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ntrado, read-only mode: mirroring https://backrooms-wiki-cn.wikidot.com/weed-2-3About Dentrado
2.3 树连天地窄






在察觉有人登门前,常晨正蹲在自己的小竹林边上专心致志地搜刮视野内的黄叶子,接着把它们一片片地掐下来。竹子们不高,说是“林”但其实只有稀稀拉拉的几竿,再把黄叶掐掉后其实就难剩多少叶子了,但常晨仍然欣慰地看到最中间的那竿依然在顶端固执地冒了些新绿,只有拇指大,但嫩得发亮。

她端详着那点绿,唇角无意识地勾起。可就在常晨想伸手摸摸它时,她久未发作的某种战术直觉突然迸发,隐隐约约地通过微弱的脚步声察觉到在前门位置有至少两人正在慢慢靠近。常晨略微屏住呼吸,很快确认对方确实是在朝自己的住所靠近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拍拍手站起身来折回室内。虽然很不乐意抽出用来应对人际关系的心力,但基本的礼数与基础的联结全都没法完全怠慢。

从后院穿过室内来到临街的门约莫一分钟。常晨不紧不慢地走到正门面前,后者正好被此次的来者敲响;打开大门看到来者后,她立刻觉得这真是一个奇妙的组合。

门外一前一后站着两个人,全都衣冠楚楚。打头的那位披着件军蓝色的立领大衣,衣料厚实,低调但又讲究,毕竟不是每个碾城人都能弄到这样一件端正的常服;身后那位稍矮半头,正微微侧身站在前者的影子里,手里捧着一个小木匣,穿着一件橄榄绿的短外套,款式比前者朴素些,除此之外还在胸口别着枚鸽血红的小胸章,而且领口和袖口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一时看起来像是特意熨过。

“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常晨说,“请进吧。”

两人分开来的话,常晨大致可以猜出他们想做什么。带头的是红殿会长路生官,能让他亲自上门多半又是想聊关于猎手公会的管理杂务,虽然她早就委婉地提醒过对方自己并不懂行;跟在后面的是严韬,目前炙手可热的猎手新星,每次月末结算时的排名都会往上涨一大截……就常晨个人听到的风声而言,不少猎手都认为这次月末之后严韬便是板上钉钉的百猎榜第二了。常晨先前也见过他几次,这人每次都在请教之余想多和自己额外聊聊关于生活与未来的话题,只是全部被常晨礼貌终止。

两人一公一私,但此时一同前来,反倒让常晨有些摸不着头脑。

“常姐!”严韬一边随着会长进门一边笑着对常晨问好,话里算是解了常晨的疑惑,“我本来想来单独找你的,路上刚好遇到会长,他正好也有事找你哈哈,所以就顺道一起来啦。”

“这样啊。”常晨点点头,心底却不自觉地泛出一层细密的不安,直觉认为会长这次出马想要和她谈到的话题绝对不会太轻松。会长此前不常来,但对常晨屋内的布设并不陌生,一路轻车熟路地走到客厅从容落座。紧随其后的严韬则安之若素地坐在侧位,同时把手里的木匣轻轻搁在茶几。常晨款款走近,还没来得及坐下便忽被会长出言提醒:“常理事,我公务繁忙无法久坐,不用泡茶哈。”

“你怎么就觉得我想泡茶?”常晨莞尔,继续稳稳坐向主位,“喝完第一趟的茶叶后我就没再申领第二次了,喝不惯。看来我不是那种会品茶的雅人呐。”

“那常理事最近都在忙什么呢?”会长嘴上说着,眼睛却是不住地透过客厅的窗户往后院瞟,像是在找什么,“我听后勤那边说,你最近领了不少和花花草草有关的工具啊?”

“……在后院种了点竹子。种着玩。”常晨说。她本不想轻易承认,可仔细一想自己在后勤上的动静根本绕不开眼前的红殿会长,对方说不定还在揣着明白装糊涂,遮遮掩掩实在没有意义。

“竹子?常姐还是好雅兴啊。”严韬笑道。

话题毕竟谈到竹子,对这两个“公务员”本身无比惫懒的常晨眼中还是略略一亮,总有种想多聊几句的冲动,比如吐槽两句“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它们一个个都不争气”、“我刚正好看到它们冒了点新绿”什么的,可是又被强行咽回。或许未来有人可以陪她聊聊这方面的话题,但不可能是眼前的二人。常晨平静地望向会长,准备直入主题:“既然会长刚说无法久坐,那么可是有什么即便这样却还是要登门造访的要事?”

常晨的住所距离尉迟大道真正的核心“红殿”并不近,若不是为了和红殿乃至猎手群体保持最基本的互联,她其实巴不得搬到外环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但真要到了那边的话平时领取配给也是个麻烦,只好安慰自己这叫做大隐于市了。

“确实有要事。我当然大可派个信使来传话,可是我担心要是那样的话常理事会不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没准又会说什么‘叫别的理事来’或者‘叫会长亲自跟我说’。所以我来了。”会长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原本松弛的身子缓缓坐直。一旁的严韬收起微笑,有意无意地反而往沙发背软靠下去,自面前两人的气场中短暂抽身。

“您说就是。”常晨姿势没变,依然松软地弓背坐着,只是语气开始不自觉带上敬称。

“狼皮小队之前针对东边的三大头狼展开过斩首行动,常理事还记得吧?”

“当然。”

“那次任务的目标只完成了一半不到。三大狼领里只有陈磐被杀,郑海平靠着他那个神出鬼没的‘影遁’能力跑掉了,而狼皮们当时的包围分队本来已经困住了林竟涛……”

“他也跑了?”常晨听出这番表述显而易见的走向。

“不止。”会长的语气凛然起来,常晨分不太清是沉重还是慎重,“我们后面只在现场发现了狼皮们的尸体,稀碎到简直像是被野兽撕扯过,一具完整的都拼不出来。我们没有找到林竟涛的,姑且定性为是现场突然出现了非常棘手的恶性实体。”

“这话您自己相信吗?”常晨说。

“我当然是不信的。但是我们需要一个说辞……公务嘛,你懂的,那么多人围剿一个浪人都能输,写公告里不好看,也灭自己威风。”会长摊手,“ 红殿理事会和我都认为林竟涛是动用了某种功能强大的裂物完成反杀,紧接着逃回自己的狼群。这几乎是唯一的可能,只有裂物拥有跨越力量差距的余地。”

“不好意思,我想知道这件事和我的关系是?”

“常理事……”会长的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手指交叠,“根据狼皮们的情报,林竟涛已经和唯一幸存的郑海平组成联盟,并极有可能……已经进入城内。”

“也是够胆。”严韬稍稍插了句话。

“对不起,我还是没听出这和我的关系。”常晨没有回避会长意有所指的目光,眼神柔和又坚决。她大概猜出对方想说什么了,但她不想接茬。

“常晨。”会长称谓一转,“红殿需要你。两个狼领联合进城,这事可大可小。我希望把更严重的情况扼杀在摇篮里。”

“为什么是我?百猎没人了吗?”常晨朝着严韬歪歪头,看见常晨动作的严韬下意识放回正准备翘起来的二郎腿,“还当着人家的面说,这是看不起人家?”

会长轻咳一声。严韬立刻出言接话:“常姐啊,还真不能怪我们弱,是对方太麻烦……狼皮们说林竟涛和郑海平肯定已经穿过外环,大有继续挺进中环之势。内勤猎手和外勤猎手其实都没闲着,可到现在也连一根浪人毛都没找见。再说,既然对方大概率能团灭一支猎手小队,那还打这种搜索战和遭遇战就实在被动……敌暗我明啊。”

“常晨,我知道你无意再掺和猎手事务,但是这种级别的对手需要你出马,赶在碾城发生巨大损失前直接给他们迎头痛击!”会长振声道,“你出手的话,那还不是手到擒来?此前并没有过浪人敢深入城内的案例,我们不敢冒这个险。”

“我要是不去呢?克扣我的补给?”常晨一边问一边垂下眼帘,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客观来说这话对会长而言像是耍大牌,前半句确实不假,但后半句是常晨真心发问。排名靠前的猎手有权利申请衣、食、住以外的物资,刚刚在电光火石间她真的想到自己的竹子这两天有了起色有没有可能是之前申领的化肥起作用了……常晨主观上完全无意领下这个任务,但是她实在担心真不答应的话会在日后的申领中吃亏。

“哎呀,这什么话?我们哪敢?”会长大度地摆摆手,“你要是真不想去,红殿也不可能逼你。如果常理事最后还是拒绝,我们也有替代方案的,只是那样的话就需要你配合下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麻烦你搬个家。”

“什么意思?为什么?”常晨抬起头来,蹙起眉头。

“根据情报,林郑二人的挺进路线就是这周边。”会长手指地板,“如果我们没法阻止他们继续侵略,那自然需要封锁这一块,改筑……呃不,翻修成防线。不光是你,这附近的所有住户都需要搬家。当然,我们会在别的地段给各位安排住所,硬件只会更好不会更差。常理事能理解吧?”

“翻修?翻修到什么程度?”

“反正就是……嗯,动土什么的免不了,这一块都要拆完。”会长又看了看后院的方向,“另外,我可以额外告诉你的是这一块本来就在先驱们的后续城区改建规划里,所以也算是顺手,提前弄一下也不是不行。”

拆完?那我的竹子怎么办?这话涌上喉头但又被常晨咽了回去。她不想在会长面前暴露这个小小的软肋,以免在谈话中陷入被动:“怎么没人提前通知我?”

“这不就是来通知了吗?我也知道很突然。”会长苦笑道,“如果不是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浪人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倒也不必弄得鸡飞狗跳。……那,常理事最近若是没有别的事务,可以提前准备一下搬家的事情。有需要帮忙的直接跟我说,让红殿出人出力都没问题。”

听起来周到,但常晨蹙起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她直直地盯住会长,可惜她这副模样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会长依然好整以暇地回望她,眉宇间还有股公事公办的无辜。这场对视没有持续多久,常晨也对自己没法在会长身上得到任何进展心知肚明。她只得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决定暂且转移话题,望向久候一旁的严韬:“唉……你呢?你来找我是什么事?”

“啊,说来也巧。这么一路听下来,我觉得我要给你的东西正好能帮上忙。”严韬忙不迭地伸手,将桌上的木匣朝着常晨的方向平推过去,“就是这个。”

“这是什么?”常晨没动,端详着那个大小和笔袋差不多的小木匣。

“这是我最近排名上涨后得到的奖励裂物。当然,‘勋物’级。”严韬神采奕奕满面红光,“裂物鉴定所已经把它的用途研究得清清楚楚,我马上就可以给常姐一一介绍。打开看看?”

“你怎么老是想送我东西?”常晨还是没动,语气里多了些无奈和心累。

“呃……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这东西对搬家来说是很好用的。就算不搬家,常姐平时也多少用得上?我们也认识这么久了嘛,常姐在猎手事务上也提点过我几次,我再怎么说也得礼尚往来?”严韬有点不敢看她,眼神开始闪躲,嘴里的逻辑七七八八,抬起手来却没想好该挠脸还是挠头,“而且说实话我不太懂这个到底该被归为物品Object——呃不是,到底该被归为裂物Level Fission Object还是实体。因为它怎么看都是植物啊。”

“‘实体和物品之间的最大区别:实体是有生命的’。”常晨摇摇头,终于还是碍于热情取过匣子,感觉入手瓷实,“以前我们一起在总署学的都还回去了?你怎么不说城里的‘车队’也是裂物呢?”

“呃哈哈,不好意思……”看到常晨终于伸手拿起自己的礼物,严韬眉开眼笑。看到她继而好奇地打开盖子,他赶忙继续介绍道:“这就是狼皮小队在斩首行动里的收获之一,来自被击杀的那个狼领当时随身携带的裂物。这玩意儿现行编号‘LFO X-79’,数据库代号‘葫中洞天’。是很棒的随身仓库哦。”

常晨正专心低头打量着那个被叫做“葫中洞天”的东西。一颗深红色的猪笼草正静静地躺在匣中,笼蔓尾处衔接着青蛇般的长藤,足有小指粗,回绕匣间。


“我很想知道理事会决定派她出战的来龙去脉。”

“你是亲历者,应该比我清楚啊。”

“我是说之前。红殿怎么找到她的、怎么说的,让谁去的。”

红殿的三楼是理事会的办公所在地,长长的走廊里散布着数个独立的理事办公室,此时其中一间正有两个人隔着办公桌的两端交谈。说是交谈其实更像对峙,起码理事是这么想的。面前这个体态瘦削的小文员似乎饱含愤懑,对方双眼下方并不淡的乌青应该让他看起来没精打采才是,可这个文员此时此刻仿佛压着火的眼神却让他的瞳孔炯炯有神,而且那把火急需找个地方倾泻而出。理事并不怵他,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反而先端起桌上的瓷杯喝了一口,然后才淡淡接话:“你具体想知道什么?”

“当然是所有。”文员说。

理事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回椅背组织语言,同时心下对这个文员以下犯上般的态度感到些许不满。虽然红殿和猎手的关系不完全是领导对下级,但真被这样抵近着逼问总归是不爽的:“那天是会长和严韬去的。你应该知道严韬?”

文员点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个百猎榜新星,任何一个关注榜单的猎手都该知道。

“会长跟她说的内容和你知道的东西一样。那两个狼领进城了,所以需要她出手。”

“她一开始不愿意吧?”

“当然。常晨都表面挂职实则退休不知多久了,换做是你你也不想动,我倒是理解。然后就我所知,会长传达了红殿的备用方案:也就是如果她不愿意,那么她所在的那片区域就得征用,改造成防线。她为此搬个家就行。”

听到这里的文员眉头开始紧锁:“可是——常晨的住所在中环的东边,但这次事件的最终战斗发生在西北,而且几乎是靠近外环的一侧,两地相隔了至少一个多小时的脚程!——红殿为什么非要动她那里?”

理事瞥了眼这个不知道在激动什么的文员,语气依然四平八稳,像是早料到有人会这么问一样:“小同事,浪人又不是站着挨打的靶子,他们也在移动的啊。我们的情报显示,他们当时的活动范围确实在东边。”

“情报源是什么?准确吗?”

“你经手的卷宗应该有写到的。你要是不记得了我告诉你:主要是狼皮小队,还有几支猎手巡逻队的交叉确认。狼皮小队的情报帮我们锁定了林郑二人的进城路线还有时间,后续的追踪信息则来自多个巡逻队的验证,并非一人说法。”

这番回答让文员暂时沉默了几秒,他还在努力找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所以巡逻队一直在追他们,从东边追到西边?”

“他们的轨迹确实在移动。”

“那防线还有意义吗?你们怎么确保他们会往防线的位置挺进?”文员想到了反驳点,“大兴土木又不是搭积木,一举一动都要花资源花时间!林竟涛既然和郑海平结盟,那肯定会利用郑海平的机动能力,仓促去弄防线的意义能有多大?”

“云宸。你到底在怀疑什么?”理事开始直呼其名,眼中浮起不加掩饰的不耐。被叫做云宸的文员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垂下眼把一直捏在手里的文件摆到桌面上。文件的封面很简洁,通过一目了然的标题可以看到那是一份红殿内部的行动记录,其中的用词简洁又冰冷,封面盖着一个鲜红色的“待公开”。

“‘常晨与浪人同归于尽,英勇无比’……”云宸背出其中的一句话,接着抬眼与理事对视,“真是这样?”

“没说错啊,是很英勇。”理事惋惜。

“我知道!”云宸差点气笑出声,“可她——真的是同归于尽?而且,这份记录为什么只字没提我的任务?”


除了竹子偶尔的新绿,常晨已经很久没为什么东西惊讶过了。可是看到眼前这个男人的一瞬间,她的大脑还是几乎空白了一瞬,近乎是下意识地吐出一个问题:“你怎么来了?”

她面前的人正局促地用双手捏着一个圆边帽,被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问懵了:“啊?……什么?”

许是发觉了这个问题的怪异,常晨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将几缕掉到脸颊侧边的碎发挽回耳后。她抬头端详着来人的脸,目光渐渐从惊奇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回平静:“……没事。我是说,你叫什么?你姓游吗?”搬家事小,但是常晨不想放弃已陪伴自己许久的竹子,它们才刚刚有点起色,不能连机会都没有。勉强以“我可以去看看”作为回应之后,会长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还说我给你物色了一位帮手,回去就通知他快些过来与你汇合。

“啊?不是啊……我、我叫云宸。您好。”来人有点凌乱地回答道。云宸一开始完全不懂自己到底何德何能被会长亲自任命去给“传说中的百猎榜榜首”打辅助,但可以见到这位依然活着的传奇仍然让他又激动又忐忑。在红殿做文员也有点日子了,那个永远高居榜首的名字已经在他的心底留下鲜明印记。

在常晨的居所见面前,云宸不由自主地设想过好几种对方可能的开场白,也想象过好几次对方可能是什么样的人。而无论是刚刚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还是常晨本人,都让云宸有些措手不及:常晨实在和他想象中的那个“榜首”差得太远。首先性别他就搞错了,看到“常晨”这个名字时云宸一直以为对方会是位气宇轩昂的蓬勃青年,可面前的人不仅是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姑娘,而且个子似乎比平均线还要矮,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和自己直线眼神交流。今天的常晨穿着件暗红色的底衣,套着件短款对襟外套,袖口却反常地有些宽大,看起来活脱脱一个邻家妹妹,既没有传说中的煞气也没有高人一等的倨傲。若非那双眼睛委实清明有神,云宸几乎要以为自己走错了门,又或者干脆把对方误解成“常晨的私人小助理”。

“chén?哪个chén?”常晨问。

“就是——啊,就是宝盖头加上星辰的辰。”云宸暗自打消了用组词做介绍的想法。他并非不知宸字如何组词,作为这名字的主人他曾经了解过好几个,可惜都很少见,不太适合在自我介绍时拿出来。

“宸居的宸啊?好名字。”常晨简单点点头,又蹲下去拎起一个小巧的粉壶,埋头给竹子浇起水来。这顺畅的衔接反倒让云宸一愣,她刚刚是组了个词?说的是自己想象的那个“chén jū”吗?还是别的哪个?这么少用的词她都组得出来?

“关于你来做帮手的事……我就直说了,有效率点。”常晨继续说道,“关于红殿为什么会找你来协助我,你有什么头绪吗?”

“这个的话……我一开始也没有,但是对接人后来跟我说了。”云宸犹豫了一下,“……总之……总之因为我做过郑海平手下的狼——呃,浪人,所以对他的裂物能力略知一二,可以帮上点忙。”

常晨的水壶微微一顿。她侧头看向云宸,眼神好奇:“噢?你之前是狼客?”

“是的。嗯……常理事。”云宸忽然不太确定该用什么来称呼对方,直呼其名好像有点生硬,只好选择了自己所知的常晨最高位身份——“红殿理事会荣誉成员”。

“不用这么拘谨,叫我常晨就行了。”常晨继续扭头浇水,“荣誉理事是个虚职。”

“啊,好的。”就算常晨主动这么说,云宸还是有点局促,手里的圆边帽捏得越发紧了。云宸此时没有留意,但在许久许久以后他才发觉这样一件事:就在刚刚,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从一名猎手的口中听到了“狼客”,而非“浪人”。

“这倒是新鲜……被允许成为碾城人的狼客,你是头一位。”常晨把左手的食指插进土里试了试水分,这才满意地把水壶随意搁在那几根蔫儿吧唧的竹子旁边站起身来。云宸偷摸估计按照矮了自己足有一个头的程度来看,常晨最高也才一米六。就云宸所知,猎手整体对浪人的态度相当轻蔑,正在他估摸常晨此话有没有什么特殊意味时常晨继续开口了,并没有在刚刚的话题上接着深入:“如果仅仅是因为你知道关于郑海平的事情,那么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就可以了。我一个人去收拾他们,没必要跟着我行动。”

“我不止知道郑海平的事情!”云宸赶紧解释,“林竟涛的情况我也知道一点的!头狼们在斩首行动里齐聚时我也在现场,说起来我就是在斩首行动时被拉进城的……哎这个跑题,我的意思是说,我还有别的情报可以告诉你。”

“那就把你知道的讲完,然后我再出发。”常晨温和地笑笑,慢慢摩挲起左手指头上的泥,“若真的交战了……刀剑无眼,我未必分得出精力去保你。”

一阵细风轻快地刮过这个小小的后院,竹叶在常晨的身后沙沙响了几下。常晨偏头看了一眼,转回来时发现云宸正举起手里的圆边帽:“不用你保,我有这个。”

“怎么?这是什么?”常晨见状眨眨眼睛,不无困惑。

“这是个裂物哦。”看着眼前人的神态,云宸忍不住带上了一种给小女孩展示玩具般的语气,将那个造型平平无奇的黑灰色圆边帽递向常晨,“编号我记得是LFO C-124,常物级。说实话我觉得委屈它了,它能带给猎手的潜行能力……再怎么也够得上勋物级的边吧?发到我手里真是鲜花插牛粪了,哈哈哈。”

“任何时候都不要贬低自己。”常晨语气认真。她并没伸手接,而是抬起沾了泥巴的手指晃了晃,表示不想把它弄脏:“那,它的作用是什么?”

“很简单,但是很好用。”常晨的反应让云宸心中一暖。他收回递出去的手,接着解释:“它的代号是‘路人帽’,简单来说我只要戴上它,就会……呃,变成路人甲。对,就是这样,存在感直接降到零。”

“噢?”常晨嘴唇微张,“我品品……”

“裂物鉴定所已经试过很多次了,确认了不是变成隐形人或者别的什么‘不会被看到’的现象。就像是……嗯,别人可以看到我,但是意识不到看到了我。是精神层面的影响。”云宸说。

“这样嘛?那如果你碰到了可以无视精神影响的敌人,怎么办?”

“啊?呃,那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命给他咯……而且根据我在红殿整理过的资料来看,我完全没有见过有精神影响相关的怪物或是裂物。”云宸挠挠头。

“哈哈哈哈……你倒是坦然。”常晨居然被他的前半句逗笑了,笑声自然无比,全无客套之意。云宸因她的这幅模样久违地感受到了一股“逗笑异性”的愉悦感,展示欲蓬勃而出,作势要戴上路人帽:“需要我演示一下吗?”

“不用。你又不跟我一起去,我看了也没多大意义。”

“啊?所以还是不答应吗……”

“而且你只是不被看到,并不是免疫攻击,对吗?如果对方的攻击范围过大,你也一样会被覆盖。是不是?”常晨越过云宸往室内走去,“如果我觉得现场情况需要我出些杀手锏,那我也看不到你,你还可能被我误伤,不是么?……虽然后者不会发生。”

“我、我可以站远一点的……”云宸赶紧回身尾随,搜肠刮肚地想要找到理由说服她,同时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说“后者不会发生”,“不会给您添乱的,我就想跟着您学习学习……”

常晨正推开后门,听到这时忽地站定不动,刹车不及的云宸差点撞上去。常晨莫名其妙地伫立片刻,又转回身来定定地看着云宸的脸,来回打量。云宸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尽管不明就里但是不敢问。最终,仍是常晨自己张口打破了此刻的反常沉默:“……你啊,就这么想跟着我?”

“呃,是的。”云宸有些心虚,“再怎么说,您也是全体猎手的榜样嘛。”

“唉,进来说吧。”常晨回身进屋,语气变得有些怅然,“榜样?榜样又怎样。连个清净……都寻不到。”


云宸不打招呼闯进办公室时理事的情绪原本只有疑惑,这疑惑逐渐落地在云宸特地来找他是要问什么事。现在听到云宸刚刚的问题,理事的情绪比一开始多了层好笑与玩味:“你是觉得自己的功劳被埋没了?没关系,有意见正常提,我可以安排调查组把你的功劳补上去。”

“不是这个。而且到底是不是‘功劳’还两说……我现在想弄清楚的是,你们任命我去协助常晨时暗中下达的那个任务,到底只是为了保险还是别有用心?”

“任务细节我觉得当时的对接人已经跟你交代的够清楚了。”

“但是我越想越不明白,为什么不让我跟她说——”

“你现在不明白,为什么当时不问清楚?”理事反问,“现在木已成舟,马后炮有什么意义?”

“我问了!对接人当时说那是因为她行事冷酷,听不进去!”云宸拔高声音,“可是我后面感觉她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此前的云宸本在红殿的档案部担任一名没什么存在感的文员,每日都与档案部里的书卷打交道,虽然编制上是叫“内勤猎手”但是他本人毫无“猎”的实感,但他本人乐在其中,也委实感到还是文字工作适合自己。除了理事会,红殿里几乎没别人知道他此前是城外的“狼客”。就在云宸以为自己会在这个位置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时,理事会突然来人通知他据悉已有两位狼领大胆入城,并已经通知百猎榜的榜一出动应对,让他去给这个榜一打下手。面对云宸的惊诧莫名,对接人言简意赅地说了些因为你之前正是其中一个狼领的部下所以可以知己知彼的原因。就在云宸还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时,对接人又突然递给他一个小巧玲珑的铁盒子,语重心长地嘱咐道:“还有一件事。我们需要活口,活的狼领比死的重要。但是浪人奸诈、常晨冷血,若最后真的打起来只会有两个结果:浪人要么跑掉,要么被常晨杀掉。所以,我们需要你多做件事。”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云宸用双手接过铁盒,发现它并未上锁,于是好奇地打开看了看。

“是一个裂物,抛掷用。很珍贵,千万不要磕到碰到……”对接人说。云宸闻言登时周身一紧,仿佛盒中物现在就会爆炸。

“没这么夸张,只要不受到猛烈的外力冲击是绝对不会触发的。”对接人见他这副模样觉得好笑,“我继续说。需要你做的事情就是:在常晨和那两个狼领近距离缠斗的时候,把这东西扔过去。理事会普遍认为战斗会结束地很快,你的机会不多……但使用的时候务必远离至少五米以上,防止波及到你自己。”

“等一下等一下,什么?”云宸惊愕发问,“怎么听起来是连常晨一起收拾了?”

“并非‘收拾’。你把它理解为爆炸品了么?不是的,它的作用是活着控制目标。”对接人扶额,“如果不把常晨也给控住,我们担心她下手会没轻没重,当场取了敌人的狗命。”

“这样啊……诶,可是我有个问题。”

“讲。”对接人自觉已经额外给他交代了不少信息,结果居然还想追问,神情变得不耐。

“常晨本身是猎手,要留活口的话直接跟他说不就行了?”

“你来红殿多久了?”

“呃,算算日子……小一个月。”

“那你多半只是知道‘常晨’这个名字吧?对她知道多少?”

听到这个问题,云宸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初次走进红殿时的情景。那时他不得不注意到正厅最显眼的百猎榜榜单,也自然注意到“常晨”高高地悬于榜首。据工作时间更长的几位前辈所说,前十名中的后九位经常浮动,你赶我超好不热闹,可“常晨”二字始终巍然不动。云宸那时只单纯地想到“好厉害”,没有觉得对方会与自己扯上多少关系,在档案部的日子里始终没有多加了解,因而只有这样一个印象了:“嗯……他是功勋值最高的猎手。我就知道这么多。”

“就知道这个?”

“对。”

“好吧。”对接人叹了口气,用指节叩了叩桌面,“不过,仅仅知道她是榜一其实也足够你理解了。常晨那人已经很久没有接过任何来自红殿的任务,一直在靠排名赋予的底蕴游离在外。还有就是……她曾因排名靠前而正常晋升先驱,可是之后又回来了。”

“啊?她当过先驱?”云宸瞪大了眼。

“嗯,百猎前十有几率受先驱面见,你知道的吧?我个人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从内环退出来,其他猎手对此有过很多猜测。”对接人简单回忆了一下那些关乎常晨退出的流言,但细细想来没有跟云宸讲太细致的必要,遂简单带过,“另外,早在升到先驱前她就因为重大贡献挂了个‘红殿荣誉理事’的虚职。公会本来就没有强制猎手出动的权力,更别说对于常晨这种人物。”

“你是说,他可能并不想接这个任务,也看不上任务的功勋值,根本不会在乎留活口的要求?”

“后半句没说错,前半句可以再肯定一点。”对接人看了看表,“她游离在外已经很久,绝对不想接。听说会长已经准备亲自去游说……总之,她的战斗风格本就冷血,被逼着出动更有可能拿敌人撒气。要不是觉得除了她之外几乎没人有能力可以速战速决,我们也不想惊动这个实际上几乎算是退役状态的老将。”

越听云宸越觉得常晨这人实在恐怖,内心开始五味杂陈:“那我、那我,呃,那我有本事扔中吗……”

“你不是有个‘路人帽Level C-124’么?利用自己的优势克服下。”对接人不想再跟他废话,起身离去,“祝你好运。”

依然没有什么实感的云宸有些轻飘飘的,木然地捧着那个盒子,思绪震荡。在目送对接人快要走到门口时,对方突然一顿,懊恼地捶捶头,转过身又补充了一句:“强调一下。为了任务顺利,你千万不要尝试说服她,你没那个实力或资历。更重要的是——别提前暴露我们给你的东西。”

“啊,当然。”云宸赶忙点头如捣蒜,同时在心中疑惑起自己看上去有愚钝到想不到这层吗?要是提前让她知道了,本来就没什么本事的自己还有多少把握可以扔中?

“好。”对接人点点头,似是有点不放心地还在反复嘱咐,“务必藏好啊。要是给她那种人知道计划,还用不着我们问责……她就能给你好果子吃。”


“没什么可以招待你的,见谅。”常晨示意云宸随便坐,“家里之前本来有些茶叶,我喝不惯,后来就没补了。”

“常……呃,常姐,不用忙活,我也不习惯喝茶的,哈哈。”云宸仍是有些拘谨,客气地回应着常晨,同时被这种在前厅司空见惯的“客人来了要奉茶”的画面感激起了某些尚在那时的回忆,感到违和之余又有些恍惚。

“那我还有些吃不完的果子。”常晨继续说着,语气里全是试探,妥妥的在问“你要不要来点”。

“呃,不用不用。”云宸下意识地客套拒绝,同时愈加凌乱。怎么回事?他以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应该是交流情报细节与计划行动内容什么的,怎么现在的既视感看起来只是朋友上门所以准备侃大山?

“好吧。”常晨有些沮丧。她只是习惯一边嚼东西一边动脑子,不然很难提得起兴致。可是客人现在不吃,那她也不好意思自个儿吃了。

“那,您是答应让我一起去了?”云宸小心翼翼地问。

“从战术意义而言,你根本没有必要和我同去。”常晨说。

云宸心下一紧。如果常晨坚持不让他跟,自己根本没有死皮赖脸的理由。理事会那群领导既然算准常晨固执到听不进去“要活口”,为什么算不到她也会固执地不让人组队?

“但是……”常晨话锋一转,同时又打量起云宸的脸,“碾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把那两个狼客抓出来估计要花些时间,让路上有个可以聊聊的伴儿……也挺好的。”

这话让云宸先是一怔,随即一喜。看来常晨比他想象的要好说话,虽然不懂对方为什么老是盯着自己看,但大概是她个人的习惯吧?云宸高兴地几乎有种想拱拱手的冲动,但发觉实在做作,于是也便按捺住了:“谢谢前辈!那就请前辈多多指教!”

“那就开始谈吧。关于可能已经进城的那两名狼客头领,你知道多少?”常晨耳后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又掉了出来,她一边伸手挽回一边直入主题。云宸闻言立刻坐直身子,将自己准备好的情报点一股脑倒出。

比起自己原先的“顶头上司”郑海平,云宸对林竟涛的了解仅有在头狼会议中的短暂了解,十分粗浅。他将那次既显仓促且被突袭的四大头狼会面过程简单描述了一遍,着重强调了被林竟涛主动披露的“豹子”事宜。

“也就是说,这位林竟涛有一个裂物,可以召唤出一只豹子外形的实体?”常晨托腮。

“是的,他在那次会议中非常真诚,很可能所言非虚。”云宸觉得“实体”这个叫法学术又拗口,心想榜一果然不一样,“至于后来负责收尾和围捕他的狼皮小队全军覆没一事……如果没有场外因素,那么那只豹子就是唯一的原因。也就是说,林竟涛极有可能拥有单挑一支满编小队的实力。”

说到这里时云宸有些后怕。浪人们的实力参差不齐,虽然总的来说都对碾城翻不起什么水花,可是林竟涛在被将近瓮中捉鳖的境地中还能杀出重围,那他的单体作战能力实在让人有些闻风丧胆。但是常晨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不如说和刚刚比起来还略多了些困倦。

“好的。有别的么?没有的话就说说郑海平?”嘴里不嚼东西就动脑,实在让常晨有些犯困。

“呃,没了……好的,我接下来说郑海平。我之前就在他的‘狼群’活动,知道的东西比林竟涛多一点点。”云宸汗颜,“比起林竟涛,郑海平个人的能力聚焦在潜行方面。郑海平似乎没有什么攻击手段,所有的狼群动向都集中在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而他本人更是靠着不知道什么裂物,做到了可以靠‘影子’这种媒介进行穿梭。我们都不知道那个裂物的本体是什么,郑海平从来不给人看。”

“很正常,动不动就把裂物的本体暴露给别人会很被动的。他明显认识到了这点。”常晨抬起眼皮,似乎有了点兴趣,“详细说说关于影子的事?”

“好的。嗯……简单来说,他可以把自己的身体‘融化’到影子里,然后进行速度极快的穿行,从另一处影子里冒出来。”云宸指着地板上的桌影比划起来,“当然,两处影子必须相连,没法跳跃过去。”

“可不可以带人?速度如何?”常晨问。

“喔!可以带人,我就和他一起穿行过!”云宸咂巴着嘴回忆起在影中穿行的第一视角,“速度……我不确定,似乎可快可慢?最快的话我估计不比一辆小车慢多少。”

“外人能不能看出来?如果影子因为被照亮而消失,里面的人会怎样?”常晨继续问。

云宸暗自惊讶于这几个问题所关心的方面个个都算是重点,看起来比起林竟涛的战力威胁,常晨更关心郑海平的机动能力:“嗯从外形上来说,外人是看不到的,但是好像能听到影子里的声音……至于影子要是被照亮的话会怎么样,我和其余浪人都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头儿……咳,只知道郑海平在没有影子的范围就没法接着往前拱。且不说城外根本找不到什么靠谱又稳定的照明工具,就算有,我们也不敢照他呀。”

“就算是出于弄清裂物局限性的意图,他也该试下的……没事,大不了我帮他‘试’。”常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么,既然能带人,那他多半就和林竟涛还有可能带了的一些手下一起来了?可能现在就正蜷缩在碾城的某处阴影里?”

云宸闻言望了望窗外的后院,变换的云翳正在给大地上的一切铺上同样变换的光影,层层叠叠。

“……我猜他也只能这么做。城里到处都是猎手,他们总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在街上晃吧?”云宸说。

“未必。”常晨指正,“只要他们换身体面的衣服保持举止自然,一般也不会有人想着要拿蜂鸟终端冲上去扎他们。”

云宸暗暗点头,觉得这话在理。蜂鸟终端LFO C-1针对非猎手人员会当场报错,是最简单却最权威的一种“此人不是猎手”的验证策略。云宸顺着她的逻辑延伸下去:“也是,浪人好像的确可以这样操作……但毕竟不是真的猎手,没法靠这条路子领到碾城的配给。如果不是这个原因,说不定不少浪人会这样做。另外他们两个不是普通的浪人,应该不愿意承担任何可能被认出来的风险。”

“你说的对,他们两个不一样,作为狼客的头领他们只会更加谨慎。抛开你这个认得他们脸的特例不说,狼皮小队那群内鬼也会定期回城,他们同样认得这两位。一旦被认出来就前功尽弃,这风险是那两个头狼支付不起的。”常晨说。

“是这么个逻辑。”云宸赞叹于常晨思维的清晰。

“那么,结合你对他们的了解,他们在潜行进城后可能会朝哪个方向努力?”常晨把话题交还云宸的同时在内心轻叹口气。今天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已经破天荒了,平时一直独居的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打开话匣,眼下竟有些口干舌燥。而云宸对于常晨的这个问题还真有些想法,他暂且压住自己似有若无的想在常晨面前显摆思考成果的成就感,毕竟万一说错了会很尴尬:“我觉得啊,他们短期内会倾向于按兵不动。”

“为什么呢?”

“因为在那次头狼会议中,郑海平说过这样一句话。”云宸想了想,一字不差地复诵出来,“‘保持现况的话,狼客是没有未来的。能取我们性命的东西太多。甚至光是信息差,就有可能让我们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云宸顿了顿,重读了其中一个词:“信息差。”常晨扬了扬小巧的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他们不是莽夫,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贸然突进只能是鸡蛋碰石头,他们甚至做不到知己知彼。我……知道一个人,他甚至单纯不知道两种不同的怪味水不能混用,就搭上了生命的代价。”

“怪味水?你是说杏仁水嘛?”常晨插嘴。

“呃?杏、杏仁?”

“算了没事,这怪不得你。”常晨抿抿干燥的嘴唇,“你继续说。”

“啊好。所以说,他们已经明白信息差就足以致命,而他们现在甚至不知道猎手们乃至先驱们具体都有些什么手段。包括现在的我都不知道碾城的全貌……”云宸说到这里没忍住看了看常晨那副毫无杀伤力的娇小外表,同时再次在心中叹道人不可貌相。常晨正低下头去盘弄起左手手腕处的一条手串,那是串棕色的木制念珠,珠子个个都有指甲盖大小,看上去材质厚实。

为了结伙顺利,出发之前云宸特地跑去查了查关于常晨的信息,第一次试着正面了解这个活在传说里的猎手榜一。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档案部里关于常晨的记载算不得多,但个个都含金量拉满:“第一批猎手”之一、红殿荣誉理事、前先驱、百猎榜机制和功勋值算法的构建团队初代成员之一……其中的第四个身份正是她为何不事出动已久,却依然霸榜至今的原因。也就是说,只要猎手体系还在运作,那她作为体系的构建人之一就会在每次结算功勋时滋长出巨量的功勋值。红殿并不公开个人的具体数值,但云宸盲猜常晨的功勋是一个天文数字。对于体系来说,早就不接任务却至今都是榜一的常晨或许算是一个bug、一个系统里的幽灵,但时至今日无人敢特意过问。与她同期的团队成员想必同样成为百猎的前几名并晋升先驱了吧?可是只有她莫名其妙地又退了下来,并且游离至今?云宸很有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的意愿,奈何现在不是时候。

“所以我个人认为他们会蛰伏一段时间,默默采集碾城内部的情况,直到给我们画完像之前都不会轻举妄动。”云宸说。

“有道理,我认同你的判断。我姑且认为他们明白自己是什么实力,清楚自己连玉石俱焚都做不到。”常晨颔首,“现在虽然算是敌暗我明,可他们确实没有太多方向可选。自始至终……留给他们的路就不多。”

常晨有点惋惜。她说到的“路不多”并非单指那两个敢于进城的狼领,还涵盖了一整个浪人派系的那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从掉入碾城外围到最终死于实体或是猎手、又或是干脆被埋在层裂变里,他们的世界自始至终都是那么狭窄,囿于连吃喝拉撒都成问题的战局。面前的云宸作为他们曾经的一员一定比自己更能体会那种窒息感,想到这里的常晨稍稍浮起一丝怜悯。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他们会从哪里入手了。”云宸当然不知道常晨此时的五味杂陈,“我推测他们应该会集中在关乎内勤运转的每个节点吧?比如物资交付站、裂物鉴定所,甚至是出来发东西收东西的车兽队?”

“坐着想是没有结果的。”常晨站起身来,“走吧,去找找他们。要是运气好你还来得及回去吃晚饭。”


“不是那样的人?”理事不咸不淡,“那是哪样的人?”

“这不重要。我只是想说我做出了自己的判断,认为没有必要隐瞒你们安排给我的秘密任务。”云宸无意在这个角度深入,但确实因为理事的反问激起一连串压制不住的回忆。


那一天的云宸当然还是吃了晚饭,毕竟无论如何饭还是要吃的;只是他并非回到了位于尉迟大道的住所,因为他那天和常晨在中环的东边一带转悠了许久,别说林郑二人了,由于地段偏僻甚至都没看到几个内勤猎手,周边位置与外环的接壤让眺眼望去时几乎只能看到外环那边那群快要爬满绿植的空屋。由于晚饭时间后仍然毫无成果,两人只得打道回府,常晨一路上还为耽搁了云宸的回程而道歉,执意要留云宸用餐,面皮薄的云宸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在那个下午,最让云宸意外的是常晨出门时竟然什么都没取,甚至衣服都没换。他以为对方至少会去室内拿上几个裂物,最起码换身方便行动的衣服?可对方的松弛感仿佛只是出门散个步。直到两人以这种似乎只是出门遛弯的态势走到街边时,常晨才忽然间抬起右手,云宸立即看见她那宽松的袖管里有什么东西四下拱了拱,紧接着就像蛇一样盘绕着常晨的右臂探出头来,一抹熟悉无比的深红色闯入视线——

“这——这不是?”云宸惊问,“怎么在你手上?”

“嗯?你认得?”常晨瞥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于他的反应。

从常晨袖子里钻出来的是一个深红色的猪笼草,笼体末端是一道长蛇状的绿藤,看起来正攀附在常晨袖管里的细臂上。它看起来像是活物,但动作却比云宸记忆里的生硬无比,仿佛执行既定命令的机器。云宸眼睁睁地看着猪笼草张开笼口,朝着常晨摊开的左掌吞吐着递出一根体积明显违背自身容纳空间的长物——云宸很快看清那是一根竹笛——之后动作迅速地缩回袖管。

“我在那次斩首行动里见过……这是其中一个头狼的裂物。”云宸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当时死了……”

“那就好理解了呀?”常晨用细长的手指擦了擦猪笼草刚刚“吐”给她的笛子,“他被击杀、手上的裂物被回收、正常递交到鉴定所,最后被评定为‘勋物’,作为了发给高排名猎手的奖励。……虽然它是另一个家伙转手送我的。总的来说,它现在有城内‘户口’咯,还有了个名字,叫‘葫中洞天LFO X-79’。确实好用,而且比我之前的携行工具有意思点。”

“呃,想想也该是这种链条……‘壶中洞天’?水壶的壶吗?”云宸愣愣地捋清个中逻辑,视线开始聚焦于那根外表陈旧的笛子。

“不是。当然是葫芦的葫。”常晨说。

“葫芦?可这不是猪笼草吗?”

“猪笼草?这不是葫芦?”常晨愣了愣,眼神迷茫。

“呃算了,起名字的是上面那群人,不关我们事……”云宸摆摆手示意还是别纠结了,“另外我倒是记得它明明是有生命的啊?居然不认主?另外这根笛子又是?”

“你说对了一半。”常晨也没继续纠结,而是横起笛子放在唇边,吹起第一段旋律之前做了点简短的解释,“它确实和很多裂物一样都会认主,能根据使用者的意志做出行动。但是,送我的那位告诉我说鉴定所已经确认这东西没有生命。哼,倒是很适合用来故弄玄虚……”

常晨说完了,用嘴唇轻轻贴住笛口。她的腮帮微微鼓起又迅速缩下,纤细的手指在六个按音孔上快速起落,一道短促但包含了多个音调的笛音自出音孔中跃出,音色各异、音调多样,朝着四面八方欢快地飞去,消散在风中。这里并非修辞,云宸确实感到音符们是实质性的“飞走”了:声音无形,但云宸感觉到被吹出来的不是音波,反倒更像一个个被从笛孔里释放出来的小精灵,带着各自的声响贴着地面、擦过墙根、绕过转角,带着恣意的轨迹,甚至其中还有一个实打实地撞在了云宸的心口,然后缭绕着回旋到常晨身边。常晨吹完后放下笛子静站了片刻,云宸不明所以但感到她是在做什么,不敢出言打扰。

约莫过了半分钟,常晨才继续迈开步子:“走吧。这附近没别人了。”

“啊?”云宸一头雾水地跟上,“常姐,这到底是……”

“我正要说呢。”常晨毫不顾忌地向把笛子朝云宸一递,云宸赶紧伸手接好,“这是个裂物,常物级。编号的话我没记住……但官方命名还记得。叫‘寻心笛LFO C-94’。”

“寻心笛?”

“嗯。‘寻找心跳’,‘寻心’。”常晨耐心地讲解起来,先指了指笛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耳廓,一点不卖关子,“用它吹出的音符会像活物一样找到方圆大致五百米内的每个来自的人类心跳,然后带着那个心跳的声音和方位回到吹奏者的耳朵里。”

“喔!这样啊!听起来……还挺浪漫的?那你刚刚是……诶?”云宸闻之新鲜,小心翼翼地把玩起手里的寻心笛,但他同时很快发觉了常晨在此情此景掏出寻心笛的用意,方才的兴致盎然蓦地沉积下去。

“嗯。你想到了是吧?我可以用来找目标。”常晨说。云宸有好一阵子没有接话,常晨猜出他的心理活动后又补充道:“虽然我不懂浪漫,但我也觉得它确实应有更浪漫的去处。只是……碾城没有这样的余裕。一个工具本来就没有多少选择的空间,既然能被这样用,那就用着吧。”

于是乎,直到晚饭时段他们都在中环的东侧“散步”,常晨的笛子也这样吹了一路。云宸很有些想亲自试试吹响寻心笛的感觉,奈何男女授受不亲只得作罢。走着走着云宸也突然很想“显摆”一下自己的裂物,于是戴上自己一直揣在兜里的路人帽Level C-124想要让她体会体会眼前人“突然消失”的奇异感,可是常晨却在云宸戴好帽子后全无惊讶,反而略带笑意地精准望向自己的站位:“云宸?你开始了么?”

“啊?”云宸吓了一跳,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戴歪了,不住地伸手扶扶帽檐,连路人帽Level C-124的效果并不需要戴正都忘了:“你看得到我?”

“看得到啊。”常晨还在笑,虽然笑得很可爱但让云宸开始泛起寒意。他此前在档案部的同事面前也演示过路人帽Level C-124的功效,大家普遍表示他简直是“闹鬼一样从眼前消失”,屡试不爽。而常晨此时依然直直地看向自己,像是完全不受影响。

“看来这东西的原理确实是精神影响啊。我不知道你以后会不会遇到例外,但我确实是不受精神影响的干扰哦。”常晨笑着解答起云宸的困惑。

“什么?这么厉害?怎么做到的?”这回答让云宸更加诧异,下意识地三连发问。

“也是裂物功效。红殿曾经有本残破的书,书封已经掉了,而其中有个还算完整的篇章叫做《清心咒》前LFO C-80。”常晨说着又吹了一道笛子,听着笛音消失在即将黑掉的夜色里,“鉴定所后来发现,那篇咒语诵之可以安神静心,就我个人的体验来说简直有种安定剂的感觉……嗯,久而久之,我发现这东西念久了不仅可以革除杂念,也竟然开始让我就此不再受到任何来自精神方面的干扰。”

“竟然有这样的裂物?这得是什么级别啊?勋物吗?”

“常物。我说到的最后一项作用是到了很后来才被发现的。”常晨先是侧耳听了听有没有音符带着心跳声折返,不出意外又是无果之后方才继续说道,“而在那之后……先驱就下令把它销毁了。就连裂物编号也被一并回收。”

“嗯?”常晨坦然的语气让云宸感到她知道这个突兀转折的原因,等着她继续往下说。可常晨并没有继续解释个中缘由:“虽然书是没了,但我还记得《清心咒》的一小段。现在偶尔失眠时还会拿来助眠呢哈哈……念起来跟闽南话似的。”

“这样啊……”云宸有点尴尬地扶扶帽子,顺势猜想常晨是不是还有些别的什么本事没亮。虽然常晨相当耐心,甚至没有卖弄关子,但云宸总有种直觉,感觉自己只是暂未触及她真正的秘密地带而已:“哈哈,那它长吗?能教我不?我记性还挺好的。”

“不了。就当是为了你好,别学。”常晨对云宸的尬笑报以莞尔,眼神虽然依然温和却无端地有些哀伤。她像是想继续解释一下为什么却又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云宸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识趣地没有追问。

在那之后的两人委实是走了一路也聊了一路,一开始本就不多的距离感烟消云散。云宸从常晨方才话中的“闽南”作为触点聊开了,问起常晨在前厅是哪里人;常晨回答了个“邻海”,云宸表示是“具体沿海哪里”后常晨又补充“这就是个直辖市的名字”;云宸表示没听过啊,常晨戳了他句没见识;云宸又聊了聊自己的家乡还有特产,由衷暗自感慨“不知道聊什么就聊吃的”真是聊天界的至理名言,常晨明显被那些光是听名字就流口水的名词吸引了注意力,不住问了好些关于那些食物的细节。一来二去,要不是常晨依然每走一段就吹响笛子,云宸几乎快要忘记他们出门的目的。直到夜色终于覆盖苍穹,道旁的路灯次第洒下光辉,常晨才停下脚步,望了望远方那道漆黑如墨的天际线,斟酌着开口道:“还找么?”

“常姐你定吧,我都行。”云宸并不很累,在狼领跋涉的日子虽然不长,但着实也把他练到这点脚程根本不算事了。

“好的。”常晨扭头就走,“我累了,明天再找。”

“啊?啊,好……”云宸跟着转过身去,有点愕然于这个理由的理直气壮。

寻心笛固然好用,但难免低效。这足足半日下来只找到过偶尔零星几位刚好在外环附近忙事的内勤,其他人影一律未见。起初云宸还担心过天黑后到处都会变成郑海平的领域,甚至想过他们是不是特意想在晚上再发起伏击型行为,但他现在一来被半天的奔波消磨到怀疑起林郑二人根本不在这个方向,二来常晨现在居然直接说不找了。

“天黑了。就算找到他们,结合郑海平的能力我们也会很被动。”常晨说。

原来她也想到了。云宸赞同地点点头,同时环顾四周,心想如果郑海平就在附近的话,完全可以突然从二人的脚边冒出来捅刀子。常晨虽然就在这里,但她赋予云宸的安全感很微妙:云宸觉得,真要出现那种情况的话大概不至于中招,但常晨实在暂时没有展露出别的什么能够正面应敌的战斗力。

“耽误你的饭点了吧?真不好意思。”常晨正让探出袖管的葫中洞天把寻心笛吞回去,同时歉意地笑笑,“一会儿到了我家吃些再走?”

“不用不用,我回去吃也来得及。而且……偶尔少一顿也没大事。”云宸推辞着,脑内追忆起还是狼客时那种吃了一顿愁下顿的日子。

“不必客气,我毕竟住的偏,从我那走回尉迟大道要不少时间呢。没事的。”吞回笛子的葫中洞天缩回袖子,常晨隔着袖管拍了拍它,神情温柔。路灯的光打在身侧的常晨身上,映得她身形立体、亭亭玉立,并不高挑的身影散发出一种柔和又坚定的气场。眼前的一幕让本来还想坚持客套到底的云宸忽地心中一动,内心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常晨现在的模样和理事会描述的差太远了,完全不像是会在任务中杀人不眨眼的狠角。红殿说她冷血……他们真的认识她吗?

“常姐?”云宸终究还是没有忍住从接到秘密任务起就存在的疑虑与不安。

“嗯?”常晨抬眼。

“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看。我不太确定它到底是什么。”犹疑片刻后,云宸还是把手伸入衣兜,摸出一个小巧玲珑的铁盒子。


理事脸色一变:“你提前给她看了?”

“对。”云宸坦率承认。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理事眼角抽动,“我们没有发现你的行径也就罢了。你现在主动自首?”

“反正你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算追责也只能追责我的抗令了吧?”云宸毫无惧色,“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

盒盖被打开,常晨好奇地凑近端详。在大概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她立刻神情骤变,居然直接抬手握住云宸正捧着铁盒的双手将盒子朝自己拉近,想要看个清楚。云宸稍稍吓了一跳,同时发觉常晨的手心既干燥又粗糙,而且居然比他想象的要暖和许多。常晨看了足有半分钟才松开手指:“你怎么会有这个?哪里来的?”

“唔,这就是我准备说的……”

在路灯光照的披拂下,云宸磕磕绊绊地把自己收到额外指令并得到此物的来龙去脉如实告知。云宸的磕绊并非记不清细节,他记性很好;这会儿的磕磕巴巴仅仅出于忐忑,毕竟他对自己此举属于违抗指令心知肚明。但他又并不后悔,既然对接人让他不要告诉常晨的前提是“对方不会配合”,可是常晨又实在不像那种听不进话的跋扈之徒,那提前尝试和她商量一下又怎样呢?常晨安静地听着云宸的讲述,未有打断。直到云宸讲完,常晨略微等待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完了?”

“嗯。”云宸飞速地回忆了一遍整个过程,确认毫无遗漏,“虽然他们不让我跟你说,但我总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了……上面既然要活口,那就……配合一下?”

常晨没有答话,久久地沉默。云宸见她是这个反应开始有些傻眼了,大气不敢出,心想难道赌错了?常晨还真就是出手就要见血而且听不得别人指手画脚的类型?差事办砸了?云宸忍不住朝着更奇怪的角度胡思乱想,直到常晨终于开口终止了他的自我怀疑:“你……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吧。”

她没有在反问,居然是陈述。云宸忙不迭地点头:“对。我只知道它的作用是可以用来控制目标……是这样吧?”

“……是吧。从结果来说是这样。至于它到底叫什么、来自哪里——”常晨倏地顿了顿,“——不对。我想了想,不是你这个权限能知道的。”

“这么危险?”云宸咋舌。

“不是危险。是密级高。”常晨伸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盒子里的东西,就那样直接拿了出来,“你说,它里面那个结构像什么?”

“这个……这个……”云宸盯住那个东西,绞尽腹中笔墨想要给出形象的修辞,“像……一只喝了盐水,疼得努力把肉往外翻的无壳蜗牛?”

常晨一愣,颇有些惊奇地眨眨眼,然后居然没忍住噗嗤一笑:“哈哈,怎么还比喻上了?你直接说莫比乌斯环不好么?”

“啊哈哈,职业病……”云宸自觉用力过猛,不好意思地笑笑。被常晨捏在手里的是一个直径约莫五厘米的透明玻璃球,材质看起来与礼品店内相当常见的景观球差不多。但它里面没有城堡或是雪人,而是一个居于正中的灰白色回旋结构,形状较为扁平,中间部分在翻转一面后首尾相连,质感像是肉乎乎的虫子,确实和云宸的奇妙比喻有些意象上的相似。但常晨的描述显然更加一语中的:没错,这就是个莫比乌斯环。

“把它交给你的对接人没说错。它就是用来控制目标的。”常晨轻轻地把玻璃球放回盒中,后半句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可是他们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那我还……?”云宸试探着开了个头,不太问完整。他相信常晨能明白他想问“那我还要执行这个任务吗”,然后回以一个踏实的回答。

一时只有夜风的呼啸声。常晨出神一样思考了许久,才如梦初醒一样承接云宸的问题:“如果你没完成任务,红殿有说会把你怎样吗?”

“没有……但我想也就扣些功勋值吧?不过我现在本来就没多少,不怕他扣哈哈。”云宸开着玩笑,实则完全没底,心里吊着个大石头。任务失败会怎么样被对接人无意留白了,但这种没底反而让云宸心中的恐惧迎来最大化,他本人不知道别的惩处手段可不代表红殿真的没有。云宸现在只是档案部最底层的一个小文员,万一这个任务事关重大,上面有太多的方式可以玩死他。

“知道了。”常晨转过身去继续赶路,“先走吧。再晚点你都得在我家过夜了。”

“诶?那这个东西——”

“好好收着。我得想想。”常晨闷声说。她从出门到现在的步态一直松弛无比,这时却开始显得有些虚浮,貌似心事重重。


午后,天光炽烈。

常晨正在给后院的竹子们例行浇水,云宸候在一旁。燥热的空气已经让两人的额角都泛起了一层薄汗,但常晨的神情还是那么认真,仿佛世界此时就只剩她自己和眼前的小竹子们。小竹子们的叶子大多黄叽叽的,而且稀稀拉拉,但毕竟水土不服的客观原因实在太大,云宸觉得它们已经足够争气。

距离两人初次出门索敌的那日已过去四天。由于云宸从尉迟大道赶到这里要花掉小半个上午,他又总不能在常晨家里过夜,所以两人每日都在午后集结出门,继续搜寻林竟涛和郑海平的动静。云宸发现常晨每次出发前都要给竹子浇水、修叶,规正得像当成一项事业。

“只浇水不施肥吗?城里暂时做不出肥料?”云宸尝试套近乎。

“有的。”常晨言简意赅,头也不抬,“但是新种的竹子不能施肥,会有肥害的。我吃过亏了。”

“还挺有讲究。”云宸摸摸下巴,有端猜想常晨还在那什么“邻海市”时或许从事过栽种行业?这听起来不像是普通人会接触到的知识。如果她是在坠入后室才开始研究,那是从哪里找到的知识呢?云宸俯首看着这个还蹲在地上的玲珑身影,自然而然地回想起自己这几日在档案部特意翻找的资料。眼前的姑娘和记载里的形象重叠起来,让他浮想联翩。

为了更加了解常晨,云宸利用职务之便弄了些资料。出乎他预料的是红殿的现存资料中直接关乎常晨的部分居然不多,很大一部分都是古早的行动回执与情况报告等等。现在想想大概是由于常晨身为“第一批猎手”的一员,最活跃的时期本就和猎手公会乃至红殿的体系草创期直接重叠,所以体系成形之前她就已经和同批次的前沿猎手们晋升先驱了?虽然她现在又退了出来……总之,云宸只找到些零碎的消息,而且多是关于她如何操纵自己持有的裂物。

有资料说她有面“液体构成的巨镜LFO X-58”,可以释放出“和敌人相同甚至更加凶猛的实体镜像”;有传闻说她持有一把“骨片串成的重伞LFO X-37”,合拢时突刺展开时御敌,攻防一体;有卷宗说她“养”着“一团活着的‘黑色橡皮泥LFO X-112’”,化形百态、力大无穷,像固态的黑色风暴;有档案说她持有一把“足有一人高的红色长刃LFO X-2”,从不真正离身,也从未为它配鞘。

最玄乎的是最后一样,档案提及那柄长刃名为“红剑LFO X-2”。这名字朴实无华,但是她最早得到的勋物,由当时的红殿会长亲自颁发。档案完全没提“红剑”到底有什么功效、出过什么任务、有过什么战绩,只模糊地描述到它比常晨个子还高,能像只幽灵一样漂浮在这位主人的身侧。虽然常晨不高,但能比她还高也说明这剑的通体长度至少有一米六,比云宸个人所记得的德国双手剑、日本野太刀、大部分唐代陌刀还要长……云宸还发觉这个名字的风格与“红殿”相似,简短又鲜明,为此短暂怀疑过两者是否有什么直接关系,可档案又没写,也只能瞎猜。

查着查着云宸发觉有些南辕北辙,自己的目的分明是想知道常晨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可这些资料却无一例外都在描述她都有什么牌可打,根本拼凑不出一个有血有肉的她。

或许要真的和她相处才能得到更真实更可靠的结果吧?云宸漫无边际地想到。而且常晨手里果真有不少强力裂物,只是这几天都没有机会见她展示过呢。它们都在哪呢?藏家里了?还是一股脑全塞在那什么“葫中洞天”里了?

这时常晨忽然浇完水站起身,打断了云宸的胡思乱想:“好了。先进屋吧。”

“好的。诶?你怎么了?”云宸正欲先走一步,却看到常晨身子微晃,面色不适。

“没怎么……这次蹲得有点久了。”常晨有点尴尬地敲敲脑门,付之一笑。

“……”


“常姐,除了寻心笛之外,你有什么更高效的裂物吗?”云宸把碾城的地图在茶几上铺开,掏出兜里的铁盒当镇纸。地图很潦草,是云宸在档案部照着地图勘探小组合力画出的版本描的。没办法,云宸不善画画,地图原件又是孤本,带不出红殿。桌上的简陋地图是个三环结构的同心圆,大致展示着外环和中环的分区,分别抹以死气沉沉的灰和略有生气的黄代表不同的地块。唯一不同的是地图正中央,那是一块完全空洞的白,其间没有任何标注,与中环的交界处铺着些意味不明的线条。

“我要有,还用得着天天带你压马路?先驱小气得很,什么好东西都藏着掖着。”常晨坐到桌边,闻言有些头痛似的捏捏鼻梁,嘴里嘟囔起来。

“好像是这个道理……”云宸一边附和一边提笔,在前几天二人搜查过的区域里简单划了几下。看着那几条代表路线的粗陋线条,云宸不由得回想起第一次和常晨沿路吹笛的情景,对方逐渐疲软的步态让云宸慢慢感觉他们第一次无功而返时常晨所说的“累了”实际上是非常重要的收工原因,她的身体素质和体能水平看起来没有比云宸高出太多。另外,那一晚过后的常晨似乎放松了不少,最肉眼可见的变化就是她的话变多了,初次见面时多多少少存在的距离感忽然不再。云宸对此受宠若惊,觉得对方不说有多接纳自己这个路人队友,起码也不再把他当做纯粹的外人。不过常晨那晚得知云宸的秘密任务后说过要“想一想”,直到现在都没有提过她究竟有没有想出个所以然,云宸也不太敢主动问及。

“常姐,你说林竟涛和郑海平真进城了吗?且不说我们没有找到蛛丝马迹,城内一点由他们搞出来的动静都没有啊?”云宸放下笔犹豫了片刻,依然吐出了这个在这几日逐渐堆上心头的疑问。

“换个角度来说,这恰恰是恐怖的地方。记得我们一开始推测他们的行动思路是什么吗?”常晨托住腮说。她在思考时就喜欢用这个动作,云宸算是发觉了。

“当然记得。我个人认为,他们会蛰伏一段时间。”云宸复述出自己的原话。

“所以他们也有可能是伺机而动。”常晨伸出手指指了指地图中央的大块空白,“在对敌人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贸然露头是很愚蠢的行为。”

“嗯……”

“你的狼客生涯不算很短吧?应该知道他们每周都会潜入外环躲避层裂变?”

“当然,我在外面待过几周。层裂变期间的城外根本没法活。”云宸想起那段粗粝的短暂岁月,神色有些黯然,“……就我所知,也有专门在周末去外环‘钓鱼’的猎手。”

“我正要跟你提这个。”常晨说,“严韬……呃,有位活跃的猎手喜欢拜访我,我会顺势了解最近的情况。他告诉我说,上周在东边的‘钓鱼’没有‘钓’到任何一个狼客。这很奇怪。”

“一个狼客都没有?怎么会呢?”

“按我的想法,我怀疑进城的远不止林竟涛和郑海平两人。斩首行动后,被奇袭给骑到脸上羞辱的这两位真的能忍?真的能咽下这口气?”常晨拿起桌上的笔,在城外的东方位置随意戳下几个黑点,然后用圈框起来,直直地划出一道贯至内环的长线,“我想,进城的有可能是他们目前还能调动的所有狼客。这或许不是一次简单的游击,而是真的想要冲击碾城动脉的进军。陈……陈……呃不好意思名字我忘了,反正就是‘小葫芦’的原主人,那个姓陈的已死,他手下的狼客要么已经作鸟兽散,要么也被林郑两人吸纳了。万一是后者,那么已经潜入城内的狼客体量就是足足三群。诶等等,姓郑的那位能靠影遁带动这么多人吗?”

“嘶,我不知道……他没有展示过上限。”云宸正被常晨给出的假设震惊,本能地想要消解其中的严峻性,“不过就算是这样,狼客其实也基本都是散兵游勇……除了两位头狼,不足为惧的。”

“加上他们两个其实也不足为惧……”常晨小声指正又说回重点,“我的意思是,这次冒险进城的意义对他们自己来说可能尤为重大,甚至可能会是一次破釜沉舟。在这种态势下他们更加不会随意露头。”

“那怎么办?”云宸觉出她话里有话,顺势把话题的皮球踢回给常晨。

“等。”

“等?”

“嗯,等他们露头。”常晨百无聊赖地转起笔来,“大海捞针太累了。只要他们敢干第一票,我们就能顺藤摸瓜。”

“逻辑听起来是没错,但我们会陷入被动吧?”云宸捕捉到这个方案的消极性,立即出言提醒,“能让他们不惜暴露行踪的行动绝对不是小打小闹,万一这第一票给我们的哪里造成重创呢?万一出现无法挽回的伤亡呢?”

“你刚刚还觉得他们是阿猫阿狗,这就又看得起了?”常晨笑。

“没有啊,我说的是‘散兵游勇’好不……”云宸突然发觉对方是故意的,遂抛开解释部分,“哎呀和看不看得起没关系,我们在战略上不能轻视任何敌人,不是吗?”

“哪怕是猎手自己都看不清碾城的全貌,别说他们……咳。就算他们真的有本事翻起朵大浪,那么牺牲一个地方钓出两位头狼,也是赚的。”常晨轻声说。

“‘赚’?……常姐,我觉得吧,关乎人命的事不该用赚不赚来衡量。”云宸说这话时俯首看着地图,未敢抬起头来。云宸自觉这话有点逆耳,但认为自己并没有说错的自信依然让他选择了讲出来。

“啪。”常晨的笔转掉了,啪的地一声砸在地图上。她未作停息,又抓起来接着转:“人命在后室又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

“什么?”

这话让云宸错愕地猛抬头。他错愕于这话突然迸发的冷血,以及还有一点点是为那个奇怪的名词;他此前在档案部偶尔接触到“第一批猎手”的成员时有听见过“后室”这个称谓,这群人好像习惯于用这个统称碾城和城外的一切,但又好像不单指这里,而是包含某种更庞大的东西……由于他们的世界和自己难有交集,云宸只能觉得新鲜,没有想过去特地了解。

“抱歉。可能说的有点过吧?但我不收回。”常晨手里的笔又啪地一下转掉了,可这次她没捡,而是认真地望向云宸的眼睛,“因为事实如此。”

换做之前,云宸绝对没有胆子直接和“百猎榜一”这种身份的人唱反调,可是常晨的平易近人与此时话题触及他个人心底某个深远角落的不适都促使他做出回答:“但这不是心安理得看着别人付出代价、甚至付出性命的原因吧?”

“你这样想吗?那如果有时候必须牺牲一部分人来换取更长远的利益,你怎么选?”常晨看到云宸的反应并未来气,反倒开始饶有趣味一样反问起来,眼神里还有种奇怪的、像是父母正在看着小孩撒泼似的无奈与……宠溺?

自身理念不被承认甚至被否认的感觉往往让人火大,纵然脾性不差的云宸也慢慢滋生出一股无名火:“要按这种命题的话,我不否认任何一个有理性判断能力的人都会选择牺牲……但是,我觉得我们没有替被牺牲的人做主的资格,不是吗?我们有把被牺牲的人看做一个生命而不是一个选项吗?你可以在答题时冷静说出‘应该牺牲’,但那个人就站在你面前的话,你还说得出口吗?你能拔出刀来砍死他吗?——甚至,如果你自己就是要被牺牲的人呢?你还愿意说这种话?”

话刚说完云宸就后悔了。他无意质问,虽然确实有点气恼,但更多的是不甘与疑惑,一连串的发问里没有火气,仅仅是他下意识觉得这样出口能有点力度,不会显得自己只是一时心软或是愚善。就在云宸以为常晨不说翻脸也肯定要指责他的时候,常晨语气平静地开口了,声音几乎称得上是温软:

“我愿意的。”

“啊?”云宸愣住。

“如果要牺牲的是我,我愿意的。”常晨微微低下头,睫毛盖住了她的眼神,云宸没能看清楚,“但……你说的也对。我不能替别人做主。”

“呃,常姐,我是在友好讨论哈,刚刚没有置气哦……”常晨的服软和话里的分量让云宸觉得有些招架不起,必须说点声明化解方才多多少少的剑拔弩张。

“我知道。你的眼神很干净。”常晨复又抬头与云宸对视,眼底似乎刚有什么东西消散开去,“我也只是想提醒你,十全十美的局势过于理想了。”

“唉,我何尝不知呢。”云宸坦然地回望常晨的双眼,觉得“干净”这个评价也能原样送给此刻的她,“必须牺牲一个地方才能引出敌人也只是假设嘛,万一我们先找到了呢?我也只是希望情况可以再好、更好一点。我就是……想争取看到更多的人幸福一点。”

此话一出,常晨的眼中突然溢出一层肉眼可见的惊讶和愕然。云宸见状有些狐疑自己是不是又说了什么三观不符的话,好在常晨没有让他狐疑太久:“这样吗?那‘如果一群人的幸福必须建立在另一群人的痛苦上’呢?”

“这哪门子的歪理?要照这么讲,世界都——诶诶等下,我们是不是跑题了?”云宸张口就来但又马上刹住,并没针对常晨的问题说出个一二三。不过他的前半句已经亮明立场,听清这立场后的常晨似是足够满足,眼神里的惊讶和愕然交融成一抹释然的底色:“哈哈,没跑题。我们不是在商量战术嘛。你呀,确实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不对。是和曾经的他很像。”

“谁?哪位啊?”

“一个……朋……”常晨无端有些语塞,“……嗯,是一个战友。以前的。可以这么说吧。”

“怎么犹犹豫豫的?”云宸留意到这份吞吐,“有点不知道他到底是自己什么人的感觉……哈哈。”

“说了呀,战友嘛,一个团体出来的。”常晨无奈。

“常姐居然也有战友吗?我还以为你是那种独行侠呢。”话题朝着轻松的地方返回了,云宸赶紧想要扯些轻松的东西。可是常晨的神色不比刚刚疑似争论的时候要放松,反而显而易见地有些恍惚,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回忆一样,和云宸自己偶尔独处出神时沉浸在过去的闪回里一模一样:“不是碾城时期的。唉。总之,我当然不一直是什么独行侠啦,但是……你确实最好得学着不依靠别人,一个人活下去。”

“很多人都可以一个人活下去啊。”云宸说,“可是谁愿意孤零零地活着?”

常晨闻言一愣,表情中的恍惚一扫而空。她抬眼看了看云宸,又猛然低下头去看地图,但云宸在那短暂的对视里看了个清楚,常晨的脸上种旧伤复发式的惊愕。

“常姐……?”

“你这文员倒是有点意思。”常晨说。

“啊,谢谢?我其实也就随便聊聊……”云宸不住地有些暗喜。在他的三观里,“有意思”是相当积极的评价,甚至远比什么善恶二元分人论高级多了。

“看起来你朋友很多?”

“常姐你戳我痛处了!”云宸作势捂胸,“记得‘路人帽’吧?就算没有它我的存在感也蛮低的……我平时不怎么和别人交流,而且从小也比较腼腆,久而久之……其实也更加习惯独处的模式了。”

“那你还愿意接受这份‘孤零零’?真的一直像戴着那顶小帽一样当个路人?”常晨重新抬起头来,表情沉淀回了一贯的泰然,方才一闪而过的某道缝隙重新并拢。

“在我学会怎么和别人相处前,暂时先这样吧。”云宸摇头道。云宸这话像是在说他并不太会为人处世,但常晨实际上没有感到多少这方面的感觉。云宸的气质确实比较符合他自称的“腼腆”,周身的一整个气场是朝内收拢的,让常晨在他面前很舒服,经常说出些她在面对红殿人员时不会说的话。

“和人相处太累啦,我还是宁愿种竹子。”常晨扭了扭有些坐僵的腰肢,顺势侧身朝后院望去。这个角度并看不到那几竿竹子,可她的眼神却仿佛能穿透墙面,看见那几根纵然稀拉但执着扎根的草本植物。

“说起来常姐你好像很喜欢竹子?”云宸问。他想起侍弄竹子时的常晨是他截至目前见到的常晨最温柔的时段,那会儿的她无论是浇水还是拔叶,眼神都温柔似水。

“称不上有多喜欢啦。”常晨回过身来,“被逼接下这个任务前我成天也没事可做,人总得有些盼头。树比人自由,能看着它们一天天变好,我的心情也能好些。”

“树比人自由?”云宸被这个奇怪的论点吸引注意。

“不急不躁,不卑不亢,知道自己最终会长成什么样子而且从不犹豫,这不比很多人好?”常晨淡淡地说,“竹子又是其中的佼佼者,能长得比很多植物都高。虽然我那几棵老是种不好……唉,还得多亏它们生命力顽强,没给我养死了。”

“这不全怪你吧,碾城的土可能本来就不适合种东西?能弄到的种植工具好像也不方便凑齐一套。”云宸说。此外竹子严格来说其实是草,并非是树,记得这个知识点的云宸忍住了讲出来的冲动,自觉事事都这么较真多少有点不解风情。他自认大概听懂了常晨的“树很自由”是在表达什么,但还是觉得有些奇怪。毕竟竹子乃至几乎一切植物都只能拘于脚下的那几寸泥巴,想想就觉得憋屈,若草木有灵估计也很羡慕可以上天入地的飞禽走兽?但回到常晨的理论中,她想表达的或许倾向于精神上的笃定与自由,这个时候就不要出言把话题歪回刚刚的三观对撞了。

“常姐,刚刚没跑题的话,现在多少跑了点吧?”云宸提醒。

“喔。你说得对,真有点了。”常晨把视线移回桌上的地图,“还得想想怎么揪出这群狼客……云宸,你也曾是他们的一员,你刚刚考虑的‘让更多人幸福’,有包含这群你曾经的同伴么?”

“这?”云宸没想到她居然又把话题折回去,明明刚刚才承认跑题。这是何意啊?意犹未尽?他强行压下这个让人凌乱的思维,斟酌着想要开嗓回答,却发现有些哑口。

对啊,在碾城的规矩里,浪人又算是什么呢?他们被排斥在外,城内的大地尚且养不活竹子,城外的大地更是根本无法让人长住的炼狱,这群自居为狼的流浪者在进城时务必卷携着怒气与怨气,甚至说不定还揣有不破不立的狼子野心?常晨还在等着云宸回答,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全无刁难意味,也似乎无意完全否定云宸最初的想法。可她的提问触及了云宸想法的边界,如果云宸说“不包括”,那他和常晨的“赚不赚”在本质上没有区别,只是牺牲掉的是他不在乎的人;如果云宸说“包括”,那他帮猎手抓浪人的行动就是在阻止浪人的“幸福”。无论怎么回答,云宸都会陷入某种矛盾。

“大家都是沧海一粟。”常晨等了几秒见云宸还在发愣,便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自个儿结束了僵持,“这粟听起来海阔任鱼跃,但事实上它没几条路可选,它的轨迹由洋流决定。事实上粟米能不被海水泡烂就不错了……狼客没得选,他们只能进军。我也没得选,我只能御敌。”

云宸闻之无言,视线滑向那个被作为镇纸的铁盒,又回忆起那晚在路灯下的情景,思绪万千。

“既然她已经提前看到了铁盒,怎么还会中招?”理事皱眉。

“你是说,‘中招’?”云宸没有放过这个措辞的感情色彩,“所以这个任务确实把她也当做目标之一?”

“别给我玩文字游戏!任务目的本就包括把她‘也给控制住’,说‘中招’怎么了?”理事斥道,“别绕弯子了!你到底在纠结什么?”

“好,我就把话说明白。”云宸咽了咽唾沫,努力稳住自己的心绪,“常晨根本不是你们描述的那样是个必会灭口的冷血动物,她甚至强到够给对手留出慈悲……你们给我的那个东西在最终触发时,她根本不见劣势,怎么可能会像报告里说的那样在那个没人看到的空间里和浪人‘同归于尽’?”


在地图的两端半聊天半争论的那次交流最终没有催生任何新的索敌方针,因为常晨假设的情况先行出现了。

根据信使来报,位于中环西北处的一间裂物鉴定所突然遭遇来源不明的袭击,一群衣装粗糙但凛冽的狂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领了建筑,完全没人看到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所有临近的猎手基本都是内勤,缺乏攻击手段,仅有的几个敢大着胆子冲进去的外勤再也不见出来。

“狼客进城居然没公告?”紧随常晨赶往西北方向的中途,云宸仓促发问。他一直认为碾城虽然是狼客的客场从而让他们天然劣势,但红殿不至于傲慢到连个公告也不发吧?外勤猎手们明显不知道这件事,他们依然大多都出城采物资去了,实在是反直觉。

“红殿既然一定要我出手,那就不会打草惊蛇。不管其他猎手有没有实力拿下,红殿理事会都不会想扩大事态。”常晨正大步走在云宸身前,头也不回地答道。得到消息出门之前常晨曾建议云宸不用跟来了,现场太危险。她表示会留活口,而且会用上铁盒里的“莫比乌斯环”,完全符合云宸收到的任务,不让他难做。

“我不去的话心里不踏实。虽然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也不至于变成后腿,我有路人帽呢。你就当我想亲眼看看榜一的英姿好不好?”云宸当时坚持这样说道,尽管语气不太自然。常晨对此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作罢了,神情复杂地丢下一句“那你跟上吧”便径直出门。

“先驱怎么不给猎手配只车兽呢?”云宸已和常晨疾步了小半个时辰,心率砰砰砰地往上窜,没忍住开始吐槽起来,“走路累不说,我们到位之后浪人还能在那吗?”

“先驱不会放任猎手有太高机动能力的。”常晨简单说道。她今天的步态全无前几日出门时的疲态,步步生风,一点都不像云宸单方面猜想的她其实体能很差:“而狼客打一枪就跑的可能性确实比固守高得多,但我们至少知道了大体方位,再用笛子时需要查找的范围能缩小不少。”云宸心乱如麻,暂时没想到去追问先驱为什么不想让猎手太机动,思维全部锚定在眼下的突发情况里:“第一票选在裂物鉴定所好像蛮情理之中的?要更加了解城内的运转的话这是个好节点……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是不是有点太不明智?”

“或许他们是想偷点裂物但被发现了?裂物确实是好东西。”常晨随口猜测到,同时甩甩右臂。葫中洞天立刻从袖管爬出,张开笼口把寻心笛“吐”在她的左手。还没完,葫中洞天又接着“吐”出一个雕工精湛、造型古色古香的镂空金属球,然后才缩了回去。

“这是什么?”云宸注意到那个约莫半拳大小的球体,发现透过它镂空的外壳还可以看到它的内部在正中漂浮着一个小小的光源,正以燃烧的轮廓波动,像是一粒迷你的焰簇。

“是个‘闪光弹’。如果他们还躲在影子里的话,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常晨随手把这颗小球放入衣兜,回头望了一眼云宸的头顶,“你的小帽呢?戴上吧,快到了。”

不同地段的裂物鉴定所外形之差异比云宸想象的要大,常晨对此倒是没什么反应。二人面前的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单体建筑,外墙的白色涂料似乎刚刷不久。窗户除了窄小以外还嵌着铁栅,正门是两扇对开的金属门,门框上方悬着块暗铜色的铭牌,上面用凹体刻着“裂物鉴定所”五个大字,笔画间积满了灰,这附近的建筑风格与东边差的都有点远。

门前停着两只深灰色的厢式货车型车兽,车门大敞,厢里空空荡荡。有几个负责封锁现场的内勤猎手正缩在车兽旁边,有人在来回踱步,还有人不知所措地靠着车兽的“腿”。看到正朝这边大步走来的常晨,众人的眼神先是茫然,然后被惊讶席卷,有人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有人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同伴,一群人齐刷刷地让开了路。云宸头顶着路人帽跟在常晨身后,忽然有种狐假虎威的感觉。虽然碍于路人帽的存在大家明显没看到云宸这只“狐狸”,视线全部只聚焦在他身前的常晨。

“现在什么情况?”常晨问。

“常理事!您居然真的会来!我我我来跟您说……对方大概还在里面,但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也没见人出来过。”一个看上去像是临时负责人的内勤立即站出来,表情混杂着惊喜和惶恐,“不单指他们,我们的人也没出来……都进去三轮了。不敢再进了。”

“进去的全是内勤吗?外勤呢?”

“您也知道,外勤基本都忙着出城。至于城里的还能找到的几个……已经在里面了。我们连敌人到底是什么模样都没看清楚,他们是直接从室内突破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去、咋么混进去的……现在又闹鬼一样地找不见了,实在不知道在哪。”负责人压低声音,额角冒汗。

“再没别的声音?”

“有的,有的……有人进去后外面会很快听到野兽的吼声和人的惨叫。再就没了。”负责人倒吸着凉气。常晨和云宸对视一眼,心下了然。常晨没有再问负责人,先是打量了下那栋目前安静到过分的小楼,接着把目光投向它于天光之下没和任何其他影子相连的阴影中。

“如果常理事想进去解决,我不担心您的实力,但也务必注意安全啊。”负责人弱弱地提醒。常晨偏头看向身后的云宸,目光在他头顶的帽檐上停留了一会儿。云宸下意识伸手扶扶帽檐:“怎么说?”

“不会很久的。”常晨说,“要来就来吧,别离我太近。”

“嗯?是叫我?”负责人左顾右盼一脸茫然,“我、我就不用进了吧?”

常晨没搭理他,径直朝着敞开的正门走去。正门里头黑黢黢的,造型上像这屋子没合拢的嘴。云宸赶紧跟上,同时小心地与她隔开七八步的距离,暗暗发觉此刻的常晨和前几日坐在桌边的那个人真是判若两人。那时的她慵懒地像个宅女,此时却脊背挺直肩膀下沉,整个人像柄缓缓出鞘的短刀,正在因阳光折射出闪眼的光。她此刻的气质很微妙,说不准是气定神闲还是从容不迫,既像提剑上阵的将军又像慷慨赴死的义士。

二人很快先后跨入正门。里面的光线比外面看到的更暗,正厅两侧的墙壁上原本有灯,现在全被砸碎了,玻璃的碎渣撒了一地。正厅不大,左手边是一排低矮的窗口,窗口上方的编号牌歪了两块,露出后面灰白的墙面;右手边是两条并排的幽深走廊,衔接着建筑的更深处。天花板的灯管也碎了几根,剩下的忽明忽暗,嗡嗡作响,光线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不规则的亮斑和暗区。云宸落脚时特意避开了那些碎玻璃,生怕发出声响,毕竟对客体环境造成的响声似乎不在路人帽的保护范围内;而常晨没避,她的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尽管建筑和东边一带的风格不同,但功能分区还是大同小异的。一楼普遍都是接待用,此地的在库裂物无论是存放还是研究都应当被放在了更深的地方。常晨回身透过门框看了看正探头探脑往自己张望的几位内勤,又看了看绷得像只惊弓之鸟的云宸,心想云宸虽然自认凭着路人帽不会成为任何敌人的靶子,但看起来还是会害怕嘛?

“我估计他们在二楼。”常晨说,“我去会会。”

没等云宸回答,常晨便径直朝着右手边的那条走廊走去。走廊并不长,尽头是一道弯曲向上的楼梯,台阶上散落着几张被踩皱的纸,她随意瞟了几眼,像是鉴定所的什么文件。谨慎把控着距离的云宸和她远远相隔,两人的脚步都很轻,几乎是无声地踩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但云宸是因为在主动收声,常晨更像是体重太轻和今天出门穿的鞋底偏软。二楼走廊两侧的门都半开着,门框和门面上挂着几道引人注目的新鲜划痕,造型狰狞。常晨没有侧目,一直把目光钉在楼梯尽头处的拐角。她上楼梯时右手未摆,葫中洞天的笼口正从袖管里探出一截,好奇宝宝似的微微晃动。

楼梯不长,几步就到了头。常晨的前方是个大平层,被几排像是作为货柜的铁架子切割成若干狭长的通道。架子高到几乎顶到天花板,表面漆面的斑驳不已,贴着形形色色的标签,柜上和地下都散落着被翻箱倒柜的制式纸盒,大小不一。常晨慢慢停在被架子夹成的通道面前,身影在高耸的架子下显得愈加矮小。云宸则停在楼梯口,没有第一时间踏上二楼。他略略抬手把帽檐顶高一点,想要在保持帽子还在头上的情况下铺开更多视野。云宸扶住身旁的扶手微微压低身位,看着正站在夹道前举起寻心笛的的常晨。

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屏住呼吸的云宸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像擂鼓。这里完全没有自然光,从窗口投进的天光洒在楼梯后便再难前进半寸,室内肉眼可见的几盏灯又全部被刻意打碎,缺少明暗对比的整个空间全是单调又沉闷的暗色。

换句话说,全都是影子。如果郑海平等人真的在这里,那这就是他们的主场……

云宸的耳畔忽闻风响。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忽地发出了类似拖行的声音,只是很轻,如风拂纸页。云宸在刹那间潜意识认为只是确实有风吹动了地上的文件,直到那道声音突然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尖锐起来——刺耳起来!刚把笛子送到唇边的常晨明显也注意到了,正要吹下去的动作登时刹住,侧身望向声音的来处——

室内哪来的风?云宸眼睁睁地看到距离常晨几步开外的影子里有什么东西鼓了起来,像墨池里的气泡,越来越大、越来越黑。但常晨没动,直到那团黑影突然从影子里以弹射之姿暴起之前都没有动,后者的速度快到云宸的眼睛只来得及捕捉一道轮廓——袭击者的高速扑击如同甩水一样甩掉了身上所有来自影子的墨色,展露出黑影之下的本相:金黑色交杂、肌肉虬结、足有一人高。

竟是只豹子!它的身形在半空中完全舒展开来,利齿大张,直朝常晨的咽喉扑去!

但常晨还是没动,云宸几乎以为她没反应过来甚至是被吓傻了,而且她的身位在豹子的速度面前几乎就是来不及做出任何应对!那只野兽光是完全露出原样之后,豹口就已离她的喉咙不到一掌宽。

“啊!”云宸失声高喊,眼看常晨就要这样被当场咬杀。

但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被豹子扑中的一瞬间,常晨的身体“炸开”了。并非血肉横飞的“炸开”,是她的身形在那一瞬间炸裂成数量至少有七八个的虚幻残影,朝不同的方向四散开来,部分肢体叠在一起,显得姿态各异。但云宸看得分明,那些残影有的向左闪身、有的蹲了下去、有的向后仰倒,还有一个被豹子直接断喉,血溅当场……所有残影同时出现同时存在,而每个残影里的常晨都在施展不同的动作。云宸被这突发又诡异的变故吓得往后一仰,差点滚下楼梯,好在惊吓之余手掌反而应激收缩帮他抠紧了扶手。

残影们维持了不到一秒。除了其中一个向右侧身的,其余残影全部烟消云散,如同褪色的底片。那个向右侧身的残影重新凝固成常晨的实形,稳稳地闪在豹子身侧定住身姿。那巨大的豹子扑了个空,四肢落地时发出一声势大力沉的沉闷撞击声。它显然微微一愣,但是并未回头,身体如加速融化的蜡一般快速瘪了下去,重新化作一摊黑影融入地面的影子。

走廊恢复安静。侧身朝着云宸的常晨矗在原地,云宸看见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似是气息在方才被扑击的瞬间里委实乱掉一瞬,但马上就平稳回去了,像什么都不曾发生。常晨正看着豹子刚刚消失的地方,然后低头瞥了一眼袖管里的葫中洞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起左手腕的念珠,最后才望向惊魂未定的云宸。

“嗯,离我远些是对的。”常晨笑着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二楼听得很清楚,语气里没什么波澜,不如说还挺欣慰。云宸张了张嘴但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包括那个被豹子断喉的残影。云宸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后怕地发觉如果自己刚刚在和常晨并肩前进,那么他本人就也正好身处那只豹子的扑击范围。常晨说不定依然不出事,而自己怕是光是被撞那一下就能被撞个七荤八素,路人帽只是助他不被看见,没法助他刀枪不入。

常晨收回视线,重新环顾起周遭的阴影。她的手垂在身侧,先前那颗镂空的小金属球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握于左手掌心。

“不继续么?”常晨用清脆的嗓音朗声问道,“再给你们次机会?”

无人回答。

“行。那我来吧。”常晨举起那颗外壳奇特的小球,同时朝着云宸的方向笑笑,“云宸,麻烦闭下眼睛。”

“啊?好的……”云宸并未明白即将发生什么,但依然下意识地执行指令,合上双眼。看到云宸照做,常晨满意地点点头,同时自己也闭紧双眼,猛地将左手手掌合紧。

伴随着一道刺耳的嗡鸣,无数道光线顿时自常晨指缝间迸射而出,白炽无比、炽烈万分,但不带一丝阳光式的暖意。光线撞上铁架穿过门缝爬上墙壁,在每个角落里肆意铺开,将整层楼照得透如白昼,全无死角,隔着眼皮都能感到那片炽白。尽管只有一瞬,但这一瞬简直就是烈阳于此怒放,万缕晨光锐如万箭齐发。


“‘不见劣势’?你要不要回忆一下战斗结果到底是你的猜测,还是你有亲眼看到?”理事说。

云宸有点语塞。这确实是他此次质疑最大的局限,但理事的态度更像是有恃无恐,更加让他觉得红殿官方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可是——直到我丢失视野前,她都在碾压对手!”

“怎么碾压的?靠裂物?”

“当然……”

“具体哪个裂物?我知道你私下查过她的资料,那么你有在红殿的任何一份文件里看到她那天动用的裂物吗?”

“她……先是用了一颗能放出强光的金属球,照亮了现场的影子把所有浪——”

“那个我知道。”理事不耐烦地打断,“日光珠LFO X-11嘛,资料里有!我是问你敌人被她逼出来之后,她用了什么?”


名为“日光珠LFO X-11”的裂物发功之后,现场被猛烈的强光照亮一瞬。据那些在楼外等待的内勤猎手后来所说,他们看到二楼的窗内突然光芒万丈,被窗框束成方形的光柱直抵遥远的地平线。

一瞬间已经足够,那些还藏在影子里的敌人全在这一瞬间被“挤”了出来。云宸睁开眼后,看到了统共十几个身影被从黑暗中剥离,踉跄着跌入那片炽白的余韵,像潮水退去后裸露的礁石。他们有的半蹲有的侧身,有的还保持着在影子中穿行所需的游泳姿态,像被从水底猛然拽上岸的游者,表情里还残留着未及收拢的惊愕。还有人撞翻了旁边的铁架,纸盒散落一地;有人哀嚎着紧捂双眼,像是没有及时移开视线;有人直接软倒在地,四肢僵直,癫痫发作似的抽搐。

云宸很快认出了其中两张脸。他在头狼会面时就已经记入脑海的两张脸。

一个缩在位于人群最远端的墙角位置,体型瘦削,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错愕。他身前的人正是在捂眼痛呼的一位,估计是刚好被队友挡住了几乎足以致盲的强光;另一人站在稍近处,脊背挺直,浑身的薄肌在不甚合身的破衣下依然明显。他脚边的影子里有一团正在挣扎的模糊黑影,逐渐现形成那只金黑色的豹子,伏在他身侧低吼,瞳孔在方才的强光下缩成两道细缝。

正是郑海平和林竟涛。加上其他云宸或还记得或没见过的新旧面孔,被常晨用日光珠LFO X-11强行从影子里震出身体的浪人足有二十余位。本就不宽的平台登时显得有些拥挤,常晨则伫立在松散的人群中央左顾右盼,不多时便认出了极具辨识度的林竟涛。她的表情从松弛变得有些古怪,在上下打量完对方之后,她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问道:

“莫非你就是林……呃,叫什么来着……那个姓林的豹子人?”


“然后……她用了自己手上的一串念珠。”

“很好用,对吧?”理事向后靠进椅背,双臂交叠,“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只大概看懂了怎么用。日光珠LFO X-11把所有人都从影子里逼出来后,那群浪人还没站稳,常晨左手腕上的那串念珠就……解体了。”云宸顿了顿才回答,他的大脑正在还原一段已回放过太多次的影像。

他一如既往地忘不掉那个画面。云宸以为她会从葫中洞天里面接着掏出他先前在资料里看到过的东西,例如那什么“复制敌人的镜子”、或是那什么“攻防一体的骨伞”,但都没有。云宸早先就有注意到常晨的那串棕色念珠,木质的珠子们原本被细红绳串在一起,松松垮垮地绕在她纤细的腕间,像个不起眼的装饰品。可就在那时,那些足有指甲盖大小的珠子正一颗一颗地从串绳上“脱落”下来。串绳在某一瞬间变得透明、继而消失,可那些珠子没有坠地,而是悬浮在常晨的身侧,正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举着。云宸还没来得及看清总数,它们就开始移动起来。

不,“移动”这个词过于温和。它们在冲撞。

极其野蛮的冲撞。它们加速着开始旋转,随之像出膛的子弹一样弹射出去,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肉眼几乎无法追踪的弧线。尖锐的破空声在云宸的耳边回响交织,十几道声浪此起彼伏地叠加在一起,像发怒的蜂群。没有花哨的变化也没有奇特的效应,仅仅是最原始的冲撞。而十几颗子弹一样的念珠在人群里来回弹射的结果是什么?

“那些珠子的速度很快。”云宸略沾战栗地复述着现场的情景,“快到根本……”

“够了。我没要你复述现场,调查结果写得很清楚。”理事用指甲戳了戳桌上的文件,“我刚刚问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我也不知道。她使用的裂物没在任何官方文件上有过记录。情况很明显,那是她私藏的。从现场还原的效果来说,光是‘远程攻击’加‘可以对群’,那串珠子起码是勋物级起步。”

“这——”

“这无所谓,私藏裂物并不罕见,只要别太过火的话红殿也愿意闭只眼。”理事完全不给云宸插话的机会,“再说,以常晨那个地位,手里没个一两件反而奇怪。我想问你的是,既然常晨尚且没有给你展示所有底牌,你怎么敢断定那两个狼领就没有别的手段?嗯?”

这话听起来是要云宸回答,但云宸觉得理事的表情更像在准备享受自己的哑口无言。别的暂且不提,理事在这个角度的反问确实自有道理:云宸的确没有看到战斗的最后发生了什么,无法断言常晨全程都在摧枯拉朽。他只看到了一个……人为制造的黑箱。

“常晨很快放倒了除开两个狼领之外的所有人,并有劝降。如果他们还有别的手段,不应该在那时还藏着……”云宸就事论事地给出基于目击的推测,但毕竟拿不出证据,声音发虚,“得益于我的帽子,我作为旁观者看得清清楚楚。直到郑海平和林竟涛发起最后一次冲锋时,他们还是什么新的手段都没用……”

“你那个帽子确实好用。不然你哪有本事同时扔中两个狼领和我们的榜一?哦,前榜一。”理事意味不明地夸起云宸的路人帽,“扔中”的咬字尤其清晰,似乎想要提醒最后是云宸自己完成了任务的最后一环。

“我?不,不是我扔的。”云宸的声音骤然一冷。

“你说什么?”理事愣住了。

“她自己扔的。”


常晨抬起右手,宽大的袖口滑落至肘弯。葫中洞天的笼蔓正缓缓从她的小臂上松开,蛇一样继续退回到袖管深处,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它刚刚吐完那个装有“莫比乌斯环”的铁盒,略显疲态。

“这是陈磐的那个玩意儿吧?到你手上了?”正大咧咧坐在地板上的郑海平问道。他一头冷汗未尽,但神情已经比刚被从影子里震出来时放松很多。

“我记不住它的原主叫什么。你藏在影子里时没认?”常晨垂下手臂答道。

“我刚刚光顾着看你脸了。”郑海平笑,“你自个儿上楼时我就在看……虽然我甚至没觉得你会是‘猎狗’。”

“我自认为我确实不是猎手了。可惜猎手没得退休。”常晨摇摇头,望向正在又一次爬起的林竟涛,“这位豹子哥……我说,没必要打了吧?”

三人依然位于鉴定所二楼的地板上,但周遭的空间变了,变得光怪陆离。除了三人脚下约莫直径五米的一处圆形界限,界限之外的空间正在复制着延展,从区域的边缘起持续不断地向外吐出一模一样的景象,一层套一层、一层叠一层,像个被从中间剖开的万花筒。四周的景象就像两面镜子面对面时互相折射出的叠层空间一样,自顾自地继续朝四面八方开,无论是地砖还是天花板、无论是那些碎灯管还是斑驳的墙面,都被精确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向远处兀自延伸着,越远越小,直到缩成一条遥远的细线。

不知道外面的云宸现在是什么情况呢。大概还在外面发愣?常晨特地留意过,激活盒中的“莫比乌斯环”时云宸还在楼梯口站着,有五米开外了,不会被波及的。想到这儿,常晨又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起回到左手腕的念珠们。棕色的木珠子们此时安静地挂在细红绳上,一颗不少。

林竟涛正在两步开外的地方单膝跪地,脊背微微起伏,呼吸粗重,被那些念珠留下的伤痕遍布他的手臂、肩膀和后背,衣料几乎撕裂成碎条,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的皮肉。他还在挣扎着起身,同时斜眼用包含着不解与愤怒的眼神剜着郑海平,像是质问他为何这就放弃抵抗。

“别这么看我……我没正面交战能力,你那豹子也半死不活了,打下去没意义。”郑海平苦笑着,“我当初和你第一次见面时就有跟你说过,我站赢的一方。”

“懦夫。”林竟涛啐出一口血沫,摇摇晃晃地再度站起,用凶性不减的眼神盯死常晨。

“休息下吧。”常晨说,“就算是咬死我,你们也出不去了。”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干了什么?”林竟涛沉声发问。遍体鳞伤的情况下还能如此沉着冷静地发问,这人多半在以前受过更重的伤。

“从空间角度说,原地。”常晨指了指一成未变的地板,“至于我干了什么……简单来说,用了个裂物。你们能摸到鉴定所来,肯定知道‘裂物’指什么吧?”

林竟涛依然盯着她,好似对常晨的有问必答感到意外。不管怎么说,常晨全无杀意,话里只有疲态和无奈。紧接着,一声夹杂着咳嗽的轻笑从林竟涛的喉咙里挤出,沙哑无比,带着自嘲感:“哈哈哈……咳咳……当然知道。比起那些连狼群都来不及见到的独狼……我知道的算多了……”

他实在筋疲力竭,终于疲软地瘫坐在地,与郑海平的姿势一模一样。林竟涛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想要竭力稳住气息。常晨直到这会儿才有余暇打量起林竟涛的脸,因为后者刚刚一直忙着在扑击,然后被她一次次击退。常晨发觉林竟涛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些,虽然参差不齐的胡茬有点重,但底色是青年的。常晨估摸这人大概二十五六,最多不超过二十八,和自己差不了多远。

“这里……”林竟涛再次嘶哑着开口,“这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你说的那个裂物干了什么?”

“快死的人知道太多没用吧。”常晨蹲下说。她不太习惯俯视着与人说话,但也不太想坐在地上,地上凉。

“死也死个明白。”郑海平插嘴说道,撇了撇嘴。

“也是。好吧,我不喜欢卖关子。”常晨说,“很好理解。开始之前我想问下,你们前几天躲在城里多半是在调查城里的东西?有没有查到内环呢?”

“小姐,你不是刚说不喜欢卖关子?”郑海平提醒。

“这不是关子啊。如果你们有查到内环,就更容易理解。”常晨抱住膝盖,略显无辜地眨眨眼睛。看她这幅模样,郑海平与林竟涛对视一眼,刚顺完气的林竟涛点了点头。

“好吧,我来说。我们知道一点点,不多。”郑海平说道,“我们借助‘影行’去过不少地方,拼凑了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这座城真正的主人‘先驱’们住在内环,还有个代号叫做‘Tower’的宝库……这个什么‘Tower’听名字是座塔?但是城里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有塔。为了补全信息盲区,我们试着朝城市的正中央直线突进过,但没有见到过什么内环……”

“呐,就是这个。”常晨插嘴,“我告诉你们,内环根本不在正常的物理空间。先驱手上有个叫做‘莫比乌斯墙LFO J-2’的裂物,外界在撞到他们设置好的范围时就会开始无限的鬼打墙或者直接被移到内环边界的另一端,根本摸不到内环本体。从内环的内部往外走也一样。”

两个男人又飞快地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我也当过一段时间的内环人,但没权限接触莫比乌斯墙LFO J-2的本体。但我知道,它可以分裂出效力微弱的子体,也正是我刚刚用的那个东西。简单来说,我们现在就在一个直径大概五米多的折叠空间里,出不去、进不来,和碾城的内环是一样的。”

常晨解释完了,空气安静下来。

“……我说清楚了吧?”常晨见没人回答,看看郑海平又看看林竟涛,三人五米开外的重复景象还在像万花筒一样缓缓蠕动。

“邪门,真他妈邪门。”郑海平苦笑着摇头。

“裂物都邪门。你能带人进影子里也挺邪门的啊。”常晨说。

“可你为什么要把自己也框起来?瓮中捉鳖?”林竟涛困惑道,“但是你没有继续动手——”

“是你先动手的吧?我觉得我是正当防卫。”常晨回答。林竟涛嘴角一抽,很想回怼,可他摸不准这是不是傲慢性的嘲笑,没有真正发作。

刚刚那些指甲盖大小的念珠在横冲直撞时根本就是单方面的屠杀。它们像被赋予了某种野蛮又精准的意志,穿过铁架的空隙、绕过倾倒的纸盒,直直地砸进人群。就林竟涛还记得的画面来说,第一颗撞上了一个正要举手的浪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攻城锤击中一样倒飞出去,撞上身后的墙壁,滑落时已经没了动静。第二颗、第三颗紧随其后,有的人被击中腹部,蜷成一团;有的人被砸中肩窝,整条手臂垂下去再也抬不起来;还有的人试图往脚下的影子钻,但郑海平明显还在发蒙没有重建能力,搞得那人只是滑稽地在原地蹦跶。除了自己和郑海平,二十多个浪人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全部倒在了地上。

林竟涛自己的豹子也一样。那只被自己从虚空中凭空唤出的豹子已经是身经百战的老伙计,可还是在那几颗珠子的密集攻势下讨不到好,完全没法第二次近身,先后被击中多个不会致命但就是剧痛无比的部位,节节败退……和它一起痛的还有自己,林竟涛此前也有遭遇过能让豹子吃亏的敌人,但不多。早在豹子第一次流血时他就发现自己居然会和豹子共享伤口,但能让它出血的敌人已经久未再见。在林竟涛决意和郑海平死守鉴定所二楼以消磨附近的有生猎手力量之前,实在没想到这种痛觉会因今天面前这个小个子姑娘而重现。

“你的那串珠子又是什么?”林竟涛接着问,“很棘手。”

“你猜?”常晨闻言抬起左手晃了晃那串念珠,“它其实没有正式的名字,我管它叫‘小葡萄’。”

“呵,‘葡萄’?……有十几颗吧。我的豹子挨了起码七八下。你那东西的质地不像普通的玉石,你——”林竟涛被这个看似漫不经心但其实饱含常晨命名习惯的名字逗得有些扯动嘴角,这一牵扯又让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不是玉石,是木头。我感觉像是檀木,我不太懂。”常晨纠正,“哦,另外你为什么要说‘我的豹子’?我老早就在好奇了——你说的豹子在哪?”

林竟涛闻言一愣,用匪夷所思的目光回敬常晨,判断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因为他实在没听懂。可是常晨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任何嘲弄的意味。

“你指什么?”林竟涛问。一旁的郑海平也明显被这个问题搞糊涂了,把视线投往这边,看着正伏在林竟涛身边的某个位置。

“你的豹子在哪?”常晨重复,“我之前听说过你的裂物,刚刚也见识了……可我自始至终只看到了你。”

林竟涛的眉头深深皱起,朝身侧扭了扭头:“你什么意思?它就在旁边。你看不到?”

“我看不到。”常晨微微眯起眼睛,口吻仍然平静。她把目光投在林竟涛的身侧:“从开战到现在,我只看到你一个人在我面前扑来扑去。”

在常晨的眼中,林竟涛身侧的地面空空荡荡。

她还没有把自己眼中的所见描述完整:在常晨刚刚走进二楼被林竟涛首次扑击时,她看到的攻击者就是一个身形怪异的男人——那个男人脊背弓起,全身的肌肉在褴褛的衣物下如山峦般隆起,瞳色已经完全变成了金黄,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喉咙震颤着发出低沉的、完全不像是人喉所能发出的吼声。

林竟涛的眉头皱得更紧,同样顺着常晨的视线看向自己身旁——在他的眼中,一只异形的豹子正伏在那里,金黑色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起伏,琥珀色的竖瞳紧盯着常晨,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呜咽。它受伤了,左侧后腿在微微颤抖,那是被念珠击中过的地方。他自己的左小腿也在隐隐作痛,和它共享了这份痛楚。

“它就在这。”林竟涛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不安,“你真看不到它?”

“你碰得到它吗?”常晨歪歪头问。她的表情毫无玩味,只有带着好奇的困惑。

“什么?”

“你能碰到它吗?用手。”

“……”林竟涛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伸向豹子的脊背。很快,他的指尖触到了那层金黑色的皮毛,在林竟涛的感官中他确凿感受到了它的温度、它微微绷紧的肌肉,以及它在自己指尖下轻微的颤抖。豹子还转过头来,用湿润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腕。

“能啊。”林竟涛说。

但常晨的眼里,林竟涛只是梦游一样抱住了自己。这个男人的眼中沉浸着宠物式的顺从与主子式的宠爱,还有一丝丝对常晨的疑惑。所有这些情绪都无比朦胧,像罩着一层浓雾。不远处的郑海平也在疑惑,只是同样针对常晨:“小姐,我也看得到啊。你在说什么?”

常晨不语。她被这诡异到有些惊悚的画面略略震惊,但不久就明白可能是发生了什么。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诵起一段奇怪的音节。近在咫尺的林竟涛和郑海平都听见了,但是听不清,感觉听起来像是在念闽南地带的方言。

“没事,当我没说吧。你的裂物很特别,好像带点精神影响力。”常晨念完了,“但对我没用。”

“莫名其妙……”郑海平嘟囔。

“……你到底是什么人?”林竟涛松开抱住自己的双臂,眼神重回清明。在他的视野里,他或许刚刚停下对豹子的抚摸。

“你们偷摸进城后没打听过?我以为你们至少会做点功课。”常晨耸肩。

“当然打听过。”林竟涛的声音再度压沉,“城里的猎手以功勋值论赏,而他们的榜一‘常晨’断崖式领先,超出第二名的‘严韬’起码三倍以上。我们得到的消息说你们的那什么红殿准备让这个人来收拾我们……所以就是你?”

“是我,豹子哥。我才发觉你们刚刚才知道我叫什么……”常晨叹气。

“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林竟涛说。

“哪里不一样?女的?”常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的穿着,又伸手摸摸自己的脸。

“不是性别,是眼神。”林竟涛摇头,“你的眼神一点斗志都没有。我一开始以为是强者的松弛,但越来越觉得是平静。丧失志气的平静。”

“……你觉得是就是吧。”常晨有点蹲麻了,缓缓地起身,想让自己别又眼前发黑。但失败了,林竟涛和郑海平都注意到她站直前仍然晃了一下,直到扶住膝盖歇了歇等那阵眩晕过去,才重新站直。

一间时无人说话。这微妙的安静持续几秒后被郑海平开口打破:“我能插句嘴吗?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不杀我们,甚至有闲心和我们聊天……我们见过的‘猎狗’,可是个个都是见人就咬。

“一开始我有点小小的私心。”常晨说,“想看看你们有没有别的底牌,那样会有点意思。”

她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林竟涛身侧的空地,那个她看不到的“豹子”大概所在的位置:“虽然最后有点失望……我以为你们盘踞在鉴定所这里多半顺了几个裂物,结果你们没有展示出任何情报之外的能力。影子、豹子,没了。”

林竟涛的眉头因为常晨这话猛地拧紧。不是因为好像被嘲讽成弱者了,他不是不能接受自己打不过,可常晨说这话时的语气太平静了,没有讥讽、也不炫耀,完全不带“是我赢了”的那种得意洋洋,就只是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而已,顺带提一嘴罢了,这种平静对林竟涛而言比任何嘲讽都让人不爽。他和郑海平在猎手的增援先后到来时的确已经翻箱倒柜找着了不少形态各异的裂物,但是贸然使用性质未知的裂物纯属自杀,所以他们不敢轻易使用,只是全部扔给了下属暂且收着,同时嘀咕在其他房间应当有些鉴定资料或是说明文件。没成想东西还没焐热,这尊杀神就找上了门。

“还有呢?”林竟涛压着嗓子问,“你说‘一开始’,那现在呢?”

常晨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多了点东西。像是怜悯但又有些区别,因为真正的怜悯是高位者对低位者才有的权利,而常晨的眼神更像是……理解,一种同病相怜的理解。

“我可怜你们。”她说。

林竟涛的表情瞬间一变,变得尤为忿怒;一旁的郑海平表情也变了,从似笑非笑变成了悠远的沉思。林竟涛此刻的反应区别于被冒犯的那种触怒,更类似于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子里渗出的抵触。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像豹子低吼一般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一字一顿:“我们轮不到你可怜。”

“我知道。”常晨没有回避林竟涛的目光,“我们是一路人。”

“一路人?谁跟你是一路人?”林竟涛怒极反笑,“你是城里的猎手,有主子养的光鲜猎狗,哪像我们这群连家都没有的‘浪人’?”

“这里同样不是猎手的家。”常晨依然平静,“所以我懂。我理解你们。”林竟涛眯起眼睛,对她的态度不置可否。

“我真的理解你们。”常晨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很慢,像是希望面前的二人听清自己的诚恳,“我知道你们没得选。困居城外不是出路,你们只能尝试打进城来图个变数。城外待不下去,城内又是龙潭虎穴,可你们除了往里冲……没有第二条路。”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犹豫要不要把下一句话说出口。

“……但是你们连我这关都过不去。”常晨还是说了,“又拿什么挑战先驱?”

现场再次安静下来。不同于先前那种气氛还算是融洽的安静,这次的安静更沉重,更让人窒息。林竟涛没有反驳,他也想不出什么东西反驳,因为他确实没过关,自己势在必得扑出去的第一下连常晨的衣角都没碰到,虽然当时的情况很古怪……

“猎手也没得选。”常晨的声音低落下去。她偏过头,让目光穿过周遭的折叠空间里那些无限重复的虚像,落在某个不存在于这里的远方——她估摸着这是正对自家后院的方位,是那几根竹子的方向。

“我同样没得选。我……我在自己家里种了点竹子。”她说,“姑且叫‘家’吧,毕竟‘此心安处是吾乡’。可我觉得自己还没有它们自在。”

林竟涛的神情浮现出一抹浓厚的莫名其妙,完全没听懂这话想表达什么,但也不想追问,毕竟听起来和当下的情况毫无干系。常晨也未打算解释,她只是在那个念头里停了一瞬,然后便将其轻轻收回。她对那几棵竹子的感情早就对云宸说过,已经有至少一个人知道自己在看着竹子时的所思所想究竟是什么。那几棵纵然水土不服却依然倔强扎根的竹子还有努力的方向,可自己呢?自己也曾到达这方天地的顶尖,可也正是因为这份顶尖让她短暂触及天地允许她到达的极限,让她短暂窥得天地外的深沉昏暗……

是了。这些没有必要对眼前的两人赘述。

见常晨又不说话了,林竟涛准备夺回对话的主动。这次他的声音不像方才带着愤怒,更多的是不甘,落败后不甚服气的不甘:“少扯这些假惺惺的……没屁用。如果不是你身上的不知道又哪个裂物,我在第一次扑击就已经把你咬死了!根本不会落入现在这个田地!”

林竟涛越说越不服,他分明确认自己在郑海平的辅助下指挥“豹子”从影子中露出身形发起扑击时,尖牙距离常晨的咽喉已经不到一掌宽,就差那么一点。然后便是那诡异的一幕:常晨突然“炸”开变成七八个残影,被咬中的那个脖子已经断了一半,血都喷出来了,可然后就那样凭空消散,最终看到一个向右闪身的常晨好端端地站在一旁,安然无恙。林竟涛没敢马上发起第二次攻击纯粹是受这匪夷所思的画面惊吓,谨慎之余不知道常晨身上是有什么邪门的东西。

“要是知道你那是什么本事,我未必栽在这里。”林竟涛说完了。他无意求一个解释,更像是……需要把自己的失败重新定义一下。不是不如对方,是连对手有什么牌都不知道,输的实在不甘。而常晨摆着一副听讲的表情认认真真地听完了,眼神还是那么淡然:“你说得有道理,但不对。现在想想,我死在你那攻击里的概率只有不到八分之一,足够我把幸存概率拔高到百分百……咳嗯,总之,你等于根本没有概率在那时杀掉我。”

常晨这会儿看着淡定,但她在被即将扑击的一瞬间其实没有现在这么淡定,只是总不能在人前露怯……在那一瞬间,常晨确实感受到了一种即将被咬断喉咙的恐慌感以至于气息乱了一瞬,只是依然撑了过去。现在想想,那种血液逆流一般的生理反应就像……从前在前厅理发时,理发师用刮刀刮过后劲的那种悚然感。当然,比那剧烈千百倍。

“什么意思?”林竟涛不解。

“那你现在介意告诉我们那是什么不?”郑海平接过话茬。

“你不觉得直接告诉别人自己裂物的本体会很被动么?”常晨看向郑海平,“我觉得你是知道的,而且我到现在也不清楚你能带人进影子是靠什么裂物。你现在介意告诉我么?”

郑海平看了她两秒,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笑着吹了声口哨。不响,但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听得很清楚:“不了吧。”常晨也不追问,把视线转回林竟涛:“你看。”

林竟涛不答。他当然懂,他只是不吐不快。他这一沉默,现场又落入一阵微妙的寂静。

“问完了的话,到我了。”这次是常晨打破沉默,“任务要求本来就是要留你们活口。所以,说真的……要不要我现在帮你们体面点去死?等到先驱派人来这里回收我们的话,说不定会让你们生不如死。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你们应该都懂。”

这话的转折太过突兀,林竟涛和郑海平同时愣了一下。林竟涛立即反问:“你说什么?”

“我说,任务要求是留活口。”常晨重复了一遍,语调不变,“所以需不需要我现在帮你们体面点?先驱后面会派人回收我们,到那时会怎么样我可就不知道了。”

两个男人再度对视,这回是郑海平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多了一层戒备:“啧,我不明白。你的上面要求你留活口,你为什么这样问我们?”

“因为那是任务的要求,不是我的想法。”常晨应道。她依然认真地看着说话的人,目光平静得像深潭,其中全无戏谑或是别的情绪,是真的在……提出一个建议。虽然站在林郑二人的角度来说这实在像是刽子手行刑前笑眯眯地询问死刑犯想不想换款铡刀。

“你们刚刚也问了,我何必把自己也框进这个空间?”常晨补充。林竟涛记起来了,他刚刚确实问过,只是常晨当时没回答,话题被话赶话地岔开,现在又被她自己主动提起。林竟涛的确好奇这个部分的逻辑,按说她根本没有道理把自己也圈进这个诡异的隔绝空间。

“这个‘莫比乌斯墙LFO J-2-1’不是给我用的,上面偷偷安排了另一个人……我是说,我本来也是他们的目标之一。我刚刚得知这件事的那一晚也很意外,但不久就想明白了。”

“你在说什么啊?”郑海平问。他完全听不懂这话的来龙去脉,也完全听不懂这和她把自己也框进这里面有什么关系。

“你们现在不死,说不定真的能被留活口,毕竟活的头狼对上面有用。”常晨也知道他们听不懂,决定直接说结论,“而我不一样。我大概不会被允许活着出去。”

林竟涛的瞳孔缩了一下,坐在地上的郑海平也直起身子,不再懒懒地倚靠着:“什么?”

“大众无从得知这个空间里发生了什么,所以他们可以书写一切想要的‘战果’。”常晨回答,“我这次提前发现了、这次可以不跟着剧本走,但他们绝对还会翻来覆去地安排下一次。我累。大家都累。”

“我没听懂。”林竟涛说。话虽如此,他其实隐隐嗅出了常晨话中的意味,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不甘也没有了先前的愤怒,只剩下难以置信。

“我说了,我大概不会被允许活着出去。”常晨说。她的表情还是很平静,既没有悲壮也没有恐惧,唯二的多余情绪是在瞳孔最深处闪烁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态。

“对他们苦心经营的一切来说……死掉的我比苟活的我有用。”


“她自己扔的?”理事重复。

“对。”云宸说,“最后动手扔出那个莫比乌斯环的人不是我,是她自己。”

理事盯着他看了几秒,看出云宸所言非虚后不得其解:“……她为什么要这样?”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现在想想……那只能是因为她明白能躲一时,躲不了一世。”云宸咬着后槽牙在说话,“你们想在那个空间里把她一起操作着收拾掉吧?你们让我不要告诉她,但我那晚在路灯下给她看了后,早就知道自己在碾城是什么处境的她绝对想得明白。”

“你——”

理事挑了挑眉正想说什么,但这次反被云宸打断:“我搞不懂这么明显的东西为什么一开始就是想不到?我一开始真的以为她只是个冷血的榜一,直到我跟她待了那几天、见过了她看竹子时的眼神、才慢慢在矛盾的地方拼凑出你们的谋划——狼领进城是天赐的时机,你们拿修防线拆竹子逼她出战,她去了;你们拿我当暗棋,她认了;最后连那个与外界隔绝的空间,她都是自己走进去的!常晨不傻,她反而太清楚如果这次不进套,还会有下一次!她累了,不想反抗了,所以自己扔出了那玩意,把自己和林竟涛还有郑海平关在一起!”

云宸停了一下,连珠炮一样的陈述掏空了他敲门进来之前努力攒起的所有勇气。以他的身份陈述这种近似指控和揭发的内容几乎是找死,但他实在无法面对自己得出这种猜想之后的不安内心:“而你们如愿了,她乖乖按照你们的剧本‘同归于尽’了。是不是这样?”

“你知道你在引火烧身吗?”理事没有回应他的求证,他本来就不可能正面回应这个求证,“这和你说的东西到底对不对甚至没有关系。”

“我知道。但我就是受不了这种拿人命当筹码的事情。我不会接受你们因为‘任务完成’给我涨的功勋值,我嫌脏。”语毕,云宸直接转身朝着理事办公室的大门离开,“要罚我的话,悉听尊便。”

云宸的步子极快,马上就消失在了门边,没把门带上。重回安静的办公室寂静了好一会儿,坐在原位的理事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唇不自觉地来回嚅动。他本来想喊住云宸的,但想了想无甚必要。

“唉。”理事叹了口气,伸手打开桌上的办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可以看见他的表情并无太大的波动。在熟稔的操作下,理事很快登入一个名为“猎手家园”的程序,点进邮件系统翻找联系人,光标很快锁定在他正在寻找的收件人ID:youzaiyuan。理事点进输入框开始打字,速度不快,斟酌着措辞来回改了几版,但最终留在屏幕上的只有短短一句话:

“龙哥:云宸今天当面质问了很多关于常晨的事情,差不多拼出事件全貌了。你还要这人么?”

云宸快步走在红殿的长廊里。走廊很长,灯光昏白,两侧的门都关着,他清脆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久久回响。做好心理建设进去质问理事将想说的话全部吐完之后,现在有种勇气流光后的心虚感。自己这样毫不客气地顶撞理事,这文员是当不下去了吧?甚至小命也难保吧?

无所谓,入城以来碾城从来没给自己留下过什么,送它条不金贵的烂命又怎么样呢?

常晨,你也是这么想的吗?你怎么就这样坦然赴死了呢?一路走出红殿的大门时,云宸感觉外面的光线好像比自己进来时还要暗。气温也很冷,他对着双手哈了一口热气,慢慢抬头看了一眼。

没有天光。这周的层裂变给碾城带来的天气并非阴天,不如说根本没有天气:本应肉眼可见的城外空间现在只有一堵高不见顶的墙,听跑到外环勘探的那些内勤说材质是泥土。这个距离遥望过去根本看不到颜色,只能看见一股深邃的黑自碾城的边缘拔地而起,抬头可以看到一个形状大小状似月亮的白色穹顶,整座碾城宛如在身处一个巨大的枯井底部。这种情况下道旁的路灯自是要全天亮着了,四周所有有人落居的窗口里也流泻着室内的灯光。红殿周边还算亮堂的,远处的建筑则只剩轮廓,模糊地堆叠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按照浪人们的定义,这幅光景……是久而未见的“特别周”。所有还在城外的活人都已经从四面八方涌入城内了吧?云宸漫无边际地想着,但很快接着那是该外勤猎手头疼或高兴的事情,和他这个还不知道之后还能不能保住工作的小文员无关。他站在红殿面前的长阶上,脑子里开始不住地回忆起常晨最后的画面。

常晨把那个包裹着莫比乌斯环的玻璃球抛向半空中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很自然,甚至带着点笑意,而且不是苦笑,也不是释然的笑,就是那种“我刚想起件事”的笑。

她喊了这么一嗓子:“云宸!如果可以,帮我浇竹子——”

那一瞬间云宸没听清,大脑在忙着接收眼前的画面,后知后觉地才想起她当时喊的是这句。但就算当时听清楚了,他又想回答什么来着?可能还是来不及接话?

在下一秒,一颗棕色的念珠从她身前高速飞出,精准地击中正被抛至最高点的那个莫比乌斯环。先是一声玻璃碎裂的炸响,然后眼前的空间便开始剧烈波动,云宸眼前的空间像水面被扔进一颗石子后出现的涟漪一般一层一层地在视觉上滚动起来,又一层一层地朝内收缩。常晨的身影在这一连串的涟漪里变得模糊,和她一同模糊的还有在她身旁不远的林竟涛和郑海平——而郑海平在消失前的一瞬间似乎听清了她喊出的那个名字,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向常晨呼喊的方向,眼睛里全是错愕。

涟漪很快收拢成一个点,那个点在扑闪一下后灭掉了。鉴定所的二楼恢复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未曾发生,只有散落一地的架子盒子与仍倒在波动点五米开外呻吟的浪人们在证明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短暂的战斗。看来曾经的老大居然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啊……云宸想到。可惜自己当时戴着路人帽,郑海平怕是到死都没明白常晨到底在喊谁。

不想了。云宸摇摇头,把双手插进口袋走下台阶,朝着中环的东边走去。

虽然她的竹子很顽强,但还是得经常浇浇水。云宸踩着路边的灯影一步步走远了,走了几步又抬头打量起那个狭窄的、只有月亮大小的天空,忽然觉得那应该更像是一个井口,一个遥远无比的井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