永远卡在漫长的待审核流程里,那就没问题。呃,所以是某个好心的陌生人帮了你?我不会把这些记下来的,只是单纯好奇。

Holly Clove:是啊是啊……嗯,就一个人。我称呼他——呃,伊——先生,对方对此不太高兴。

Alex Patr:他们有名字吗?他们是否隶属于某一方?

Holy Clove:不,没有效忠对象……奇怪的是,也没有名字。我问过,他们说自己只是一名旅者。

Alex Patr:嗯……奇怪。

Holly Clove:他们难道不是,呃,你们这边的人吗?

Alex Patr:不是!从没听过这个名字……算了,我还是找个地方记下来吧。

[Alex Patr 向前伸手,关掉了录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