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ntrado, read-only mode: mirroring http://backrooms-wiki-cn.wikidot.com/fragment:level-106-2About Dentrado
Level 106 2

[[iftgs -style-override]]
[[iftags]]

[[/iftags]]

[[/iftgs]]

[[iftgs -style-override]]
[[iftags]]

[[/iftags]]

[[/iftgs]]

[[iftgs -style-override]]
[[iftags]]

[[/iftags]]

[[/iftgs]]

Melody首个人生的第一日。2000/01/01

尽管她现在身处的这个世界一片荒芜,但至少还是给了她一点小恩惠。发现自己必须得吃东西的这个过程相当折磨人。她脑海中知道有“进食”这个概念,只是一开始没意识到自己也需要,而且每一口都嚼来嚼去,很快就变得枯燥乏味。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工业废弃场区里,散落着许多板条箱,其中一个给她带来了食物。而且还是一顿完全做熟的饭菜。吃那顿饭的感觉,就像是天上掉下了一小块天堂,短暂地落在了她腿上。

今天找到的四罐午餐肉可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不过也只能凑合了。这些箱子给出的“奖励”各不相同,经常只给她一些没用的垃圾,但这也是她主要的物资来源。这个世界慷慨地赠予了Melody靴子、宽松的裤子和一件皱巴巴的衬衫。Melody在潜意识里知道这谈不上什么时尚,但足够穿了。

她原本打算走的那条路传来了不知什么鬼东西的野兽般的尖啸,于是Melody匆匆拐过一个弯,钻进一条走廊,把自己紧紧贴在墙上。这里的怪物倒不算多;她脑海深处闪过一些零碎的知识,知道有些地方怪物成群,但这里真切存在着的怪物可不是好惹的。

Melody以蜗牛般的速度向前挪动,不想让自己响亮的靴子声引来身后那个饥肠辘辘的东西。她在走廊的交叉口向右拐,接着向左,然后又向右,在确信自己安全后坐了下来。她在一个箱子旁落了脚,好奇心占了上风,于是打开箱子想一探究竟。在气泡膜和防震泡沫粒的包裹之中,是一个矮胖的长方体金属物件,一侧顶部有个黑色圆圈,其中一条长边上有一块可拆卸的方形部件。

她感到好奇,凭着依稀的记忆摸索着操作这种设备的办法,翻开了那块可拆卸的方形部件,本能地用拇指拨动了一个开关。她盯着方块里的屏幕,被画面周围不断变幻的黑色边框深深吸引。虽说画面最差时卡顿严重,最好时也勉强能看,但这简直不可思议。她转过头看向设备的末端,发现它居然呈现出液态。真奇怪,她心想,但这些个世界——她脑海深处把它们称为“场景”——对怪事早已见怪不怪了。

她按下另一个按钮,开始录一段小视频测试一下,缓慢地环拍她所坐在的走廊。出于好奇,她把这玩意翻转过来对准自己,又转动那个方形部件,好让自己也能看到画面。她以前在水里见过自己的倒影,但从没这么清晰过。她戳了戳自己的脸颊——是软软的、温热的——然后把下眼皮往下扒拉。她长得太像那个女人了。她去哪了?门没等她就关上了,她在那里一直等到肚子饿。

她结束了对这台奇怪新设备的把玩;做实验的热情早已消磨殆尽。回看视频时,她注意到右下角有一串橙色的数字烙印在画面上:2000/01/01。她看着视频里自己对自己感到惊讶的模样,最终选择删掉了自己录的东西。这台设备,被她留在了身边。

Melody首个人生的最后一日。2003/02/28

咔嚓。

Melody 等到相机镜头切换成竖屏比例,才给她从箱子里翻出的泰迪熊拍了张照。她以前就在这些箱子里见过熊——见鬼,她敢肯定几年前自己见过完全同款的熊,但这只会让眼下的时刻感觉更好。照片拍好了,唯一的瑕疵是角落里烙印的日期,她看着拍出来的照片笑了笑。

她把相机塞进背包侧面的水壶袋里,再次踏上旅途。

她开始习惯这个世界了,尽管这是她自己亲手打造的囚笼。离开的出口并不难找,每当她找到一个,脑子里那块熟悉的地方就会隐约发烫,让她知晓它们通向何方。这个是“场景-04.8”,那个是“场景-01.15”,到了后来,Melody几乎把这所有的“场景”都看1遍了。她被自己这个谐音梗逗得暗自窃笑。

这个永恒的水泥世界给Melody带来的舒适感,怎么形容都不为过。尽管它显然竭力显得毫不友善,却给她带来了一种宁静与……纯粹。无论身处低矮天花板区、高天花板区、未完工的区域,还是长满翠绿植物的区域(尽管她知道不能久留),她都感到很自在。这之外的领域则变幻莫测,在其中一直走下去纯属自寻死路。它们本质上就是无限的。一个新的层级总会通向另一个、再另一个、再另一个,最终总有一个会要了你的命。

场景-01.3也能杀人。她曾数次在怪物的利爪或巨口下险些踏入永恒的黑暗,因此深知这一点,但在那里,死亡的概率是可预判的。她知道威胁会从何处袭来,所以知道该避开什么。如果有什么不可预判的东西,她就不去招惹。

“嘿,别碰那个!”他一边说,一边把一个大概14岁左右的少女从一具像狗的人形生物的尸体旁拉开。

除非是某一个特定的不可控因素。

“那你带我出来干嘛?!我——我就想看看它,仅此而已!你什么都不让我做!”小女孩抱怨着,用尽全身力气,从那个似乎是她的父亲的人手中挣脱出来。

Melody 躲在柱子后面看着他们,好奇地歪了歪头。她见过不少其他人组成的小团体;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刚到这里才两周,就见到过几个穿着破烂军装的男人。他们看起来惨兮兮的,在火上煮着不知什么鬼东西。他们不停地在看一台电脑,蓝屏的中央有个黄色标志,似乎在期盼着什么。她始终不知道他们在期盼什么。

她想要靠近,想要交谈,想要互动,想要像个正常人一样,但Melody始终没能鼓起勇气这么做。无论是面对他们,还是面对那些穿西装的人、穿医疗长袍的女人,抑或是从那时到现在的任何人,她都没做到。

“嗨,我是,呃,Melody!我不知道我从哪来的,但我最初的记忆就是从吊舱里掉了出来,然后脸着地!”得了吧,根本不可能。Melody懂得不多,但她知道自己的出身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她看起来像个人类,但内心深处,她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知道那些有着一定距离感的面孔都有童年、有生活、有记忆、有羁绊,有让他们彼此共情或互相仇恨的理由。而Melody只是……Melody。

当那位父亲把死去的野兽扛到肩上,而女儿还在抱怨连试着自己扛一下的机会都不给她时,Melody掏出相机,拍下了一张他们走远的照片。

她看了看照片,意识到那种液态镜头把照片弄成了极其诡异的竖屏画幅,于是删掉了这张偷拍的照片。

随后,一切开始有点不对劲了。

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晃荡,甚至失去了重量。起初那种胃里猛然一沉的感觉,差点让Melody吐出来。她感觉自己的四肢在乱挥、在坠落,就像又一次从那个吊舱里掉出来一样,只不过这一次,腰间有一道束带拽着她,没让她直接砸到地上。

接着,束带绷断了。缠在腰间的束缚感消失了,她摔在了……

……摔在了……

Melody睁开眼睛,手忙脚乱地想换个姿势,不再趴着,那正是她当初毫无体面地“诞生”到这个世界时的姿势。她连滚带爬地坐倒在地上,塑胶地板发出的吱嘎声掩盖了她因恐惧而发出的呜咽,但什么都掩盖不住她那急促的喘息声。

这不是场景-01.3。

“不!”她尖叫起来,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立刻紧紧抱住自己。

回去的任意门在哪??

“不!不!”她不断重复着,再也找不到任何言语来宣泄自己的痛苦。

她连滚带爬地跪起来,用手掌猛拍地砖。拍了多处,拍了多次。这种节奏延续到了墙上,等她站起身后,又延续到了天花板上。

“肯定有个地方……求求了!”她哀嚎着,尽管根本没人能听见。

当她终于确信自己使劲爬的这棵树上根本摘不到果子时,她蜷缩在地上,抱紧了自己。她看到相机也掉进这个新世界里,侧躺在离她最初掉落的地方不远处。

至少,宇宙还是给了她一点恩赐。她现在只后悔,当初没多留些照片。

Melody第二生的第一日。2004/09/06

咔嚓。

拍完照,相机立刻从她手中滑落,垂落到胯部。她通过取景器匆匆瞥了一眼,很快便意识到,由于按下快门时相机向下移动,画面已经彻底拍糊了。算了。她没有删掉它。

她费力地闷哼一声,把背包往肩上紧了紧,继续前进。穿过一个房间,再去下一个,左转,左转,右转,直行,避开向下的路,然后……重复……重复……重复。

当饥饿袭来——同时也驱散了脑海中关于场景-01.3那些美味却罕见的饭菜的记忆——她会把手向后伸,摸出她能找到的第一个罐头,要么用枯瘦的手指跟拉环较劲,要么直接用开罐器把那玩意儿“斩首”。不管怎样,她都注定只能继续吃这些湿漉漉、黏糊糊、冰凉凉的单一食材食物。

这次是豌豆。真是……

她连装出一点兴趣都做不到。甚至都没法在心里对自己开个小玩笑。


“我……”她刚一开口,就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身上仅存的力气仿佛都被吸进了眼前的深坑里。她一路走来的连贯房间到头了……尽头是一段通往建筑物五楼的,向下的楼梯。她的嘴唇紧紧抿着,像咬了一口柠檬——噢,她有多怀念水果的味道,于是她将手里的空罐头狠狠扔进了楼梯深处。她看着罐头一路发出刺耳的哐当声,砸在了楼梯旁一扇半掩着的门上。

“呃——”她立刻叫出声,似乎连同怒气也一起扔进了那个坑里,理智也就跟着回来了。她立刻跌跌撞撞地从楼梯口往后退,躲在一张翻倒的、微微发霉的桌子后面。她只需把它稍微转过来一点对着楼梯就行,但如果有什么东西听见了她的罐头声跑上来,一张桌子根本保护不了她。

这已经不是Melody第一次完全僵住了。

她的呼吸缓慢而深沉。她伸手紧紧抓住自己的靴子,不让双脚发抖。当她听到楼下有什么东西在低吼时,一只手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闭上眼睛。如果难逃一死,她宁愿之后的黑暗是她自己选择的。而且,下面那些生物,真的让她恐惧。

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嗅了嗅,伴随着响亮而僵硬的关节声,它身体的某部分轻碰了一下铁皮罐头,让它滚得更远了。她的灵魂都能感觉到,紧接着那声巨大的关节脆响,是那东西正抬头往楼梯上张望,但就像这些生物一贯的习性一样,它们从来不会上来。

恐慌是白费的。她内心深处知道这一点。她让自己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还是花了一分钟才敢把头探出桌子,第一次多下了一层楼的记忆仍在脑海中重演。她记得起初那里有多安静,下面的怪物可能有多稀少,但当她的脚踢到一块很久以前掉落在地的天花板瓷砖时……

咆哮声,撕咬声,低吼声。

对死亡的恐惧依然记忆犹新。即使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至今仍是这样。

自那次遭遇以来,这已不是Melody第一次哭泣,她扶着桌子支撑着自己。

“有人吗……?”她来时的路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她立刻猛地回过头,眼前被垂落的长发遮得严严实实,随后这些头发才落定。

“我的天啊——”那男人倒抽了一口凉气,看到Melody的脸时吓得后退了一步。她之前曾偶然在关闭的取景器屏幕上瞥见过自己的倒影。她知道自己看起来不讨喜。她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皮夹克和牛仔裤的陌生男人,下唇微微颤抖。

她一言不发。

“你需要帮忙吗?”他问。

她向后缩了缩。双手把桌子抓得更紧了。

“没——没关系,我理解你很害怕……每个外人刚来这儿时都这样。”他说道,神情变得更加温和。一个微笑。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微笑了,而在她的一生中,从来没有人对她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她没有反应。

“也许我应该……重新介绍一下。”

他向前迈了一步。她一动不动。

“我是某个……我也不知道你们怎么称呼它。对我来说,他们就是我的家人,但我们会帮助你这样的人!就是像你这样意外闯入我们的,呃,姑且算是‘家’的人。”

他走到了她身边。

“我叫Jacey。很……高兴认识你。”

他笑了。她也笑了。

“我们……没法马上送你出去……我们大概一小时前刚送了一些人回家,但我们可以先收留你,让你做好准备,等轮到你的时候再走。你会逃出去的……”

他伸出了手。

……

……

……

她握住了。

Melody第二生的最棒一日。2006/05/12

四个人的行囊都已准备就绪,每人一份。她也注意到,基地里的一些东西已经打包收好了。她猜想,这是为了搬回顶层做准备。他们还得安顿好那个新生儿。直到现在她都能听见它在哭,可怜的小家伙。虽然她祈祷它能平安无事,但她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了自己和另外几个非组织成员围坐的圈子上。

“你们觉得我们最后会去哪儿?”Christopher问道,抿了一小口马克杯里温热的果汁。Melody一直觉得这老头很神奇,他居然能在有那一大把引人注目的雪白胡子挡道的情况下,把任何东西送进嘴里。

“不知道……我只希望能去个安全的地方。”Hira轻笑着回答,似乎和Melody一样,对Christopher那充满反差感的胡子感到着迷。Melody瞥了Hira一眼,与她短暂地对视了一下,看看彼此是否想到一块儿去了。是的。

“也许……那个商场世界。我是说,呃,那个霓虹闪烁的。不是那个腐坏的。”Tom补充道,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

“我——我觉得咱们猜得到你指的是哪个……我喜欢那个场景。”Melody对Tom说着,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她当然在撒谎。她从没去过那个“霓虹商场世界”,尽管她隐约知道它存在。不过,这能哄Tom开心,也能让大家适时地开开玩笑。

“场景? 我好久没听过这个词了,小姑娘……”Christopher 笑了笑,把马克杯放在他盘起的右膝盖旁。杯子是空的,所以他确实喝到了。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哦,呃,这个——”Melody结结巴巴地说,整张脸瞬间红了几度。

“哈,没关系!让这个叫法传下去吧,小Mel……天知道后室正在经历失去引领者的阵痛。”Christopher安慰道,用一块布擦了擦他那瘦削但饱经风霜的面庞。

引领者……

这个称呼深深烙进了她脑海中那个无比惹人烦的角落。那个知晓万物的部分,那个告诉她该逃离什么的讨厌鬼,那个操蛋的,永远不肯给她答案的毒瘤。

“Melody……?”Hira问道,和其他三人露出了同样担忧的神情。

“怎么了?”她问,冲朋友们挤出一个假笑。但这并没能打消他们的疑虑。

“没事,”Hira回答,脸上的笑容和Melody的一样虚伪且勉强。

“嘿,大家这边怎么样?”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让Melody勉强挤出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真切。

“Jacey,嗨!”她说着,音调拔高了八度,扭头看向那个她逐渐熟络起来的、身材高大健壮的男人。

这些想法真奇怪。

“Mel!”他以同样热情的语气回应道,把双手插进了口袋。随即,他的神情变得有些落寞。他扫视了一圈所有人。“大家觉得准备得怎么样了?我,呃,不会亲自带你们去。我还没到那个级别,但这……会是一趟危险的行程。我们能保证的有限。”

“没关系!我知道有风险。但我极其渴望回家。我的社区需要我。”Hira安慰道;Christopher轻笑了一声。

“我……对自己没抱太大希望,但放弃是没有意义的!”Christopher说道,用他那非常……像圣诞老人的方式轻笑。这笑声听起来比平时勉强了一些,但她能理解原因。

“无意冒犯,但是……哪里都比这儿强。我想念首都。”Tom温顺地说道,抬头看着Jacey时,神情羞怯。那眼神暴露出的心思,和她对Jacey的想法并非完全不同。

她才不会为此嫉妒。几个小时后,不管怎样都无关紧要了。

这个认知对她来说,有点太残酷了。

“呃,Melody,你对这次下去的路程感觉怎么样?”Jacey问道,语气比对前三个人说话时要紧张得多。他的手在口袋里陷得更深了。

Melody结巴了起来。

“我能跟你谈谈吗——?”


“你……你说你想干什么?”Melody能看见他的大拇指在皮夹克厚实的口袋里局促地动来动去。尽管他常穿这件衣服,但它闻起来很香。比她身上的衣服好闻多了。他肯定囤了什么古龙水。

“我——我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这事很疯狂,但我已经想了很久了!真的!”Melody说,就差再补上一句可怜巴巴的“对不起!”了。

“可不是嘛,我们……连口粮都是按你的份量规划的,你知道吧……”他移开视线,回头看向众人。他们正在清点罐头,装进背包里。她还瞥见了Anvil,他似乎正在角落里给自己打气,准备把另外三个人带走。

“不就多我一个人嘛。需要的话,我会自己去搜刮食物。”她说着,差点就要去拉他的一只手,可惜他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

“你没必要那么做,我……”他说道,声音又一次低了下去,深吸一口气重新镇定下来。“你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对吧?你不再只是个一心想离开的人了。你是我们中的一员。这就是你将要成为的身份,没有中间地带。”

“我知道,我……你们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总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吧!报答呢?感谢呢?为什么你们教给我的知识不能拿去帮别人呢!”她说道,几乎是在向Jacey恳求。

他看着她笑了,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对她露出这样的笑容。

“你对别人……也太好了。就算按我们的标准来看也是如此。”Jacey轻笑了一声。

Melody的嘴角朝眼睛的方向扬起,咧开嘴笑得灿烂。她还是把手伸进了他的口袋,握住他的手,把它拉了出来。他的手摸起来坚实有力,绝对是常年劳作磨砺出来的。她发现自己还挺迷恋这种触感的。看Jacey的表情,他也一样。

“我们——呃——”他结巴起来,低头看着两人贴在一起的手掌。两人同时脸红了。“等所有事情都办妥了,等——等我们都……回到顶层,可以毫无顾忌地大声喧哗时,我们会办个小派对。庆祝把更多疲惫的灵魂送出了这里。如果你是认真想要担起这份责任,我会很荣幸你能加入我们。”说到最后两个字时,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Melody也低下了头。

“我是认真的。”


尽管这群人生活得如此安静、简朴,但当Tom、Christopher、Hira和Anvil离开,并把物资带到上层后,她惊讶地发现他们居然在放音乐。音乐不算好听,只是一些听起来很普通的节拍,从某个又小又破、听起来快要报废的科技平板里传出来。奇怪的是,与她那个千禧年的科技认知不同,她脑子里那块毒瘤般的角落居然告诉了她这是什么。所以,不管这玩意儿是什么,它都是个新东西。超出了她的认知。这大概就是Hira拥有它的原因。

她已经开始想念他们了,并担心Anvil会很难找到回来的路。她没问他要怎么回来,只是假定他对这个层级了如指掌,或者清楚他们驻扎的地方。这对她来说似乎很随机,不过话说回来,她还不是这个群体的正式成员。暂时还不是。

尽管她立刻就能看出来,派对不是她的强项,但音乐、欢呼声和灯光亮起的那一刻,她确实体会到了其中的新奇感。这种活动是每隔几年才办一次的稀罕事,等Anvil回来时,绝对会受到相当热烈的欢迎。

“Mel!”身后有人喊道。尽管她大脑发出的信号已经传到了脚跟,正准备转身,却被突然环住她腰部的一个拥抱生生拦在了原地。这让她僵住了,事后她尴尬地意识到,自己就像一只小羊羔。这让她感到失重,就像她又一次被违背意愿地拖向某个地方。如果不是因为那个特定的拥抱她的人,她简直无法想象这种感觉会倒出多少回忆。

“Jacey?!你好啊!”她笑着,把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好奇地摩挲着。他的前胸舒服地贴着她的后背。距离刚好。依然是一种温暖的感觉。

“抱歉,没吓到你吧?”他问道,略带愧疚地松开手臂,绕到她面前站定。要不是他误判了旁边桌子的高度,他用手肘靠上去的动作本该相当丝滑、帅气。

“也就吓了一下下……很高兴看到你回来了。你没必要为了我专门出去的。”她微笑着说,强忍着没对他的笨拙笑出声。

“我只是想展现点诚意,表达一下感谢!我不介意替你去搜刮物资。甚至都不用去用电脑。”

“有什么好东西吗?”

“没——有。 不过这也不是新鲜事了。”

Melody听了大笑起来,咧嘴笑着打量他。她向前倾身,迅速用双臂紧紧环住他的手臂和后背,手掌平贴在他的肩胛骨上。脸的一侧靠在他胸口。那里真的很结实。当他的双臂也回抱住她时,Melody感到自己一阵战栗。

“咱们已经到了能拥抱的交情了吗?进展挺快啊。”Jacey评价道。Melody能感觉到他胸口传来的声音震动,只是被她的卷发捂得有些发闷。

“我喜欢这样。你呢?”她问道,抬起头看向他。他低下头,她感觉自己的双腿几乎软成了果冻。基本上算是他在撑着她。

“我也喜欢。”他咧嘴笑着回应,歪着头,回想起几小时前和她的一段对话。所有人都在分心,她能看到他眼底思绪翻涌。

我的天,他在俯身。

我脑子里那个愚蠢的部分现在最好能非常管用地给我运转起来!

随着他俯下身,她踮起脚尖,帮着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柔软的双唇贴上了他的,令人意外的是,他的嘴唇也同样柔软。她的手掌更紧地按压在他的肩胛骨上,寻求着更紧密、更坚实的连接。当第一个吻变成第二个时,她全身一阵战栗。她脑海里冒出一个可怕的侵入性念头:所有人可能都在看着他们。但在又额外多吻了两次之后,两人分开时,并没有人在看。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以前没这么做过。”Melody说着,脚跟落回了塑胶地板上。她的话引得Jacey暗自发笑。

“我也没有。”他回答道。她能感觉到他那宽阔胸膛下狂跳的心脏。她猜想,他大概也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Melody花了一点时间环顾房间。她看到了Anvil的女友,她的女儿这会儿正由相隔几个房间的社区唯一一位长者照看着。她看起来……很难过。至少她还有杯酒陪着她。

“呃——你——你知道,当Millin说她怀孕的时候,我还以为那是个……意外。我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地方还能,呃,相爱。”Melody腼腆地说着,手指在Jacey的背上游走。

“你觉得我们是那种……会一时兴起就亲密的人吗?我们这里可没有能帮忙预防的物资。”

“呃,恶心!我只是……不知道!太震惊了。”

“我能理解为什么会这样,”Jacey说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房间另一头的那位母亲。他肯定看到了她那沮丧的目光,但如果他看到了,他也没表现出来。“这里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我父母在这里找到了爱,他们的父母也是……我不知道这能追溯到多久以前,但你懂我的意思。”

“那……真的挺好的。”Melody说着,回头瞥了一眼出口的门。

“而且,当一个人成为下一任引领者的候选人时,……‘繁衍下一代’会被视为一件好事。”他轻笑了一声,把她稍微往怀里带了带。她猛地转回头看他,嘴里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呼。

“嘿,你可是排在第三顺位带人出去的!别有什么非分之想!”Melody笑着说,上牙咬着下唇,露出一个略显性感的笑容。

她这是在调情吗?还是在卖弄??

“非分之想,嗯?真是受宠若惊。”他的笑容变得有些轻浮,带着点坏男人的意味。

天呐,这真好玩!

她假装惊呼了一声,只为了分开一点,然后开玩笑地推了推他的肩膀。她推得没怎么用力,不过就算她使劲推,估计也推不动他。

“我们大概得让这事保持点……老少皆宜的友好距离。我可不想等Anvil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什么奇怪的场面。”她轻笑着说。

但他没有笑。

他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小Mel……Anvil回不来了。”他说。他那原本毫无波澜的眼眸,此刻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他伸出双手,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什——什么?为什么?”她问道,咽了口唾沫,希望能借此把心头的担忧一并吞下去。

“我们……等了,记得吗?你给大家拍完那张照片、他们离开之后,我们等过。既然他们没回来,我们就继续往下进行了。Anvil可能没能活下来。”

“不……不会的!我以为我们只是收拾行李!我们没法确定,不是吗?”Melody扭动着身子,一瞬间试图从Jacey手中抽回自己的手,随后才意识到,那是唯一支撑着她稳住心神、不至于崩溃的锚点。

“我们心里其实很清楚。”

“要是他用电脑联系呢?!”

“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相信我,我们等过很多次了。”

“可是他也受过训练啊!”

“训练能起的作用终究有限!”他说道,声音微微颤抖,一滴眼泪滑下脸颊,落在了衬衫上。“这是我们所有人终有一天都要做出的牺牲。就我个人而言,我也心甘情愿。只要能把像你这样的人送回家,这一切就都值了。”

“可要是他没能回去,我们又怎么知道他们……” Melody的下巴微微打颤。透过模糊的泪眼,她又看到了Millin。孤身一人。神色悲伤。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我们只能抱有希望。我们……只能向那些把我们扔到这里的神明祈祷,向任何可能存在的神明祈祷,保佑他们一路平安。这总比什么都不做强。”他慢慢松开她的手,后退了一步,给她时间消化这一切。

“Hira,还有……Tom……Chris……”她抽泣着,回头望向大门。他们选来办派对的房间是个死胡同。进来的那扇门是唯一的出口。

泪水决堤时,为了不让自己倒下,她崩溃般地扑过去,紧紧抱住Jacey。他也立刻回抱住她,稳稳地托住了她。

Melody第二生的最后一日。2009/04/03

“小Mel,你——你没必要做这些的……”Jacey嘟囔着,因为一动不动站得太久,他的双腿几乎都快僵化了。对Jacey来说,感觉好像过了好几个小时。但对Melody来说,这时间远远不够。

“求你了,就让我弄吧。”她说着,声音直到现在还带着颤音。她从醒来后就一直在哭,虽然白天的日常琐事多少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但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这让所有的伤口再次被撕裂。

“Melody,如果这是最后一次——”

“才不是。别说这种话。”她语气坚决,一把抓住他的棒球帽檐往下拽,手上的力道很重。试图把它调整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完美角度。

“如果我这是最后一次见你,我——我不想让这一幕成为我对你最后的记忆。你也不会希望这一幕成为你对我最后的回忆。”他伸手去抓她的手,手指强行与她的交缠在一起,苦苦哀求她别再摆弄他的衣服了。

“我做不到……求你了,装病也行,吃坏肚子也行,吐出来也行,总之想办法推迟一下!我——我不在乎!我——我不想最后落得跟——”Melody猛地收住了话头。她不想对死者不敬。在被轮到担任引领者之前,Millim已经承受了足够多的痛苦。

“那我就只能尽力而为了,不是吗?”Jacey说道,他颤抖的呼吸沉重得仿佛能让地板都跟着震动。

“你的‘尽力’也比我强……”她说着,吸吮着嘴唇,眉头耷拉了下来。又一道伤疤被狠狠地撕扯开来。

“嘿……别想那些。我们得打起精神来!”Jacey说道,强迫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快活,可这番努力只让Melody的怨愤变本加厉。

“你今天可能会死!你要我怎么乐观得起来!?”

“我……小Mel,求你了。别——”

“难道我……我就该为此高兴吗?明知道我还没尽到我的本分?”

“求你了——”

“你可以多待一阵子!我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也许是我们每个月尝试的时间不对,或者——或者——”

“别再说这个了……别挑今天。求你了,小Mel。”

“这难道不是传统吗?”Melody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含渴求,宛如两颗水汪汪的圆球。在平常的日子里,这样的表情总能奏效。

“这根本不重要,小Mel!无论如何我都爱你!你没有在任何事情上失败过!”

“可我就是失败了!我……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我们明明试过了,不是吗?!我们试过了啊!”她大声喊了出来,引得所有人立刻转头看向她。那位唯一的长者看上去最为同情,而她结交的那几个外人则显得惊恐万状。

“Mel,我……我们不知道这到底是你身体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我们永远也无法知道了,但这没关系!这不是什么硬性规定,我也绝不会因为你做不到这件事而少爱你一分!”两人都已泣不成声。

Melody摇了摇头,但却咬紧了牙关。她知道这是她的错。当然了,唯一一个从什么蠢透了的破管子里掉出来的倒霉蛋,也是唯一一个生不出孩子的人。我敢打赌这之间绝没有任何关联。绝对没有!一点都没有!反正她也不想要孩子。他们只会哭,吵醒你,到处拉屎,而且……

上帝啊,她想要一个。她想要他的孩子。

“求你别走……”她声音嘶哑地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不拿你那台怪里怪气的破相机拍张照是不会走的。”他说,试图挤出一个笑。在更好的境况下,这或许还有点好笑。

当这出戏演完——由那些准备好把物资运回顶层的其他人决定了结——这支探险小队(Angela、Gale、Dakota、John,还有……Jacey)站在门口,为了Melody即将拍下的照片,摆出了他们最好的状态。自从Melody来了以后,拍张照就成了一个惯例。她按下按钮,闪光灯晃瞎了所有人的眼,随后他们就出发了。

她等着。

等啊。

等啊。

……

那天晚上,当她看着比自己更年轻的人之间滋生出新的恋情时,她独自坐在桌旁,端着一杯酒。她没心情参加派对。

她讨厌Jacey的那张乌鸦嘴。她能回想起来的他的样子,只有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Melody第三生的第一日。2011/07/14

“你铁了心非要带上那玩意儿,是吧?”Dotto轻笑着,看着Melody把一圈绳子穿过她相机背面专门钻出的小孔。

“抱歉,我……这对我来说是个念想。这是我进来时唯一喜欢的物件,如果今天就是我的死期,那……”她的话音渐弱。这话说得真晦气。她正在护送的唯一一个外来者转过头,紧张地看着她。好极了。干得漂亮。

“抱歉,呃,我真的准备好了。我只是以为会有更多戏剧性的排场。我上次搞出了挺大动静,因为……算了,没事。”她叹了口气,把绳子打了个结,套在脖子上。相机成了一个沉重无比的吊坠,但至少能让她有个集中注意力的东西。

“你还好吗?……”Una在她身旁问道,把手放在她背上。这种触碰对她来说太陌生了,以至于她的第一反应是退缩。Una也跟着把手缩了回去,弄得背包里的东西一阵晃动。

“我没事!只是我有个很亲近的人也做过我现在正要做的同样的事。但这就是我们在这里该做的。就算我死了,我也要确保你安全抵达。这是我的承诺。”Melody安抚道,把手放在Una的背上,试图让她平静下来。模仿Una的动作。为了表明她也没事。

Dotto清了清嗓子,以引起她和Una的注意。两人都看过去,在他用他们去年搞到的那台拍立得拍照时,努力摆出最自信的神情;照片从前面吐出来后,他把它放在一旁等待显影。

“祝你们好运。”这是Melody和Una离开前,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你以前最远下到过哪层楼?”Una问道。她遵照了正确的建议,把声音压得很低。不知是因为 Melody 学得敏锐,还是出于对死亡加剧的恐惧,这声音听起来还是太响了。

“第十层,但是嘘……!”她的音量低得大概只有怪物才听得见。Melody心想,但愿它们真的听不见吧。

“我……好。我们现在在第几层?”Una低声问,显然在Melody的手电筒光晕里看得很吃力。她确实戴着一副厚得吓人的眼镜,而且镜片显然在来到这个地方之前就已经裂了好几年了。起初,Melody还挺高兴今年只需要护救一个人,但在了解到Una有多像个累赘之后,她开始意识到,老天爷其实挺公平的。

也许上帝终究还是存在的。也许她会狠狠揍祂一顿,为了祂从她身边夺走的一切。

“你能看清吗?”Melody停下脚步,低声问Una。

她一阵恐慌,以为自己听到了肢团那种标志性的滚动、重击和拍打声。但那只是隔壁房间里一个老旧的通风口。格栅松脱了,那一丁点漏出来的空气吹得它哐当作响。只要这声音不引来什么东西就好……

“/勉强能看清……”Una嘟囔着,用袖子擦了擦眼镜。悬浮在味道沉闷的空气中的灰尘又厚又黏,缠着任何一个胆敢踏入这些底层的不幸之人。正如Melody在昨晚那个不眠之夜所清楚意识到的那样,现在轮到她了。

“那就好……”Melody的声音弱了下去,她抬起手电筒,朝前方的房间望去。又是一个死气沉沉的无聊房间。好极了。 她迈步向前,脚底腐朽的木板发出吱嘎声,像是有幽灵被从中挤出来,她不禁皱起眉头。穿过下一扇门…… 没错。

“顺便说一下,我们在第七层。回答你刚才的问题。”Melody说着,抓住Una的胳膊,两人极其缓慢地穿过现在的房间,进入下一间。

也就是有楼梯井的那间。

“但马上就是第八层了……”两人停下脚步时,Melody说道。她把手电筒向上晃了晃,让Una能在黑暗中看到自己的咧嘴一笑,但紧接着,她的手腕又嗖地放了下来,照亮了下行的路。她忍住了一声疲惫的呻吟,因为她注意到,楼梯向下延伸的那条长走廊,左侧已经部分坍塌了。腐烂的横梁、碎木片、发霉的管道、废弃的电缆,还有天知道什么鬼东西,堵死了走廊两侧所有房间的入口。或者,Melody更准确地意识到,所有这些房间都已经彻底向内坍塌了。

从这里开始的路线,要变得……单一直线得多了。

“下楼梯还需要帮忙吗?”Melody问Una,松开了她的胳膊,转而伸出了手。她几乎看不清Una的五官,但Una的眼镜微微抬了一下,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紧接着Melody就感觉到了她的手心贴在了自己的手上。触碰依然让她感到陌生,但现在有人依赖着她。她紧紧握住Una的手,带着她走向楼梯。

Melody能感觉到Una和她一样绷紧了身体,脚下的第一级台阶发出一声刺耳又响亮的呻吟,回荡在四周。下一阶如此,再下一阶也是如此。Melody发现,Una的视力简直奇特且不便到了极点。她的一片镜片需要带有棱镜来矫正复视;她很难分辨距离,甚至对近在眼前的物体也看不清。她的视力有一个“金发姑娘区”1,就如同属于她眼睛的太阳系里那一圈小小的宜居带,但脚下台阶所在的位置,却远在这个区域之外。

每走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缓慢至极。每一次新的嘎吱声都可能惊动暗处的怪物。每迈出一步,Una都可能摇晃着摔倒。

“我……我打赌你肯定觉得这很搞笑,我……曾经还想当飞行员呢。”快走到楼梯底时,Una轻声窃笑了一下。她俩此刻的处境本就够荒诞了,但Melody不得不承认……

“真的?? 无意冒犯,但让你去开飞机……”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微微咧了咧嘴。

“不,我知道,你说得对。我很快就放弃了,我——我连考驾照的视力都不够。我想我只是想看看这个世界吧。”Una说道。虽然Una本该是来接受Melody帮助的,但Melody不得不承认,她很庆幸下楼的过程中没出什么岔子。

她决定继续牵着Una的手,纯粹是为了确保她能跟着走下这个更加昏暗、更加危险的楼层。鉴于新出现了各种绊倒人的隐患,这对Una来说尤其危险。地板上到处散落着碎屑。

“小心地板上那截桌子——”Melody出声提醒,把手电筒倾斜,照向一根卡在坍塌天花板下的破烂桌腿。等Una跨过去后,Melody短暂地把光打向上方的天花板。她能看清上面那层楼板的底面,发现它几乎完好无损。奇怪。

“呃,你以前喜欢……探索世界吗?就是掉进这里之前?”Una问道。Melody差点被一根电缆绊倒,这个问题让她有些猝不及防。她瞥了Una一眼,庆幸黑暗掩盖了自己不知所措的神情。

“呃……算是吧。就那样。我以前的生活……很忙,没空想太多。”她嘟囔着,直接摆了摆手,打发掉了这个问题,动作带得手电筒的光直晃,前路也跟着变得模糊。这些年来,Melody对朋友们编了太多借口和谎言,她或许也该歇口气了。但她觉得过了今天,自己恐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哦。那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Una追问道,但还没等Melody编出个回答Una嘴里就倒抽了一口凉气。下一秒,她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脚踝处扬起一阵灰尘,她死死抓住Melody的手才勉强站稳。Melody立刻停下脚步,呼吸放缓。

她倾听着。

她等待着。

什么也没有。

“你要不要把背包里的手电筒拿出来?这样你就能看清脚底下的障碍物了。”Melody说着,一边有节奏地轻拍着自己的腿,一边停下脚步等待,同时也松开了对方的手。

“我早就该这么做了……”Una轻声笑着,放松了肩膀,让背包带顺势滑落。她抓住背包的提手,小心地把它放在满是杂物的地板上,打开拉链,掏出了一把手电筒。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Melody感觉心猛地一沉,尽管她站在Una身后,身处一片漆黑之中,但她知道,Una的心也同样沉了下去。

一声咆哮。一声野兽般的、低沉的嘶吼从转角处传来。那生物移动时,骨骼和韧带发出嘎吱作响的声音。它听见他们了吗?它过来了吗?

Melody的手腕微微抖动(极小幅度地晃着手电筒),她知道大动作会引来走廊那头的邪门野兽。她正在寻找——苦苦哀求着——寻找另一条路,一条不是他们原定要走的、那野兽必定盘踞其中的路。

“钻进那个缝隙。现在就去。”她咬牙切齿地低嘶道,用光束画着圈,照向右侧废墟中的一处狭窄爬行空间,那里通向一个半坍塌的房间。

“真的假的——?”Una难以置信地尖声问道,一边拉上了背包拉链。

“你到底想不想活命?”Melod 语气坚定地问道,把手电筒用力指向那个洞。至少,Una听懂了这句话。

她先把背包推了过去,包里的物品互相碰撞,还撞到了另一侧的金属家具,这让她们俩都眉头一皱。

嘎吱断裂的声音越来越响。Melody确信自己听到了那生物发出一声沉重低沉的鼻息。也许是在蓄力,准备发动攻击。

Melody把光一直打在Una身上,不愿看到那个一旦选择袭击、就会将她的灵魂从躯壳中抽离的怪物。她宁愿自己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这个她试图拯救的人身上。

等Una勉强从洞里钻过去,姿势别扭地跌落到另一侧后,Melody也迅速跟在她身后钻了进去。庆幸的是,Melody比Una 瘦,她扭动着身子挤了过去,瘫坐在另一侧的地板上。

怪物还在移动。她能听到它那副嘎吱作响、疲惫不堪的躯体发出的动静。

然后,就在那一瞬间,她发誓自己听到了两对低吼声。


“快走啊!”Melody大喊道,几乎是硬拖着Una在地上滑行。要不是几层楼前她的背包被通风管里的肢团抢走了,她现在的体重绝对重得让人根本拖不动。

“我在努力了!Melody,我真的在努力了!”Una哀嚎道。她试图重新站起来,但地板下那层腐烂木屑和烂泥里有什么东西绊住了她的脚。她面朝下重重摔倒在地。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Melody僵住了,只能扭头向后看去。梦魇般的生物在每一个表面上爬行,发出天知道是什么的哀嚎和怪声,而且它们正在逼近。从一堆难以名状的骨头和毛发中——显然那也算某种“活物”——猛地弹出一条舌头,试图把她卷过去。

“不!”Melody尖叫着,大步上前,一脚狠狠踩在那条舌头上。那生物畏缩了一下,它身上唯一的血肉传来的剧痛让它的骨架随之震颤,随后它松开了她。在另一只生物把Melody拖走、将她撕成一滩内脏肉泥之前,她一把拉起Una拔腿就跑。

向左。哀嚎。

向右。尖叫。

向前。横穿。钻过。左转。右转。左转。左转。往下!

当她顺着楼梯往下跑时,那些生物开始自相残杀,每一个都极度渴望着人类的血肉。按她的计算,这就是最底层了。她们就快到了,真的就差一点点了。

她尖叫着猛然刹住脚步,如果换作平时那个没这么拼命的她,估计早就把Una扔下了。她们前方的房间里挤满了怪物。没有皮肤保护的裸露眼球和肌肉,弓着背的怪物嘴里长着腐烂发黑的牙齿,墙壁上每一块朽烂的木板缝隙间都伸出无数只手,想要撕扯血肉。

它们全都朝她看了过来。

Melody转过身,在那一瞬间做出决定,冲向一扇完好无损的金属门,尽管她根本不知道那门通向哪里。要是她刚才往右看时稍有犹豫,那些从上一层一路追着她的恶魔,早就把她和Una撕成一块块面目全非的暗红色碎肉了。

她把Una丢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死死顶住那扇门,抵御着外面那些试图破门而入的怪物发出的撞击和咆哮。

“Mel?”Una问着,挣扎着跪了起来。Melody倒抽了一口凉气,她原本以为那一跤把Una摔昏过去了。Una的眼睛下方有几道口子,左边紫色的眼镜框也彻底毁了,那里……

“我戴不了……操,那片带棱镜的镜片……”她呜咽着,伸出两根手指想推一下镜片,结果手指直接戳到了眼皮上。

“你能看见吗?”Melody问着,为了顶住那扇门,她吃力地发出闷哼。一只利爪穿透门板,划破了她的脸颊,鲜血直流。

“看不太清!除了……那个,其他东西都是、都是……双影。”她指着她们所在走廊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腐烂纸箱。那根本就没多远。

要不是Melody正把全副精力都用在挡住怪物上,她早就哭出来了。她现在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徒劳。她们明明已经离得那么近了,却要死在这里。她知道,只要自己一松手,她们俩就全完了。Jacey也是这样死掉的吗?难道所有人都这样死了吗?她真的帮到过任何人吗?这个层级到底有没有出口?!

她开始过度换气;她不想死在这下面了。她想去帮助别人,而不是为了一个甚至没人能确定是否存在的愚蠢事业而白白送命。她双脚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乱蹬,拼死想把门顶住。她感觉到其中一个铰链已经断开了。只要再撞几下,一切就都结束了。

“Mel?!拜托,我们得继续往前走,对吧??我们得继续努力!”Una恳求着,扶着墙站了起来。她全身都糊满了陈年的、湿漉漉的腐肉。

“怎么走?!结束了,我们死定了!我们……”Melody的声音发颤,不敢直视Una——那个被她判了死刑的人。她屏蔽了Una那不愿认命却又迅速转为歇斯底里的哀嚎和啜泣,看向前方。

前方……

那是……?

她的身体不假思索地动了起来。她向前跨出一步,空出的那只手一把抓住Una的手,与此同时,身后的门被轰然撞开。她拖着Una,把她摇摇晃晃地拉起身。她的手电筒在之前的路段弄丢了,但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在跑向走廊尽头的路上,Melody感觉挂在脖子上的相机重重砸在胸口,闪光灯突然一亮,拍下了一张照片,瞬间晃得她什么也看不见。甚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地板上有一个散发着白光的洞——那里的腐殖土似乎正无休止地灌入其中——她就已经把Una扔了进去。

要么把这个世界抛在身后,要么把性命留在这里。

她能感觉到那些邪恶生物呼出的热气喷在后颈上,但还没等任何东西抓住她,她也穿过那个洞掉了进去。


刺眼的白光褪去,她的脸正好在这时狠狠撞上了水泥地。她的身体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相当惨烈的啪叽声,但下坠积攒的冲力似乎都作用到了别处。她撑住地板,直起上半身。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地方了,但她对这里再熟悉不过。Melody像个疯子一样狂笑起来。她回家了。水泥世界迎接着她的归来。要是这地方有手臂,她真想抱抱它。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的空地,能认出的只有这里的建筑风格。Una不见了。Melody大声呼唤她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肯定也穿过来了,对吧?她分明是把Una扔进 了那个洞里;她非常确定。她不可能没扔准,那种错误也太蠢了。哪怕当时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也绝不可能……

“Una……?”她最后呼喊了一次,随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她猜想Una一定掉到了另一个世界。也许出口会把你送回最初被绑走的地方,又或者每一次都会通向一个随机世界。这倒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些怪物没有成千上万地跟着她穿过来。如果每个洞都通向同一个地方,它们恐怕还没享受完胜利的喜悦,就被同类撕成碎片了。毕竟,这些生物确实很守规矩,它们从来不会跑到五楼以上。也许它们真的不会……

别去想了。你已经尽力了。你拼尽了一切去救那个你受过训练要保护的人。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叹了口气。那股隐隐作痛的负罪感依然挥之不去。

“有人吗……?”

Melody瞬间转过身。她以为那是Una的声音,但也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秒。声音来自一个女人,但口音带着极重的欧洲腔。她觉得是法国口音。

“嗨……?”Melody回应着,尴尬地环顾四周。这个满脸雀斑的女人是从她正后方——也就是Melody之前面朝方向的相反方向——的走廊尽头走过来的。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没拉上拉链的连帽衫。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她的脸却出奇地干净。

“你,呃,迷路了吗?你和你的朋友?”她问道,在走近Melody之前先瞥了一眼身后。看到Melody退缩了一下,女人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朋友——?”

“你喊了一个名字……Una,对吧?”

“我……没什么。她不在这里。”Melody没把对方的话当回事,将目光从这个陌生女孩身上移开。

“如果你和她走散了,我……你真是来对地方了。我叫Olivia。我,呃,跟我来吧,我们可以帮你找她。”她说着,伸出了手。

“我……我……”Melody的话音渐弱,视线吃力地聚焦在对方伸出的手掌上。又有一群人偶然发现了Melody,主动提供帮助。她还能再经历一次吗?她之前没有意识到,但她现在已经摆脱了上一群被她称为“家”的人。再被拖回那个同样的循环里……

“Olivia?”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那个法国腔女人来时的方向传来。一个男人转过拐角;他顶着一张略带书呆子气、还算可爱的脸,正试图留出某种络腮胡或山羊胡。

“哦,好吧!你好,小姐?”

“你好?”Melody回答道。她看着Olivia把手收回到身侧,转向新来的男人,脸上露出喜色。

“Justin,嘿!抱歉,我清点物资的时候听到有人喊叫,就想着过来看看能不能帮忙。”她揉着胳膊解释道。

“哈!这种精神很好……你叫什么名字?”Melody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我是……Melody。Parker。”她说着,不太确定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

“太棒了……就像一首,呃,歌!呃,总之。”他拍了拍手。“你来得正是时候!帮助别人……正是我们想做的事。如果你迷路了,我们正在弄的地方绝对适合你!”

“对,没错!你想来的话可以来看看?当然不来也行,”Olivia补充道。

Melody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他的脸。她缓慢而深沉地吸了一口气。她看了看脖子上的相机,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脏兮兮的破衣服。

“你们是做什么的?就只是……帮助别人?”Melody不确定地问道,把脏兮兮的手插进结了硬壳的口袋里。

“比那要……多面一些,不过没错!哈。我们打算从这里向外大举扩张,在更多层级里设立据点——”

“我们真的要这么称呼它们吗?”Olivia插嘴道。

“当然!呃,我们有很多来自各行各业的人,在帮忙弄……各种事情。呃,科技、对付实体的陷阱——”

“我讨厌这些叫法……”

“——重点是这很棒!我相信会有适合你的位置。我们需要所有能动员的人手,来筑起路障,弄出一个能住人的区域。”

“我——我……”Melody声音渐弱,双手在衣服里紧握成拳,死死攥着接缝处。

她呼出一口气。她看了看这两张干净的面孔。她思索着。

……

“好。带上我吧。”

Melody第三生的最棒一日。2016/03/30

发送。

随着鼠标的一声轻点,PA19——现在叫Level 19——的页面发布了。她几乎没怎么费心去完善草稿,只用了最基本的CTRL+F查找“PA19”,然后把所有出现的地方替换成“Level 19”。这件活无聊透顶,本该在几年前就完成了。官僚主义总有办法让你明白,哪怕是刮桶底,也永远还有更烂的一层。

她叹了口气,脚跟蹬了蹬地毯,让办公椅向后滑进这间基本空荡的办公室里,等滑得离桌子够远了才站起身。

“这么早就回家?”Derek Jett问道,他是Melody在Level 4的同事之一,从她后一排的工位上越过显示器看过来。他的眼镜上倒映着他正在挑毛病的电子表格。

“只是去吃个迟到的午饭,Derek,仅此而已。我会回来的。”Melody说道,面不改色地撒着谎。直到她走出房间进入走廊,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瞎扯。撒谎已经成了她的第二天性。她一只手插进干净的连帽衫口袋里,另一只手抓了抓头皮。这个时候,Omega基地的这一带总是空荡荡的,人们都在那些配备了M.E.G.能找到的最好设备的大型开放空间里埋头苦干。这些房间之间的过道空无一人。

Melody在这些工作区之间的走廊里漫步。她路过了几个级别比她高的人的地盘。Asher的区域(尽管他最近的行为挺古怪的)、监督者们的会议室、Somalia的私人办公套间……

“上帝啊……”Melody叹了口气,垂下头。她在丁字路口的自动售货机前停下。一条路通向接待新人的接待区;另一条路通向仍在扩建的区域。M.E.G.不用钱——那是“B.N.T.G.”那些乱七八糟折腾的范畴,但这些自动售货机依然收25美分硬币。有那么一次,她脑海中那个奇怪的角落灼痛着提醒她,她或许曾经用过不同的钱币。那个地方可能早就不复存在了。

一罐可乐在售货机内部发出咔哒声,掉进了取物槽。她伸手穿过翻板把它捞出来,拉开拉环,靠在了墙上。

她觉得自己还能被允许留在这里,简直是个奇迹。撇开她从没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过去不说,单是她一路犯下的那些错……她以为自己早该被扫地出门了。肯定是Justin一直在替她说好话。

她救过很多人,非常多的人,但她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回那些她没能救下的人。那些因为她的判断失误而惨遭杀害或发生异变的人。因为她无力胜任自己的工作。

Level 19的Jacob Gareths。

落入蒙面教会之手的Ailsa Davies和Reid Harris。

再不会有机会改过自新的Maxwell Baldwin。

Diana Stewards可能还活着,但她现在在B.N.T.G.干着什么勾当只有天知道。她曾是这个接纳了她的团体分裂出去的一部分。一场由她造成的分裂。如果她没有害得Arthur的妹妹惨死,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

还有多少人会因为把性命交托给她而死去?她还会对多少朋友撒谎,永远不告诉他们自己到底是谁?而他们之中又有多少人,会在真正了解自己这位朋友之前就死去?她会告诉任何人吗?她甚至能把这事说出口吗?她曾经对自己想要为之怀孕的男人撒过谎,所以也许她永远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她确信自己有一点线索。她确信自己的身世与“引领者”有关。她依然记得多年前Christopher提起他们时,自己脑海深处泛起的那种如家人般的微妙感觉……他现在可能已经死了,即使他当年和Anvil等人成功逃脱了。至少他们不在她的照看之下,不会被她搞砸。Una可能也死了。视力糟成那样的人,根本走不远。

她一口喝干饮料,捏扁易拉罐,朝对面的垃圾桶扔去。没扔中。她也没去捡。

就在她准备溜达穿过接待区(她知道那里肯定是空的)时,她听到另一头传来一些奇怪的讨论声。按理说,那边也不该有人的。建筑施工要停到下周三。

“哦,得了吧,David……”几个房间外,一个带点上流社会口音的声音轻笑道。

“怎么?你想独处,现在我们就是独处啊!我忍不住要吐槽嘛。”另一个明显带波兰口音的声音回答道。

“我知道!我们只是离人们所在的区域有点太近了。我想保持点全年龄向。”那个上流口音的人轻笑着回答。出于好奇,Melody朝对话的方向走去,地毯掩盖了她的脚步声。即使在Omega基地扩建区重新粉刷墙壁、更换门的时候,地毯也保留了下来。

“啊,当然……把一天中有趣的部分留到我们俩都不工作的时候,对吧,Adam?”

她向左走。

“你。真。恶心……永远别改。”

她向右走。

“啊……我本来也没打算改。”

……

“哦,你好?”那个她现在知道叫David的波兰口音者说道,从他和Adam坐着的那堆木板和一卷卷的塑胶木地板上抬起头来。

“嗨,呃,抱歉,”Melody开口道。

“看吧?我就说嘛!离得太近了!”Adam说着,抬头看向Melody,眼里闪过一丝尴尬。

“没——没关系!我不是来告发你们的,或者……怎么样的。我也不该在这儿乱晃,”Melody说。她在门口笑了笑,但当大脑稍微感到一丝愉悦时,她往后退了一步。不能再这样了。

“不是吗?那你在这儿干嘛?自己也在等什么人?”David开玩笑地问,他 Melody不够熟,没意识到自己刚刚扯动了她心上哪道疤痕。

“不,不,绝对不是……我不是那种,呃,谈情说爱的人……可以这么说吧。我看得出你们俩是,我不想妨碍你们。”她道着歉,揉了揉后颈。

“哦,不不!不用道歉……是不是工作对你来说有点无聊了,嗯?Melody,对吧?你的名字和脸出现在很多工作文件里。”

“哦——你真的是Melody!哇……是啊,你的名字在层级探索报告里经常出现,”Adam补充道。

“最近不多了。我主要负责很多内部事务……”她说着,踢了踢地毯。

“不过,你做的很多工作都令人敬佩,”Adam说道,瞥了一眼他的男朋友,若有所思。David与他对视一眼,耸了耸肩,又往后靠了靠。“听着,我们在这儿是因为办公室工作太无聊了,这是我们在不擅离职守挨骂的前提下,能找的最接近逃避现实的地方。我不会假装知道你的排班表,但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留下来跟我们待一会儿。”

“你就这么随便地邀请第三个人加入我们的二人世界?”David开着玩笑,立刻被一肘子顶在肚子上。

“别理他。他就这么粗俗。我对女人没兴趣。”Adam道歉道。

虽然Melody窃笑了一下,但她又踢了踢柔软的地毯。这几乎算是迈出了一步,但她的身体其他部分却缺乏这种决心。

“我……我不知道。Derek可能会注意到我离开太久了……”Melody嘟囔着。他不会的。她知道。他忙着跟他的电子表格缠绵,就算Level 4在他身边坍塌了,他也不会注意到,更别说她不在工位上了。她只是不能再经历一次了。不能再有下一个Jacey,下一个Una,或者下一个Ailsa。Melody只是……Melody。她最终必须接受这一点。

“哦,他绝对注意不到……那男的忙着跟他的电子表格缠绵,根本注意不到任何事。就算他背后发生爆炸,他都不会管!”David咯咯笑着,双手狂野地比划着,极力强调他的观点。

Melody又笑了。Adam也是。

“别给她压力!如果她不想放松一下,不用勉强。如果你担心被上司揪耳朵,别担心……我们改天再聊也可以?”Adam提议道,搂住他的男朋友,试图安抚一下他的精力。

Melody笑了。

Melody向前迈出了一步。


“你创造了Level 106这个名字,嗯?你知道吗,我曾经做过一个关于那个地方的噩梦!”

“你真的没必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扯,David……”

“但这是真的!那里很吓人!”

“想象一下她的感受!她可是住在那里的!”

“伙计们,没关系的!那里……有些关于我生活的部分我不想谈,但其他的我或许能讲讲?”


“所以——等等。其实是读作Dawid……?”

“又搞混了一个人……”

“这不能怪我!为什么不干脆管自己叫Dawid?这名字多独特啊?”

“确实是这样……在波兰语里就是这么念的,但名字就是David。只是,啊……一个地域变体罢了。就像红松鼠和灰松鼠一样。”


“我的说话方式可不是装出来的!我就是这么学的英语!我学的时候可没用那个……滑稽的润唇膏,我是在地球上学的!”

“你要说服的又不是我,David!”

“听起来要说服我好像挺难的……?怎么,我们还得把你弄嗨了才行?”

“是啊,然后他就会把所有的缩写和俗语都搬出来……要不是他那口漂亮的口音,你准会以为他是美国本地人。”

“说英语的国家可不止你老家一个,Adam……而且语言的运作方式我也没办法控制!正常的时候我英语说得好,开心的时候说得就……不一样了。”

“呃。”

“不是那个意思!”


“难怪我在这儿不怎么见到你们俩……”

“那,还有就是我们比较低调。”

“我才没有!我很显眼。”

“对对对……当然,David。是的,你最显眼了。”

“啧。我自己还没去过那个城市层级。我有点想等基地……不管它叫啥建好之后再去。但我是说,如果你们俩在那儿已经有房间了,我可以去串个门?”

“你应该去!我知道我们都去过室外层级,但我再怎么强调……它们对精神有多好都不为过。天空永远是蓝的,风景总是那么美,而且河水出乎意料地干净,都可以游泳。”


“我去,看看都几点了。”

“靠!你早该回去了吧,小Mel?”

“别逗我了!Derek肯定要扒了我的皮……哎呀我靠,完了完了……”

“他不会的!我打赌他现在肯定还在那儿,给表格卖命呢。我跟你赌一罐杏仁水。”

“哦,是吗?那我们要怎么把赌注给彼此?”

“简单。在Level 11那个基地——呃,不管咱们叫它什么——跟我和David碰个面。我们会在那附近溜达。”

“嗯……”

……

“成交。”

Melody第三生的最后一日。2024/11/01

“嘿,看着我。你能看见我吗?我举了几根手指?”

“呃……四根。”

“你没受伤吧?你刚才到底在哪?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

“你……看起来没有脑震荡。那太好了。其他人呢?你知道吗?”

“我……已经跟你们所有人说过了。我不知道。”

“把你能说的告诉我就行,好吗?不需要很多。”

“你们就不能让我一个人静静吗??”

“求你了,现在情况……很紧急。我们所有人都以为,甚至确信,你们去的地方是安全的!不会因为你们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就挨骂的。你根本不可能知道。随便告诉我们点什么都行。”

“它……我不知道,行了吧!我的朋友们就那么开始消失了!死——死了!这就是你想听的吗?!那只是个……一眨眼就会错过的夺舍者——就是这样!现在给我滚开!”

“我……我们很抱歉。”


Melody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穿着这身万圣节装扮看起来滑稽极了。一个最普通、最刻板的女巫。多么可悲、愚蠢又毫无新意的装扮。她想,这至少和穿着它的那个可悲、愚蠢又平庸的女人很般配。

她把太空毯紧紧裹在身上,既是为了保暖,也是为了掩盖那份难堪。毯子外侧的M.E.G.标志上贴着一张大大的贴纸,被随意地覆盖成了“M.E.O.D.”。她垂下了头。

官僚和记者们都走光了。她终于到了自己想待的地方。一个她所厌恶的地方,一个她只存在于她那无数次生命中、那些单调乏味的日子之间的地方。

她又孑然。

她没有参加进入PA98的探险,但那些进入Level 4未知角落的行程,真真切切正是她批准的。那是她的主意。这全都是她的主意。Adam和David想办一场愉快的万圣节派对,让她振作起来。就在她造成了上一次灾难之后。

现在他们死了。正被一个连他们名字都不知道的怪物在胃里一块块地消化着。

就像当初的Jacey一样。

正常的生活再次从她身边被夺走了。

她从未向Adam Porter或David Ghettson袒露过自己的过去,也从未说过自己为了认清“自己到底是谁”而经历了怎样的挣扎。在他们眼里,她只是……Melody。那个老好人、靠得住的Melody。是那个你无聊时叫出来玩、缺点什么就找她借、有事就找她帮忙,或者干脆让她替你跑腿的姑娘。她就是那样的人,对吧!既然知道自己连伪装出来的样子都勉强够不上,又何必去奢求别的什么呢?

他们到死都对她一无所知,就像她以前所有的朋友一样。他们只是那一长串名单里,又多了两个从未真正认识过她的朋友罢了。

Omega基地走廊里的人流开始逐渐稀少。工作日开始了,这个新团队里的每个人都得去盯着他们的电脑。他们全都从Melody身边径直走过,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等他们都进了各自的房间,她便又回到了那个她一直想保持着的状态。

“你好。”

Melody猛地睁大了双眼。这个女人仅仅一句最平淡无奇的问候,就瞬间抽干了她肺里的空气。她抬起头。吓得向后一跳。后背死死抵在了她刚刚坐着的沙发上。

“你——你……”

一个老妇人站在Melody对面。她有着相似的橄榄色皮肤,相似的卷发(尽管已经花白),相似的(只是已经下垂的)颧骨,以及相似的身形。她穿着一件破旧的大衣,上面唯一的标识是右胸口袋上缝着的一块布贴。布贴原本的颜色是灰与紫红相间的斜条纹。现在被重新染成了黄色和蓝色。

“我知道……我,呃……我以为我会做得比这更好,”老妇人说道。

她可真敢开口。

“为什么不是早点来找我?为什么不是……几年前!”Melody吼了出来,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把毯子一把扔在地上。去他妈的底下那身丢人的打扮吧。

“Melody?”她说着,踉跄着向后退去,防御性地伸出双手。

“不!别……别叫我‘Melody’!你……你抛弃了我!你把我造出来,然后……又他妈在同一瞬间就把我扔了!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挣扎得有多痛苦?!”她大吼着,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她那个同貌人,逼得对方一步步后退。尽管两人间的距离仍在慢慢拉近。

“我——我——我能想象,真的能!我读过所有关于你是怎么——”Melody不打算让她说出任何话。

“哦,是吗?真的吗?你读过关于我的事。干得漂亮!可是你并没有真正帮过我,对吧?!行,我在106层的时候,我连自己是怎么到那儿的都不知道,但那之后呢?!为什么在Ailsa和大家被谋杀之后不来见我!那该死的面纱之战、深红森林的其余部分呢?Gaius、那些少女们、Level 13.1之后呢!为什么是现在?!”她啐了一口,离得足够近,唾沫星子溅到了那个与她长相酷似之人的下巴上。她们真的很像。她有时甚至觉得那只是自己大脑虚构出来的。

“Melody!”老妇人语气动摇地唤道。

“回答我!”

“因为我——我——我做不到!真的,我做不到!我本想——你就像我的女儿一样!”她浑身颤抖,喘息着,后背死死抵在墙上。不管对方是不是怪物,把一个老妇人这样逼到墙角,实在不怎么符合她的作风。她向后退了一步。

“你……等过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在106层的朋友死了。我在M.E.G.的第一批朋友死了。我……那些本该成为我在M.E.O.D.的朋友的人?!他们也死了!你只是来这里嘲笑我的吗?”Melody抽了抽鼻子。她不想表现出软弱,哪怕是对她这个复制品——一个看起来如此无害又……充满母性的人。

“我……知道。”她说着,闭上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思考。当她下定决心后,弯下腰吃力地捡起Melody的毯子,递给她,然后坐了下来。

“我才不跟你坐一块儿。”Melody愤愤不平地说道,不过还是把毯子紧紧捂在了脖子下面。

“求你了?”她说道,明显带着些气喘。

……


“我们……一直担心我们的科技会落入坏人之手。自从我们制造了你,我们就知道这可不是能随便炫耀的科技,”现在Melody知道和自己同名的老妇人说道。

“1976年……我……有那么老了吗?”Melody问道。女人轻笑了一声,笑声和Melody 一模一样。

“我曾经长得和你一模一样!我们很早就终止了整个计划,因为它……并不是一个能完全奏效的好主意,而我们想专注于其他想法。那些真正适合这项科技的想法。”

Melody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胯部和腹部。这个想法没有完全奏效。

“那你为什么留着我?”Melody看着自己的手。手心,然后手背。它们现在看起来……更像假的了。

“因为你基本上就是我的女儿。我从未完全参与到那个项目中。我只下令制造了一个克隆体。当其他的被摧毁时,我……一想到你会死,我就整夜睡不着觉。我把你转移到了我们的秘密控制场景。”老Melody说着,看起来似乎在回忆美好的旧时光。Melody猜想,那些时光大概确实很美好。

“但你直到……”

“直到我能这么做的最后一天,是的……”她摆弄着手指上的一枚银戒指。那是她佩戴的少数几件首饰之一。“我不想让其他六个人知道我把你留了下来。我们已经在应对那么多事情了。保守我们的身份秘密、向公众隐瞒各种项目,这已经很难了。我做梦都不想给我的朋友们增加压力。”

“但他们到死都不知道。”

“那……确实。Emstable杀死了他们能杀的所有人,比我所能理解的还要多得多……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把我当囚犯抓起来,而不是……杀了我。我想让他们杀了我。”

“别这么说,”Melody插嘴道。她为什么要插嘴?

“这是真的!事情已经结束好几年了。自从零-玖-玖毁灭之后,我们都成了行尸走肉。”她打了个寒颤,用袖子擦了擦眼睛。Melody也照做了。“但他们却把我当囚犯抓了起来。我想,我成了他们人民面前的……一个展览品。‘看,我们打败了引领者!我们把她们最后剩下的一个名义领袖当作战利品!’”

“我……我想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在处理蒙面教会那些破事的时候,你没能在我身边帮我。”Melody呼出一口气。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从Level 22的废墟里摸索出来,小Mel……在那之后,我需要独处一段时间。那时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16年了,但——但……那是我第一次有机会反思发生的一切。”老Melody开始哭泣。

“Melody……?”Melody担忧地问。

“我们……战斗了那么久。那么多人死了。不仅仅是士兵……很多无辜的人也被谋杀了。在她们那边也一样。我们也不是什么好人。你看看现在的后室……这一切都是徒劳。没有人需要去死,没有人需要去战斗——一切照旧,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们被遗忘了。我毕生的事业……毫无意义。”

Melody看着泪水顺着创造者的脸庞滑落,有时会陷进皱纹里,然后继续向下滴落到她的膝盖上。老Melody的一生似乎都毫无意义。一切又回到了起点。孑然一身。她什么也没能改变。

她对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我……至少现在试着做些补偿。我喜欢试着帮助那些迷失的人。我不是唯一一个这么做的人,但是……至少我知道我在做点什么。哪怕只有我自己。”

Melody低下头,看着自己,看着那条条纹的右臂——她的女巫装,然后把手臂绕到了她……母亲的背后。她看到对方因为这陌生的触碰而瑟缩了一下,她认出了那种本能,并对此感同身受。

“我……我很抱歉创造了你。我没有这个权利。”她的母亲哽咽着,响亮地咽下了一丝愧疚。

“这……没关系。你救了一条命,这多少是有意义的,对吧?”母亲的脸上掠过一丝领悟。Melody开心极了。

“天哪,你说话简直太像我了……”Melody的母亲笑了,再次擦了擦眼睛,用袖子擤了擤鼻子。真恶心。Melody知道自己也总是这样。

“嗯,我的基因除了从你这半边家族来,也没别的地方能来了。”Melody轻笑了一声,感觉有些尴尬,但很真诚。

她的母亲摇了摇头,对这番试图活跃气氛的玩笑话感到一种玩笑般的羞愧。伴随着老年人特有的呻吟声,她站了起来。

“你还有你的人生要去开拓,但我很高兴我……我很高兴我来了。像这样的团体已经不适合我了,所以……很高兴我们能见面。”

“你……要走了?”Melody感觉心都要碎了。“你不能再丢下我一个人一次吗?”

“你已经长大了!你不需要我……我肯定也配不上你,那是肯定的。”她转身准备离开。

“不!”Melody抗议着,站了起来。“我……我在这里也什么都没有了!我再也没有什么能奉献给任何团体的了!”

她的母亲转过头看着她。她读不懂她脸上的表情。

“我……Melody,亲爱的……”她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你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吗?”

“昨天之后……就什么都没了……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帮助别人?你一个人做,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做??我花了二十年,一直想让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现在还是想要!”

她没有回答。

“我……不想永远被困在这些同样的囹圄里。尤其是在我已经没有可以为之而活的人了的时候。”

“Melody,这……你确定吗?你确定你想跟我走吗?”

Melody止住了自己。

生平第一次,她面临了一个完全由自己做主的决定。

她没别的选择:她无法选择自己被制造出来,无法选择被带到 Level 106,无法选择眼睁睁看着朋友接连死去,也无法选择看着那个接纳了她的组织经历数不清的动荡与剧变。

这一次,她生命中的岔路口,完完全全由她自己来抉择。

她只需确信,自己所选的这条路,是她真正想要走下去的。

Melody新人生的第一日。2024/11/01

. . .




“是的,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