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ntrado, read-only mode: mirroring https://backrooms-wiki-cn.wikidot.com/weed-2-5About Dentrado
2.5 琢






三年级那年,我的母校小学举办了一场以辩论赛为形式的“环保论坛大会”,表演性质大于实际意义,我还记得校方甚至请来了地方电视台的记者。我那时的语文老师同时也是副校长,担任此次活动负责人。作为她心目中的自家班里的“好学生”,我被直接推举为其中一名“小小发言人”,位列正方队伍。

正方议题是“科技发展可以不以牺牲环境为代价”;反方自是相反,但也没把话说绝,议题是“科技发展必须以一定的环境牺牲为代价”。

在论坛正式开始的前夕,语文老师将我们所有“小小发言人”召集到一间教室里,给每人都分发了几张小纸片让大家背诵记牢,用于在明天按照固定顺序发言。我当时没太明白这是做什么,只记得小菜一碟,毕竟记住东西对我来说易如反掌,同学们还在热火朝天的时候我已经晃悠到沙池玩滑梯去了……直到辩论结束之后,我受邀站在记者的肩扛摄像机前方才如梦初醒,开智似的发觉“这好像是在让我们背稿演戏?”

也罢,我本来就觉得我与辩论赛这种玩意儿水火不容,让我背稿了事反而节省心力。琢磨了一阵子之后我就发觉我并不完全认同正方的言论,就算真让我自己起稿我也绝对写不出真诚的文字,只能逢场作戏;可是我同样——并不完全认同反方。儿时的我攥着手上那张写有议题的纸,盯着它想这怎么可能呢?对方辩友的发言也让我始终暗觉实在是堵得慌。“辩论赛”这种活动在我眼里只有两个谁也不服谁的怒汉在据理力争,明明谁都不完全对、谁都不完全错,却非要分个你错我对。……尽管那次活动的目的也不是真要分对错吧,只是昭示本校风貌罢了。

我想说的是,我发现我自小就是个不上不下的孩子。我每次都会站在争论的中间来回摇摆、无所适从,听着双方把各自战车的油门踩得轰隆响。就算到最后他们真想碰一碰看看到底谁硬,我试图劝阻的杂音也本就盖不过他们的引擎。

可等到我的声音够大了,足以影响甚至可以决定其他人的方向了,我仍然发觉自己习惯了站在中间,再难启齿去命令别人“你该走这边”。我总是觉得我没有资格替别人做主,因为我的选择凭什么就一定“正确”?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根本不适合坐高位,当初要不是因为出众的记忆力从文书部门里脱颖而出,我可能一辈子都没有爬到这里的契机?但常晨还在时,她给出过一个让我有些意外的评价:“和认识您那天相比,您明明已经果敢多了。”

我们当时正并排坐在位于碾城内环的一处顶楼,仰头望着苍穹里的云卷云舒。我很好奇她给出这一评价的缘由,遂开口追问:“怎么说?”

“兄弟们如今统统掉进这个鬼地方,当了这‘裂手’,不都是您安排的?”常晨不假思索地开口便答,语调平中带脆。

“怎么又飙上海腔?等下我又听不懂了。”我笑着开口,虽然嘴上抗拒但绝对够她明白我的玩笑意味。常晨每次愿意抛开上下关系时就会不自觉地带上乡音,这对我来说是好现象,因为我更希望听见她因为放松而自然流露的心里话,而不总是有因身份差别而过滤的修辞。

“我都特意没带方言词了,怎会听不懂?”常晨撇撇嘴切回普通话,“另外,我说过我的老家叫‘邻海’,不是‘上海’。”

“我知道,可是都一样啊。一个东西。”我摊手说。

“一样在哪?光是名字就不一样,受其指代的东西更不会一样。”常晨侧头看看我,语气认真。据我个人观察,她在人前人后话都不多,唯独在我面前时会比较乐意金口常开,许是念及曾经在总署时的上下级身份吧。

“不说这个。”我把目光从天空里的云朵上挪开,投向悠远的远方。内环被莫比乌斯墙LFO J-2全面覆盖,无论朝哪个方向看都只能看到无限读条般朝着天边不断延伸的、每隔一段路就完全重复起来的高楼大厦,一时有种怪诞的恢弘:“听你刚刚那话,是埋怨我把大家带进沟里咯?”

“属下不敢,游监督。”她的语气忽地恭敬无比。

“你可别!少来这套,严格来说我们已经是同级的先驱了,哪还有什么监不监督……”我苦笑着摇头,心里有种虎落平阳式的悲凉。若不是无法离开碾城,谁乐意当这劳什子先驱?

“那不一样,我可没在阴阳你。我……我们这些兄弟都在想你。”常晨低声道。

“想我什么?想我又像坑人进碾城一样坑大家?”我接着自嘲。

“不是的。”常晨说,“您是一位爱兵如子的好将领,追随你的脚步我们无怨无悔。我们不怕牺牲,怕的是没有意义的牺牲。”

“那你们在碾城看到意义了么?”我幽幽地问。

“嗯……很多人还在路上。”她狡猾地挡开问题,顺滑地不着痕迹,“倒是作为比大家先一步成为先驱的您……有看到吗?”

“怎么反问我?”我也下意识挡开问题,使出同样的反问手段避免作答,“那你呢,你有看到么?”

“当然了。”常晨的语气愈加平静起来,我发现她的目光也开始变得温和如水,“碾城本质上也只是后室的一个层级……城外不提,城内当得起‘宜居’。而我又追随着你的脚步当上了先驱,内环的生活条件客观来说不比在M.E.G.时差多少……这就是我看到的意义。”

“啊,对我们这种‘归乡派’来说,最终的意义其实该在于回归前厅这项终极事业上的。”我提醒,“碾城毕竟不是你的家。你的终点和归宿不该是这里,而是上海。”

“游监督,是‘邻海’……”常晨无奈。其实我是故意的。常晨平时冷冷淡淡没什么表情,但明显心理活动丰富而且总是对我网开一面,坚持在她故乡的名字上装装糊涂有利于她放下那最后一点点碍于我们在总署的旧身份隔阂,呵呵。

“另外,我始终笃信‘此心安处是吾乡’。”常晨的话匣子果不其然被我打得更开,“大家想念的家,真的是想念一个地理位置么?”

我知道此为设问,也知道她知道我知道,于是等着她接着往下说。由于在前厅时期是作为一名文字工作者,我虽不敢称博览群书也算是粗通文墨,对于这种措辞是想表达什么东西实在太明白了:无非是“大家想念的家从来不是一个坐标,而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温度,是傍晚厨房里那盏灯的色温,是某个人叫你小名时喉咙里那点颤音,是推开门那一瞬间空气里浮着的气味把你整个人接住”式的句子。谁想念一个地方时是在想念那个时空本身?谁不是在想念那段自己与外界留下的联结?就像士兵退役时痛哭流涕时是在想念战场吗?他想念的分明是那一位位一起扛枪炮睡壕沟的战友。

“就算是前厅人,也不是谁都想回去的。你觉得谁在前厅都过得很舒坦?”她继续说。

我微微一愣:“有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对吧?我在邻海……也并非一帆风顺。当然我知道这就是生活,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或许是我吹毛求疵了些。”常晨变得有些吞吞吐吐起来,和我在外勤中见过的那副杀伐果断的模样截然不同,“但对我来说,必须遇到一个能包容我、接纳我,可以让我不胡思乱想,让我感到我并不是在和世界单挑的人……那个人在的地方,才够资格称之为‘家’。”

“看不出来你还挺细腻?”话题似乎变得有些严肃了,我不动声色地开始消解。

“啧。我在你心目中到底是什么形象啊?”

“怎么说呢……”我当然知道很多人的内心未尝不是装在玻璃瓶里的汪洋大海,只是在那时完全没有做好承接常晨的心理准备,“和我还在总署的那位代理人很像吧?工作和生活拎得很清,知道什么场合说什么话。”

“这样么?——像闻人小姐啊?”常晨忽然像被风噎了一口,声音蓦地低下去。

“怎么了?”我发觉她没有刚刚兴奋了,一股原本围绕着她的气场一下子就薄了下去,淡到再难觉察。谈到闻人默……我好久没特地想起她了,既有太忙也有不敢。碾城与外界隔绝,沉湎于一段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回忆实在让人心力交瘁。

“没事。”常晨的眼神又变了回去,回到了那天我见到她的第一面之前,瞳孔开始泛泛地好像没什么聚焦,更没什么神采,似乎什么都没看在眼里,乍一看还觉得她的眼神有点傲慢。只是她一看到我时就好转很多,瞳孔里显然有了焦距也有了视线的轨迹,变得轻柔无比。据她自己解释是《清心咒》前LFO C-80念多了,现在必须要看着人说话才能有点光彩,只是听某些兄弟说暂时没见她对别人有过这种情况。

那时的我们刚脱离猎手“编制”不久,都还暂时没能真正打进先驱的信息圈。直到我们真正走进过高墙耸立的铁穹区,我也没想到过最终会与常晨分道扬镳。

“你要退出先驱?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游监督,我知道。”她的语气不卑不亢。

“你要是真还认我这个监督,就该听听我的建议!”我没忍住拔高音量,“你离开内环又能改变什么?离开之后你又能去哪里?继续像猎手一样出城捡垃圾?”

“我不想改变。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什么。”常晨摇摇头,“至于以后……我累了。我可能会随便找间屋子歇一阵子。也可能就那么一直歇下去了。”

“是不想改变所以改变不了,还是改变不了所以不想改变?”我微微抬眼和她对视。她个子不高,虽然已经尽可能在我的书桌前站直身子,但委实释放不出太强的气势。只是除了体型,她的微弱气场貌似还有更深层的形成原因:那就是她的眼神很疲惫,像是通宵未眠一样空洞,死寂得像深潭。

“我……我不明白您这话的意思。”她愣愣地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

“如果你是对先驱现在的方针有意见,觉得内环是在糟蹋碾城的人,那就更应该留下来改变它。”我说,“你已经站在了几乎所有猎手求之不得的位置,就这样弃若敝履?发展是前进性和曲折性的统一,你明白的吧?你不用钻在只看见曲折的牛角尖里,先驱们现在的手段和计划已然是短期内的最优解!”

“糟蹋碾城的人?不,游监督,我没那么高尚,我关心不了这部分,我只关心——”常晨语塞片刻,“我——我只关心它把现在的你变得这么陌生!”

“我?陌生?……什么意思?我变哪里了?”我也登时语塞,完全没料到她会蹦出这么一句话。

“你以前是会为了大多数人考虑的游监督,甚至会为了那个确实有些理想化的方向瞻前顾后。”常晨咬着嘴唇,话头开始莫名其妙地激动与凌乱起来,眼底好似燃起焦灼的火花,“但我觉得那很真实,也很温柔,虽然不适合当舵手,但是可以当块压舱石,提醒一艘船想要开得长远应当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可抛却……而现在呢?你可以为了表面的和谐牺牲真正的自由,去赞同那些荒唐至极的议题!”

“常晨。你有些激动了,你需要休息。”我冷静指出,“说句忠告:人不应该在生气时做决定。”

“我赞同,另外我没生气。”常晨说到这里居然笑了,“我只是在陈述我的想法。”

“我得说,我不想和你玩文字游戏,例如我们关于‘真正的自由’是否存在定义上的差别……”我有点头疼,常晨并非一个容易激动的人,看到她这幅模样实实在在地让我不太知道如何招架,“局势在恶化,非常时期须行非常之事。如果你有更优解,你完全可以以正常的先驱身份在会议上提。大家都是聪明人,你如果真的有办法,不可能不同意。”

“我没有办法。”常晨神情苦涩,这天真是这姑娘在我面前表情变化最丰富的一天,“所以我想逃跑,可以吗?我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睡一觉,一直睡下去也……”

“宝库Tower的睡眠舱明明比碾城的自然床好睡吧?”我就事论事。

“游监督,内环已经没有我想要的味道了。”常晨坚持,“说不定我有机会在中环找到点。”

“什么味道?”

“家的味道。”

我捏捏鼻梁,内心依然波澜不惊,但是很有些想笑。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置气……这真不像她。先驱所谋定的未来并非不能满足她,她到底是哪里想不通?平心而论,我并不想失去她,依然在尝试做出最后的弥补:“但是我需要你,常晨。我希望你留下来。”

她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闪过一丝悸动,眼睛里的困惑和意外像被搅拌机搅碎了之后再一起涌现,但马上又被铺天盖地的哀婉覆盖:“留下作甚呢?”

“从工作角度说,我依然需要助手。”我决定先讲最实际的角度以示真诚,不显虚伪。

“你是说你需要一个工具?其他先驱使唤不动是吗?”常晨苦笑。

“不是工具。”我耐心解释,“我当然更希望能做朋友。一个人走路……会不好受。”

“要怎么做?像闻人默那样?”

我闻言一愣,不明白她这个时候的思维怎么能突然拐上我那位远在M.E.G.的代理人。常晨貌似也自觉失言,轻咳一声继续说:“游监督,我认为……你并不需要我。你就当我想退休了,好吗?”

“你还当我是监督者?那我命令你留下好了……”我慢慢接受了她执意要走的现实,无奈地决定松口。

“你准备用监督者的身份正式下令么?”常晨问。

“嗯?没有,我开玩笑的。就算我还有那层身份,强扭的瓜也不甜。”我半瘫在椅背上长呼一口气,泛起看起来应当像是苦涩的微笑,“我还是不习惯帮别人做决定。虽然说‘一群人的幸福必须建立在另一群人的痛苦’——”

“哈哈,是吗?帮别人做决定这种事你现在明明熟练得很啊?”常晨还没听完就笑出来打断我,笑得还是那么温柔,甚至没有讽刺的意味,只有同样的、如我一般的纯粹的苦涩,“游监督,我已经把今天想当面告诉你的东西说完了,告辞。我会正式向天枢区提出解除先驱身份的申请。”

她说着说着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轻轻地搁在桌面上,转身就走。我很想喊住她,同时觉出她嘴上说是没生气,心里其实早就气得捶胸顿足以头抢地,但还是无奈地放弃辩解,不再想补充刚没说完的后半句,强行换上轻松的口吻换了个问题:“那如果我之后去中环探望你,你欢不欢迎啊?愿意泡个茶么?”

常晨脚步一顿,但是头都没回:“侬则戆度……我不爱喝茶。”

前四字是低声自语,带着点“邻海”口音,后半句则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我没能在第一时间听清前半句,心想什么什么“港督”?但常晨没给我留下追问的机会,她不再停留,继续迈开步伐,倏地一下就消失在房门边缘。

这是我最后一次听见她的乡音,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她。可惜,我明明连最后的话都没说完——“一群人的幸福必须建立在另一群人的痛苦之上”?我依然不同意。

我已经看到了曙光,看到了根本不用人们伤害彼此、瞪着眼睛寻求垫脚石的答案。那道曙光甚至比我想象的近得多……我沉回自己的记忆里继续温习那段时间的议题主旋律,暗自发狠一样咬了咬牙,同时瞥了眼被常晨留在桌上的物件。

她的蜂鸟终端LFO C-1。

常晨的离开没有给日子带来太大的变化,只是开始有些无聊而已,偶尔会觉得身边安静地过分。虽然我的“监督者”身份在碾城名存实亡,但正如常晨所言,包含她在内的、与我一同来到此地的兄弟们依然认同这份权威。但凡我拿出这层身份命令她必须留下,她也绝对不会拒绝……可是,正如我那时所说,强扭的瓜不甜。就算我留住她的身体,也没法改变她对我、乃至对整个先驱的厌弃。常晨在骨子里很倔,这方面的她其实和闻人默一个德性,还在M.E.G.时我就在她们短暂的工作交界中发现这两人很不对付。

想想还真有点滑稽。每一片组成雪崩的雪花都会认为自己无辜,组成铁穹的先驱们也完全不觉得自己给内环决策贡献了多少推力。我看到的同样是一个个因为被局势裹挟、所以要么身不由己要么理直气壮吐出最终意见的人,但常晨就是没法接受这最终形成的集体意志,即便她多半也明白组成这最终意志的一位位个体们也未必对决策结果心满意足,甚至可能是大为骇然。而当同为先驱的友人通知我说,铁穹区不可能放任常晨就这样安稳生活时,我便感到了这种骇然。

“说起来,你那位执意要‘退休’的老朋友真的不肯回?”

我正在埋头翻阅关于碾城历史的资料,一来是个人好奇、二来受人拜托。坐在桌边的这位朋友分明刚刚还在闲聊里谈天说地,突然便冷不丁地刺入这样一句。“谁?哦,常晨是吧?”我并没看他,视线锚在眼前的字里行间,“是啊,她是个犟人。”

“那挺好。”友人点点头,“可以死得不冤。”

我动作一僵,抬起头来。友人也没在看我,只是兀自盯着墙角,目光悠远地像在发呆。他前不久做完手术后经常这样坐,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什么意思?”见他不应话我有点恐慌起来,急忙开口追问。

“如果她有回来的意愿,清除令的存在前提就理应丧失。但如果清除令赶在她把这意愿付诸行动之前便执行完毕了,那她就挺冤枉的……而你刚刚说她并不想回来,所以没有这种负担。”友人说完前半句后本欲打住,怕我没明白似的把浅层逻辑翻来覆去地抖开。这种清奇的语言组织也是他做完手术的“后遗症”。我始终不习惯而且一直笑话他,但彼时完全没有了嘻嘻哈哈的心情:“你说什么?清除令?你说铁穹区给常晨下了清除令?”

“我没说明白?不好意思,我再解……”

“没有,我听明白了!你看着我说话——为什么?为什么要对常晨下?难不成她最近做什么了?”我被他慢悠悠的话腔彻底弄急,火急火燎地让他赶紧进入正题。至于清除令的含义顾名思义即可,升入先驱后我花了不少时间浏览此前在中环看不到的一切,争取用最短的时间把目前可以接触到的资料统统过目;此刻,我就正在脑中大力调动关于“清除令”的部分,逐渐记忆犹新。

此事可大可小。清除令并非追杀令,更类似于状态上的标记,指“这个人需要被清理”,时间与措施则根据实际需求做调整,但不管怎么样都说明目标被先驱视为了对立面。碾城现在的架构是自总署的精锐们作为所谓“第一批猎手”误入此间后才逐渐形成,不少管理手段当然在这之后才缓慢出现,就我所知还从没被使用过的“清除令”居然要让常晨来做开门红?赶在对方开口前,我的脑内飞速闪过不少可能的回答:煽动猎手?私藏禁物?私通浪人?可这都不像她会做的事。根据我对常晨离开后的间歇性关注,她退出内环后明明连任务都不接了,鲜少露面,一直躲在一处偏远的地方种什么东西。

友人侧身面向我,神情认真:“她没做什么。”

我骇然无比,紧锁眉头瞪住他,让他接着说。可他好像觉得这反而是句不用解释的结果,话头就这样生生打住。

“……没做什么?”我重复他的回答并提出追问,“那为什么要动她?”

“你现在的认知和你现在的位置应当足够你想清楚,阿渊。碾城不可能让一个脱离方向却又足够自在的人理性存活,这对整个‘鸟群’都不好。”友人言简意赅,“更何况她还是独一例的‘前先驱’,而且直到现在依然是大多数猎手心中可望不可即的传奇‘榜一’。如果没有这些容易夜长梦多的光环,红殿大可采取更立竿见影的方式将清除令落实执行。”

那一天的对话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我越来越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和之前的他实在大相径庭,甚至恍惚间像是在和AI说话,于是不久便不欢而散。关于常晨被标记为“需要清除”的事实已经无比清晰、无需再问,针对我后来提出的“为什么要告诉我”与“是否执行穹顶计划的重大议题在前,怎么还有多出来的心思针对她”时,他的回答分别是“知道你们曾是朋友,所以希望你之后回避执行环节”、“所以更需要革除一切影响系统的可能性”。被我“送”出房间前,他最后着重强调说常晨短暂的先驱生涯给不少同僚留下了很棒的印象,无论是她的素质还是为人。那些赞成清除令的投票者有不少人站在个人立场上补充表达了做出这一决定的可惜,不可谓不真诚。

……所以就心安理得?我重新低头瞪着那堆杂乱的资料,再也看不进一个字。

先驱之间亦分三六九等,作为一个刚刚打进内环的新先驱,我在短期内实在没有能耐撬松这个决策,甚至不能决定它能不能够缓一缓。哪怕只是努力拖到穹顶计划试验成功,那么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何必还会一个只是想清净清净的女人被盯上?

说到底,我果真还不是一个足够果敢的人……我此前一直畏手畏脚,对“做出决定”一事有明确的阻力。如果我并非刚好是“第一批猎手”的领袖,兄弟们也不会先捧我到榜首吧?先驱们也不会乐意开创我这第一例“猎手变先驱”吧?而现在难得遇上一个我明确不愿它发生的决策,却又刚好没了阻止它的资格与能力!虽说谁人不知不如意事常八九,但为什么?凭什么?

思绪开始反复激荡,激起大量记忆的残渣,使得我颅脑生疼。我大力按压太阳穴,逼迫自己把目光回归到眼前的文字上,试图以这种惯用的方式赶走杂音,重新镇静下来。眼前的文字我还记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份历史归档资料的大字标题:

《龙血与鹰旗:“11.15”事件档案拾零》。

状态是已封存,密级还不低,是还在中环的猎手们绝对接触不到的那种。我的思维渐渐清明下来,慢慢追忆起我这段时间大量查阅碾城历史资料的重要原因:“第一批猎手”的大伙助我先行晋升先驱后,其中一位弟兄托我帮他查查碾城的历史。虽然就算他不说我也会查,但他补充的缘由令我非常意外——

“我怀疑碾城并非一直与外界隔绝,甚至可能打过仗”,此人如是说。我记得他的名字,“白守敬”。白守敬直到我晋升先驱时都还在主对浪人的“狼皮小队”里活动,功勋值涨得远远没有其他同样来自总署的战友们快,短期内怕是没法靠着爬榜进入内环与我汇合。

爬榜啊……一想到那群还在卯足力气往上爬的猎手、想到已经到过顶端却又弃如弁髦的常晨,我的心情再度沉重下去。现在该怎么做?现在能怎么做?在我个人能影响到的范围里告诉人们把一切有的没的都先放下,大家先确保可以活着走近铁穹区正在大力编织的“理想未来”么?

头痛。……这么一联想,若穹顶计划真的能被推行,而且它的完成可以比清除令的时机先到,常晨的命运是不是就有机会被覆写?我不愿再细想,因为头脑实在混沌无比,只得再次努力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文件上,想要通过回到耗能最低的读字模式进行心力上的调整。

然则踏破铁鞋无觅处,此番得来“全是功夫”。我并非特意找来这份文件,仅仅是在大致方向上大海捞针一般调用了不少成为先驱前无权阅读的资料。随着阅读渐渐深入,我的呼吸也渐渐放轻、心绪渐渐凝重,最后颅内又涌起一股熟悉的、翻江倒海的窒息与阵痛。我再度被信息的洪流彻底淹没进记忆的深海,手足无措。

在那之后又过了很久。这期间发生了不少事,先驱们有,猎手们亦有。

而今天需要见人。在他来前我一直杵在办公室的落地窗边,手里无意识地伸手拈着窗边的绿植。在我纵然庞杂但确实有限的知识库里没有太多的植物学识,我不知道手边的绿植到底是旅人蕉还是鹤望兰,或者干脆是碾城独有的一种非前厅植物?它是从宝库Tower里搬出来的,很耐阴,就算光照不那么充足也能正常生长,蛮好。搬进这间新办公室已有不少时日,我起初感觉无论是比起上一间还是我远在M.E.G.的那间它都宽到显眼,室内并没有多少陈设导致它显得又大又空,让人心里怪不踏实的,只是久而久之倒也慢慢习惯下来。

常晨还是没能等到一个安稳的未来。几日前红殿来信,称狼皮小队已经确认来自碾城东边方向的两位狼领重整旗鼓,准备潜行入城。惊讶于他们这种不知该说狂妄还是勇敢的行径同时,红殿理事会提请说这是一个要求常晨出动、继而一网打尽的绝佳时机。由于此前没有合适的时机,常晨已经以安稳的状态生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长到我以为她真能侥幸活到穹顶计划落成……现在想想,有侥幸心理的只是我。

“狼领伏诛,榜一牺牲”……类似的口径早就由红殿的文员拟好,只欠东风。消息传到我耳中时,来自天枢区的授意早已通过,让红殿按照计划推进。也就是说,清除令的推行已是板上钉钉,就算我如今的地位大不似前,也早就不可能叫停。虽然此前已被通知最好回避,但我怎么肯?在登入系统查阅红殿究竟打算怎么做后,我方才得知他们派人来内环取走了一份莫比乌斯墙LFO J-2的子体,准备转头安排一个合适的内应抓住时机制住常晨,同时顺手解决那两个狼领。若非莫比乌斯墙LFO J-2的子体功效确实足够恐怖,这个动作本身简直潦草地可笑。

但我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个东西吸走:那个“内应”的人选是一名刚刚加入红殿的新任文员,云宸。我记得他,他居然跑到红殿当文员了?和我在M.E.G.的起步很像啊?他不会在前厅时也是个写东西吧?我越想越有趣,不自觉地回忆起第一次看见他的情形。

白守敬所在的狼皮小队此前对碾城东边的三大狼领发动了斩首行动,我那时坐镇内环担任远程指挥官。通过一名成员耳朵上的瞳石LFO C-24我亲临现场般目睹着现场的一切,直到那个叫做云宸的家伙被其中一个狼领作为随从带入现场前我的状态都是轻松且倦怠的,百无聊赖地瘫坐在之前那张狭窄的办公椅上。

我还记得,云宸当时的表情很忐忑。而那张脸闯入我眼帘的瞬间我便立刻坐直了,呼吸都停了一瞬。透过瞳石LFO C-24我看到白守敬同样一脸狐疑,肉眼可见地抽搐起来。然后我是出于什么心理要授意白守敬顺便把云宸带入碾城来着?好像只是觉得有趣?而且说不定这人可以一用?虽然这多半直接推动了白守敬等人提前撤离,但我想最终的斩首失败和这个没多大关系。就算白守敬没有带着云宸提前离场,我猜他也未必打得过那位抗争到底的林姓狼领。

至于云宸,他对于自己莫名其妙被一同拉回城内的处境自是困惑无比。通过某种单方面喊话的方式LFO J-7吩咐白守敬让他自己选是就这样留在城内还是滚回城外后,我便暂时脱身赶往下一项日程,暂且全权交给白守敬判断他到底有没有出息、有没有充足的审时度势力。要是他忠于狼领而选择坚持回去,倒也不用拦,说明这人也就这样了。

而他最终选择了留下,看来也不是无可救药。

此后,我对云宸的关注断断续续,只是除了暗中吩咐红殿的理事们顾着点他便再未有过特地安排。毕竟决意努力上爬以大力推动穹顶计划后的我忙了很多,根本没有那么多过剩的精力关注一个还在中环挣扎的小子,即便他很特殊。而如今再次看到关于他的内容竟是在清除令的执行文件上,这种缘分真是奇妙无比……如果命运真的存在,云宸或许真将和我有命运上的交织?若云宸在清除任务中只是个提线木偶,今天或许还来得不会那么快?得知他和常晨之间发生的事情以及事后他对理事发起的质问后,我居然久违地笑了出来,觉得这人当真有趣。好啊,我觉得不用再继续站在他的幕后了,想在节骨眼上正式见他一见了,和他说说他原本在红殿工作到死都大概无法知道的一切。

回忆复盘到此,房门外的走廊忽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看来他来了。

我放开手里的叶片,没有急着转身,先对着落地窗的反光整了整身上的外套。这外套挺气派,但是我因为个人习惯选择了大一号的尺码,套在我身上显得我似乎有些瘦弱,撑不起来。我本在犹疑应该以一个什么面貌面对他,是否需要建立一个威严的形象?还是至少规整一点?是不是该拿出当初我在M.E.G.人前撑起的监督者威仪?

上述念头在简单过了下大脑后便被我全部抛开。我骨子里就不是那样的人,何必强充?我更想以一个真实的模样进入今天的会面,我甚至做好了在他面前暴露我所有念头与矛盾的准备,何必演出一些我本身就没有的特质?社交之所以累就是累在这儿,每个人都想表现出自己根本不具备的一面。

门外的脚步停下了,我听见引他过来的人清楚开口道:“进去吧。”很快,门把手被扭动开来,伴随着门板发出一阵开合声响。我悠然转身,面目柔和地看向这位刚走进办公室的人:“早上好,云宸。”

云宸正半低着头,脚步虚浮,表情和我在瞳石LFO C-24里初次看到他的脸时一样忐忑。估计是还没想明白一个先驱为什么要传见自己?是不是要为他在红殿里质问理事付出代价了?听见我的问好,他终于抬起头来想要回应,但在他开口之前他的表情便瞬时凝住了,一股称得上磅礴的惊异自他的脸庞清晰涌出,灌输到四肢百骸一般连带着他的步伐一同僵住。我预想到他会有这种反应,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剧烈。碍于日程紧张我实在没有继续寒暄的念头,可以说是猴急地抛出了我非常关心的第一个问题:“你是不是也有超忆症?”

“你、你——我……”云宸还是一脸惊愕,不住地上下打量我,尤其是脸。他的嘴唇抖个不停,断断续续吐出几个不成词句的单字。我意识到可能有点操之过急,这人明显还在巨大的震惊里,只好先放缓节奏。我清了清嗓,认真地望向他的眼睛,打算自我介绍。

云宸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

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咳嗯,初次见面。你好,我叫游在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