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抵达Level C-950的第三百天，敌人从河的沿线撤退了。

档案里说Level C-950曾经是个很美的地方。在那里，它还有着树木，草原，溪流，随处可见的动物和森林里的小矮人———我弟弟告诉我这都是M.E.G.瞎编的，后室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地方；但我宁愿相信曾经也许真的是那样的。他现在也同样只存在于麦格的档案里了，也许在我也已经死掉的某个遥远的明天，也会有人指着他的照片说是瞎编的。

渡口和桥梁都已经被摧毁了，我也不确定是哪方干的；昨晚又是炮火连天，Einstan和床一起变成了碎末。我们已经懒得清理那些污渍了，它们很快就会被新的沙尘覆盖住；地面上的毒雾还没散，照旧把我们困在了战壕里。毒雾是红色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掺杂着血的缘故。

听说雾源自层级本就有的现象，只不过后来被不知道谁改造为了防御手段，自从弥漫开的第一秒就再也没有消散过，吞没它所触及的一切活物。层级里原有的实体当然被计入了必要的牺牲。这雾气据说与瑞萨毒气有关，触碰到那猩红的肌肤均会溃烂崩解成为雾气的一部分，所以我们哪怕在战壕里也不敢脱下全保护式密封衣，只是偶尔拿下厚重的防毒面具，以期能够顺畅地呼吸并不新鲜纯净的空气。

层级内找不到他们，也许是连夜从诺克利普临时切出点逃走了。友军的飞行物在头顶盘旋几圈，确认了他们的确已经不见踪影后就立刻返航，一秒也不愿多呆。可能是终于不堪于我们的狂轰滥炸，可能是某个高层希望从中捞到些好处，我不关心。螺旋桨的轰鸣离我们而去。

上面之前派过来几辆沉重的钢铁巨兽，据说是按照前厅的坦克设计的，因为他们发现这玩意在跨层级作战中就是个鸡肋，只能在这种阵地战发挥点优势。履带吱吱呀呀碾过战壕，从不在意它倾轧过的是什么。

背靠在战壕壁上，修桥的震动穿过土壤抵达我的身体，有一种酥麻的感觉。一阵一阵，断断续续的酥麻感令我不甚厌烦。我挪了挪身体，不让这种感觉持续太久。

这条战壕里唯一一台破旧的战时终端发出了滴滴的叫嚷声。屏幕略微有点漏液了，可能是前几天被弹片划到的原因；上面的消息写着，“8/17早 撤退”，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

“为什么是明天？”

机器沉默地呆在原地，并没有什么来回答我。

傍晚，轰鸣声愈发明显，为数不多驻守在这里的战友们把脑袋探出壕沟，红色的毒雾极大地限制了我们的视野，导致我们的视野里除了越来越浓重的雾气别无他物，不要说河对岸发生了什么，就连自己的手指都需要贴在观察窗上才能确认。

这时，一只红色的蜻蜓穿过红雾，在诧异的我们面前停留了一会，又飞回代表死亡的气态沼泽里。

Zéphyr沉默地追了过去，我也跨上了战壕垄，没有多说什么。我其实并不怎么认识这个人，毕竟在战场上结识伙伴总是徒劳的。我只是越发受不了战壕里沉闷的空气了。

沟壑纵横，坑坑洼洼，地上反光的不知道是血泊还是熔融又凝固的沙砾。在这里走路得留心别跨进别的战壕沟里，地面在红雾的侵蚀下比海绵还软，一步一个脚印，比起炼狱，这里更加毫无生气。

即使到了河边依旧什么也看不到，那只一闪而过的蜻蜓或许只是我们梦境的映射。傍晚昏暗的光线，浓厚的毒雾与污浊的防毒面具让我们几近成为瞎子。

视觉受限的环境里，听觉会被放大。我侧耳倾听。

那似乎不是修桥的轰鸣，好像是某种呼噜声，外加间歇发出的沉重脚步。

我们靠在停靠着的坦克旁，试图仔细辨别这诡异的震动。层级寂静下来，只剩下我们的呼吸，心跳，和时不时微远传来的规律震颤。

然后是河的水花声。

我眯上双眼，极力试图拉远自己的视野。我不知道Zéphyr是否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我不关心。

随之，缓缓地，同时也是一瞬之间，高大，不可名状的阴影出现在视野中。

缓慢而坚定的步伐抬出水面，掀起水浪的哗啦声，随后重重踏在地上。长到令人发指的手臂，腿和脖颈在红雾里留下骇人的影子。逐渐地，不可计数的类似生物在红雾中浮现。

我只能记住这些。没有人能够在那些巨大身躯的迫近与它们军刀般的手指的威压中，以清醒的神志去观察那些东西任何的细节。

我和Zéphyr仓皇而逃，他一脚踏在烂泥地上，或者或许是战壕的缝隙处，以俯卧的姿势倒在地上。他的面罩大抵是裂了，毒雾也籍由那些裂缝灌入内部，因为当我试图把他拖走并最终放弃之前，他已经开始了惨绝人寰的尖叫。

作战号仓惶响起，四周响起零落的枪声，沉重的坦克从我身旁驶过，机枪声与爆炸声迭起。火盐燃烧的难闻气味穿过厚重的防毒面具，刺激我的鼻腔黏膜。我没有再回头看那些怪物一眼，只是注意到余光里一辆装甲厚重的大型机械开始燃烧，发黑，切入自身并发出叮叮哐哐的噪声，最后碎成废铁与齑粉。

我胡乱开了两枪，随后便跌倒在脚下的战壕里。步伐碾过头顶，爆炸，枪声与引擎声似乎越来越辽远与稀疏。

直到一切从我面前倾轧而过。

最后一个参与城墙建设的人也去世了。

并没有什么葬礼，清洁工们只是轻率地把那具尸体———轻得可怕———抬出了公寓，简单地清理了地毯上的蛆虫，便把房间空置，等待它的下一个主人。

他们知道自己抬的是 “城墙” 的建筑师，这座最后的城市的缔造者吗之一？我想也许是知道的；但自城墙落成的那一天，这个身份就不再重要了。算不上卸磨杀驴，这座城市只是……从此把他们归于芸芸众生之列了。

我在街道上走着，踢走脚边的易拉罐。这里的天气总是阴郁的，一副将要下雨却下不下来的样子。远处还能看见城墙的顶端那微薄的阴影，灰黑的类似于混凝土的材质没有完全被建筑物挡住，坚硬，冷漠，就像这里的空气。

七十年前，那些吃熵的怪物把我们驱赶到了这里。说是驱赶也不太合适，祂们从来没有在意过我们的存在，就像祂们从来没有在意过其他东西的存在；温迪戈在大地上留下斑驳的痕迹，贪婪地吞咽，按着既定的路线缓慢地行军，毁灭后室，然后给我们留下原初的混沌。

我们花了十八年逃到这里，Level C-1998，后室的远端，好像这样就能减缓死亡的到来。最后，我们决定在这里建起一座城和一座墙，用墙把天火隔绝在外侧，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后室里。我们把这座城命名为 “阿尔垣”，墙呢，“城墙”。

我停在我时常光顾的那块霓虹招牌前。招牌的霓虹灯已经发暗了，歪歪斜斜地平凑着当铺的当日价码。这座城市的一切都像这块牌子一样沉闷，它甚至连糜烂都做不到———慢慢地等待着自己的终结，像一杯秋天的冰激淋。当铺正对着一个交通环岛，岛的中央竖立着一个混凝土的塑像。

塑像的内容和它的材料一样无趣，人物垂着双手，没有指向远方，没有握着宝剑，甚至头也只是平视着。塑像的底座钉着一块黄铜铭牌，“Peter Crush Monroe”，下面一行，“城墙之父”。没有赞美，没有介绍，再过几年，可能城墙之父这几个字也会被风沙磨掉。

我听父辈说，他来自我们的敌对一方：敬忌者，温迪戈们的缔造者。也许城墙之父被磨掉后，也可以写上 “温迪戈之父”。彼得·克拉什·门罗，或者成员CCCXXV，在最后一年投靠了盟军，带来了没有人能看懂的技术。他说，这种技术可以把 “巨神兵”———他们是这么称呼温迪戈的———隔绝在城外。我们问他为什么背叛，他只是说：

“我想，没必要再死更多人了。”

敬忌者的位置在我心中一直相当的模糊。人们都说他们是疯子，“极端环保主义者”，他们是这样称呼的。但小时候，我的故事书里又说，敬忌者们把代表死亡的死区重新带回天堂，又把同样被认为是邪恶的龙血族驱逐出了C层群。门罗建起了高耸的墙壁，又在城市落成的那天消失地无影无踪。

敬忌者里有好人，也有坏人，小小的我只能这么想。不过至少，敬忌者确实毁灭了后室。

我犹豫了一会，还是走进了当铺。我很熟悉这里的布局，在这里，当铺除了实施当铺的功用，还扮演着黑市的角色。人们总是在想要什么时才走进当铺，但我有时候只是……随便逛逛而已。

“艾默丝？” 当铺老板光秃脑袋上的褶皱被肌肉牵拉着展开，又牵引出其他的褶皱，“你又有带来什么倒霉东西吗？” 他也许是在笑吧，我说不清。为什么要笑？

我摸了摸口袋，思考了一会，掏出来了一个金属的柱体。也许是个火花塞。我看到老板的褶皱颤抖了一下。“那就是，没什么？” 他随后嘿嘿嘿地发出一些噪音。

“等你有什么的时候，” 他回头捣鼓起架子上的东西，那是一些连杆和活塞构成的用途不明的黄铜制品，“再回来找我吧！”

随后我终于想起来了。“有。” 我从衣服夹层里攒出一枚小巧的怀表。它看起来很陈旧了，和当铺老板一样，而且指针不会动。

老板停下手上的动作，回头看了眼，伸手接过那只表，又摇下挂在耳朵上的放大镜仔细地观察着。

“捡的？”

“偷的。” 我如是说。

“喝，真有你的。” 老板的头皮又皱成一团。

“这东西，以前可能值不少钱，可现在连城墙都出不去，也只能留作个念想了。”

他转过去，把怀表搁在架子上，放在那个黄铜装置旁边。“你呢？你想要什么？”

事实上，我没有什么想要的，所以我站在那里思考了一会儿。我在想，那些老书里，在不同层级间闯荡的 “流浪者” 们，他们都有着什么？

“枪。我要一把枪。”

枪不算什么很违法的事情。我是说它确实不合法，但只是一点点不合法，就像小偷小摸，买卖好梦口服液之类的。所以老板没怎么犹豫，从柜台下面抽出了一支小手枪和一个弹匣。

“勃朗宁。” 他这么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这的确是一把枪，而且有着十发子弹。

于是我把这把枪简单地塞进了裤缝里，它不重，刚好可以卡在那里不掉下去；随后转身离开。兴许老板又说了些什么，不过那些话语已经随着风沙被拆解到阿尔垣各地了。

“不，我想你还是没有明白。” 监督者A放下水杯，向后靠到办公椅的椅背上，后者顺着压力向后倒了一点，伴随着轻微的回弹。

“我不这么认为。” 我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俯视着A，却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感觉。“我们必须想方设法阻止这场战争，A。这不只是一两个组织的事。”

“重点不是阻止战争。重点是赢下它。”

“然后呢？你想怎么跟你的流浪者们交待？‘很抱歉，但我们刚刚决定用你们的命换取我们对后室的统治’？”

“不，不，阿尔弗雷德……’见证的阿尔弗雷德‘，你还没想到吗？” 监督者的头左右摇晃了一个小角度，“这场战争是敬忌者发起的，人们当然会这样相信：我们可是在保卫后室。”

“……你和你的种族让我作呕。”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开了A的办公室。他在我的背后喊了最后一句话：

“如果你想，你随时都可以回来见我。”

这是我见到监督者A的最后一面。

火盐诡雷产生的弹片深深地嵌入了我的体内。

痛觉系统仍然在正常地运行，我把身体拖进了一个集装箱中。这个集装箱的顶棚已经有一半被大口径动能武器撕碎了，不过所幸墙面虽然漏风，还是能够支撑我勉强坐起来。

爆炸声和惨叫声又不跌地在背景里响起，略微干扰到我对距离的判断；我把手探进了身体上的洞眼，确认了弹片的位置。我初步判断大概是胃被划破了，连带着一半的肝部也不知所踪。之后可能需要多吃一点补品。

我把弹片拔了出来，在这个过程中它似乎又划破了我的某个脏器，不过现在不必担心了。它们正在慢慢地愈合。

新生的血肉颤抖着从狰狞的伤口处破土而出，在暗处修补着受损的部位。几分钟后，凝结的血液彻底封闭了开放式的伤口，血痂下隐隐发痒，表明我的细胞正在修复表皮。我不得不庆幸自己触发的不是分型增生液脏弹，那个东西确实曾让我吃到过不少苦头。

判断自己已经可以行动后，我重新站了起来。静养和休息对我来说从来没什么必要。这个曾经美丽的层级马上就会覆灭了，所以我开始动身离开。战斗的尾声已经没有观察的必要。

我涉足了这场战争，但没有加入联盟或敬忌者间的任何一方，只是履行着我的职责，一如既往。我旁观着这场末日，正如我旁观着欧米伽的陨落，龙血族的外逃，失落一族的落幕……如今，也许我将见证的是人类的末路。

他们叫我阿尔弗雷德·维尔，“永生的见证者”。

我走在这家千禧年风格的商场，它带给人的感受早已不再是怀旧而是古朴，只不过对我来说，这一切都崭新而陈旧。地上的瓷砖早已被尽数掀开，如今遍布着一层薄薄的砂石。

当我再一次抬起右脚，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踝。这只手血迹斑斑，粘连着尘土与灰烬。手的主人瞪着一双浑浊的眸子，注视着我，他连翕动嘴唇都做不到。但我知道他没说出的话是什么。

瞳孔一点点溶解在漆黑的潭水里。一只红色的蜻蜓停在他的手上，我所感受到的握力渐渐褪去。

“为什么？” 我想他是这样问的。

无可厚非，很多人都这样问我。“为什么不帮助你的族人？” “你这么强，为什么不参军？” “为什么你不去救下那个人？”

说实话，我不知道。我做不到。我影响不了历史的轨迹，就像我没能改变监督者的想法。我只能竭力让自己不去同情，同情是一个人所能做到的最残忍最卑劣的行径；我只能默默地给予我的敬意，即使是对风雨残烛的老人。

我的一生中结识了许多伙伴，在这之中，有些人理解了我，有些人则不；但他们都选择了与我同行，并最终，不可避免地，死去。我从世界路过，这是一个诅咒，又或者这只是阿尔弗雷德。

离开层级后，一个事件囊泡被在层级内释放出来，通过某种方式夷灭了其中所有的生命体，同时杜绝了未来其中诞生其他生命的可能。

我有时候会觉得，我是由那些同行者们拼凑起来的。

缓慢蠕动前进的人群浸润在Level C-847的蓝调之下。

这是一支 “迁徙队伍”，自从火之七日开始，这样的队伍越来越多了。生存空间被温迪戈压缩，人们不得不另寻他处以安身；所幸前者并不穷追猛赶。

可是，后室却不会手下留情。这是我所跟随的第三支队伍了。

C950的败退发生后不久，我在各处的内线就很顺畅地把消息传达给了我。要说是败退其实也不合适，这看上去更像是一次……屠杀。

我又想到与监督者的那场会面。所谓的奇迹并没有发生，我没能说服监督者A阻止这场战争。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也许他的确可以随意地发起一场战争，但，很遗憾，他永远不能随意地结束它。

不过至少，现在它确实结束了，那么，代价呢，代价是什么。

A，你以为你能赢，你以为你能最终赢下整个后室。但你输了，而且输得很惨。你没办法掌控一切，永远也不。

也许你还能龟缩在你的堡垒里，也许甚至还可以东山再起，重新建立你的功业。但这些人呢，那些人，那些为你而死的人们呢，他们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浪费了吗？

……

队伍的目标是Level C-1998，据说那里将要建成一所城市，用来装下全天下的人，把天灾拒之门外。我很好奇是不是真的是这样，所以我必须去看一看；再者，迁徙队伍也是重要的观察对象。何况，那座城市里有一个我想见的人。

湛蓝拖影和迟滞效应让我们似乎慢了下来，在持续不断的行军中得到了一丝虚幻的喘息。纯色的天空照在我们身上，让我们也变成纯色的小人。

有什么人倒下了，我想要去查看他的情况，如有可能，为他施以救助。然而人们只是从旁绕开，并未回首，并未朝低处俯瞰一眼；我也被人群裹挟着前进，最终竟没能看见倒下者的一丝痕迹。

我想，也许这些人也已经死了，只是还没有埋葬。

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混凝土洞穴里，又在转瞬间被工业机器的巨大轰鸣给吞噬。我们并肩走在即将落成的阿尔垣的地下，这里处处显着未经雕琢的破落与工业的粗犷。明黄的涂层已经磨损过半，露出灰黑的底漆，工程机械转动着脖颈，从坚硬的墙体上舔舐出所需的空间。

“你觉得怎么样？” 我身边的男人开了口。

“……很令人印象深刻，门罗先生。”

我想象过彼得·克拉什·门罗的外貌。一个高挑消瘦的优雅绅士，一个佝偻苍老的年迈智者，甚至是一个大腹便便的投机客……但我眼前的彼得·克拉什·门罗，只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不太高也不太矮，中等胖瘦，相貌平庸。如果说他看上去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那就是他一点也不令人印象深刻。

不过，他手下的杰作，的确要比他本人吸引人得多。城与墙，一份超越神明的造物。

来到这里的九年里，我与门罗建立了不浅的交情。我惊叹于此人平庸的皮囊之下不俗的见识和智慧，有时候他的见解令漂泊千年的我都相形见绌。

城墙的建设中，我一直跟随在他的一旁，将这史诗般的场景铭刻在大脑里。混凝土的奇迹在这里拔地而起，楼房在这里破土而出，物资源源不断地输入其中，远道而来的人们被拒之门外，不得不扎营在城墙的阴影下，期待着天灾来临时，城中的人们会大发慈悲。

“今天，城墙就落成了。地下的部分会比地上更早封闭，所以我想带你来看一个东西。” 门罗一边说一边走着，同时给我递上一副降噪耳塞。我将其婉拒，因为这点噪音还不足以对我产生影响。

“它也与这座城市有关吗？” 我如是发问。

“是也不是。” 门罗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你很快就能见到了。”

又走过一个拐角，光照忽然变暗了。我隐约地能看到一个不小的阴影，但仅凭肉眼，我无法辨认出任何细节。

随之是 “啪” 的一声响，电源接通。灯光照亮了这个机械与我们所在的空间。

虽然细节能看清了，但我还是无法辨认面前的机械到底有什么作用……我的意思是，这看上去甚至根本不像一台机器。

……基本上就是一只车兽前面挂了一坨装置，后面拖着一台有履带的铁壳子，上面焊着两根标志牌，甚至还贴着小广告。除此以外，就是几只正在地板上敲敲打打的无面灵。

“……这可不像是你的设计，门罗。”

“不是我的，是这位的。” 门罗用手示意我看向机器的右侧，一个青年人斜倚在 “机器” 上，朝我打了个招呼。“特性工业维基。这是他们擅长的部分。”

“好吧。它有什么用？”

门罗看了看手表，对那个年轻人点了点头。后者于是爬进车兽的车厢，进行了一些我没有看清的操作。机器轰鸣着发动起来，我能感到地面传来一丝丝震颤，然后很快归于平静。

青年人从车厢里爬了出来，车兽于是带着整套结构缓缓前进，那几个无面灵跟在机器后面，把铁壳子里吐出来的沥青板材铺到地上，随后加工成完整的路面。

青年人比了个OK的手势，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就这样消失在我的面前。

“一台铺路机。” 随着机器的开动，门罗解释道，“我把城墙的完整蓝图放到了那里面，它会带着蓝图一直这样走到很远很远的的地方。”

我们就这样默默地注视着铺路机向前运动，直到它逐渐消失在没装灯光的洞穴系统里。

“有什么意义？为什么不把蓝图存在城内。”

听到这句话，门罗大声地笑了起来。这笑声有时候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我至今仍然不听懂其中到底有什么深意。

“会有意义的。你总有一天会用得到那副蓝图和这条路。所以你要记好了。记好它在哪。”

当然了。我从来不遗忘。

“‘先兆’？”

门罗愣了一下，看向我，显然没明白我在说什么，所以我把问题补完整，“这是先兆的意思吗？”

他思考了一下，郑重地回答我：“也许吧。不过，假如先兆想让一个人成为那只蝴蝶，他一定不会让蝴蝶本人知道。”

“也是。” 我们继续沉默下去。我们之间的空气好像在越发沉重，凝结成一块铅坠。

“……你要走了吗？”

“是啊。我叫你来，也是想对老朋友道个别。” 门罗皱着眉头，他的视线固定在脚上的皮鞋，不过我想，他的眼睛里并没有什么皮鞋。“城墙要落成了。起先，他们惧惮我；后来，他们需要我；现在，他们清算我。清算一个敬忌者。”

“那么，你到哪去？”

门罗几不可察地露出一个微笑。“我是一个敬忌者。我有很多地方可以去。”

“你果然藏了几手。”

“毕竟是反派嘛。得给自己留点退路。”

我想要笑出来，却发现我怎么也抬不起我的嘴角，只能露出一个很难看的表情。

“再见了。” 临了，我如是说。

“再见。祝你好运，阿尔弗雷德。”

南面吹过来一阵风，带起了一片沙尘，精准地糊到了我的脸上。我一面呸呸呸地尝试把颗粒驱逐出我的口腔，一面眯起眼睛看向那堵高墙。

真是堵他妈的好墙，无论看多少次我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我再次清点了一下随身行囊里的工具，踏上接近城墙的最后一段路。

刚把拉链拉上，终端就开始嘀嘀嘀地吵闹。我发誓这一定是这趟里最后一次查看终端。屏幕上弹出了 “申请通过” 的字样。哦，去你妈的，我咿哩哇啦装病装得那么辛苦，你当然得通过，我心里暗骂道。

这是我这个月第五次请假了，能用的理由差不多用完了，下次该扣我绩效了……说到底我去与不去有什么两样吗？市政厅那些人物最喜欢的就是我这样的人，没能力却还是被提拔上来，就是因为……“受控”。明明不会给我什么实权，却还假惺惺地让我 “按规章来”，我来你妈，吃屎去吧。

咳咳。一想到这里就来火，还是看看近处的高墙吧。

我把手掌贴在粗糙的混凝土墙体上，厚重的岁月质感立刻顺着手臂涌了上来。纵向的风化划痕一直蔓延到城墙的顶端；站在墙角，看向那里需要仰头仰到几乎晕厥。

我熟练地找到先前一直用的攀点，那里面还有我打的岩钉。我把安全绳系紧在上面，开始再一次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爬。

鞋尖擦过混凝土表面，发出轻微而刺耳的摩擦声。平整而垂直的墙面像一道立起来的荒原，我要寻找的岩点混杂在斑驳的风化瘢痕里若隐若现。只有我和上帝知道我第一次爬上顶端有多困难。

又找到了一根岩钉，我重新系好安全绳，收紧。我向上看去，仔细地寻找一点银色的闪光；那些被我亲手打进墙里的金属点，在灰白色的混凝土上排成一条极不规则的线。我再一次伸出手。

岩点。换手。挪脚。上抬。岩点。我来过这里无数次，多到我闭着眼睛都能够完成这条线路；即使如此，它也永远可以给我气血上涌的畅快感。前脚掌难得地全部触地，我到达了一个倾斜的平台，虽然倾角高达近50°，仍不失为一个绝无仅有的休憩之所——也是我喜欢这条线路的原因。

我一只脚掂在钉子上，抓住绳索一转，背靠在陡峭的岩壁上，脚底下是两颗岩钉。阿尔垣城的城区在这个高度似乎近在咫尺，水平方向的距离在此处毫无意义。

慢慢地，我等到前臂和小腿积累的乳酸差不多代谢完毕，再次施展高空转身的杂技。

爬到高度的三分之二，这里有一处相当宽阔的平地。虽然有一段短暂的休息，我爬到这里同样需要费不少力气。我吃了点皇家口粮配杏仁水———都是公职配给———强忍住回头看城区的冲动。我总是这么做，为了把那副景象留到登顶那一刻，就像一个征服者审视着他的太平洋。

继续向上。我感觉我正在逃离肮脏的，充满沙尘的陆地；我正在逃向天空。

手掌触及到水平的粗糙表面。我最后一次发力，把我的整个身子拖上了城墙顶部。我长舒一口气，坐在边缘处，让我的腿自然地下垂。这里的高空中，风并不凛冽，只是吹拂过我的皮肤。

阿尔垣在视野里铺开，没有边际似的向四面八方延伸。高楼、街区、桥梁与道路彼此挤压，密密麻麻地填满市区的土地。不同高度的建筑层层叠叠，成片的屋顶、塔楼和管线在薄雾中起伏。

墙的厚度粗略估计下大概有六七十米，这样的巨构，很难想象是在短短十几年里完成的。我还不想那么快回到那一潭死水的生活里，所以只是漫不经心地在这片宽阔的人造大地上行走。

墙外几乎是一个与墙内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里没有想象中的熊熊大火，但是整片地面都被一层漆黑的土层所覆盖，如果没有远方的地平线，看者会误以为这是一滩空无一物的深渊。这层纯黑的土壤是物质燃烧到极致的产物，是一碗原子的浓汤。任何他物触之都会陷入它们曾经历过的，世间最猛烈的能量释放。

更近处的景象比起那些黑土要诡异的多。那里似乎像是被高温产生的热浪所笼罩，黑土的形体似乎也在不断地摇曳着；这股热浪像一股股狼烟一般向上逸散到大气里，而狼烟的源头……

无数有着鹿角的模糊人影跪趺在大地之上。祂们一动不动，头朝着黑土，无形的火焰却炙烤着天空。人们都说祂们正在沉睡，却无人说祂们已经死亡。

祂们是温迪戈，世界的毁灭者。

我把目光收了回来，即使是在这样的距离里，注视那些怪物也让我感到毛骨悚然。我不由得想象第一个遇到温迪戈的人心里到底作何感想。

最后一次望向阿尔垣的方向，我决定打道回府。我把手搭在安全绳上，从这样的高空一直索降到地面也是一种消遣。

然后一道鲜红色的幻影从我的余光里掠过，带来清晰的空气震颤声。

我没能看清那是什么，只能急忙扯开已经绑好的绳结追了上去。那抹红色挑衅似的在我前方飞行，又在我即将把手碰上去的那一刻飞速下降，消失在了墙外的天空里。我眯起眼睛试图捕捉到一丝异色，回应我的却只有一片寂静。

绝无可能。这里怎么会有生命？我瘫坐在城墙的外侧，徒劳地向下看去，期冀着那只生物返航。

忽然，我似乎又注意到什么。

视野中一切都一如既往，为什么我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向我告警？

不是黑土……不是温迪戈……是……墙？城墙？

城墙的底部……发黑了？它在发黑？

一座跪趺的怪物，缓缓地朝我抬起它的头颅。空洞的眼窝中，猩红的闪光穿透了扭动的空气。

我头也不回地冲到了绳索处，以我最快的速度降落到了地面。我的脑子里全部都是那堵发黑的墙脚，那只温迪戈猩红的注视，我幻想着温迪戈们从那个漏洞里涌入，为最后的净土带来天火。

我需要找到一个人。我需要找到一个了解这座城墙的人……但是所有参与建设的工程师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妈死绝了，难道我要告诉议会吗？

不……不，我还认识一个人。

“你是说，你看到城墙正在腐烂？” 我盯着咖啡杯里浮动的方糖，等待着它的融化。

“千真万确，” 面前的年轻议员冒冒失失地朝我讲述他在城墙顶上看到的景象，“而且还有只温迪戈瞪了我一眼！只有你会相信我了，维尔！”

自从阿尔垣落成，城墙封闭，他应该是数十年来唯一一个曾经登上过城墙的人了。但这件事太过离谱，我不得不认真地剔除其中添油加醋的部分。

按照我对那位老友的了解，他绝不可能在自己的造物上留下这样的缺陷。

“你仔细想想。你看到的是城墙 ‘正在’ 腐烂，还是说你看到了它腐烂留下的痕迹？”

“它都变黑了！这重要吗？而且——”

“回答我，埃斯本！” 我其实不生气，但我得像这样把话题拉到我的节奏上。

“呃……我应该……没看到它在变或者什么的……？”

“那就行了，情况要好得多。这说明你看到的那个漏洞不是短时间内形成的，这证明在温迪戈能够彻底侵入之前，我们还有时间补救。” 我啜饮了一口咖啡。不够甜，所以又放了一块糖。

“所以你……相信我了？”

“姑且这样认为。”

“那……呃，怎么办？”

“……”

“你总有一天会用得到那副蓝图和这条路。所以你要记好了。记好它在哪。”

四十余年前，某人曾这么对我说。

门罗，你的眼睛到底看到了多远？

指向树脂，治愈水晶，预警弹珠，安全睡袋，无影灯，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当铺老板到底是从哪里收集来，又是为什么要保存这些 “史前” 物品的。

他把物件一字排开，我则交付了对应的价格。阿尔弗雷德收纳装备的时候，老板开口问道：

“艾伦，你们要出城了？”

我看向阿尔弗雷德，后者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是。你要来吗？” 他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发出邀请。

老板嘿嘿地笑了起来，“我老啦。拯救世界之类的，我已经不在乎了。”

“和阿尔垣死在一起，也不赖。”

老板背过身整理架子上的器物，我没有问他是怎么猜出来的，大概会让我们不得不出城的，也只有这类事情了吧。阿尔弗雷德没什么反应，也许他早就猜到这个回答了。

“城墙早就封闭了。你们打算怎么出去？”

阿尔弗雷德收起包袱，递上一张纸条。“这里。”

老板并没有回头，只是在擦拭着手里的黄铜装置。

外面开始下雨了。是不是今年的第一场雨？

“祝你们好运，艾伦，阿尔弗雷德。”

下雨了。

我不喜欢雨。每次下雨的时候，都会有人死去。

奔跑在阿尔垣的街道上，脚步溅起肮脏的水。雨点打在我的兜帽上，滞留着不肯滴下。

推开当铺的门，迎客铃欢快地响了起来，驱散了笼罩在阿尔垣上空的阴云。老板似乎早就在等着我了，正嬉皮笑脸地看着我。也许应该用一个好一点的词，不过他不会在意的。

“艾默丝？今天又来啦？” 老板头顶的反光似乎变亮了。

“我不应该来吗？”

“不不，今天可是个好日子，艾默丝。” 他回头在架子上找着什么。

我看到前台的桌子上有一张纸，用几个螺帽压着以免被风吹走。我把螺帽扫开，将纸转到我的方向。这是一个简要的地图，上边标注着一个地址；这个地址似乎在阿尔垣的地下。

“这是什么？”

老板找到了他要的东西，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来，“是……出口，艾默丝。”

“什么的出口？”

“阿尔垣的。唯一的出口。”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张纸上的东西。有某种情感在我的心脏里徘徊，搅得我有点难受。

“你想要吗？” 老板倾过身子，他的那张有着褶痕的脸离得我更近了些。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老板又发出了我熟悉的噪声，或者说笑声。“它是你的了，孩子。”

我用双手把那张纸捧了起来。我的？

“我可以……出城？”

“没错，孩子。快走吧，去纸上的地方找一个白发的龙血族和一个棕发的年青人，然后离开这里，离开阿尔垣。” 他用手在我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几下。

“那你呢？”

“我？不用担心我。等你到了外面，也不必担心我———我比你想的厉害得多。” 老板一边咧着嘴，一边拿过我的手，在手掌里塞进了一个硬硬的，冰冰的器物。

我收回手，把它摊开。是那枚怀表。

“带着。你会用到的。”

我抬起头，看着老板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翠绿色的，和阿尔垣不一样。

“等你到了外面……你要记住，艾默丝。不是所有人都与阿尔垣里的人们一样的，世上的人们，不只有你所见惯的冷漠，不只有你所痛恨的暴戾，不只有你所鄙夷的肮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凝重地皱着眉头，本就不好看的脸变得更丑了。

“现在，快去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我对着他眨眨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转身推开店门，最后看向他一眼。

“……也祝你好运，艾默丝。”

物质坍缩产生的喟叹从左侧的甬道传来，我带着刚刚在阿尔垣的地下网络里迷路的少女从面前的两个岔路里随机挑了一个钻进去。

艾伦在另一边探路，我们刚刚进入层级就被逼近的温迪戈逼离了道路，必须尽快在这片迷宫里找到返回铺路机轨迹的路径。层级的夜间马上就要到了，届时我们不仅需要应对温迪戈，还需要逃离实体的追踪。

我一边带着她狂奔一边关注身边的墙壁。表面已经开始变色，灰白色的墙体浮起一层干燥的粉末和细小而密集的裂纹。拐角，略微磕碰墙角便像被风吹了几十年一样剥落下来。

又是喟叹。温迪戈几乎只有一墙之隔，死亡的气息伴随着黑土的出现扑面而来，我不得不再次更换路线。我感觉我正在离道路的方向愈来愈远。需要确认艾伦的状况。

“维尔。我到了。坐标在你的终端上。”

艾伦的语音伴随着杂音传输到我的终端上。他安全了。我得尽快把这个女孩送过去。

“我收到你的位置了。前面路口往左。”

路口左转。非常好，这里没有异常，但我身后的女孩体力似乎见底了，正在不住地喘着粗气。

“右。然后右”

右，右。然后……黑土。

有温迪戈盯上我了。

“维尔？你的方向错了！你得快一点！”

妈的。我不能把温迪戈带到道路上去，要不然就全完了。

我暂时停下脚步。我自己继续遛温迪戈倒是没问题，但身边的女孩已经没办法再跟着我胡闹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把终端交到她手里。“跟着它走。跑起来。” 她看了我一眼，转头跑去。

近得吓人的喟叹声，火之七日带来的空气扭动隔着墙壁都能观测到。我很确定这就是留下黑土的那一只温迪戈，慢慢地后退，在我的记忆宫殿里检索把它引开的路径。

女孩的脚步已经远了。我挑了看起来更新的一条甬道冲了进去，沉重的脚步声堪堪掠过我先前的位置。如果在这里右拐，我就可以……

是死路。

每一记脚步声都在似乎踏在我的心脏上。祂在逼近。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我几乎是晃神地检查着面前的墙壁，好像只是我看错了，或者推动某一个砖块就可以打开暗道。

没有。我缓缓地转过身，靠在墙上。

这样的距离里，温迪戈也似乎周身裹着一层薄雾。墙壁在折射中跳动着，被祂影响而朽烂，冒出幽幽的火焰。祂接近着，黑土在祂的脚边堆积。

我回忆着在漫长岁月中曾习得的古老咒言。

“「黄昏……」” 一团幽蓝的火焰自我的掌心燃起，正对着温迪戈的方向。

“「……已至」” 火球还没有触及到温迪戈的躯体，就已经爆散开来，变成毫无意义的火花。

如果这世界上有什么能杀死我的话，大概就是温迪戈了吧。结束了？我作为永生者的一生，就在这里画上句号吧。温迪戈向前踏了一步。

真是讽刺啊。我得以永生不死，却被诅咒一生都无法撼动历史的走向；当我最终决定改变这片历史的时候，死亡却找了上来吗？温迪戈向前踏了一步。

就这样吧。灭世的火焰在不远处燃起。温迪戈向前踏了一步。

我们在这个丛林层级里支了帐篷，用火盐生了篝火，打算短暂地休息一段时间。

篝火的左边是艾默丝。我们离开阿尔垣之前，在地下空间里找到了她，当时她正攥着我们递给当铺老板的纸条迷茫地到处乱转。为了以免她出什么意外，我们顺路捎上了她，后来才得知就是当铺老板让她跟着我们。谁知道一出层级就遇到了温迪戈群，差点把小命丢在那里。

篝火的右边是阿尔弗雷德。

这家伙自从出了迷宫就一言不发，现在也皱着眉头思考着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困扰，据艾默丝所说，阿尔弗雷德把终端给了她让她先走，她不放心就回去看了眼，就看到这家伙怔怔地站在一个死胡同里，跟被夺舍了一样。

……不会真的被夺舍了吧？没听说过温迪戈有这种能力啊？

“呃……” 我正在努力地回忆他曾经教过我的守护咒，

“「光阴似箭」？呃，「寂静太守」？不对不对……「痛痛飞」？”

“是「得见光明」，你这只猪。”

“哦哦。所以你咋了？”

“我在思考一件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

他叹了口气，好像他是世界上最忧郁的男人一样。“算了，你们没发现这个地方不对劲吗？”

我环视一周，这里是一片潮湿、寒冷而茂密的原始丛林，浓雾与高密度植被使视野和方向感不断受限。似乎总是有雨滴落在树叶上的声音，偶尔还会从雾中传来无法辨认来源的低吼。要说有什么违和的地方，就是眼前这条铺路机留下的不断延伸的道路。

“确实不对劲，但……后室不就是这样的吗？”

阿尔弗雷德捏了捏自己的睛明穴，“对，直到 ‘火之七日’ 发生。”

“我靠，还真是。这地方居然能幸免于难？”

“不是幸免。” 他摇了摇头，“隐秘层级 ‘欢迎来到丛林’，这里先前也是一处重要的据点。温迪戈当然来过这里。”

“所以？”

“所以……”

“汤要扑出来了。” 一直紧紧盯着锅的艾默丝突然惊叫起来，伴随着液体落在火上的嘶嘶声。

我手忙脚乱地把锅架下来的同时，阿尔弗雷德继续说道：“我之前一直很奇怪，敬忌者的最终目标是让后室回到最初的样子，却怎么会采取 ‘把整个后室化为焦土’ 的策略。”

似乎煮的有点过头了，不过还能吃。我盛了一碗递给艾默丝，后者接过便急着喝了起来。

“现在，我大概有猜测了。火之七日让全后室的所有物质陷入混沌状态，就类似于一次洗牌，会把所有人造的及自然的事物混合起来，而后室则会自发地把这个混合物拼凑成它原有的模样。这样，就可以过滤掉所有外物留下的痕迹。”

“哦，这也就是说，像这样已经成型的层级里，是绝对不会出现温迪戈的？”

“可以这么理解。给我盛一碗。”

我们在茂密的丛林里享受着难得的休憩。热汤驱散了阴冷的空气，这里没有实体，我们可以在树叶的荫蔽下睡到天亮，把末日的凄凉暂时赶到脑后。

翌日一早，我们继续赶路。这里的林间散布着可以饮用的淡水池，还有零星的人类遗迹，就像简陋木棚、熄灭的炭火和废弃物，以及一条在林间反复出现与消失泥泞小径。根据留存的数据库档案，这些应该是层级原有的状态，很难认为是流浪者的痕迹。

道路似乎没有在水汽中被腐蚀或者长出苔藓的现象，再加上之前我们见到的特制的、面积能撑满整个隧道的巨大长效诺贴，我不禁对这位传说中的工程师心生敬畏。

“艾伦。档案里有提及过这个小径吗？”

“你说这个吗？当然有，这是层级的……”

“不，不。我说的是这个。”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把视线抬高———

我看到树木或是从根部被生生截断，或是被连根拔起，倒伏在一旁，藤蔓毫无生气地挂在粘连的树枝上，一地的泥泞坑坑洼洼就像有重物碾过，勾勒出一条通往丛林深处的……“小径”。

“这是大径，兄弟。”

我从腰带里抽出了我最心爱的柯尔特蟒蛇左轮，却被阿尔弗雷德按了回去。

“我们管不了这件事。其一，留下这个踪迹的实体显然不是我们能处理的；其二，” 他指了指身边的艾默丝，“这里不止我们两个人。”

“我指给你看那个是想告诉你，我们现在需要尽快离开这个……”

清脆的上膛声打断了阿尔弗雷德的演讲，艾默丝把肩膀从他的手里抽出来，一路小跑着走进那条一片狼藉的小路，手中的半自动手枪反射出哑光的黑影。

“哎呀，真是不巧，我们得去救她了。”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逗了，你肯定也想看什么雷霆大屁股可以把这些树全坐断。”

白发的长生者叹了口气，望向艾默丝远去的方向。“你们还真是像。”

我锤了他一拳，追了上去，“那个老不死的给这小孩儿的枪怎么比我的还好！”

层层木梁裸露在昏黄的灯火上方，粗大的柱架以榫卯彼此咬合，表面留下经年累月的油光与细密裂纹，墙面覆着米白色的和纸。沿墙铺设的木质地板被打磨得近乎发亮，空气中残留着木材、灰尘与线香混合的气味，几张低矮的案几整齐排列，上面放的则是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现代文件夹。

“坡先生。” 面前的联盟官员身上穿的是我所熟悉的制式军装，胸前别着的勋章表明这是一个级别不低的军官。他旁边的人则穿着一袭黑色西装，在手里的文件上用圆珠笔写着什么。

“你好。有何贵干？” 我现在本应在Level C-1278享受安稳的退休生活，却又被一纸回调令拉回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而且似乎还是个情报机构，我最讨厌的东西之一。

黑色西装的男人把一份文件夹推到了我的面前，封面是纯色的，看不出信息。军官接着说道：“请打开看看吧。”

我略微翻了翻，前面几页是我的个人履历，到新编第二掷弹兵团的覆灭为止。后面附的东西似乎是一个军事项目，人形机甲一类的———我记起我曾在那片战场上见过类似的东西，它最后温迪戈的脚下变为了一摊齑粉。

“我看完了。”

军官笑了一下，“那么，好。有兴趣吗？”

“没有。” 开什么玩笑。我亲眼见过他们的用兵如土，我从无数的尸骸中走过。

军官的笑容哑然了一瞬。“如果……”

“战争已经结束了。” 我打断了他，“我们输了，早就输了。我不想再为你们卖命了。”

桌子对面的两人沉默了一会。

“我们注意到你在十年战争中并不低调，在东线和北线都拿下过很多战功。” 黑衣男人推了推眼镜，“可是为什么你的军衔却一直没有上升呢？”

“我不在乎。如果你是想用军衔来引诱我，那么———”

“不，不，我想问的是，为什么？” 他又递过一份文件。

我把文件翻开，是军委留存的个人档案，只不过是我没见过的版本。

“军委对你的评价是：‘勇猛，但不服管教’。

“Level C-441，脱离小队，单独伏击敌方车队，间接暴露己方位置。Level C-1090，夜间独自使用炸药突破入敌据点，生擒敌指挥官。Level C-728，擅自为了掩护平民撤退而脱离小队，错过撤离时间，后被转调至……”

“够了，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们，但我要告诉你的是，这项计划已经与军方无关了。”

“所以？” “所以，没有什么 ‘管教’ 了。”

黑衣男人调整了一下坐姿，正视着我。“IMC计划明面上已经被军方取消了，这也就是说，”

他又把那张人型坦克的图纸推到我的面前，“不会再有 ‘任务’ 了。你可以驾驶它自由活动。”

军官指着图纸中引擎的部分，“这里，是对温迪戈特化的武装。它可以让其能被杀死。你的任务官方上被称为 ‘测试’，但实际上完全按你的心愿而定——你可以成为一个 ‘温迪戈猎人’。”

“……为什么？”

“实话告诉你吧，” 军官把图纸收了回去，“我们需要这样做。研究所需要钱，而自从火之七日开始，就不再有资金流入了。只要你猎人的名号能够传到上层的耳朵里，我们就能够重新获得重视，资金也就不愁了——这是一个双赢的差事。你觉得呢？”

我没说话。

“你不会拒绝的，” 西装男继续说道，“你天生就被危险的事物吸引。”

远处是一支正在迁徙的队伍。不出所料的话，它的目标也是Level C-1998，“人类未来的应许之地”，它是这么宣传的。

根据研究所给我的情报，会有温迪戈从雪峰处侵入层级。研究所除了替我维修提丰，会偶尔给我发一些可能遭遇温迪戈的层级，除此以外指挥、支援、调度，一概不管。当然，他们的经费也只能支撑其到这个地步，倒是与当年谈好的协议相当符合。

最后一次机体自检。一发弹药已经预装填进主炮，所有液压系统压力正常，辅助动力系统开始工作，对温迪戈引擎机构：运行良好。

自从我第一次坐进提丰号的座舱，这样的情形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我的身份彻底从那个龟缩在房屋里的退伍军人转变成了一个猎手，在雪林里展开我的狩猎。当然了，“温迪戈猎人” 的知名度也在渐渐带起来；上头暂时还不打算彻底公开这个项目，但资金确实在增加。按照莫顿的意思，再过几个月计划可能就可以完全重启。

也许那个叫莫顿·珀斯·鲁什Morton Perse Ruche的黑衣人说的是对的，我天生就被危险的事物吸引。

我能感到一丝丝震感从脚下的大地籍由金属的座舱传导到我的全身。我略微计算，判断接下来的行动不会影响迁徙队伍，便在雪林里操控机体举起右臂，做好射击的准备。

远方的山坡上泛起白茫茫的一片，我知道祂们到了。我对准那道白雾之后的雪层果断地扣动扳机，随着八十五毫米口径的轰鸣，炮弹深深埋入了厚重的雪层里，随后炸开，扬起一片白雾。

沉闷的冲击沿着岩层与积雪深处传导。几秒钟的死寂后，山脊上的积雪突然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白色裂隙如蛛网般迅速向两侧蔓延。整片雪坡开始缓慢下沉，继而骤然断裂，厚重积雪从高处整体脱离，裹挟着岩屑与折断的枯木向山谷倾泻而下。

白茫茫的洪水正朝我而来。雪峰正朝我而来。

我带机体逆着洪流向上奔去，雪崩虽然无法直接伤害到温迪戈，却可以相当有效地限制祂们的行动，为我争取宝贵的时间。白色的帷幕中闪出了暗红色的身影，我把引擎的功率调到最大，对着那个模糊的身形就是一炮，后者的阴影逐渐坍缩、消失在雪的河流里。

更多的暗影在上游显现，我一边朝着祂们倾泻火力，一边用钳式机械臂抽出了收在腰间的专用猎刀，闭锁结构卡死，如今它即是我左臂的延伸。温迪戈一个一个消失在立体的雪原里，直到我的视线范围内不再有暗红的迷雾存在。

雪崩的持续时间没那么长，汹涌的雪流很快便平息下来。我把机体的足部从雪层里抽出来，抖了抖舱盖上的积雪，开始清扫战场。

死亡的温迪戈并不会留下遗体，而是转化为一种比墨水还黑的哑光砂质物质，研究所那边似乎称之为 “黑土”，本质上和被温迪戈影响的物质性质类似。只不过，这些黑土不会再继续扩散反应，所以虽然雪层已经有大半被染黑得脏兮兮的，倒是没有实质性的威胁。

主炮重新装填，备弹的机械计数器滚到了二十八，也就是说我打空了一整个弹库的火力。观察窗左右没有什么明显的异常，也就是说这一次狩猎也圆满……

视窗正前方的不远处是一个格格不入的黑影。周遭是温迪戈典型的异常云雾，但本体却与先前所见的温迪戈不甚相同——与其说是黑影，它反而偏红一点。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为什么它带给我那么异常、乃至于毛骨悚然的感受：

不同于常规温迪戈把他物完全视若罔闻的盲目行军，面前的生物只是默默地矗立在雪地里，它那双深凹的空无一物的眼窝正直勾勾地紧盯着驾驶舱内部，那副扭曲丑陋的脸庞上本应是眼睛的深渊里似乎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炮弹上膛。随着战斗部撞击到实体上炸开的巨响与炮管制退器复位的金属碰撞声，这只离群的温迪戈仍然岿然不动。

我调整了右臂手部的相位，使得猎刀处于正握姿态，然后小心翼翼地操纵提丰向这只怪物靠近。研究所的人联系不上，我无法获得任何情报；我的理智正在疯狂地命令我撤退。

再向前踏一步。温迪戈的脖颈似乎弯曲了一下，带动它的头颅朝我的脚底看去。

薄薄的雪层之下，那里是一块不断变化的混乱色块，它的中央是一块始终模糊的深色，边缘泛着不自然的的玫瑰色光晕。一个漏洞块。

“该死。”

随后我与提丰被​̠̺̭͙̥̜̔ͫ̕͏̡͖̳̖͓̘ͬ͋ͫ͒͌͡抛​̸̧̡̬̫̜͖̰̞̖͋͒̑͌̎͆͆̇̓̔͟͡到​̷̴̤͉̦̗̣͚̖̿̐̉ͩ̒͋ͧ͗̒͢͞͠͡了​̶̴̧̧̥̻̹̳̭̽̊̆̑̀̓͒̇̃̽ͯ̚͞时​͖̲͕̐ͪ͏̷̭̗̐̿̑̉̀ͭ͒ͤ̀̀͟͡͡空​̴̶̡͇̲͙̳̱̟̐̈̀̐̍̏ͧ̕̕͟͢͞͞之​̭͓̪̠̪̤̥͓̞͎ͧ̋̄̎ͮ̆̍̿͘͢͟͜外​̢̙̬̳͔̭͙ͥ̃ͨ̆ͩ͡͞͏̯̼ͥ̽̌̓̐

提丰落在一片已经失去颜色的都市碎块。静止帧，他们这么称呼这种状态，这段时间内层级除了与我有关的事物都会陷入绝对的停滞，包括化学反应与信息传播，与火之七日恰恰相反。

机械足踩在凝固的世界里，震动、回声，甚至连关节驱动器的轰鸣都被死寂吞没，我只能凭借仪表上迟钝跳动的读数判断机体是否仍在运转。一团品红与青色交错的漏洞块正沿着街角缓慢扩张，逐步吞噬着高楼、路面与车辆残骸——这点倒是和温迪戈很像。

我试着让提丰跳跃到街边的建筑上，却发现我的腿部关节出现了明显的卡顿，或者说，锈蚀。层级的特殊效应正在加速机体的崩毁，我必须尽快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漏洞块蔓延的速度比雪崩更甚，趁着我卡顿的一瞬间攀了上来。我下意识地憋住呼吸。

时间跳变。脚下的柏油路骤然变成泥沼，整条腿几乎陷入其中。钢筋水泥瞬间被茂密的原始丛林取代，树冠从天际压下来，裸露的岩壁和湿漉漉的树根取代了道路。我艰难地将腿部抽了出来，四处寻找可以切出的地点。

不愧是应急设施，即使被崩毁效应影响，逃生舱依然十分顺畅地从座舱下方弹出，落到了坚实的地面上。我把舱盖一脚踹开，探出脑袋观察周围，却发现有三个人正打量着我和我的机甲。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白发男性，似乎还是龙血族，看不出年龄。他左侧是一个棕色头发的青年，从衣服材质看来地位应该不算低。最小的是个女孩，高中生体型，正在两人身后举着把枪对着我。

“呃……这里是哪儿？”

提丰号在道路上行驶。两侧都是高耸入云的树木，树下是泥泞的腐殖质，到了这里却突兀地被截断，变成相当现代地马路，很难想象是什么样的伟力才能完成这样程度的改造。

在长直道路上行走不需要费什么心力，反而可以挂上以前难得一用的自动驾驶模块。我背靠在椅子上，双足机体在行走中难免有些颠簸，不过所幸驾驶舱后面坐着的三个乘客似乎适应得很快。

“所以，呃……” 我又确认了一遍，“照你们的意思，人类已经快灭绝了？”

“是的。” 龙血族回答道，“如果我们拿不回蓝图，阿尔垣城破，就彻底无力回天了。”

“嗯……所以为什么不直接把提丰开回去？它还可堪一用呢。”

他摇了摇头。“一台机体根本不够。况且，你的研究所选择直接植入城墙模块而不是复制一份，证明它可能无法逆向出完整的技术，那么，我们就更需要蓝图了。”

“行吧。” 我向观察窗外看着风景，能够这样在驾驶舱里一颠一颠地休息的时间可不多。我本来还期待着他们知道我的身份后会兴奋地要签名之类的，结果我的乘客有两个直到我失踪都还没出生，剩下的一个更是见多识广到根本不需要惊讶。

“话说……” 那个叫艾伦的青年人说道，“引擎里那块被扣下来用来对策温迪戈的结构，会不会就是城墙出现漏洞的原因啊？”

“不排除这种可能。不过，要是你觉得把它塞回去就能解决问题，那就想多了。”

他们俩没再说话，倒是那个女孩一直在好奇地观察着提丰号地每一个角落。

“你再说一遍现在是几几年来着？” “2120年。” “哎呦，” 我揉了揉眼睛，“也不知道莫顿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莫顿·珀斯·鲁什的联盟研究员啊？”

“据我所知，” 龙血族思考了一会，“联盟没有这号人，至少我不认识。”

“哎呦，那你的见识也没那么广嘛。” 我在面板上随机地敲敲打打，看到后视镜里龙血族微微笑了一下。

我不是很习惯驾驶舱里还有乘客的感觉——倒不是说不喜欢，只是平常熟悉的安静环境，有了人反而觉得扎耳。我应该让莫顿给我加装一个收音机的。

“对了，这个女孩是你们收养的？” 我看到道路尽头出现了他们提及的巨大诺克利普贴，便把机器转为手操，一边调试着各类参数。

“……不是。”

我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就看到了龙血族铁青着的脸与艾伦尴尬的表情，那个小女孩倒是一如既往地默默地盯着我。

“噢，所以你们不是……？”

好像把气氛弄得更糟糕了。

坡先生驾驶的巨大机械送我们来到了一根孤零零的巨大石柱顶端。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紫红色海洋，海水似乎粘度很大，海面平静得近乎凝固，浓密的淡紫色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将远处的一切吞没，视野之外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粉紫色光晕。

维尔先生说让我们在这里暂时休息一会儿，顺便让他来检修一下那台机甲。所以我们在石柱上支了帐篷，石柱并不高，海水有的时候会稍微泛到石柱上。

“提丰号” 现在就停靠在我们的帐篷旁边，检修窗口打开了，不过维尔先生还没有立刻去作检查；他似乎正在和坡先生讨论着什么。

埃斯本先生……这样称呼他好奇怪，还是叫艾伦先生吧，他把篝火生了起来，虽然这里气温并不低，我们也不怎么冷，但有了火，就或多或少有了一点家的感觉。

我坐不太住，便在征得同意后靠近了石柱的边缘。柔软而黏稠的海水漫上粗糙冰冷的岩面，我让这些海水浸润我的手掌，冰冰凉凉的，与刚刚那个层级里的丝线大不相同。

我突然注意到海水中似乎还有一些发光的小点，周围环绕着鲜明的光晕。它们围绕我的手绕着圈，又从我的掌心穿过。我还记得这种实体，坡先生称它们为微光向导，是一种友善的生灵。

突然所有的微光向导都朝着海面的方向涌去，就像在远离着什么；突然一阵极其低沉的声音从上空传来，悠长、缓慢，像某种庞然大物正在云层后的海面上歌唱；浓雾随之缓缓分开，一道庞大的黑影从其中掠过，只露出背脊与尾部的轮廓，随后再次沉入前方的雾中。

我回头看向篝火与篝火旁的人们，他们都在看着我，艾伦先生把手围在嘴旁，比了个 “注意安全” 的口型。我知道这是在允许我。

我向前踏进海里——

海水并没有预想中的冰冷，反而带着一种近乎体温的温热，柔滑而黏稠地包裹住小腿、膝盖与腰腹。直到肩膀也沉入水面，我才彻底松开扶着岩壁的手，双臂向前划去。我的身体在异常的浮力作用下缓慢漂起，双腿随之摆动，每一次划水都让自己向前推进一小段距离。

那些微光向导又飘了回来，围绕在我的周身旁；我转过身，换成仰泳的姿势，看着它们在四周慢慢地浮起，在雾气里泛光，就像是一片淡粉色的星空。忽然，这些小光球又沉到水面下去，我急着想要把它们给找回来，却看见面前的雾气中逐渐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阴影。

阴影逐渐放大、变得清晰，我把手摸向腰间的手枪。随后，阴影一跃，半没进海水里，把头部伸到我的身下又猛然一抬，竟然将我给驮了起来；它又发出了那声厚重而深沉的，悲伤的低吟，随即向上游去，带着我浮出了雾气。

雾气不再阻挠我的视野，我才看清身下的巨物竟是一只漂浮在天空中的鲸鱼。原本将世界封闭在数米之内的浓雾，此刻变成了一片翻涌的淡紫色云海，自脚下向四周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柔和的粉红色光线从四面八方同时落下，在鲸鱼宽阔的背脊染上一层暗淡的银紫色。

我抚摸着鲸鱼粗糙的皮肤，它则答以它的歌声。它的头顶竟然生长着一株薰衣草，随着吹拂的微风摇曳着；我不怎么喜欢这种悲伤的歌声，它让我想到孤独的旅人，想到那些未竟的渴望。

雾气再次泛了上来。我听到口袋里有什么动静，于是将它拿了出来——是老板给我的怀表，指针飞速地旋转，最后停在了十和十一之间。

在那片浓雾中，我看到薰衣草们生长出来，我看见阿尔垣自海面中升起，我看到大地被窒息、被残害，生命的肉体被撕裂、零落遍地。在氤氲的紫雾中，泉流穿过川谷，薰衣草盛开在那座灰蒙蒙的城市，晶莹的雪瀑涤净生命本身的腐臭不堪。

鲸发出高亢的低泣，像是在为未能被埋葬的一切发出挽歌；没错，这是一曲挽歌，唱的是那些破碎不堪的生命，那些已经在乌黑的烂泥中浸泡了太久，至于仅剩枯槁形容的生命。在这挽歌之中，鲸迷失了自己的方向，所以它才会哭泣。那么我呢，我的方向又在哪里？

薰衣草的海洋重新颤动起来，它们急切地想要为我指引前行的路。

但是，无论我们愿意与否，树木总要再次生长，鲸们总要放声歌唱，鸢尾总要为所有人敞开怀抱。我把那块怀表留在了鲸的背上；我见过太多人因为执着于某个答案而停留在原地，我见过太多人为了自己的内心的缺口而去伤害他人；比起填补所有的空缺，我宁愿保留那些空白，那些迷惘。

就像泉流总会注入盛开的花朵。

刚从上一个层级里切出，罗德里格斯就让提丰号停了下来。

我们都没出声，四周除了向前延伸的道路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让我一度以为这里又是一个被黑土侵染的层级。

道路悬浮在无数极长黑色丝线组成的海洋里，那些柔软的丝线密密麻麻地向远方延展，彼此纠缠，却又诡异地维持着近乎一致的方向。这些丝线像是活体一样起伏，带动路面也微微浮动。

温热而沉闷的空气渗透进驾驶舱来，四周听不见风，也听不见任何属于海面的声音。勉强能够看到黑色天幕上悬着两轮巨大的金色天体，漆黑的核心被一圈不断收缩、扩张的璀璨光环包裹，微弱的金光勉强勾勒出周围丝线起伏的轮廓，淡淡的条状金光一层层荡漾开去。

“Level C-694。” 罗德里格斯说道，“提丰可能暂时走不了。这里的实体对声音极度敏感，驾驶这个大家伙对我们来说会很危险。”

“走不了？” 我看向阿尔弗雷德，后者正在闭目养神，“那我们怎么办？”

他把眼睛睁开，默默地注视着前方的道路。“不用担心，道路是向下沉的。”

我转过视角，这才发现道路的一端在黑色丛海的表面若隐若现，居然真的是向下沉去的。

“是了，” 驾驶员先生把控制台的指示灯一并关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靠背上，“所以实际上我们在这里啥都不用干，坡度以及这些丝线本来就会把我们沿着道路往前送，也就是所谓 ‘流向’。你们只需要不大声喧哗，然后等待自然切出即可。”

自从坡先生与他的提丰号加入我们的队伍，旅途获得了一个相当完美的代步工具。由于机甲的动力是用无限星云机供应的，我们甚至不用费心搜集燃料。虽说是又便捷又快速，倒是失去了我们一开始边摸索边向前的乐趣——这样是不是其实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机体慢慢随着道路没入丛海里，空中天体的那缕金光已经被丝线遮挡住了。

坡先生与我们相性相当好，不仅是听我们解释完原委就当即决定载我们一程，而且还一路上和我们谈天说地，给艾默丝讲自己狩猎温迪戈的经历与十年战争中发生的故事。不过在这里，暗处的实体把我们的嘴封了起来，空气闷热，狭小的驾驶舱又叫人实在坐不住。只要不出声，应该……

一只纤细的手戳了戳罗德里格斯的后背。

“嗯？怎么啦？”

“如果我们保证不发出声音，可不可以到舱外透透气？”

罗德里格斯没回答，只是把头转向阿尔弗雷德。

“唉……” 长生者叹了口气，“我会看好他们。不过你得留在这里，以防万一。”

驾驶员嘿嘿一笑。

舱门在紫红色的海那里额外包养过一次，所以打开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在丛海里最先消失的是方向感。我们三人一出舱就完全被丝线包裹住，就像置身于一片不会溺水的黑色海洋。漆黑而细长的丝线从四面八方贴上来，绕过四肢、肩背与腰腹，像湿冷的水草，又比水草柔软得多。每一次划动手臂，丝线都会被推开短短一截，随即从身后重新合拢。

为了防止过于偏离道路，我们三个互相搀着手。丝线不断擦过皮肤，带来细密而持续的摩擦感，偶尔缠住脚踝，又悄无声息地滑脱。这种感觉让我想起了阿尔垣中为数不多的流浪猫——

阿尔弗雷德突然把我与艾默丝向侧面推去。

“「浮生若梦」”

还没来得及疑惑，一道修长的骨质镰刀就从我们之间堪堪划过。黑色海水中的扰动很快平息下来，我的视线受阻，看不清那个庞然大物的行动。

龙血族的咒言让我们的下沉速度暂缓，重力轻轻地托举着我们。“阿尔弗雷德！” 我朝着他的方向大喊，紧接着的是两记枪声，我怀里的艾默丝朝我身后连开两枪，换来一声短暂的嘶鸣与巨物划过的阵阵涟漪。

丛海几乎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团搅动的线轴，透过细密的空隙我判断更多的刃正在袭来。我把我的左轮也拔出来，.357马格南的子弹毫不留情地打在骨质的实体上，却没能换来任何停止作用；我拼命抓住身旁的丝线，勉强把我们两人拖出了那家伙的攻击范围以及那令人震悚的尾迹。

更大的阴影遮蔽了上方漏下的最后一缕光芒。毯。这下完犊子了。我徒劳地向上瞄准，几乎开始后悔那个外出的决定。

巨大的轰鸣声战栗着我的耳膜，上方的怪物传来凄厉的嚎叫。提丰的主炮发出了它在2120年的第一声嘶吼，看似笨重的机体在丝线组成的海洋中以令人费解的方式游走着。它轻松地掠过我们的上空，早已挂在舷梯上等候的阿尔弗雷德一把把我们拖进机内。

“牛逼啊坡！” 我抓住扶手努力不让自己跌在阿尔弗雷德身上，被我提及的驾驶员嘴里叼着一根不是烟的小木棍，朝我wink了一下。

左臂短暂地消失在视野里，在一阵机械声之后，它带着一把长刀再次出现，较大的刃长与宽厚的刀背上遗留着它曾劈砍过的痕迹。毯从上方再次袭来，罗德里格斯用长刀在上面留下一道相当的豁口，随后火炮重新响起，把一个骨质巨刃直接截断。

“抓稳！” 他如是宣布，提丰号浑身颤动一下，几乎把我甩到天花板，标志着我们已经重新落到了道路上。机体在平直的路面上全速奔跑，我从未想过它能达到这样的速度。风从驾驶室的缝隙里灌进来，湿热的空气留下清凉的触感，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他喜欢当那个，温迪戈的猎手。

提丰撞入那层永远亮绿色的薄膜。

最后一个诺克利普贴，不知为何，比之前的所有贴纸都要小得多。提丰庞大的身躯没办法通过这个切出点，所以我们带够了物资，把它留在了前一个层级的某处。在踏入这个层级之前，我有一种预感，这里将是我们漫长旅途的最后一站了。

亲眼确认了面前的景象之后，我转头看向了罗德里格斯，很明显地，他也像我一样怔在了原地。

树冠彼此交错，在头顶结成一片并不严密的绿色穹顶。阳光从枝叶间洒落下来，在铺满枯叶的地面上留下零碎而晃动的光斑。空气湿润而清凉，混杂着泥土、树皮和腐殖质的气味；踩在柔软的落叶与苔藓上，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毫无疑问地，这里是Level C-950，一切的起点。

我们沿着道路走着。这里花了多久才恢复成这个样子？也许只有后室本身会知道。

我和罗德里格斯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地欣赏着四周久违的景象。两个小辈并不理解这一幕的含义，艾伦不时地指给我看灌木丛中窜去的生物与远处流淌的溪流。

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了。艾默丝指给我们看路边的树上钉着的一块牌子，上面粗糙地雕出了一个箭头，用某种黑色的颜料歪歪斜斜地写着：

“此处通往营地”

通常来说，这意味着这里有流浪者，而有流浪者意味着有危险。我从未见过有什么流浪者聚居地会给自己钉一块指示牌，所以无视了兴奋不已的艾伦与艾默丝，通知他们作好战斗准备。

所以，可想而知地，当我们全副武装地闯进营地里正在准备晚宴的现场时，场面是怎样的滑稽——营地里的众人嬉闹着卸下了我们的装备，又给我们递上用水果酿造的酒。我把艾默丝杯子里的酒液全数倒进了罗德里格斯的碗中，后者倒是毫不客气的一饮而尽。

在夕阳与篝火的映照下，我们得知他们也是流落到后室的流浪者，偶然得以聚集在此，才建立了聚居地，用来接济所有路过的人们。他们捕到了鹿和野兔，不知如何调配的料汁的香味把肉食制成有如皇家口粮的佳肴。夜幕把太阳推下山坡，人们笑着，互相打趣，又围着火堆跳滑稽的舞。

我有多久没看到这样的景象了？

我早就习惯了欺骗，见惯了背叛，受够了虚假的善良，如今这份人性一开始的美丽的纯真如此赤裸地呈现在我的面前，却让我跳动千年的心脏微微刺痛吗？

我看着跳舞的人们，在一旁默默地喝着私酿。度数对我来说有些高了，我想。

晚宴结束了，营地里的人们给我们提供了足够的床铺。我躺在摇摇晃晃的床榻上，一点点地回味这段无论怎么说都太过漫长的冒险。

其实你早就猜出来了不是吗？当你打开提丰号的引擎盖，却发现所谓的反温迪戈装置只不过是一个会发出声响的普通齿轮组？那时你会不会想起，在Level C-172的迷宫里，被温迪戈逼到墙壁的死角那天，你看着那巨物走向你，随后融化成一摊无害的黑土，土上盛开着殷红的虞美人。

不过，门罗倒是没有骗我；他确实指引我们找到了一张蓝图。

现在，天亮了，去看看那台铺路机吧。

根据营地里的人们的指引，我们在道路的尽头找到了这台古老的机器，耗尽的诺克利普贴迫使它停留在了一棵老树的根部。岁月的痕迹仍然侵染了这台机器，就像它对所有事物所做的那样。

我把手放在了这台穿越半个后室的机器上，感受着它粗糙的舱盖。

“我们……” 艾伦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继续说下去，“我们真的要把蓝图带回去吗？我的意思是——”

“艾伦是对的，阿尔弗雷德。” 来自过去的士兵说道，“人类并没有在阿尔垣停滞不前。如果我们最后解决了危机，把他们放出来……也许他们会选择让战争继续。”

艾伦点点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边用它挑动着一块石子，“嗯……我其实一直很憎恨那座城和里面的人们，他们让我作呕。我们没理由把未来寄托在一群败类身上。”

我转头看向艾默丝。

“为什么看我？我就是为了离开那里才跟你们出来的。”

我笑着。“谢谢你们。不过，我还是得检查一下里面的东西，看完之后我就过去。在那之前，你们可以去营地里转转。”

三人朝我摆了摆手，随后向来处走去。

我打开舱盖，不出所料地，里面只有一封手写信，封面上盖着红色的火漆，写着我的名字。

那封信我看了很久，目光在落款上停留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随后，我把信纸重新折了起来，放回原处，关上盖子，最后转身走进新世界的晨光里。