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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碾城三派考:池鱼思渊





序言

念及“保持结构一致”的本能,笔者在落笔前曾一度想要按《碾城三派考:困兽犹斗》的方式铺开本篇。可真到提笔时,才发觉本篇的主角——碾城的猎手们——并不应以“衣食住行”的骨架介绍。原因也很简单,浪人们仍挣扎于生存的苦海中不曾真正脱身,而猎手早已跨过这一阶段,他们行为的主旋律早已无关于围绕一口饱饭就展开困斗。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此为前厅千古名句,由前厅著名隐士陶渊明于东晋安帝义熙二年(龙历406年)写就。此句借笼中鸟和池中鱼的意象对人类一永恒又宏大的母题进行了述说:生灵对自由自在的向往。陶渊明先生情操高洁,厌恶官场,不愿为五斗米折腰。

但那是因为他不缺五斗米。在这一点上,猎手比浪人宽裕得多。

他们的故事不关乎“衣”,猎手已有蔽体之物,尽管未必合身;也不关乎“食”,猎手已不需为一罐龙肉搏命,尽管配给仍分高低。他们的“住”与“行”同样远比浪人滋润,尽管猎手的每一步也在走向某道看不见的桎梏。


红殿与百猎

猎手的管理方式并非只是来自先驱的一言堂,而是由先驱与如今被称作“第一批猎手”的猎手元老们共同逐步搭建并修改完善。总体而言,它的运转依赖于两大核心节点:红殿与百猎榜。前者是行政中枢,后者是价值标尺,猎手们则在这两个节点之间循环:工作→积累功勋→排名上升→获得更多资源→继续工作。

红殿:制度中心

红殿位于尉迟大道中段,整体的外观是灰白色的石墙,正面垂有六道饰以鹰标的蓝色竖幅——此标同时也是碾城的城标。引人注目的蓝色使得部分后来的猎手们偶尔戏称它应该叫做“蓝殿”。

红殿的名字确实来源于它的外观,但并非今天的版本。追根溯源起来,这些个竖幅的底色在最初确实是红色,红殿就是由此得名。而据第一批猎手的口述,这些竖幅最终因配色与造型引发部分猎手的不适——他们终于发觉自己的不适到底来自哪里之后正式向先驱提出更换颜色。先驱采纳了意见,将竖幅的底色改为现用的卡布里蓝,但据称他们完全不明白建议里提到的“太像纳粹的万字旗”是指什么,同时“红殿”这个称呼也早已在猎手之中流传开来并沿用至今,无人继续深究。“红殿”这一由群体记忆自发维系的名称便这样持续了下来。

就其职能而言,红殿是“猎手公会”的总部,也是先驱与猎手之间唯一的制度化接口。它不拥有决策权,因为所有重大决策均来自内环,但红殿需要负责将先驱的管理模式转化为可执行的日常事务。简要来说,红殿的职责大概涵盖以下方面:

  • 公告与榜单:发布先驱指令,更新百猎榜,定期公示功勋值结算结果;
  • 配给与奖赏:统筹食物、饮用水、衣物等基础配给的发放,同时管理特殊个人需求与作为奖励的“勋物”分配;
  • 物流调度:协调“车队”的物资运输,将外勤猎手从城外带回的裂物与食物送入城内运转体系;
  • 人事管理:负责猎手的注册、身份认证、功勋核算与岗位分配。新人们在收纳所完成初步登记后,他们的资料最终均汇总于此;
  • 提供终端室:“终端室”设有数台连接到内环服务器的电脑终端,供猎手查询个人功勋值、百猎排名及内部邮件。这些终端功能有限,界面简陋,但在碾城已属罕见的电子设备;
  • 仲裁场:调解猎手之间的纠纷等。

红殿实行理事制度。包括“会长”在内的理事们是碾城内除去先驱之外唯一一群没有猎手编制的居民。他们夹在先驱与猎手的夹缝中,作为纯粹的“公务员”而存在,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维系体系运转。他们不参与功勋值积累,更不占据排行,唯一的例外是百猎榜长期的榜首——其名常晨,此人曾因榜首晋升先驱,却又无端选择退回,被动重新进入猎手排行;但常晨本人长期游离于体系之外,不再接受任务,红殿顾其身份为她设立了“荣誉理事”之虚职,没有任何实质上的理事职责供其履行。

百猎榜:看得见的标尺

如果说红殿是碾城的行政中枢,那百猎榜就是碾城最直观的价值标尺。它以巨大的投影形式悬挂在红殿大厅正中,实时展示着猎手们的功勋值排名——准确地说,是排名前一百的猎手。其他猎手则多半惯于用“蜂鸟终端LFO C-1”扎自己一下来实时得知自己的确切排名。这并不痛,也远比亲自去(或委托信使去)终端室查排名要方便。

猎手对百猎榜的关注度远超任何其他事务。这并非出于虚荣,是因为猎手排名直接决定了猎手在碾城中的生活质量、资源获取权限、乃至社会地位。1000名开外的猎手统一显示为“# 1000+”,他们领取的是最低等级的配给,被分配的住所多在中环边缘,无法进入更核心的地段;“# 101”到“# 1000”则开始按照梯队逐渐上涨;进入百猎榜,自然意味着该猎手已跻身全城前百。不仅配给充足,住所可申请中环的较好地段,还可优先获得勋物级别的裂物作为奖励。

方才已经提到过这个榜单的榜一,常晨。此人情况特殊,她的功勋值呈断崖式的领先。即便游离于体系之外她仍长期位居此位,功勋值超出榜二的三倍以上……个中缘由并非机密,任何一个直接向红殿提问的人都能得到清晰的回答:功勋计算方式与榜单机制由先驱与“第一批猎手”中的一小部分共同创建,而常晨是创建团队当中还在以猎手身份生活的最后一人,其余成员皆已晋升先驱。只要猎手体系还在运作,那系统每天都会因常晨的“设计者”身份为其结算海量的功勋值,那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数字。这是她参与设立系统的功勋,红殿官方从不将其视作bug。

百猎榜每两周更新一次排名,每四周进行一次正式的定榜结算。定榜后的排名直接影响下一周期的配给与待遇,因此猎手们习惯在结算周期的末尾集中发力,争取在榜单结算前提高名次。

另外,百猎榜还有一个不常被提及的趣闻。所有死亡猎手的后台数据并不会被清除,而是统一归入一个“身份槽”内,在榜上显示为一个名为“亡人”的ID。由于该ID自动汇聚了多名已故猎手的功勋值,所以总分一度位居前列,甚至在早期霸占榜首,高于当时任何一名在世猎手。红殿向先驱反馈该问题,并让技术人员在后台展开几轮维护,最终将其设定为“第0名”,使其不再占用1至100的正常排名槽位。表面上的问题就此解决,不过那位“第0名”本质上仍存在于系统里,只是在视觉上被隐藏了。它成了一串依然在后台累积功勋值的数据幽灵,既未彻底消失,也不再秀于人前。

功勋值:体系的货币

功勋值本质上是一种积分制度,用于衡量猎手对碾城运转的贡献。其获取途径主要有:

  • 交付裂物:外勤猎手从城外带回的裂物,经鉴定所评定等级后按级别兑换成功勋值。
  • 完成红殿指派的任务:包括但不限于出城采集物资、护送人员、传递信息、清剿城外的浪人等。
  • 内勤岗位的稳定积累:物流、种植、裂物鉴定等内勤岗位的功勋值来得稳定,不过增长缓慢,远不如外勤的一件高级裂物带来的收益。

先驱对功勋值体系的控制力极强。他们保留有调整裂物等级的兑换比例、分配任务的数量与难度、甚至功勋值结算周期的权力来调节猎手的行为方向。换言之,功勋值既是激励工具,也是引导工具。

蜂鸟终端:另一种“狗牌”

蜂鸟终端LFO C-1是每一位猎手在注册后会领到的通用工具。其外观为一枚鸟类颅骨,断颈处镶有底座,眼部为一对昆虫似的复眼,喙部细长如针。终端的喙尖一般配有一个透明的塑胶套用以裹住,想使用时拔掉即可——将喙尖刺入皮肤(通常刺在拇指),终端即可通过接触浅层的血液连通位于碾城内环某处的“后台系统”,在复眼部位显示该血液主人的当前排名。

每个猎手在最开始都会被抽一管新鲜的血液送往位于内环的铁穹区,与“后台系统”进行形式未知的绑定,就此标志着他在制度上正式被注册为猎手。此后,任何一枚蜂鸟终端都可以通过扎入该猎手的皮肤调取其信息、显示其排名。

换言之,蜂鸟终端本身并非个人专属的身份凭证,而是一个通用的系统接口。终端丢失没关系,正常申请补办即可,互相借用亦可正常使用。它与猎手个体之间没有绑定关系,后台服务器才是身份信息的真正归宿。根据先驱通过红殿公告的解释,蜂鸟终端不是纯人工造物:它们的原材料来源于某种鸟形实体,经特殊工艺加工制成,其颅骨形态与复眼结构皆是保留了原生物特征。

据说,先驱正在努力制造造型和功能都更贴近“手机”的电子设备,但截至本文撰写时蜂鸟终端仍是碾城猎手体系中不可替代的简便工具,虽然功效只有随时随地查排名。此外,如果一个非猎手——例如试图混入城内的浪人——使用蜂鸟终端刺入自己,复眼将会报错。此为碾城鉴别猎手身份最为简单有效的措施之一。


功勋何来

猎手获取功勋的途径众多。根据猎手的工作性质,整个群体大体可分为两类:内勤与外勤。两者均可获得功勋值,但路径、节奏与上限均不相同。

内勤猎手:默默无闻的齿轮

内勤猎手占碾城猎手群的绝大多数。他们不离开城市范围,负责维持城内的日常运转——包括但不限于物流管理、食物分发、裂物登记、新人收纳、信使传递、文书整理等。其功勋累计稳定但缓慢,每种岗位均有各自的绩效标准,完成即可获得功勋值,逾期或失误则会扣减。

对于内勤猎手而言,功勋值的积累更像定期结算的工薪,而非机遇性的跃升。排名变动通常以几十名为单位缓慢浮动,极少出现大幅跳跃。这意味着内勤猎手几乎不可能仅靠岗位工作进入百猎榜前列——但这或许并非体系的设计缺陷,而是有意为之。先驱当然需要足够多的猎手留在城内维持运转,同时也要让这些猎手明确看到“向上”的高速通道:外勤。

外勤猎手:裂缝边缘的拾荒者

外勤猎手是碾城体系中风险最高、收益波动最大的群体。他们需要定期离开城市,前往刚刚不断经历层裂变的城外区域,采集两类核心资源:生活物资与裂物。生活物资包括但不限于杏仁水、罐装龙肉、衣物、工具等,这些物品是碾城日常生活的基础保障,也是城内建起工业体系前唯二的物品来源……另一个来源则是城内的“宝库Tower”,稍后会做介绍。

而更为重要的是裂物。裂物全称“裂变物”,以“层裂变所带来的物品”为意,简称LFO(Level Fission Object)。它们是层裂变后残留的特殊物品,功能各异,价值悬殊。裂物是外勤猎手功勋值跃升的主要来源:外勤猎手出城后,需要尽可能在层裂变的窗口期内扩大搜索范围,像篦子一样搜刮,争取在下一轮裂变到来前返回城内。他们的功勋获取与其带回来的物资数量、尤其是裂物等级直接挂钩。

为区分两类资源的流转路径,碾城实行了“交付分离原则”。猎手回城后,生活物资与裂物需要在不同地点分别交付:

  • 生活物资交付点:分布在中环与外环的若干固定位置,通常为无人值守的自助回收箱。猎手将罐头、杏仁水等物资贴封条投入箱内,由“车队”定期统一回收。这个流程简易无比,甚至不涉及人工登记。
  • 裂物交付点:设在为数不多的高规格场所,有专人值守。猎手必须当面交付裂物,由内勤人员登记来源、外观与初步判断,随后由“车队”专车送往鉴定机构进行等级评定。

明眼人应该都能看出来,碾城对裂物的重视程度比生活物资大得多。这很好理解,生活物资的价值可预估、可量化,可裂物的价值乃至战术意义的差异是极大的。

裂物分级

每一件裂物在交付后,都会被送往鉴定机构进行等级评定。根据其功能、稳定性、可复制性及潜在影响,裂物被划分为四个等级:

  • 弃物:最低等级,功能微弱或几无实用价值。一对浪人的耳朵从某一阶段起也被划入此级。LFO编号以Q为前缀。
  • 常物:最常见等级,具备明确且稳定的功能,能带来的功勋值也中规中矩。值得注意的是,蜂鸟终端也在这一序列中,不少人由此猜测蜂鸟终端的制造工艺实属裂物科技。LFO编号以C为前缀。
  • 勋物:较为罕见的高等级。功能强大,甚至有可能改变局部局势。一个“头狼”的脑袋从某一阶段起被划入此级。交付一件勋物后,交付者的排名通常会出现明显上升,同时部分勋物也会被作为奖品颁发给贡献突出的猎手。LFO编号以X为前缀。
  • 禁物:最高等级。功能极其强大或极其危险,严禁猎手个人持有。被鉴定属于此级的裂物均会由先驱直接收缴,直接封入内环,不对外发放。LFO编号以J为前缀。有趣的是,猎手们全都可以在数据库内查到完整的禁物名称,但是根本没有阅读权限。先驱似乎在享受这种让外人知其然、但不知其所以然的高深莫测。

这一分级制度不仅用于评定裂物价值,也是碾城阶级分化的底层逻辑之一。一件高等级裂物的功勋值往往相当于一名外勤猎手数次出城积累的总和。先驱通过这种方式维持着外勤猎手的出城意愿——他们清楚,只要能带回一件勋物,排名就可能在一次结算周期内实现数十位的跨越。

此外,多多少少私藏一两件裂物的行为在猎手之中不算怪事,红殿对此也心知肚明。毕竟总有猎手会发觉部分裂物自个留着比交掉更能为自己带来好处,这无可厚非。唯二的风险点在于:第一,裂物不一定是善茬,若尝试用自己的粗陋试验代替专业的鉴定程序,搭上性命的可能性绝非耸人听闻;第二,若私藏的裂物功效过于强大……那是一种木秀于林的傲慢。

车队:碾城的大动脉

现在让我们谈谈车队。车队的职责简单但关键:他们需要负责将外勤带回的物资从交付点运回宝库Tower,再将配给物资从宝库Tower运出,分发至碾城各处。如果没有这根动脉,碾城的运作会肉眼可见地陷入停滞。

车队的所有运力均来自“车兽”——能读到此处的你想必对这种实体并不陌生。它们的外观多样,但人前最常见的造型都类似于前厅的厢式货车。它们都具有自主意识,无需燃料,偶尔发出类似于鸣笛的喷鼻声。

在M.E.G.的数据库中,这种实体分明野性难驯,但碾城的车兽竟被先驱成功驯化。据红殿公开的消息称,驯化方式是依赖一种被命名为“车兽钥”的裂物——该裂物编号为LFO X-7,形似一个带有把手的软质块状物,使用方法是将其强行塞入车兽体内的钥匙孔,随后即可挤塑出与该锁孔匹配的钥匙形状,从而像驾驶普通车辆一样控制车兽。裂物的定位与M.E.G.语境中的“物品Object”基本相同,这种神奇的存在只是冰山一角。

车兽们担任的任务大体分为三类:运送食品与用水等生活物资的普通货车、运送裂物的专用车辆、以及服务于高排名猎手的移动“小卖部”(内有服务于百猎榜上榜者的专项配给物;按照排名取用即可)。每辆车配备有一名司机,其编制同样属于内勤猎手。而与普通内勤不同,司机是唯一有机会窥见“宝库Tower”的群体。

“宝库”,代号“Tower”,是先驱用以存放物资的核心区域,位于碾城那不知方位的内环,并且单独与构成内环的其他六处区级地域合称“七大区”。在正常情况下,整个内环都处于某种未知手段的保护之中,无法被外界观测或进入。但车队返程时——尤其是负责运送裂物的专车返程时——那道未知的保护会短暂撤销,让车队得以驶入。司机们因此得以看到宝库的外观:在他们的描述中,那是一座形态古怪的高耸巨塔,会在驾车途中忽然如同拨云见日一样凭空浮现在道路的尽头。但他们不被允许进入塔内,只能在塔外区域下车交接,然后原路返回。司机群体正是“宝库Tower”被广大猎手所知的原始传播源,毕竟再无别人见过宝库Tower。先驱无意隐瞒宝库Tower存在,只是从不主动解释。

车队的路线相对固定,呈环形贯穿碾城的各层区域。碾城的猎手会自然围绕车队的路线落居,毕竟距离路线越近、领取配给越方便。同时,配给分发的方式也因猎手排名而异:百猎榜前10名及前100名猎手享有专项的“小卖部”货车,会定时驶往指定地点供其挑选物资;排名在100开外的猎手则需要前往车队停靠的物流站,在指定仓库中凭蜂鸟终端验证身份后领取属于自己的配给柜。要是不来领取也随意,不会有人特地提醒。

当然,车队在碾城中起到的实际作用远不止运输。司机们在沿途的交付点、物流站、猎手聚居区之间往复穿梭,无可避免地会接触大量信息碎片。他们听到猎手之间的谈话、观察交付点的物资流动、感知不同区域的秩序变化,这些信息都最终会随车队一同流回体系内部。红殿没有设立正式的情报收集部门,但车队在事实上充当了碾城的信息循环系统。

最后,碾城在激励猎手追求功勋值的同时也设有一道防止长期停滞的约束:功勋值会按比例定期衰减。这意味着猎手无法单纯依靠历史积累长期占据高位。即使进入百猎榜,也需要持续保持一定的贡献频率,否则排名会随时间逐渐下滑(这对前文提及的常晨不太适用)。这保证了榜单的流动性,也迫使猎手始终保持在体系内活跃的状态——某种程度上,这比浪人随时可能丧命的生存压力更柔和,但持续时间也更长。


杂讯摘录


三环

碾城的分区结构大致呈三层同心圆:外环、中环、内环。外环最靠近城外,是碾城与城外交界的边缘地带,虽不受层裂变直接波及但也多少遭受次生影响,导致建筑密度低、街道荒芜,水电供应极不稳定,部分区域甚至没有可用的照明。中环是猎手的主要居住与活动区域,尉迟大道贯穿其中,红殿、裂物鉴定所、交付点、新人收纳所均分布于此。内环则是先驱的领地,正常情况下无法被观测或进入,仅靠先驱意志方能短暂显现。有猎手曾说,一个被困在异界的孤城居然也能形成这么井然的三环结构?但有人就有环,这座城不过是又一处印证。

客观而言,碾城的城市利用率并不高,大部分建筑都是空壳:门窗完整、墙面干净、部分室内甚至保留着家具和装饰画,却没有人居住,也没有人使用。它们像是某个正在等待住户入住的巨大社区,但住户从未出现。外环与中环边缘的空置率更高,有些街区甚至连灯都没有,只有沉默的楼宇和它们灰蒙蒙的轮廓。这种空荡与碾城的人口规模直接挂钩,毕竟猎手虽已形成体系,但总人数远不足以填满整座碾城。多数猎手集中在尉迟大道沿线及红殿周边生活,因为那里离物资发放点近、离车队路线近、离信息中心也近。越远离这些节点,人就越少,建筑就越安静,像一片被遗忘的郊区。如果浪人知道城内明明有这么多空屋但就是不让他们进城,不知会作何感想。

周末“钓鱼”

每逢层裂变爆发的那一小会,城外会完全无法生存,故而浪人都必须潜入外环区域避祸。部分外勤猎手会趁此时段前往外环,蹲守那些被迫进入城市的浪人。这种行为没有统一名称,最广泛的叫法是“钓鱼”。将浪人逼入死角、割下其耳朵作为“弃物”级功勋凭证,甚至是缴获浪人身上的裂物——这在某些猎手群体中被视为一种高效且低风险的功勋来源。尽管单个浪人的功勋值微薄,但对于排名靠后的内勤猎手而言,若运气好遇上狼群溃散的一夜,功勋积累依然可观。

有趣的是,在对待浪人的态度上,猎手群体呈现出一种少见的统一:几乎没有猎手对浪人抱有同情或理解。无论内勤还是外勤,无论排名高低,猎手们普遍以“贱种”甚至“野狗”来指称城外的浪人,语气中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轻蔑。这种态度在碾城内部几乎已经成为一种默认的底色,没有人为之辩护,也几乎没有人质疑。分明没有任何一份正式文件或培训课程教导猎手要这样看待浪人,但这种轻蔑硬是在猎手们的口耳相传中自我复制着、自我强化着。

实体绝迹?

碾城有一个相当显著的现象:所有被层裂变“刷新”到城外的实体无论其危险程度如何,均不会主动靠近碾城的城市范围。城外是它们的地盘,而城边是灰色地带,一旦越过某个无形的边界,实体似乎会自行退去。没有人知道原因,先驱也从未就此发表任何说明。猎手们习惯了这一现象,将其视为碾城本身的某种特质,有人认为这是先驱某种裂物的作用,也有人认为是碾城自身的特性使实体不愿进入。

但,并非所有实体都会回避。被猎手明确作为宠物豢养的实体就可以自由出入碾城范围,且不会引发任何异常反应,比如他们所谓的“手鼻犬”,再比如被直接作为运力的车兽。这表明“回避碾城”的规则对“被人类接受的实体”似乎不适用。“圈养”本身很可能改变了它们与碾城之间的关系。它们在碾城区域内活动自如,与那些被挡在城外的同类形成了某种不易解释的对立。

先驱的水电

比起鸟不拉屎的外环,碾城的中环有着相对稳定的水电供应。虽然水压不稳、电压波动、管道渗漏等情况时有发生,但对于一座被困异界的孤城而言这已远超预期。先驱公开的说法是,碾城的基础设施并非他们建造——城内的建筑与管道系统大多在先驱到来之前就已经存在,他们所进行的只是恢复和改建。

中环水电系统的源头据称是由内环操控。一些猎手私下猜测,先驱对水电的掌握本身就是一种管理工具,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惹毛先驱,先驱大可以动动手指断外面几天水电,然后中环自然而然就会老实下来。

没有人真的敢去验证这句话,也鲜有猎手发觉这件事其实没那么恐怖。那种假想里的中环啊,对浪人来说仍然称得上是富丽堂皇。

举报有奖,全民皆警

碾城没有治安员。没有固定的巡逻队,没有常规的执法者,甚至没有负责维持公共秩序的专职人员。猎手之间的纠纷、偷窃、破坏、乃至更严重的事件,通常由红殿理事会根据上报的陈述与证据在仲裁所进行裁定。但多数情况下,这些事件并不会被上报,因为上报需要提交证据、证人、以及足够清晰的时间线,而绝大多数猎手缺乏“收集证据”的习惯和能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简单的机制:举报有奖。任何猎手都可以向红殿举报其他人的违规行为——私藏未登记的裂物、故意破坏交付点设备、在非交付时段拦截车队物资等——如果查实,举报者将获得一定数量的功勋值作为奖励。这套机制的实际使用频率并不高,但它的存在本身已经足够让一部分人有所顾忌。它不需要警力,只需要利益。

草台班子的稳定之谜

诚然,碾城的猎手体系看起来像一整套草台班子。红殿的规章制度多有疏漏,配给发放时常延迟,百猎榜的排名算法存在明显的历史残留,裂物定级标准也缺乏公开透明度——但令人费解的是,这套体系几乎从未发生过真正意义上的内部崩坏。猎手们确实会有不满,会有抱怨,会有内勤和外勤之间的互相看不惯,但极少有人试图挑战或推翻体系本身。

或许是功勋值那套“向上的通道”在起作用?只要一个人相信他还能往上爬,他就不会掀桌子。或许是猎手们清楚,他们当前能享有的稳定、安全与配给,已经远远超过了城外的那群浪人。又或者,在一个被隔绝的、无法离开的城市里,某种最低限度的稳定本身就是所有人能够接受的最大公约数?

只是这种稳定与其说来自体系设计的精妙,不如说来自某种沉默的共识。一种猎手自己或许也未必愿意承认的共识。它没有名字,没有宣言,不需要捍卫却根深蒂固。城里的所有人似乎都把那些遍布碾城的广告与宣传词——例如“你的功勋,碾城会铭记”、“百猎之名荣光万丈”、“浪人可耻”之流——奉若圭臬一般。


衣食足而知荣辱

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猎手与浪人的本质区别,那大概是浪人还在为五斗米发愁,猎手已经开始发愁五斗米之后的事。

猎手们不再缺乏物质层面的基本保障,城内配给虽分高低,但最低等级的配给也足以维持生命,不会让人在饥饿中辗转反侧,也不会让人在冷风中瑟瑟发抖。这种“有余裕”的状态,使他们拥有了浪人难以企及的空间——思乡的空间、追问的空间、以及用各种方式填充闲暇的空间。

碾城回不去前厅,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人心不太擅长接受“永远”,它会找各种方式来消化这个事实。

兴趣小组:消化时间的方式

猎手们自发形成了各种团体,用以填充工作之外的生活。有些人在记录层裂变后的风景——每次层裂变结束后,城外都会呈现一种全新的地貌,有人会专门跑去观察、速写、甚至尝试分类。有些人画画,红殿正面那六道蓝色竖幅的色种是叫做“卡布里蓝”正是被这类人群辨认而出(当然,他们说的到底准不准没人知道)。有些人尝试在阳台或空房间里种东西,想看看碾城的土到底能不能养活什么。有些人尝试造些工业品甚至造些武器,例如弓箭,据说有人还真造出过勉强能用的。

还有一个更特别的:有人在试着写神话。用前厅的神话框架去解释碾城到底是什么地方、层裂变到底是什么现象。写的人自己也知道全是猜的,但“猜”本身,就是一种对抗未知的方式。

以上诸位都自居“团体”,但笔者眼中的他们止步于“兴趣小组”。比起真正的“团体”他们难望项背,可这也怪不了他们。毕竟众人已然是被筛子筛过至少一轮的落难者,想在这落难者中发现某一领域真正的专家,何其之难?

特殊职业:边缘的职能

红殿明文规定过哪些内勤职业属于“正规”,而有一些岗位是在日常运转中自然生长而出、反过来被红殿收录。

例如“边界勘探人”:他们负责绘制碾城的地图,碾城的地图一直处于细化之中,结合他们的人数与腿力再放眼碾城之后,只能说这一行任重而道远……除此之外,地图上的内环永远是一片空白。

再例如“收尸人”:他们负责处理城内无人认领的尸体。最常见的情况是部分新人被发现时已经死在了碾城里,他们可能是饿死的、病死的、或者干脆就只是坠入此间时活生生摔死在了一处无人注意的角落。还有一些人会在极度绝望时陷入悲尸循环,这种情况更需要被妥善处理。收尸人的工作不太好干,但总得有人干。

最经典的先诞生、后收录的职业是“信使”。他们负责在碾城各处传递消息与物品,虽然红殿有公告系统,但不是哪个猎手都有时间和精力。于是乎,信使们用脚填补这段空白。不少猎手抱怨过先驱既然能驯化车兽,为什么不给信使配几只来机动?这个愿望一直没能实现,红殿背后的先驱们讳莫如深。

与浪人的区分

岸上的欲望太多了,水里的欲望只有呼吸。浪人们在水里挣扎,脑子里只有“别沉下去”。猎手们已经上了岸,不用再为下一口呼吸拼命,于是开始琢磨别的事:画画、种地、记录地貌、尝试造箭、编神话、画地图、收尸、跑腿、抱怨先驱不给配车。这些事情没有一件能让人回到前厅,但没有一件在浪费时间。笔者个人很难说清楚,这些活动里有几分是消遣、几分是抵抗,或者单单是人活着就会做的事。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岸上的人,未必比水里的人更自在。他们只是有了余裕去想那些水里没空想的事——包括想家,想这个地方到底是什么,想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而那些想不明白的东西,就变成了画、变成了传说、变成了地图上的一条线,变成了某个老猎手在阳台上种出来的一棵半死不活的菜。

这些事跟回家无关。但它们让“回不去”这件事变得稍微可以承受了……或者说,至少有一个出口了。


“第一批猎手”与“第一批浪人”

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长期存在于碾城的叙事中:先驱分明关闭了城门,拒绝接纳所有新来者(直接导致浪人的形成),但碾城的猎手数量从未枯竭。解释这个并不复杂,但需要追溯到更早的时间节点。

新血涌入

碾城是绝路层,意味着进入即无法离开。但“无法离开”并非“不再有人进入”。根据红殿的宏观观测,碾城的人口流入呈现一种类似于涨潮的模式:来自Level 0的切行者会周期性地、以数量巨大但位置分散的模式坠入碾城,涵盖城内和城外。先驱的“不再接收一切新人”在事实上——是指不要那些掉在城外的新人。他们并不抗拒掉在城内的部分,全权交由猎手自己吸纳。

换句话说,新来者们根据“出生点”的差异被划分成两大类:掉入城内者可以成为猎手的预备成员;掉入城外者则被放逐为浪人。先驱从未尝试接纳或者招安城外的那群困兽,一次也没有。

猎手起源

猎手的雏形需要追溯到一批来自我署的精锐。他们的带头人即为M.E.G.的C层群十二监督者之一“辰龙”,这批人通过某个至今尚未完全公开的路径自Level 0切入碾城。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具备在未知环境中组织行动的丰富经验。在当时,他们是碾城内部继先驱之后唯一一个具有规模的外来团体。

据悉先驱在此之前一直采取隐世态度,远远地躲在内环,根本不与稀散的后来者接触。而面对这批明显具备组织能力的精锐时,他们选择了现身,与“辰龙”直接对接交流,最终达成了一项协议:先驱接纳这批人为碾城的永久居民,允许他们在城内建立自己的体系,包括处理以后或许还会出现的新来者与城内的日常运转。作为交换,这批人暂且接受了先驱的管理框架,成为碾城早期“猎手”体系的基础成员。

彼时他们还不叫猎手。先驱称之为“裂手”——以裂变为名,意指那些负责从层裂变中取回物品的人。后来这个称呼经过猎手自身的实践与传播,逐渐演化为“猎手”,沿用至今。这批元老猎手有一个专门的指称:“第一批猎手”。在他们之后出现的猎手均是在碾城内部得以被吸纳的新人,再经收纳所、功勋值体系、红殿等制度逐步融入。

如今,“第一批猎手”这个称谓已经很少被直接使用。绝大部分成员已通过百猎榜的前列位置晋升先驱,进入内环的封闭区域,不再以猎手身份活动。仍以猎手身份活动的成员寥寥无几,例如其中一位便是曾至先驱却又退回猎手、长居榜一的常晨;另外几位则分散在百猎榜的前面大约七十名范围当中。后来人对“第一批猎手”的经历已无第一手认知,只能通过档案、只言片语和个别仍活跃的前辈的回忆拼凑出那段历史。而“第一批猎手”这个称号,则逐渐从一种具体的身份标签变成了某种象征意义的存在。

“第一批浪人”

先驱为什么不再接受任何来自城外的新人?即便催生了“狼群”这种对城内心怀怨怼的存在也无动于衷?这个问题猎手们私下也讨论过很多次,但先驱除了“资源有限”之外再未给出任何公开解释。最普遍的一种推测是城外的新人由于经历了层裂变的反复冲刷,其心理状态与城内的新人有所不同,先驱认为这种差异会导致他们更难以纳入现存的猎手体系。

只是无论如何,先驱的沉默本身已经构成了一种表态:“出生”在城外的人不在碾城的规划之内。他们既不是猎手的后补资源,也不是先驱的谈判对象。浪人没有做错什么,他们只是“出生”在了世界的视野外。


后记

碾城不是家,这一点所有人都清楚。先驱不会离开,猎手无法离开,浪人无处可去。

但人总是会想家的。猎手们有了余裕,开始想那些浪人没空想的事:前厅的阳光是什么颜色,家里那扇门朝哪个方向开,菜市场里那股混杂着鱼腥和潮湿的气味,某条街拐角处一棵树的形状。这些东西不会被写进红殿的档案里,但它们存在于每个猎手的某个角落,像一层薄薄的灰尘,平时注意不到,一旦被触动就会飘起来,呛得人眼眶发酸。

第一批猎手的处境尤为特殊。他们来自M.E.G.——一个在后室中拥有基地、层级、通讯网络的大组织。他们曾经是那个组织里的精锐,有自己的代号、编制、任务和归属感,如今他们同样困居这座城里。偶尔有人提起以前的事,例如某次行动、某个同僚、某句玩笑,语气里带着似有若无的怅然。还有人提到,“辰龙”龙哥晋升先驱后就神龙见首不见尾了,龙哥作为他们曾经的带头人奠定了第一批猎手的基础,可他现在去了哪里、在做什么,为何再不露面,这些都没有答案。现在还有谁可以带领他们恢复曾经的光彩?找回他们失落的荣光?

而先驱又当如何?他们到底来了多久?第一批猎手来到碾城至今不过四年多,而先驱的根基竟已深厚到足以让他们在异乡自成体系?没有档案,没有记录,没有任何一位先驱愿意提起他们初到碾城时的境况,他们似乎一直就在这里。但“一直”是个模糊的说法,它可以指十年、一百年、甚至更久,无人知晓。

被困在池子里的鱼,会想念它原本生活的那片深水。如果注定再也回不去,这份想念到底是一种希望,还是一种折磨?

先驱们或许有自己的答案,但没人说;浪人们压根不在池子里,充其量算个水洼,甚至周期性干涸;而猎手们还没找到这两者的区别。他们只得继续在由榜单和体系交织成的池子中兜兜转转,想要看清五斗米外还有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